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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49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6

无出路咖啡馆part 2(7)

更新时间2009-4-22 13:35:59 字数:4444

 十四年后,她微笑地否定着里昂为她和海青的孩子取的一系列名字。她温存地摇着头,说:不好,不好,里昂你可真不如你看上去那么聪明。

我说:就叫海蓝吧。是男是女都可以叫海蓝。

王阿花说:已经知道是女孩了。

我想,上回那个胎儿呢?是男还是女?我看王阿花食指摁住餐刀,把肉和骨头分离。她有很好的家教,餐桌上的姿态高雅,跟米莉差不多。她把多廉价的东西都吃得秀气、从容、豪华,如同穿袒胸露背的盛装,有黑领结绅士陪同一样,但她从来也不对我们风卷残云的吃相提意见。里昂是变色龙,在高雅的环境和人群里,他便是头头是道的多礼,跟我和海青这样来自中国内地的人混,他比我们更无产阶级,所有的社交教条都丢光。

海青说:叫海花。我已经决定,你们都少废话。

里昂说:你少废话,“花”是我的版权。

海青说:谁也没说不是你的版权。他脸转向我:这小子就是自私歹毒,别的毛病一律没有。你得承认,王阿花这名字还是不错的。

王阿花隐隐作痛了一下,跟里昂对视一眼。她躺在医院想自己的童年,对抱着一大束鲜花进来的护士说:请他滚,拿着他的花一道滚。然后她继续去望天花板上的那片雪原。十岁的她走到原野那一边,看见父亲没了,取代他的是一具没了头脸的尸体。她躺在产床上追悔:对父亲的爱和恨,结局是找来个跟父亲相仿的里昂——相仿的纯洁、相仿的绝对。她对着雪原一样的天花板鄙夷地笑笑:父亲和里昂都以为他们的人生宣言十分首创,其实他们不过在效仿。有一大串人可以供他们去效仿,这一大中人都摆出同一个烈士姿态,读着同一句潜台词,这句潜台词源于帕切克•亨利〖ZW(〗帕切克•亨利即PatrickHenry。美国开国元勋之一。竭力提倡宪法保护个人权益,(公司权益)个人主义至上的倡导者。

〖ZW)〗的著名句子:“给我自由,要不就给我灭亡”。这些自我法西斯自以为高贵于人类其他成员,他们其实不过是些自我中心、自我膨胀到极点的一帮自恋分子。他们的存在对他们自身和其他人都是危险的,因为他们选择的自由中是不包括你的,而他们选择的毁灭必将包括你。他们认为他们那高于一切的理想连他们自己都能眼也不眨地为之献身,何况你——你这盲目的、缺乏理想因而低贱于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危险还在于他们富有激情,拥有才华,因而极富魅力。他们是对抽象的人类有意义,而对具体的个人是祸害的一群人。

我从王阿花手里接过啤酒。我说:谢谢。她说:别客气。我感觉到我们间真正的答对不在这玻璃餐桌上。她其实在对我说:我什么底都向你交待了,以后看你的了。

我侧过脸去看里昂。他正听海青说话。他在听这种随随便便的话时也会精神专注到这种程度:像是在对付一阵莫名的剧痛。

海青说他可以把他现在偶尔做的那份工让给里昂。

里昂说:你管它叫工作?他说完便笑起来。

我问海青是不是做画框,海青的木匠活不错,给一些画廊做过画框。

王阿花向我解释了那份工作:某个医科大学和医药公司需要人去做试验。有时他们配制出一种安眠药,或者抗过敏药,他们就花颇高的价钱雇人去用那些药,提供足够的临床实验结果。在被实验期间,实验者和实验对象必须紧密相处,一旦有不测出现实验者必须马上采取措施。类似的实验还有酒精、大麻、烟草等等。海青有一次去实验烟草对人食欲的影响,另一次,是大麻对人性欲的影响。王阿花说:千奇百怪的实验,多了,你想都想不到。

海青接过话说:钱付得特好!整天什么也不用干,我干一回就能维持两个月的生活。

里昂对我说:你别信他。把人变成实验白老鼠,你想付什么价你才够本?付什么价也不够本。

我问海青:那他们让不让你出门?

里昂说:你想省得租房子是不是?

海青说:你别问他们,自个儿溜出去,谁知道?

我说:我每礼拜有三天得去学校……

里昂打断我:你想想,他们往你身体上用这药用那药,就是允许你去上课,你上得了吗?就是上得了,你敢去吗?万一药物反应不对劲,就是性命一条。

海青说:别理他。我常常溜出来。有回特逗,他们给我们用一种喷在鼻腔里治头痛的药。里面有毒品,不是大麻就是可卡因什么的。我用完觉得特来劲,连流浪汉看着都特英俊!连那些医学实习生看着都不那么烦人了——平常你觉得他们怎么这么没劲!我就想,这种状态可太稀罕了,太利于搞创作了。我就溜了。结果刚一坐到地铁座位上,就过去了。

里昂看着我:美国你别想挣好挣的钱。

我还不死心,问:一次实验多长时间?

十天吧。最多十天。

我想十天帮不了我什么大忙。不过或许挣的钱就够我租房了呢。

王阿花告诉我,上次海青是做麻醉药实验,到现在舌头尖还残存着麻木。因为那种麻醉药是专为牙科洗牙,补牙,镀牙表层珐琅用的,必须麻醉得非常彻底,而麻醉范围又得缩到最小。

她说到这里叫海青张嘴、吐舌:海青的舌头上有块黑紫的淤血。那就是因为他舌头给麻醉到现在还没醒的恶果:他吃东西一急就咬上去。

里昂说:这你说不定能告他们。

什么说不定?我告他们告定了。就是手里没钱,请不了好律师。

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不错的律师。

就是上回你假造车祸请的那位?那个不行。

怎么不行?他不赢官司不收钱。

那家伙不行。先跟你合伙坑保险公司,再回来坑你。那种人属于干点小缺德小丧良的事还行,让他拿下大案子,不灵。我这案子,我找过律师咨询,弄好了就成百万富翁!你想想,等于弄死了我半条舌头!

半条舌头你想敲一百万出来?懂不懂美国法律?你这行当又不靠舌头挣钱。你要是个厨子,或者饮食评论家,要不就是评估酒的专家,他们害得你丢了半条舌头,你的专业水平就要受影响,说不定饭碗都砸了,那他们才管赔你。他们赔的是你后半生有可能挣到的工资、奖金,你有可能用工资、奖金余下的钱买的股票。我上回一个肾才值五万块,你一条舌头就想成百万富翁?

那是啊——一个人只有一条舌头,但肾倒有两个。阿花,你看我还没成百万富翁,里昂就妒忌得脸绿了。

王阿花不理睬他,对我微笑一下,说:都喝多了。

我说:没错。

里昂突然回头看我一眼。他希望我不是真心这样认为:他是酒胆撑着而把我的手搁在桌面上爱抚。

我也看他一眼。他的脸因为微醉而潮红,目光也因为醉意而更加锋利。不醉的里昂对自己锋利眼光有所顾忌,总是让浓黑的睫毛半垂,压去一些光芒。他现在不再为别人着想了,随目光刺来刺去,冷光凛凛。不知为什么,我刹那间想到了安德烈。他那暖洋洋的和蔼双眼,那种暖洋洋的深褐色。我在这一瞬感到强烈的想念。随这想念而来的,是对握在里昂手心里的手感到困惑。我想,这是我的手吗?……不,不对,我在想,这样一雌一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是什么名堂呢?……也不对。我想的是我和里昂究竟谁主动伸出手的。……不不不,我没有想这个。我什么都不敢想。里昂没有给我机会、理由去想。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发现到美国来之后,绝大部分想法都是稍纵即逝。如同盛大酒会上的客人们,从你眼前一闪,首饰珠宝蓝眼红唇葡萄美酒夜光杯云想霓裳花想容,随即便消失了。人家从你面前闪过,你也从人家面前闪过,人家说:你好吗?你回答:好极了,谢谢,你怎么样?来不及了,那人绝对不给你时间把话说到此处;你把一个问候做圆满就有点死追硬赶、死乞白赖的意思了。你不可以追随一个话题、一个谈话对象就像你不可以追踪一缕思维,一片想法一样;追踪下去,结果是你自己的迷失。这是此社会在动乱中保持死水一潭的物理奇象。你必须跟所有人在错过中保持静峙,在冲突中保持协调一致。

我想起米莉告诉我她最后一次参加盛大酒会的情形。六十多岁的米莉对已开始加速的世界完全懵懂。她走进白宫大门,走进人群,发现人们表面上看着谈话对象其实目光远远穿过了谈话对象不知在看着什么。女人们被自己的高跟鞋很危险、悬然地举起,晃来晃去像她们手里随时可能溢出杯沿的香槟酒。米莉走啊走啊,怎么也找不到一块地方让自己站定下来,定定神。米莉也成了高脚杯里细碎起泡的香槟酒、岌岌可危,随时要溢出杯沿,要不就是脆弱的玻璃杯猝然迸裂。这时她得救一般看见一个熟人,一个四十多岁、像米莉一样阔的贵妇。米莉问她:哈罗,你可好啊?贵妇说:见到你真好!你这一向怎样?米莉说:还行,只是我母亲上半年去世了。贵妇说:那就好,那就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米莉被她得罪得脸绯红,但一看,原来贵妇不是针对她母亲去世的事件,而是已进入了同下一个人的新一轮周旋。米莉从此后不再去任何盛会。捐掉了所有夜礼服。

这时我听见海青说:里昂,说真的,你得干点什么活儿,不管那些活儿多愚蠢,不管你得和多少笨蛋相处。你好歹得干点什么。看在我们都是男人的分上,我这样跟你推心置腹。

这声音有一种威慑。我去看海青的脸。他的脸比他的话要百倍的推心置腹。

里昂没有说话。他在认真地把这些话听进去。他在认真体味这话的严肃。

王阿花脸上出现一点儿不安。她的膝盖轻而狠地磕了一下海青的腿。

海青如同毫无察觉,更加中肯沉痛:记住你怎么失去了阿花。

闭嘴,海青。王阿花悄声说。

海青大概在来之前就打算豁出去了。他说:除非你不打算去爱一个女人,不打算跟她。

我感到里昂覆盖在我手上的掌心正僵冷下去。

便衣福茨在海地事端最吃紧的时候跟我疏远了两礼拜。大概他是位天才便衣,他的上司意识到让他在我这个案子上瞎耽误工夫不上算,把他紧急派遣出去,增援机场的“反恐怖活动”去了。

审讯我的又换成了大块头。他显然是理查•福茨的B角。他的大脸蛋因感恩节的肥大火鸡和圣诞节将再次出现的肥大火鸡而更加红亮。像他这样正常健全的美国家庭,一只节日火鸡可以吃许多天:节日当天是主菜,鸡胸脯和大腿外围的白肉红肉被消耗掉约百分之二十,余下的鸡胸和鸡腿肉可以做成一个礼拜至十天的午餐三明治,再余下的不成形状的碎肉可以做成晚餐的芹菜鸡肉沙拉,再余下的空骨架和火鸡头颅、脖颈、翅膀熬出够七至十天喝的汤,里面不断添进新鲜蔬菜。然后就是食品超市的火鸡大减价;冰冻货架上堆满肥硕庞大的火鸡尸体,标价签是金黄或橘红色,上面写:“三角五一磅”。

坐在我对过的大脸蛋不会放过三角五一磅的火鸡,他将它照上一只火鸡的殡葬法再来一次,光烤好三明治再熬汤,完成另一个以人类消化系统为流水线的殡葬流程,使人、火鸡、自然、宇宙形成一环扣一环的生态轮回。

大脸蛋的呼吸在这间不足六平方米的审讯室里气味浓重。没有窗子,我怀疑他是否嗅得到他自己的口腔气味。那是火鸡罐头的气味。若是打开一盒火鸡罐头狗食,跟这气味会比较接近。

无出路咖啡馆part 2(8)

更新时间2009-4-22 13:36:20 字数:5569

 “嗯,嗯,——这里:你十八岁被指定为特别记者……”

“对不起,是特邀记者。”

“有什么不同?”

“特邀记者是非本职记者。由于特殊需要,临时或者偶然地充当记者”你对中国行政编制的知识相当初级。我有闲工夫的话得从ABC给你补课。

“当时你是少尉军衔?”

“是的。”

“为什么会指派你做特邀记者?”

“中越一干起来记者不够。”我讲了你不会相信,我是主动申请得到这个职位的。

“你主要的功用——比方说,你专门做哪方面的报道?”

“这可没一定。见到什么就报道什么。”

“以什么方式把报道发回你们的总部?”

“嗯?”当然不会用谍报装置。

“我是问,你所做的报道,当然要以最快的通讯渠道送往总指挥部……”

“噢,你是这个意思。”你想打听我军的通讯系统?“我不属于报道战斗实况的记者。我主要的任务是撰写英雄人物。比如一篇两三万字的报告文学,写一个烈士的成长史,牺牲经过。你读《纽约人》杂志吗?”

“不读,很抱歉。”

“没什么……”

“我一直想订它,可是时间不够。”

“那是。这年头谁时间够?”大概你是词汇量不够,趣味也不够。你这样的人家里,在马桶旁边放个小杂志架,上面插着“MONEY”“Reader’sDigest”,“PeopleMagazine”还有专门抓拍名人们最丑恶一刹那的“NationalEnquirer”,大概也会有整天搬弄好莱坞是非的“VainityFair。”

“《纽约人》杂志上时常出现的人物专访,跟我当时写的报告文学比较接近。”

“我能想象,大概那类文章相当有民族主义情感。”他认为他捉住了一点佐证,眼睛里出现了孩子气的自以为是。

“我认为该叫它爱国主义。”

“但这两个主义是一个主义。”

“那么你把你们著名的肯尼迪总统演讲中,那些鼓舞人心、煽动情感的词句叫爱国主义呢,还是民族主义?”你们的肯尼迪总统简直就是滥情,美国硬汉颇酷的滥情。

“我觉得你在这一点上有些糊涂。”

“是吗?”你这肥大火鸡似的糊涂蛋。你该去专职扮演圣诞老爹。满大街的圣诞老爹没一个有你形象好的。你那两个大红脸蛋若去摇一只铜铃,为“救世军”搜集人们口袋里的硬币,一天的铃摇下来,你准拎不动那只盛硬币的铅桶。

他在婆婆妈妈给我指出,我糊涂在哪里。

“你看,这是两个社会性质的分歧:共产主义,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国有制国家,如果以爱国名义启发国民的民族意识,跟一个私有制国家以爱国主义对国民的召唤,是性质不同的。难道你看不出这是两种性质?”

“我看不出,对不起。”

“没关系……”

“不过我想我们时间都有限——我的期终作业交不出来会有严重后果。”

“什么后果?”

“非常严重的后果。”你反正不担当我的任何后果。包括我去做“教堂耗子”、喝西北风,没有奖学金,抑或像里昂那样去卖肾脏等等后果。此类后果离我目前生活已非常近。

“我希望我能帮助你。”

“谢谢,不过你帮不了。”

“你确定?”

“我确定。”

“那我很遗憾。”

“我也是。”

沉默了一分钟,他又说:“你刚才说的严重后果……”

“没错。”

“能再讲得具体些吗?”

“对不起,今天我只能和你谈到这里。”你还要怎样具体呢?!别装着你不知道做个留学生是怎么回事:她交不出好的学期终结作业,就拿不到“A”,如果不是门门课拿“A”,哪个教授推荐也没用。我即便有天大魅力,从系里教授一路腐蚀上去,把当权人物一个不剩地腐蚀掉,我也不能保证他们敢给一个把期终作业写成糟粕的女留学生九千块奖学金。

他清了清喉咙,同时把领带松了松。松开的领口露出他粗壮的脖子,一早用刮脸刀刮过的脖颈上一片密集的鸡皮疙瘩。它们颗粒饱满,每一颗都大得惊人。这是火鸡的脖子。

“那么,你当时被指派为战场特别记者时,心情是?……”

“是特邀记者。”

“对不起。”

“没关系。”

他婴孩般纯真的眼睛飞快眨动几下。他心想,这女人真能瞎插嘴;这下好,我忘了我刚才说到哪了。

“你刚才问我,在当战场特邀记者时的心情。”

“对对对。”

“我心情很激动。”就跟当年你们敬爱的肯尼迪总统向他的祖国人民说:“别问你的祖国给了你什么,问一问你给了你的祖国什么”,我全身血液里也流窜着一股特殊的生物化学。那种生物化学可以使血液迅速升高温度,迅速达到沸点。这种“咕嘟嘟”沸腾的血液使人放弃个人准则的道义和是非,背负起他人的(他父亲他兄长他亲族他部落他种族他国家,总之,由无数他人组成的集体)道义和是非。你们敬爱的肯尼迪总统还要去裁决全人类的是非,干涉全人类的道义取向,在他进行这种他自认为崇高的裁决和干涉时,“我们可以背负起任何负担,跨越无论多遥远的距离”,他在这时赢得的拥戴是你们给予一位民族英雄的——那种坚信自己民族正义的民族意志的化身。我跟你们一样,听任浑身血液“咕嘟嘟”地开锅。坚信自己肩上背的不是被子褥子军用雨衣,而是民族的意志、民族的期望。民族已高于正义和非正义,敬爱的肯尼迪总统让你们别跟自己的政府过意不去,别去理论自己社会的是非,先把你们运过太平洋,去跟一帮黄皮肤、瘦小的陌生人玩命去。拳王阿里拒绝去万里之外跟陌生人玩命,便被他的政府以民族和国家的名义逮捕了。拳王阿里平常玩命的时候多了,因而他在此刻出现了非常质朴的是非观念:我天天揍的是有名有姓的对手;我凭什么去揍那些我压根儿不认得的人?我不能因为白宫和五角大楼那些陌生人想揍他们我就得揍他们;他们在热带雨林里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我犯得上跟他们玩命吗?白宫和五角大楼那种陌生人也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我犯得着为他们去玩命吗?再说了,去揍一帮没名没姓热带雨林里的陌生人,又有什么接头?!拳王的基本原则“TOBEORNOTTOBE”非常单纯明了——揍,还是不揍。他的基本原则为他做出最终决定:不揍。

“……多么有趣——越南人先后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尽管我们两国是敌对立场。”

“哈哈哈。”拳王阿里很英明,他知道山不转水转玩命的最终是白玩命,到头来发现揍错了人算谁的?他觉得你们这主义那主义有我什么事?我的事就是好好揍真名实姓,有鼻子有眼,跟我叫板的对手。糊里糊涂去接糊里糊涂的陌生人,对拳王来说,不大地道。

“当时你对中越边境冲突怎么看?”

“当时我就是想当英雄。”

“你不管正义是否在自己一边?”

“你呢?有没有怀疑过正义在握?”

“当时我不怀疑。”

“噢。”所以你的便衣同僚们就去找刘先生的别扭。把一个充满小布尔乔亚情怀的刘先生监控起来,让他在你们的望远镜焦距中行走和活动,在你们的窃听器磁带上谈公事和谈文学诗歌戏剧以及谈恋爱(刘先生在美国迫害共产党分子最激烈的时刻爱上了他的女学生),在你们的档案柜里荣幸地跟福克纳、海明威、赛珍珠做邻居,在你们的拘留室里头一次体验男性对男性的性袭击。“现在你还这么认为吗?”

“现在……”他的大脸蛋一僵,心想:怎么就轮到你来盘问我了呢?“你当时上战场有没有畏惧感觉?”

“有啊。”我挎着“五四”手枪,军装口袋揣着特别通行证,它能让我在登上任何一列火车时将它往列车长眼前一晃,说:给我弄个卧铺。那种“老子上前方打仗”的耀武扬威感觉还是挺棒的。

“有畏惧感就证明你潜意识里有反战情绪。”

“噢。”

“你认为你有反战情绪吗?”

“我倒不反战。我比较讨厌那一大群采访者。他们到了野战医院就把好吃的都吃了,好喝的全喝了。”

“都是些什么采访者?”

“什么采访者都有,冒牌的也有。”

大脸蛋倏然向我面前凑近一些。

“你是指冒牌的?那他们真实身份是干什么的?”

“他们真实身份是观光客。他们上前线是去观光的。”

他认为我态度不够严肃。或者俏皮得不是时候。

“你不认为他们中间有些是情报人员?”

“不会。”

“为什么?”

“智商差了点儿。”

“哦?你们中国什么样的智商可以做情报人员?”

“不太清楚。”反正你这样老跑题肯定不行。

“你认为你的智商够不够呢?”

“够什么?”

“够情报人员标准。”

“大概不够。”

“你很谦虚。”

“哪里。”

“你一共在前线写了几篇所谓的报告文学?”

“写了十来篇。”

“全发表了吗?”

“没有。”

“全没被发表?”

“没被全部发表。”

“哪一类的没被发表?”

“比方有这么一篇:一个年轻士兵是个孤儿,十九岁,他是他的老丈人把他养大的。他老丈人指望他到部队出息出息,见见世面,混成排长连长就回去娶他女儿。结果他上前线第三天就给地雷炸伤了。伤得没法娶他老丈人的女儿了。”

“为什么?”

“他反正是没法让女人生孩子了。”

“……噢,我说呢。”

“我采访他的时候,他说他对不起把他养大的老丈人。后来他就服了一百多粒安眠药。他在前线表现得非常英勇,是个非常优秀的小伙子。”

“你专门写这种事?”

他靠回到椅背上,觉得我若说的是实话,那可没什么劲。

“我对这种故事比较有兴趣。”

“为什么?”

我耸耸肩。我不知道我这个美国动作做得够不够纯正。他端起纸杯子,喝了一小口水。他想这个女人大概没什么审头,她没干过几桩上台面的事。这回轮到他偷看一眼手表,轮到他觉得日子难熬了。

“圣诞节真是很累人的一桩事。”他说。

“没错。”

“你们在中国过圣诞节吗?”他开始清理桌子,准备下班。

“现在时髦的年轻人都相互寄圣诞卡片什么的。也有人会弄棵圣诞树。”

“你和安德烈•戴维斯在北京一块儿去的那个圣诞晚会,有圣诞树没有?”

这小子原来很阴险。

“我没有跟安德烈•戴维斯一块儿去过圣诞晚会。”

“那你和他一块儿去了哪里?”

“我在北京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世上有个叫安德烈•戴维斯的美国外交官。”

“难道我记错了?你不是说过你们是在北京认识的,是在一个很大的圣诞晚会上?”

“我没有说过我和戴维斯在北京见过面。”

“那你说过你们俩在哪里见的面?”

这个表面憨厚的家伙绝不像他看上去那么弱智。他把我脑子搅成了一锅糨糊。我一时竟想不起我曾经说的是实话还是谎话。不过根据我对自己的了解,我当时多半讲的是谎话。可我的谎话我现在要背诵不下来,事情可能对我不利。

“我们当然是在美国认识的。”

“在美国什么地方?”

“我到现在都对美国地理很无知。何况我刚到美国的时候。”

“是在马里兰州?”

“直到现在我都分不清马里兰州和密西根州有什么不同。”

“但我敢打赌你能分清马里兰州和北京。”

“没错。所以我一再告诉你,我跟戴维斯不是在北京认识的。信不信由你。”

“你上次说你和戴维斯是在马里兰州一条公路上相遇的。”

“直到现在,美国所有的公路在我看都一模一样。”

“印第安那和弗吉尼亚的公路,也一模一样?”

“啊。”

“据我们了解的情况,你和戴维斯是在北京认识的。”

“不会吧。”

“你意思是我们不会了解这情况?”。

“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在北京认识戴维斯。”

“也许你不认为那叫‘认识’。‘认识’得要点时间。是不是?”

“在中文里,认识就是认识。认识属于直觉。”

我开始在他脑子里搅糨糊。

我见他嘴巴一动,恐怕他又想在我们俩之间做思路向导。我忙大声说:“你懂‘悟’这个跟禅有关的字吗?”他嘴又一动,我忙着再次截断他:“等你懂了‘禅’中的‘悟’,就对我刚才讲的‘认识’没太大问题了。时间到了,我得马上走。我的教授跟我约了六点见面,他得给我的期终作业提修改方案。再见。如果我们在圣诞前不再见面,那么我提前祝你和你的全家圣诞快乐。圣诞到新年期间,我要离开芝加哥,所以也在这里提前祝你新年好。不必送了,请留步。”

我走了很远还在想我那二十响连发的道别和道贺。大块头便衣瞪着眼看我动作和嘴皮子一样麻利:穿衣、戴围脖,背上几十磅重的书包,脊梁领路飞快地退出那间审讯室,退出了长形的办公室。

回到牧师家,我看见牧师太太的留言,说她写了封信给我,已经搁在我卧室里——她从我房门下面的缝里塞进去的。

我当然明白那是什么信。撵房客这类事很讨厌,常常要伤和气。常常有一堆账要清算,而清算往往是靠扯皮来完成。扯皮就免不了两败俱伤。对于温厚的牧师太太,这样的事非常难为她。她知道不管我实质上多么厚颜,但表面上还是含蓄、柔弱的礼仪之邦女子,她花些工夫把话用电脑写出来,这样事情变得婉转不少。我想,既然是这样一封信在我房里等我,不妨晚些回房去。

无出路咖啡馆part 2(9)

更新时间2009-4-22 13:36:48 字数:4415

 我从被我烤得焦黄的吊柜里取出一包方便面,又去开冰箱取鸡蛋。我已经很久没买蔬菜了,见到冰箱里有半袋碧绿的菠菜叶,不由得食欲中烧。我基本上已被房东捧出门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再沾最后一点光——我从塑料包里掏出一把菠菜叶。十分钟后,我的锅里有了色、香、味。我在留言板上来了一句“用了冰箱里的菠菜。谢谢。”我当然不会学习老八路留几毛钱。但老八路“明人不做暗事”的作风还是值得借鉴。

我把面条端到桌上去,又为自己铺好餐纸。我发现一个人在放弃给别人留好印象的负担之后,原来心里会如此踏实。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一只小锅搁在桌上,下巴几乎架在桌沿上,两脚在桌对过的椅子上歇着,耳朵听着收音机里惠特妮•休斯顿的歌唱,嘴里“呼啦呼啦”、热气腾腾、连汤带水吃着方便面。一个人不必再讨人欢喜,就可以像我此刻这样,停止受累。我感觉到我此刻在做的,是礼貌苦旅中的歇息;我其实在别人的国家夹着尾巴做人早就做得累坏了,此刻我从仪态上到操行上,都给自己来了一次休假。

牧师太太从厨房门口走过。她大概以为牧师回来了,把音乐开得这么响。但她一见占领了厨房的是我,眼睛出现一个大问号。我对她一扬手,说:Hi!

她似乎这才确定她看见的确实不是别人,是我。她想,这个貌似胆怯、多礼的东方小女子果真面目繁多,不知她哪副面目是真的。她搭讪地问了问气候,身体已在撤离。我看见诧异在她眼里飞快发酵。她一再地想:假如这东方女人此刻是真面目的话,这三个月的装蒜可够她受的。

这时我的手机在书包里响起来。我跟牧师太太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便去书包里翻找电话。为了图价钱便宜,这个移动电话的分量等于一只小哑铃,体积也相当可观。所以它总是沉在书包底部。等我的手穿越了所有书本。摸到它,对方已改了主意把电话挂了。但我假装电话接通,这样牧师太太可以把我一个人剩在厨房继续舒服。

牧师太太却走进来,为自己做了一杯热巧克力,在我对面坐下来,同时把两只脚架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她笑眯眯地听我对着手机讲中文——反正她听不憧,听听也无妨。她把我刚才正做的填字游戏拖到她面前,顺着我做的做下去。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是供时间上太富裕的人玩的,我今天在时间上一改平素的吝惜,令她再次给了我一个惊讶的眼色。我对着毫无反应的手提电话不知在胡扯什么,心里琢磨她不走我是不是该走;若走该如何走;走的话她会不会觉得我提防她;若她认为我提防她提防得多余,她反正什么也听不懂,她对我巨大的失望和识破之上,是否又会增添一层失望和识破?……

我正跟自己聊得热闹,突然听见“嘀零零……”一声。我见牧师太太摹然抬起脸,瞪着我手里的移动电话。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嘀零零”来自哪里,又是一声“嘀零零”。响动就发自我的手机。

我跟房东太太交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她是真莫名其妙。她不懂人间绝大部分花招,更别说我这儿的东方花招。她家祖祖辈辈都是缺乏花招的人。她嫁的也是个在花招上贫乏的男人。因此她什么都去猜就是不去想这是我耍的花招。

她说:这种新科技就这么讨厌,永远也别想弄清它到底有多少花招。

我说:可不。

我赶紧掀下回答键,对话筒说:哈罗?

电话里是个英语纯正的女人。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爸爸昨天夜里中风了。女人说。

我说:哈罗?!什么?!?!

牧师太太看着我,我也以同样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着她。这回我是真莫名其妙。

电话上的女人说:我父亲昨天夜里中风了,对不起我一时想不起你的名字……

我说:哈罗?什么?!

我又耸肩又把两个眼珠子翻上去望着上苍。牧师太太也是又耸肩又把眼珠子翻上去望着上苍。

电话里的女人说:对不起,你听不清吗?是这样,昨天夜里我父亲中了风,现在还在急救室。……

我说:哈罗?!?!?!……

牧师太太说:她说她父亲中风了,现在还在急救室。

我看看她年轻光润的脸:这下惨了,她居然听得见——她一琢磨就知道我刚才玩的花招了。她却一副心如火焚的样子,恨不得立刻变成我的助听器。

电话里的女人这时哭了起来。她说:父亲买了机票,准备去芝加哥看你……

我这才悟过来,电话里的女人一点也不莫名其妙——她是刘先生的女儿。

我说:上帝,我们前天通电话他还好好的!现在他怎么样?!

刘先生的女儿说:不知道。他还没醒过来。……呜呜呜,我今早乘飞机,刚刚到……

他发病的时候身边没人?

没有。……呜呜呜。

那是谁把他送进急救室的?!

牧师太太意识到我在讲英文,便赶紧站起,手急忙去抓那杯热巧克力。她认为既然她能听懂我们的对话,她就不该听了。她脚步飞快地离开了厨房。

警察。呜呜呜。

警察?!

我爸爸还算走运,他昨晚出去看戏,回家十一点多了。进了家门他没来得及拨密码解除防盗报警器。所以他倒下五分钟警车就来了。呜呜呜。

你别哭。说不定刘先生会很快恢复。

你能来一趟吗?……我的期终作业还没完成。

等你完成了,来也没用了。我爸很欣赏你,说你比我懂事体贴,又勤奋又用功。你为什么不能把期终作业拿到这里来写呢?

我心想,我最大苦衷还不是期终作业,而是旅费。我上哪儿去筹这笔机票钱呢?我对刘先生的女儿说:我想好再回答你,好吗?

我爸爸告诉我他要去芝加哥看戏,我知道那不是实话,他主要是想去看你。他觉得你孤身一人在美国,暂时得有个爸爸,……呜呜呜。

哦,看上帝份儿上,别哭了。我一定想办法。

你一定要来,因为我从来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得中风的老人打交道,我这方面一点经验也没有!

我想,我也没有跟中风老人打交道的经验。挂了电话,我心事重重走进卧室,见到地上的信封,上面是牧师太太的手迹。我抬起信封,打开它,里面却是一封给“亲爱的教友”的信。我再往信封里看,才发现一张小纸签,房东太太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等你读完这封信,就什么都明白了。我赶忙把那封两页纸的信读完。大体上它把我是怎样一个穷光蛋介绍了一番,然后号召全体教友为我捐款。牧师太太告诉教友们,我每天如何勤奋地读书、写作,如何是个对美国文学艺术将会有贡献的人。信中也提到了FBI,我这才知道牧师太太对FBI的印象不佳,她对她的教友们说:让我们以诚挚友情把这个不幸的中国孩子带出FBI的阴影,领到我主的关爱中吧!

我拿着这封信,心里直纳闷,牧师太太怎么没提到我付的房租及水电费。

我急忙走到起居室,却发现巨大的蜡台下仍压着那一笔笔钱。牧师夫妇竟没发现我争取做良好房客的实际行动。但我立刻感到侥幸;我去看刘先生的机票有着落了。我把钞票从蜡台下抽出,赶紧回到卧室去给里昂打电话。他对买各种廉价机票、音乐票、球票在行。他不在家,我便直接把电话打到“无出路咖啡馆”,他果然在那里。“无出路咖啡馆”里有块黑板,各种投机倒把的人把自己的名片贴在黑板上。里昂十分钟就为我找到了一个机票贩子,一张去洛杉矾的“红眼睛”机票只需两百零八元。

一小时后,我和机票贩子在牧师家附近的“7-11”杂货店接头。机票贩子说他只收现款或大麻。我递给他一摞二十元的钞票,他认真点着钞票,我认真检查机票上的所有细则是真是伪。

他说如果机票出差错我可以扣下里昂当人质。我笑着回答,如果他发现伪钞,也尽管拿里昂做人质。他跟我一块儿走出店门后,我发现他手里出现了一块火腿三明治。我问他除了机票他还卖什么。他咬了一口三明治,骂骂咧咧地说这种杂货店冰箱里的三明治都是木乃伊。他把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五的三明治扔进街边垃圾桶,同时反问我:你想买什么?我说:我想买什么你都能买到?他说差不多。上次有人通过他买到一颗女人的卵子。我装着没事,心想没准就是这小子差点做了里昂肾脏的掮客。我向他打听一个卵子标价是多少。他说没有统一标价,价格要看卵子的主人多大岁数,什么人种,学历,健康状况都会影响价位,他说:打个比方,你的卵子应该价钱不错,因为你看上去像个博士生。我说:硕士生。他说:博士和硕士差价仅是一两百元。他又说:黑头发比红头发价钱高。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一般红头发女人性情不好。我问他黑头发的价码是否低于金头发。他说:这就得看谁买了。有人认为金发的人多半智商不高。但大部分人愿意他们的女儿有一头金发。我说原来此中学问颇大。他说当然,有关遗传工程的书籍他都写了好几本了,只是得自己花钱出版。

我留了他的呼机号码,假装走进一幢四单元的公寓楼。直到他瘦高而弯曲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拐弯处,我才穿过马路回牧师的家。我不愿暴露我的真实住址给一个人类器官掮客。

刘先生温文尔雅地在氧气管、输液管、排尿管的网络里持续昏迷。我看着床头床尾都是鲜花,心想这位女儿就用鲜花来伺候她父亲。她把我从机场接到医院后,马上到走廊上打投币电话去了。她说她有一大堆事情要忙:要取消两个晚宴,要推延她去加勒比海的避寒旅行,要把她为男朋友订的生日蛋糕上的贺词改写,还要打电话给兽医,推迟她那匹马的体检。除去这些,她每小时给她孩子的保姆打一次电话,看看保姆是否让孩子按时进餐、马桶训练、看图识字、出门散步。或者检查保姆是否在电话上跟朋友或姘头瞎聊天。这个离了婚的年轻母亲比我见过的任何女人都要忙。

我坐了一夜飞机,站在刘先生旁边不断打着短促的盹儿。刘先生倒没有明显病容,只是没有那股洁身自好的力量控制,他的嘴唇和下巴显得过分松弛,过分软和,便使他乍一看像个老奶奶。

我母亲穿着白色细绒衣,背带工装裤的照片一直夹在刘先生的相片簿里。我想象她就是这身打扮站在门口,望着突然造访的李师长,呆了。她说:请进吧。不过地方好小,首长不要笑话。她还有三个小时就要随刘先生去美国了,房间里不值钱的都做了小小人情送给了房东,比如被褥、窗帘、帐子、凉席,一些家乡特产的蚊烟,一套不粗不细的瓷器,两个铁锅一个沙锅。稍值一点钱的那架老式无线电和一些书,一套大小俄国木娃娃(刘先生赠她的礼物)就暂时存放在房东太太那里,等着魏小姐来取。

李师长说:我刚刚开完会,顺路过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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