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少女小渔》作者:严歌苓【完结】 > 少女小渔.txt

第 37 页

作者:严歌苓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6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教室。这时我突然发现这教室有抽烟、酗酒、作爱、吸毒的痕迹,米色地毯实在是不干净。

“我不希望你得那个‘B’,真的。”帕切克说。“也许我们可以弥补。”你想拉拢一个是一个,你不想被学校赶走。

这张带伤的脸竟出奇地漂亮。我心酸地想:这离离即即、欲发又止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我不相信你的忧郁单纯来自穷困、疲劳,像我一样;你有更丰富的不幸。

我同意“弥补”。多拿一个“A”,我有什么不同意?我也有卑鄙。合宜的卑鄙,就是美国人常挂在嘴上的“Deal”,公平交易。弥补是他抽出一小时来给我的论文做个别辅导。实在可笑,我的论文早已在班里读完,改不改还要什么紧?但他仍认真地从他那密密麻麻的笔记中找出对它的看法。他已真的激动起来,忘情起来,像他一贯讲课那样。这样,“Deal”中固有的卑鄙渐渐消逝了。

我渐渐也进入了角色,不再去观察他那间充满旧书、脏衣物、剩饭菜的居处。它的寒呛不亚于我的屋。我为我的一个论点辩护了句什么,他笑了。头稍侧,半走神地看着雄辩的我。再次出来了那种优美,让我“倏”地起一身鸡皮疙瘩。我想,是什么在吸引我的同时又让我发惊?

一小时之后,他忽然停止了谈话。我从坑洼的沙发里站起,才注意到墙上挂了不少画。

“你也画画?”我问。

他说不,不是他画的。“你是个很不同的女人。”他说。我想说他也是绝对不同的:那么苦苦地在弄文学,总带有一种浪漫的热度和疯癫。我还想说我们或许颇相同:为一分天生的、并不明确要施予谁的感情度着生命。我当然没说这些,到此时我才承认自己的英文的确糟糕。

“芷。”他终于说。

我知道什么要发生了。我感觉着我东方女性的长头发,每根头发都有知觉。这回他并没碰它们,却用手摸了摸我的脸颊。像孩子头次去触一件东西,触之前的紧张,触着时那一瞬的刺激和满足,统统被他的大而黑的眼睛表示了。他慢慢缩回手。再去看他时,他就那样苍白地、僵然地立着。也像个孩子,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送我下楼,走过门厅,他问柜台里的门房:“信来了吗?”门房看看他,看看我,毫无表情地递上一摞信。

“怎么又被拆了?!”帕切克的脸狠起来。

“对呀。”门房说。

“他怎么可以老拆我的信?!”

“对呀。”

“你不应该让他进来!”

“那是你们俩的私事,我们怎么好干涉?”

“他妈的他有什么权利拆我的信?!”

“对呀。”

我注意到帕切克用的是那个男性的“他”。出门后我问:“他是谁?”

“他是狗娘养的。”帕切克说。

放暑假前夕,学校出现了一种绿色广告。开始人们不理会,渐渐它贴得洗手间也是了。是个读书会广告。许多作家写一辈子,从来得不到出版机会,就在这类读书会上读自己的作品读一辈子。根本没有多少人认真去听,连他们相互间也不听。但读书会仍存在下去,作家总需要一个地方,让他们的作品问世,哪怕是问世于一片虚无。绿广告印刷得很糙,一般电子计算机里印的。贴成这样翻天覆地,仍是引不起注视。假期要开始,学生们只认得招聘广告、房屋转租、机票转让广告。有天我等着打公用电话,听等在隔壁电话旁的两个女生挖苦绿广告:这玩意儿也会减价!一般听众五块一张票,作家的朋友三块;做了作家的朋友就更便宜了!

瞥一眼,却瞥着帕切克这名字。

帕切克穿一身黑,白发被梳过、胶过。黑与白之间那张年轻的脸没多少生气,却有一抹高贵。我入场时,他就这样站在小舞台的灯光中,向四周环视致意。然后是老长一个静止。他捧着自己的作品,像站着死了。这是一个神圣的形象,我对自己说。渐渐地,人们意识到什么事发生了:一个声音。他虫鸣一样的朗读透过麦克风变得遥远、陌生,不再有物质属性。它成了感觉本身。我有个错觉,这声音只被我一人听到,被我感觉到;其他人,不去感觉,它便是听不到的。帕切克,帕切克。我一时想不起那个站在台上的形影就是帕切克。帕切克是种知觉的波长,通过你知觉的频道播送给了你。他的梦、呼吸、心率。

与帕切克的作品相比,我曾经出版的那三部东西叫什么!但我比他走运,几乎所有搞文学的人都会比他走运。因为没人像他那样拿文学当真,人们搞文学是为了开心,生命是为了开心。

帕切克的生命显然不是件开心的事。他合上稿子,悲伤地向听众笑了。人们早忘了他读了什么。给他鼓掌:谢谢上帝,总算完了。下台后,他看见我,意外地傻了。我们走到一起,我的手握在他阴凉的手心里。惟一的一次,他吻了我。他的嘴唇也是凉的,有一丝烟味,只有这烟味给了我雄性的提示。

“帕切克,我很喜欢你的作品!……”

他垂下眼睛,在腼腆中幸福了半晌。然后他说:“我也喜欢。”

“那些感觉真是棒极了……”

“对,它们棒极了。”他说。

他明白我是有趣味欣赏他作品的;我明白他了解我的趣味。我想,这真好啊,就让我穷困、不幸吧,只要帕切克与我同在,让一堆丰富的感觉把痛苦变成享受。还为找不着薪水好些的工作烦吗?不了。帕切克没有一分好薪水,不照样感觉到他那高于一般生命的享受?我想把这些话告诉帕切克。像是一下子,我为自己苦不堪言的生活找到了出路。

一个人走到我们面前。帕切克迅速放开我的手,听众席昏暗,我看不清来者的模样。只知道他是个大个头男人,长发在脑后扎成个马尾。还感觉到,他不和善。

“你要干什么?”帕切克说。他已站起来。

那人异样地看看我,异样的一股怨愤被笑出来了。

帕切克开始往外走,压低声说:“你不要跟着我,我跟你结束了!”

那人仍那样笑,跟着他,并不说什么。

“离开我!听见没有?!……”帕切克几乎吼起来。

会场已受到干扰,朗读停下来。有人敲几下桌子。

帕切克加快脚步往外走。不一会我听见走廊一阵闷响,赶出去,只见帕切克一人缩在那里。我叫他,他抬起头,鼻孔在汹涌地流血。帕切克的样子变得很可怕,两眼直勾勾瞪我,像人在瞑目前永诀的目光。

“你也走开!走开!……”收回目光时他说。

我的伤心使我没有余力去猜疑整个事情的性质。

这天放假,我和黛米约了去咖啡店坐坐。从帕切克的课堂余生,我们两张脸都枯黄。沉默一会,她问:“你……没真的和帕切克去约会吧?”

我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听她弯弯绕绕地告诫了我帕切克是个什么人,我并没有当头挨一棒的感觉,甚至也没觉得有多少耻辱、追悔。黛米还讲到右耳的那只环,以及蹲椅子的来由。她尽量不让我受伤。我只是努力在想:还要不要再见帕切克;真的就没有与他相近相知的可能了吗?……

“也有两性恋的人。安娜依丝•宁不就是吗?她和亨利,跟琼都有关系。”黛米说。

这算是安慰吗?我觉得一切都很滑稽。在人们眼里,世界就这么物质;是物质就有属性。同性、异性、这性、那性。你想把这些性都弄含混,从之间找出个感觉;你想只要那个感觉,不要“性”,那不行。人们就来提醒你,你爱错了。你的爱要没有属性,就错了。我心里一阵痛,不能再去见帕切克,因为人们认为我错了。帕切克也认为我错了,因此他一声招呼不打,就消失了,他的住处被搬得一空。

他以突然的消逝来灭绝我们相处的可能性。他对自己的属性,最终还是忠贞的。

而我呢?在我孤苦的文学生涯中,就再没了帕切克的伴随。

他在校园里找到了我。他高大,梳着马尾辫。还跟帕切克一样苍白,一样地带一丝刺鼻的烟味。

“帕切克走了。”他说,“为了躲开我。”

也为了躲开我。还为了学校不再要他教书。他如愿以偿地被辞退了,学校说他教得恶劣透顶。学生们为没了他而祝福,送瘟神一样狂欢。只有我认识到他的质量,心感动地想,帕切克教得多么好,把他的一部分生命感情移植到你身上,那部分生命感情包含他的知识。现在好了,他躲开一切让他从文学中走神的东西。现在他可以不分心地弄他的文学,让他尚未白透的头发白得更纯粹。

“你有他的电话吗?”

我看看他,摇摇头。

“帕切克很欣赏你。”

“我也很欣赏他。”

他还想说什么,我掉头飞快地走了,别拿你们那些污七八糟的概念来总结我和帕切克。我们怀念的不是同一个帕切克。你会说,帕切克是为了你抛弃我的;为了你这个东方女人,他背叛了自己的同类……他是个追求奇异的人。初雪降了。

初雪消失了城市许多黑暗。我想起帕切克的一头银发,那感伤的银发是最初引我入胜的,我也是追求奇异的人。

再得到帕切克的消息是一年后了。他写了封信给我,说他在一座木屋里写作,周围是阔大无边的田园。他留了电话号码。

电话拨通,好久,才有个人来接。是个男人,但不是帕切克。他让我稍等,他去叫帕切克,我听见电话那端“喀答”一响,是话机被搁在桌上,或者,书架上,帕切克的生活中就这几样东西。接着,我听见那男人拖长声音呼喊:“帕——切——克!……”可以想象,那片田园多么阔大无比;帕切克单薄、秀气的形影渐渐近了,带着一丝烟味和低低的体温……

而我却挂断电话,泪哗地一下流下来。

失望竟这样巨大,向我压下。我一直对自己解释的那种无属性的爱,全都不作数了。

这时我才发现,帕切克永远离开我了。

冤家(1)

更新时间2009-4-22 13:44:40 字数:3864

 女儿出落成个标致女郎,是在一九九七年六月一日下午三点五分。南丝从伊芙圣洛琅女用打火机吐出的蛇信子般的火苗上抬起眼睛,这样确认了。细长的摩尔烟卷架在她向后弯翘的两根手指之间,精心育植的两支尖细指甲与香烟取成一个准星,使女儿和她心目中十四年来的一个瞄准无误地重叠。璐被她严格地栽培修剪得这样姣好,修长中带一丝美丽的畸形;如她所期的重版了她的青春。南丝在烟卷冒出的最原汁原味的第一线烟中,看着女儿从校门走出来。连走路的姿态也是南丝自己的,一种没劲的、腻了的样儿,胯部松垮,胸部轻微向后躲闪,以使脖子与后背形成那根东方曲线;来自壁画或水墨画的那根略带消极、哀婉的淑女线条。璐生下来的第一个小时,她就看出婴儿身上的一些小小偏差是可以不费力就打磨掉的。所指的偏差,是她父亲参加进来的那一部分。璐一个月时,她父亲往国内寄了封信,里面夹有一张五十元美金钞票。他说他花了几天给孩子想了个名字。过一阵,他又写信来,追问女儿是不是叫他取的那个名字。南丝回信说,五十块就轮得上你来取名字吗?南丝不记前夫什么恨,她太瞧不上他。“他抛弃我?”她对两岁的璐说:“抛弃得好!省得我抛弃他。”后来她对四岁的女儿说:“那样的小男人——博士怎么样?我照样抛弃他。”璐六岁时收到父亲寄来的一千一百块钱,让女儿买钢琴。南丝把钱全数退回去了。然后跟女儿说:“他别以为给了这一千一百块钱,将来你成了钢琴家就有他的份了。”再后来,南丝作弊出国成功了。临行前收到两千元,说是给她娘俩买机票和置衣服的。南丝对八岁的璐说:“他别做梦,给了路费,我们出国的功劳就成他的了?他别做梦。”

“Lulu,”南丝叫一声。她基本上不会英文,但这声“Lulu”叫得是味道不错的。璐向远处眯了眯眼。女儿此刻的六神无主也绝对是南丝自己的。母女俩的自作主张、自有主见谁也摸不透,如同深藏在防御和谦让体态深处的征服一切的野心,是不为人认识的。能看到的,就是这副凄惶可人的模样,眉心往额上拎着,乘车下错了站似的。璐和母亲在每天下午的三点五分见面,这个规矩已实行三年了。不过三年里这是头一次,南丝看到自己对女儿的修剪矫形大致完成。璐已绝没有同她父亲相像的危险了。璐真是像她十四岁时一样动人心魄的雪白,也有一对刚睡醒的眼睛;眼皮上浅微的褶皱,欲形成双眼皮却终于没有落入双眼皮的俗套。

璐穿10号牛仔裤,硬而宽的裤腿和她4号的细长腿形成可乐的、谁也猜不透的时尚。她的三十多个同学,全都是这副匪样。他们极端的遮蔽极端的无性别装束是为了另一个极端——他们忽然会穿起窄小无比、暴露多于掩蔽的“迷你”,露着牛痘疤、肚脐,抑或上月刚形成的双乳间浅显的细沟,或不久前才破土的十多根胸毛。他们这年纪只要极端;这极端只是为了强调另一极端。璐像他们一样,蔑视两极端之间的。南丝的男友罗生认为,在这个混账国家,这些混账年龄的孩子们都有着对于正常的仇视,把正常和平庸和愚蠢视为等同。不过南丝想,从今天起,什么也不能把璐的淑雅美丽隐瞒了。

璐走到南丝面前,皱皱眉,斜起目光嘟囔:“你眉毛怎么画那么黑呀?”

南丝当然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她依照自己的道理染红指甲,涂黑眉毛,正如璐有璐的审美原则。但她们其实是一个质地,南丝对此很有把握。璐锁进白色卡迪拉克,等母亲抽完最后一口烟。一般情形下,璐对母亲的亲呢是用挑剔和轻蔑来表达的。

星期三下午四点半,是璐的芭蕾课。璐是十一岁差一个月的时候开始芭蕾课的,跟南丝自己一样。她在国内舞剧团跳过几年群舞,但她希望璐连那程度也别达到,最好就学点皮毛。“我恨芭蕾!”璐用英文说“恨”时很有激情。南丝不在乎地笑笑:“谁不恨?”她和女儿用两种语言说话很说得来,反使她们不针锋相对。别人的英文她不大懂,却懂女儿的。“不过我还是恨它。恨它。”这点璐也是像自己的,恨起来十分认真,爱什么倒是开心的;所有进取、发达都是恨在催动,“恨”是桩正经事,而“爱”只需开心,只是一种消磨。

“你想要什么?我要去Macy’s退三件衣服。”南丝慈祥地从黑蝴蝶一般的墨镜后面看看女儿,左手柔弱无力地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去笼络女儿。鲜红的指甲抚在璐的白色脸蛋上。她知道这是女儿在芭蕾课前的例行敲诈。“你想要什么,妈给你去买。”璐紧咬“恨”字的臼齿松开了,懒洋洋地动着敲母亲一笔的脑筋。

卡迪拉克在忙乱的交通里不断停下来。璐伸手在母亲的“路易、威登”手袋里翻找胶姆糖。之后塞一张CD到机器里。南丝白了那CD一眼。璐要的音乐都是匪头匪脑,只有前夫那种对女儿的成长毫无教化、也毫不负责的人才会去投其所好地给璐买来:按璐开的清单,一盘不漏地去买。开始他寄,但一旦落到南丝手里,当然是销赃一样销得痕迹也没有,后来他请他两个妹妹开几十英里的车,专程送到璐的学校去。头一次璐在半夜十二点偷偷在自己房里听这类丑恶的音乐时,南丝破门而入。那夜母女俩相互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最后两败俱伤又哭到一张床上去了。南丝觉得,前夫对女儿生命先天的参与已被她清除,他却在死乞白赖、无孔不入地参与女儿的后天教化。

璐慢慢有了个好情绪,说:“你要退那件紫裙子?”南丝说:“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干吗花两百五十八块买呀——过两天说不定减价——干吗急这两天呐?”璐说:“你当时怎么没想到减价?”“当时我就觉得这紫颜色特正!特衬我!我一穿上,那帮女售货员都过来了,有一个还问我,是不是做过模特儿……”“你能听懂那么多英文?”“反正她们是那个意思。”南丝一般不计较女儿在兴头上对她的小小戳穿。“那你干吗退呀?”“我们一个月买菜钱也不到两百五十八,给车加油也够加十几次了。”璐说:“天天吃了晚饭就罗嗦这两句。”南丝说:“什么时候罗嗦了?”不过她心里明白,她的确在这几天晚饭后自我检讨:把一个月饭钱穿在身上是她持家的一个败笔。“我又不像他们张家人,一个钱在手里都搁不住。”南丝一直把前夫叫“张家人”。这个称呼把所有的低能、怪诞都提高到血统上去给予否定。她认为这是基因的残次,恁什么博士、博士后都无济于事。前夫的两个妹妹也都硕士、博士了一番,教育是给教育透了,一样的找不着像样的工作,一样的低能,租廉价房,买二手车。前年新年来请璐出去吃饭,也顺水人情地请了南丝。点了几个稍贵的菜,两个女博士对看好几眼,汗也出来了,眼镜都滑到了鼻头上。眼里是典型张家人的窘相,怕钱包里的钱不够招呼。对南丝来说,一切别人看得见的花钱之处,都是正经花销,房子、车、背的皮包,请客、送礼,这些钱都是最正经该花的,都是出汗吐血、打掉牙往肚里咽也得往外掏的钱。尤其请客,就是杀了自己也不眨眼,得那个气派才行。

南丝把紫裙子拿出来,售货员说:“您没看见这收据上的印章吗?是最后减价,不能退。”南丝回头,璐已逃得很远。南丝大声说:“你过来!告诉我她说什么!”璐在这类时候甘愿和她妈根本不相识。南丝看见女儿白得泛蓝的脸上变成红红一层羞恼。“她说我不能退,是吧?凭什么不能退,你给我问问她!”

璐更是一副拔腿状。“人家说不能退就不能退!谁让你当时不问清楚?”

南丝说:“当时我哪儿懂她说什么!你就跟她说,我妈不懂英文,跟她说Sorry,我妈什么也不懂。”

璐站在那里,样子像南丝当众把她衣服剥了。

“过来呀小冤家!”南丝这时看见张家人宁可上当吃亏的没出息德行在璐身上出现了。这就是张家人私下里和璐沟通的后果。璐用那种中学生的厌世和颓唐步子走过来。脸垮着,两肩又懒又烦地晃,晃得很大且缓慢,像那种最绝望的Disco高倍数地放慢了动作。璐同女售货员客客气气讨论几句,转头对南丝说:“不能退。”

南丝说:“二百五十八块,又不是二十五块八,讹我们呐?”她知道璐不可指望,横下心拿出自己的英文水准来。她跟女售货员很流利很地道地说了句:“我不懂英文”,接下去就是颠三倒四了,语法是完全免除的。最终她总算让女售货员明白了大意:要么退掉这裙子,要么今天大家都不过日子了。璐看看周围渐渐凑上来的观众,变了姿态,比看热闹的所有人都冷眼,都局外,还偷空瞥向女售货员的眼睛,同她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随她一块耸耸肩并把眼珠翻上去望望上苍。女售货员有了璐的理解,突然亲切无比起来,对南丝柔声解释这裙子如何皇后般不可一世,这紫色如何是各种冷暖色谱的极致。顶要紧的是,二百五十八其实买的是原价一千三百九十九的货色,您还想降价,难道您忍心我们破产倒闭?

南丝问璐:“她说的一大嘟噜什么呀?骂我呢?”

璐说:“她告诉你原价一千三百九十九。”

南丝说:“一千三百九十九,我发神经啊?”她原路走出商场,原状拎着紫裙子,“二百五十八我都是在发神经——我又不像他们张家人,在中国给中国人欺,在美国给美国人欺。”

璐同她拉大距离,她知道女儿偶尔不高兴听到张家人的短处。南丝从沿途的一些镜子或橱窗玻璃看见自己袅娜如旧日,微微染黄的头发使她比旧日只多一种风情。曾经跳得极马虎的芭蕾,竟都还攒在身躯里,使肌体原先的形态与布局并未随年华流逝而被地心引力所改变。南丝大致消了气。对那女售货员的气,对璐的气,对自己糊里糊涂花出去二百五十八元钱的气。一般来说,不管南丝从何处由何故受来的气,她末了都会气到张家人那里的。而张家人个个不值她去气,顶多值她一声冷笑或苦笑。因此世道再万恶,南丝总是气不起来的。这就让她有了一大青春保健。她走在璐的右前方,不断停下脚,等璐走近她便摇头一笑:“我真是神经了,二百五十八,等于活活给她们抢了!……”

冤家(2)

更新时间2009-4-22 13:45:03 字数:4243

 璐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拿英语说:“闭嘴,好好穿它去美吧。”

在南丝懂得不多的英语中,包括这句“闭嘴”。她觉得这俩字从璐嘴里说出来,尤其魅力无比。璐那细密的晶莹的白牙齿在准确铸压出这俩字时,显出公主般高雅的鲁莽。天生就红雨润泽的双唇,厚薄正合南丝理想的分寸;这一副嘴唇忽然一撅,叫她母亲“闭嘴”,没有比这更无邪的样儿了。南丝看着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嘴唇,咀嚼和吐出这样两个字,两个充满美国式缺心眼的调侃、美国式单纯奔放的粗鲁字眼,她感到一种过瘾。还有那些颗粒完美的牙齿,也和她一模一样。当然,和她没抽烟、没开始因牙周炎而逐渐落齿时的牙齿一模一样。璐说过那么一两回:“你怎么不去看牙医?”南丝的道理很实在:花那种钱——花得谁看得见?!不过她倒在女儿十一岁那年花了千把块,找了个打折扣的牙医,给璐的牙齿做了副矫正器。璐一口天生的整齐牙齿,珠子一样由大渐小地精致排列,使牙医也不忍去赚这笔钱。而南丝认为璐必须戴矫正器,家境好的孩子,个个戴它。南丝悲壮地对女儿说:“妈吃不起饭也要让你戴的。”这笔钱花出去是看得见的,矫正器在孩子嘴里,等于是妇人们的首饰。

南丝见璐又开始东张西望,脖子又引得老长。女儿已忘了刚才对母亲的仇恨,那副烂漫模样又原形毕露。她步子是散漫的,骨子里却有种悦人的板眼。只要她不留神,她就活活是个十四岁的南丝。璐的好看里是根本没有张家人的份的。一路上经过卖礼品、卖水晶微型雕刻、卖抽象派首饰的店家,南丝都希望璐停下来,看上个什么,她此刻对女儿的心爱也好有个表达。璐走进了一家眼镜店。南丝吃不大准说:“你眼睛好好的……”璐没作理会,只轻声轻气请售货员把一副副眼镜框拿到柜台上来看。南丝看女儿拾起一副白金的DunHill镜框,手指细细的有些胆怯。一串小银珠子吊着一枚小小价牌,南丝伸目光过去,贵得她不想知道个确切。她说:“这是男式的。”

璐仍不吭声,还是手脚极轻地摆弄着眼镜框。摆弄干透细极的花草标本似的。那手简直就是南丝自己的。璐这时说:“给我二十块钱。”南丝说:“你眼睛不是好好的?”“你说的每次上芭蕾课,我可以选一样东西。”“我说过不超过十块钱。”“上回你欠我,加这回,二十啊!”“二十也不够你买这个呀——这是男式的!”“这是名牌,得五百!”还未等南丝的钱包彻底打开,璐的手就上来了。然后她以同样快而狠的动作,把二十元钞票放进自己钱包,走出店去。南丝更吃不准了,跟出来。璐说:“你放心,我慢慢攒。”南丝凶起来:“警告你,你脸上要架那么一副不三不四的眼镜,你可就毁了!”“眼镜怎么就不三不四?!”“丑人才戴眼镜——丑人戴眼镜是遮丑,张家人个个都是拿眼镜遮丑!”

女儿又不吱声了,眼睛又六神无主起来,南丝自然明白她心里的主见执着着呢。

九月的一个半夜,南丝坐在床上,两手抱着腿,膝盖支住下巴。她的细长四肢很方便像这样折叠。她想她绝不会主动打破僵局先去找话跟璐说。她望望窗外,过往的车“唰”的一下,“刷”的一下,跟沥青路面发出的摩擦声听着像从皮肤上飞快揭下橡皮膏。昨天早上九点来的那个男人是璐的父亲,头发秃掉了头顶的一块,剩下四周圆圆一圈,同正宗的天主教神父一个发式。有五秒钟,她把他认成挨户串门的推销员。第六秒钟他开口了,问璐在不在。他站在她的西班牙式的拱门洞里,身上没一样值钱的。最值钱的那个博士后学位,也让她丝毫看不出来。她想起十多年前败在这人手里,可真是她一大胜利。她身上的一根金链一块钻石,面孔上的Lancom面乳和指甲上的蔻丹,以及她身后这座两卧室两客厅、浅三文鱼色的西班牙小楼都让博士后有点眼巴巴的。南丝从一无所有混起,为自己既不靠嫁人亦不靠学位甚至不靠英文就混下这爿江山而自豪。除了对那份中文电视台的节目主持工作她轻巧对付,其他事业,如陪罗生打高尔夫或陪郑生骑马,她都尽心尽职,很混出了一些名望。南丝朝这个处于落发季节的职业学生笑一笑说:“哟,你啊!电话都舍不得先打一个?”

“我碰巧来开个会……”

“碰巧我要是不想开门呢?”

“小璐给我打了电话,叫我今天来。”

南丝侧侧脸,把他放了进来。他边认路边往里走。南丝突然快几步,超到他前头。一径的红色仿花岗岩梯阶,她步子不均而踩下半块长睡裙的前摆。她闯进浴室,璐在淋浴。这女孩每早上靠一小时的淋浴醒瞌睡。南丝把女儿扔在地上的睡衣、马桶盖上准备替换的内裤,以及脏的和干净的一共三块浴巾统统抱在怀里,一根布丝也没给璐留下。璐在玻璃门后面熄了水龙头,看着母亲触了电似的动作痉挛,目光中是灼得伤人的激情。南丝把浴室门闭死,听女儿在里面玻璃大叫:“你想干什么?!”

博士后这时到达了客厅,将肩上的推销员盛样品的黑布包仍十分敬意地背着。见南丝走来,目光更紧张茫然,像是满心期待下了飞机,却发现没人接应自己。南丝的面孔浮动起来,运动起一些平时不用的肌肉,笑了个完全异样的微笑:“随便坐吧。”他敬而远之,轻微躬了躬身,表示领情:“不坐了。小璐呢?我们就走。”

“你们私下串通好要出去?”

“你怎么这么说话?”

“那该怎么说?”

“我是她父亲。”

“父亲不是什么官衔,你想做就做,想辞就辞。”

“你的意思是我没尽责任?每次寄钱,你都退回来!”

“退都退回去了,你还好意思来,还好意思暗中挖我们墙角。看来你们张家人不那么要脸。”

“顾南丝,讲点道理好不好?”

“道理我肯定是讲不过你的,你们张家人学了一大堆学位,就是为了在道理上都讲得通,道理上做得都漂亮,道理上你们不输给任何人。当然不跟你讲道理——你们暗中合计我,把我娶进张家门,又把我踢出去;坑了我一辈子,道理还是你说得好听……”

“就算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总还是孩子的父亲吧?”

“你连丈夫这份活儿都辞了,我以为你连父亲的活儿一块儿辞了都不干了呢!”

“南丝,你替孩子想一想……”

“就是替女儿想,我才不能让你跟她来往!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好好问问自个儿,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你坑了我你还没完还要坑我女儿……”说到这里南丝一阵气不够用,顿了一下,“哇”地哭出来。

浴室里有声音了。璐“嗵嗵”地捶门,喊:“我要出来!”博士后所剩不多的头发一根根全竖起来的样子,两个厚眼镜片寒光闪烁:“你把孩子关在哪里?!”

“我关她?——璐,要出来你自己出来!”南丝拿餐纸擦着流到嘴唇边沿的鼻涕。她手很准,不用镜子也不会把脸上的妆擦花。“璐,有人说我把你关在那儿,我关你了吗?!”

璐开始捶门,踢门,整个楼的玻璃都咯咯响。这位父亲是一副冲锋状态了。南丝伸手去拎他风衣的后领:岂轮到他来这儿做救世主!博士后并不是她稀薄记忆里那个秀才,甩身就把她甩出去几步远。她也就很合情理地往地上一坍,同时抓起拖鞋砸过去。拖鞋是银色的,有个水晶酒盅似的跟儿。鞋跟儿命中了博士后那清丽如女子的眉毛,不幸错过了他从七岁就开始用来遮挡单眼皮、塌鼻梁的眼镜。浴室里还是“嗵嗵嗵”的。博士后更来了拼死搭救的劲头。南丝抓起钢琴上一只水晶刻花酒瓶,马上又想到划不来。打死打不死此人都不配这么好的东西。再说是郑生送的,为让她偶尔给他斟斟“梅娄”或“柏根底”

〖ZW〗注:Merlo和Bergandy是两种法国红酒。〖ZW〗。她的手改道去拿景泰蓝烟灰缸,反正罗生要陪她一块戒烟了。

烟缸砸得不好,准准砸在璐的肖相上。是何生认璐做干孙女那天请人给璐画的。把璐画成德加画中的芭蕾女郎。镜框玻璃迸裂成一朵僵滞的礼花,就差落英缤纷。三人都静了一刹那。又开始和动作时,博士后已到了浴室门口,一掌打在门上。门给打出条缝,立时又被狠命抵住、关紧。随后是一声很脆的金属碰击,璐在里面上了锁。南丝见前夫懵在那里,脸向着锁着的门缝:“小璐?……”他以一种陌生的笨拙的哄慰姿态,轻叩一阵,轻喊一阵,门仍是关得严丝合缝。他扭脸来看南丝,目光已是相当讨教的了。南丝拿出一副冷艳的胜利表情:“是她自己锁的门吧?”

“小璐怎么了?”他不得不接受这份陌生。

南丝看见博士后感情上受的这一记打击更为致命。这就对了。她看着前夫悻悻走下梯阶,心想她即兴设置的隔阂效果极佳。然后她回到客厅,看见前夫单薄的身影不久混入了三个街口外的唐人街人群。她深深感觉他的不重要;他和那一个个拎着塑料购物袋的人群一样对她无关紧要。更无关紧要。

从那以后,璐和她停止了对话。璐连拿她取乐一番,刻薄一番的兴趣也没了。罗生来吃晚饭,璐叫了声罗伯,把嘴角两个酒窝现了现,算是给了罗生面子。南丝递递眼色叫罗生逗她说话,罗生意识到母女间有了别扭。一向风趣的罗生说出很失败的笑话,把他自己窘得哑住。换一天是郑生来吃晚饭。郑生话原本就少,三个人只有开电视吃饭,那里头不相干的话至少也能填些冷场。郑生走后,剩小半杯酒,南丝虽不爱酒却总对爱酒的郑生常剩个杯底子有怨。她仰脖子灌药那样把剩酒喝干净,感觉璐在偷偷瞅她。她讪讪一笑说:“都是很贵的酒。”璐把眼睛转开,还是没话。若在平常日子,璐会有一两句尖刻的玩笑或一番恶心作呕的滑稽表演。

到了第三天晚上,南丝开始失眠。合眼的一会儿全是些活生生的梦。天将亮她浑身酸痛地起床,觉得女儿这样熬她,是没灭净的那点张家基因开始作祟。她洗澡洗头,化了很精细的妆,全副武装去跟璐和解。想到做人做得这样到位,末了还是败给张家人,还得为了张家人跟这小冤家低声下气。一股绝望涨上来,她望着清晨新鲜的太阳,嫩嫩的阳光在她两江眼泪上打颤。

璐也穿戴好了。一身紧裹的小衣小裙,上黑下白,头发揪在后脑勺上,用一只蜜色的大夹子夹住。黑上衣与白短裙之间是必定要有个肚脐眼。南丝感到璐今天的装束是很挑畔的。是激她发言的。她威严而祥和地说:“不记得你有这么短的裙子。”璐听不见她,对着粘在冰箱上的小镜挤鼻左侧的一粒粉刺。“挤了要落疤的。”璐仍是主观上听不见她。“挤吧——一个痘一个坑。”若在平时,这话要让璐跟她要半天贫嘴、笑闹到叫肚子酸的。这时璐却只在镜子里自我挑剔、自我欣赏。南丝一点趣也没讨到,说下去只为了自己下台阶。“好了好了,你个小暴露狂!快上车,送了你我事还多呢!”南丝搁下手里的咖啡,站起身,伺候地等着。璐又在镜前磨蹭掉三分钟,突然拎了书包“蹬蹬蹬”下楼去了。似乎南丝的等待、伺候、催促跟她都无关,她或急或缓,自有她自己的钟点。

冤家(3)

更新时间2009-4-22 13:45:19 字数:4348

 晚饭是从外面叫的一个沙锅和一个荤炒素。南丝踉里踉跄地摆碗筷,右手按着胸口。那样按着显然是帮忙喘气的。璐偷偷看几眼南丝的蓬乱头发,显然在床上与病痛有过一番挣扎。她见母亲连一口饭也吃不动,回床上瘫着去了,每个喘息都带着惨惨的小调儿。璐悄步走进母亲卧室,半启嘴唇,乱被单里卧的南丝相当垂死地对女儿笑笑。

一夜南丝都听见卧室门不时给无声推开。璐在黑暗里听一会母亲旋律单调的呻吟,再惴惴地退出去。璐明白母亲的病痛主要是心碎所致,南丝就是要她明白这一点。第二天一早,南丝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在厨房忙璐的早饭。璐一进厨房就说,“你脚趾甲什么时候涂成那个颜色啦?”南丝心暖得差点嚎啕。女儿与她的和解每回都是以挑剔开始。博士后已经是她们母女生活中最无关紧要的人物了。

电话账单来的时候,南丝发现有个号码重复出现了起码二十回,其中有两回超过六十分钟。她把璐叫到客厅。“你坐下。”璐看一眼账单,“干吗?”“我有话问你。坐好。”“我打电话了。”得自相濡以沫的默契使她们之间不必把重要事件、人物具体化。

很大一个冷场后,南丝手按着胸口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嘛?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南丝用力抬起眼皮,看着自己的眼睛在璐的脸上朝自己看回来,眼皮上那道折痕深进去。她想看看璐究竟能不能吃得消。然后她决定不管十四岁的女孩能否吃得消了。

“张家人是很混蛋的。学者世家——”她的冷笑仅是鼻翼向两边一扩张:“又没用又损。他们家肯定早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帮他把我骗到手,好让街坊邻居,亲戚朋友看见,他挺正常,照样娶媳妇生孩子;然后把我踢掉,把我们踢掉。”

南丝那样用力地看着璐,看着自己端正的鼻梁在璐那里成了精品。她顾不上璐会怎样了。她自己在知道真相时也有刹那的天旋地转。璐这时的目光移向茶几中央的水晶玫瑰球上。罗生带来的两打红玫瑰插在那里,一朵也没开,直接要过渡成干花了。

“他不是个正常的男人。这个秘密我是两年前才知道的。”璐的目光在屋内所有陈设、物件上飘飘、落落。母亲的话是一切美丽静物的话外音。

“他是个同性恋。”南丝用冷静客观的声音说。

璐还是看着别处:“造谣。”

“璐,他和一个男人同居了七八年。”

她看女儿这时两双脚跟逐渐抬起,力量逐渐移向脚尖,它们变成了芭蕾舞者的足部雕塑。璐旁观者似的,看着这双脚玩它们自己的。南丝知道璐肯定在天旋地转。

“那又怎样?”女儿忽然向她转过脸,声音不狠,神色里也没有崩溃的征兆。这倒正是使南丝心烦的。她一时间突发奇想,张家这桩勾当甚至连璐也参加进去了,仅仅她一人是牺牲者。

“璐,你知道?”她看着璐。璐又把眼睛移出她的目光控制。女儿淡漠地摇摇头,没劲的,没兴味的。“他们张家太不是人。”南丝告诉女儿他们是怎么干的:为了向社会提供一个伪证而撮合了一场婚姻,利用一个女人的虚荣,她的出国梦想,“那时舞剧团的都兴找硕士、博士,出国留学的……”她说得手脚冰凉。璐的脸从来没这么个白法。她再次肯定女儿在天旋地转。

璐安静得可怕,眼神不再飘忽,变得很直,似乎在使劲认清这个丑恶的秘密。而她自己,尽管美丽,却是这丑恶秘密的成果。“你想想看,”南丝自语:“他居然还要来做你父亲。”璐起身,一切都让她没劲的样子。南丝却有把握璐垮了。

璐睡了一整天,下午五点被南丝叫起来洗澡、更衣。要赴罗生家的圣诞Party。璐一直没说过话。不过她本来也没太多的话,这是罗生、郑生,以及何生宝贝她的原因之一。璐洗好梳好,穿上南丝替她选好的紫红丝绒连衣裙。她乖得南丝心酸。当然是她明白从此没有一个暗中保护她、顺从她,与她暗中作伴的、大致算个父亲的人可依靠了。也没有张家那一家子的博士们,那两个戴厚眼镜的姑姑暗中做心理靠山来对母亲居高临下了。她楚楚可人,是因为她知道了自己什么也不是,不过是个丑恶秘密的偶然果实。南丝想到璐如此认识了自己,如此默默地接受了自己,太令人痛楚了。南丝跪坐在茶几边,用一张黑白细格、印有“SacksFifthAvenue”〖ZW(〗注:美国一家高档商场。〖ZW)〗的包装纸包装礼物。礼物是跳蚤市场买来的领带、丝巾、胸针。璐太了解母亲这两下子了。所谓花钱花在看得见的地方,南丝买贵重的包装纸是舍得的。

两人上了车后,璐请求南丝去市区弯一弯。南丝在那家眼镜店门口停下来,璐进去了五分钟,手里拿着个黑丝绒盒。南丝一眼认出它是什么:那副五百块的,白金镜架。南丝问她这么贵的东西是作礼物吗?璐说那是她自己的事。她自己攒的钱,可以花在她高兴的地方。南丝顾念璐这一天的心灵摧残,没等女儿请她“闭嘴”就主动闭了嘴。一定是璐送给罗生的圣诞礼物。女儿知道郑生、何生已渐渐退出了画面,不再愿意做罗生的替补。

九点半Party分成小帮小帮的闲话了。罗生客厅的尺寸相当奢华。旧金山海湾地区一百年前造的房才敢有这样阔绰的空间。这个海湾城市的陆地那时还不像今天这样紧俏。南丝从一小帮人打点到另一小帮。人们都明白,距离升任这房子的女主人,南丝仅是一步之差。而保持这一步距离的并非是罗生,竟是南丝自己。她要女儿看清母亲的孤寡是一种何等纯粹的境界。是牺牲的境界,张家人一手造成的牺牲。她也要张家人放明白,他们一手造成的损害不那么容易就被修复;她一日不改嫁,便让他们一日亏心,让他们欠她。养育璐的工程是南丝心目中最为壮丽的事,她不要任何人来参与。她或许最终会成为罗生Party的女主人,那要等璐完全成形,有着像她一样成熟的世故。

璐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两条基本成形的腿盘向一侧,身子坐向另一侧。南丝看见她自己的姿态幽灵般附着在十四岁的东方少女身上。璐不在听任何人说话,六神无主地自我消磨着。南丝一手拿银咖啡壶,一手拿银奶罐,走到壁炉左侧的麻将桌边。南丝的前夫碰巧与这桌的两个客人是相识的,因此他在这里已经给人们叫得很熟。都叫他“张博士后”,把那个“后”字叫得花腔戏调,随着就是很坏的哄笑。南丝跟着众人笑。“南丝啊,听说他来旧金山是想找事做?”“在北卡罗来那,博士后是混不下去的。那地方多正统?像咱们这儿——年年还有同性恋大游行呢!”“游行就光彩啦?旧金山的风气就给这种人搞得不成话!”

南丝感觉罗生在说这话时,璐朝这边瞅一眼。

“他去面审的那家公司,老板跟我熟得很。”南丝说,“来我们电视台做过广告的。那老板最见不得同性恋。”

“我要是你啊南丝,就跟老板奏他一本。”一个戴翠镯的女人说。

“我倒也不想敲他饭碗,就怕他住到一个城市来了,对我璐影响不好。”

“你呀南丝,怎么不想想?他坑了你一生,你坑他一回,还不够意思?”一个戴三克拉钻戒的老女人说。

“太够意思了——女儿养这么大,没要他一分钱!”南丝每说到这句话,人都高了一截。“现在冒出他这么个想当爸的来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