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将仍挂着下巴盯着妈。他得鼓动妈把这件玩艺买下来。常常地,海云在抽信用卡时会突然一个战栗,撂下一堆衣服便走,逃一样走开。健将便一路跟她发脾气,说凭什么给他省钱;钱都不花他的,妈你还图个啥?图在那房子里烧饭、打扫、伺候他们老少大爷?海云会反嘴顶儿子:七十几的人了,还在为这个家挣钱,是容易的吗?上几百一件衣裳,他得从早到晚在办公室坐上一天,才挣出这件衣裳,是容易的吗?你个小死人吃的穿的,不都得他老爷子七点起、八点出门挣来?!……
健将从沙发上站起,帮海云理着衣裙背后的折皱。妈一向放心把自己交给儿子整理。
海云望着镜子里比自己高大半头的儿子,忽然感到满足极了。“健将,你妈还有几年看,啊?”
健将带粗糙指甲的手指顺海云脊背朝两侧移,渐移到她腋窝。“买下了,妈。”他阴狠地说。
海云吓一跳,这个阴狠的健将是她不认识的。她斜一眼儿子:“小死人,你当我家?!”边说边走回试衣间。
健将没言语,两只大手空张在那儿,像一不小心刚放跑一对鸽子。
海云结果并没买下那件夕照红的太阳裙。但它让她在公共汽车上高兴了一路,因为它给了她一个极好的机会让她发现自己原来还余下那么多年华。那尖锐的色彩凿子一般将她三十七岁的表层凿了个缺口,青春哗然涌出。
健将却一路不理睬海云,认为妈背叛了他。妈向着老东西,心疼老东西的时候就是背叛他。也背叛她自己——她的快乐就剩下那么一丁点了。几百块?卡罗一件皮夹克上千!一条领带上百!卡罗有,你凭什么不该有?!……
车到站,海云娘俩刚下车,一辆米色小车在路旁边停住,车篷敞着,卡罗“Hi!”了一声摘下脸上风镜。海云和健将都不懂英文,卡罗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海云喜悦地从健将手里夺下一大包刚买的衣服,搁在车后座上。
健将对海云说:“我自己走回去。”扭身已拐上便道。海云只得对卡罗笑笑,比画着让他开车。
卡罗仍嚼着口香糖,显在腮帮那层透薄的皮肤上的牙齿运动似乎已疲乏透顶,却是务必要嚼下去。卡罗盯着前方,朝着海云的半张脸带一点微笑。是出于礼貌。海云觉得他的另外半张脸一定是不笑的,因为不必浪费礼貌。她从没有与卡罗挨这么近过,近得能嗅到他的口香糖气味。这时她发现他相当的美,尤其眼睛,上下两扇浓而长的睫毛各朝各的方向翻着,使那眼华贵起来。他鼻子与额相连的线条有亚洲人的柔和及欧洲人的鲜明。他是周先生四十八岁时得的儿子,海云见过他母亲的相片,一个粗大的金发妇人,到卡罗,怎么就会出来一个这么优美的杂种?
卡罗猛一个拐弯,海云眼一晕,不禁“哎呀!”一声。卡罗格格地笑起来,然后伸过胳膊,似乎要拦腰拥抱海云,却是替她拉住安全带,系牢。再次对她出声地笑。
从这笑中,海云几乎大喜过望地发现,卡罗也有着与健将相等的没出息。那种公然对学问和才能的轻蔑,就在这笑容中。不同的是卡罗对这分没出息是认清的,健将却毫无认识,因此卡罗的没出息表现出来便是一种脱俗,一种迷人的颓唐情调。卡罗在兜很大一个圈,无非想炫示他和他车的风度。
海云心里突来一阵对这混血青年的恨意。
她的健将有什么?她的健将趴在地上一块块地擦亮大理石,供这杂种少爷潇洒地踏过去;踏进他那寝宫般的卧室,去弹他的钢琴。海云不懂音乐,正如她不懂世上绝大部分事物一样,但她也听出卡罗弹得多么半调子。周先生说卡罗没去上大学是因为几个二流大学没有录取他,所以他在准备考一流的学校。他早出晚归,是去图书馆悬梁刺股。有什么用?认真说他比健将更没出息,因为他是存心没出息,而健将对自己那分没出息纯粹无辜,纯粹不能自主。
当晚海云将买来的衣服一件件又试穿一遍。她穿着一件深蓝丝绒的晚礼服跑到客厅,那里有面镜子可容她向左转向右转,以及前进后退地打量自己。
周先生和卡罗并排坐一张长沙发,在看电视上的球赛。电视与沙发的角度很妙,第三个人绝对挤不进来。有回健将只是站在一边很受罪地看了一会拳术,周先生便客客气气说:“喂,你房间不是也有电视吗?”健将从此被堵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去看他那十三寸了。从此健将也根决了参加到这对父子中去的单方面愿望。海云从此上哪儿都带上健将,她知道儿子比自己还孤独。
海云看着蓝丝绒夜空般的莫测。周先生和卡罗在谈着什么,各人手里捧一盏玛瑙色的酒。他俩并不在看电视,只是借电视来营造一个只属于他俩的氛围,以这氛围在这家中做一种微妙的划分。
“健将!”海云突然大声喊道。健将跑出来,见母亲微张着双臂,微笑地站在镜前:“来帮妈系一下这根带子!”她以下巴指着腰间。
卡罗瞪眼看着继母在这身不合时宜到极点的装束中显得既滑稽又美丽,口香糖也忘了嚼。
健将熟练地替母亲系上带子,又伸手到裙子里面,去抻平贴身的衬裙,他这套动作十分麻利灵巧,一看便知是常常做,彻底懂得了女性着衣要领和窍门。
“他天天陪你逛女人服装店?”周先生忽然问。
“他不陪我,谁陪我?你陪?”海云半笑地反嘴。
“早看出他没出息!”周先生说。
“你儿子有出息?二十大几了还赖在家里!”
“我的家!我要谁赖谁就赖!”周先生说。一根手指按住耳朵眼上那只塞子,生怕漏听一个字。
“你的家——咱知道。咱娘俩在这顶多是老妈子和小伙计。”
“是你自己讲老妈子!”周先生起立,悲哀得颤颤巍巍:“老妈子敢花那么多钱,天天逛商店?!”
“老妈子还不跟你上床呢!”海云噙着饱饱两汪泪,人也凉了。
听到这里,周先生毅然拔下助听器。周先生被卡罗拉到餐室,健将推着海云进了自己卧室。
第二天,海云一早出门,直奔那个购物中心,去买昨天舍弃下的那条夕照红的太阳裙。海云往往留下一两件最贵的衣裳到生气的时候买,不然怄起气来就没得可买来消气了。也只有生气,她才买得下手,才有那股劲头和气魄。
海云是独自去商场的,健将的学校已开学。她在商场迷了途,怎么也找不见那件红裙子了。她从没一个人出过门,总是健将领路。不知怎的,她感到一种可怖的迷乱,眼和手慌慌张张地翻着倾挂的上百、上千种衣裳,像是在找一分性命攸关的文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那件太阳裙,那个在一天前使她快活过的红融融的物件,不见了。她喘息越来越紧迫,似乎找不见它,往后的日子是过不下去的。
海云手空空地回到家。
离烧饭的时间还早,她不知该做什么。电视她是看不懂的,音乐她也是听不懂的。带来的两盘家乡音乐——河北民歌,她却不会用那个比飞机驾驶仪还复杂的音响组合,她也从来不打算学,这世上绝大部分事她自认是学不会的;她除了长一副漂亮模样和烧一手漂亮菜——这两样天生——其他她都学不会。
海云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将所有买来的,尚未有名目、场合穿出去的衣裳统统再试一遍。
她身子一进入那滑溜的、柔软的衣裙,往客厅大镜前一立,神便定下来,一种愉悦出现了,健将一向是分享她这孤零零的愉悦的。她脱口喊道:“健将!健将……”
“Hi!”
海云抽风般扭转身,见楼梯上出现的是卡罗,卡罗微笑着,刚刚从午觉中被她的叫喊惊醒,脸上是浅睡后的红晕,他已走到海云身边,黑绿的大眼关切地看着她。海云第一次看见他安顿下来的嘴,面颊不再有咀嚼口香糖的轻微曲扭。
海云不知怎的往后撤一大步,像是害怕这个完全不同的卡罗,卡罗竟是如此友善。对于她这三十七岁的继母,卡罗的存在原来是暗暗含着某种意义。
“我帮你?”卡罗用五音不全的中文说道。
海云惊惧地笑笑,摇摇头。双手在背后扯住丝质衣裙的两扇门,只要她一松手,它就会滑出她的控制。
红罗裙(3)
更新时间2009-4-22 11:20:49 字数:4247
“我会帮。”卡罗逼上一步,“将会的我都会。”“将”是他对健将的叫法。
海云没料到他会讲中文,讲英文原来只是在这房子里造成一股势力,一股优越的、排外的势力。现在只有他和她俩人,没什么可排外了。卡罗丝绒一样的目光看进海云眼睛,海云的眼睛快快躲开去,“不用。”她说,依然将双手背在身后,扯紧裙的开关。向后背起的手使她原来就丰润的胸挺送出去。
卡罗微侧头,想一会儿,说“为什么?将能做的,我也能。”
“不,”海云柔声说:“将是我生的。”海云清清楚楚地说。
卡罗马上收回伸进她眼里的目光。海云第一次见卡罗如此谦卑地一笑。
健将学校的功课很忙,他总是早出晚归,有时全家睡下了,他才回来。海云洗衣时嗅出健将所有衣服上都是冲头脑的汗臭。她没去多想,男孩子总是动动就臭烘烘的。
卡罗却像与健将调了位置似的,从早到晚待在家里,海云几乎总在试穿衣服时碰到他。他不再申请帮她,只静静看她一会儿,并不看她身上各种莫名其妙的新衣,而是直朝她眼睛看,直看到海云对他和她是怎么回事渐渐醒悟了。
海云这三十七年没爱过男人,或者她爱的男人都不爱她。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像卡罗这样往她眼里死找她。她逐渐不再追问健将每天学校里的事;健将像是不再重要,反正他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总会在那,跑不了的。
这天卡罗对她说:“我那儿有更大的镜子。”
海云装没听见。卡罗转身走了,海云不知怎的就跟他上了楼。卡罗请她进了自己屋,然后关上门。
海云身上着的是件白色晚装,无袖,从腋下隐隐透出少许腋毛。海云看着自己,眼的余光见卡罗接近了她,步子动作都轻柔得像丝绒。卡罗——你这金子堆大的少爷。海云想着,爱慕地、嫉恨地轻轻咬住牙关。
卡罗的眼睛大大地瞪着。海云突然发现它们也是孤独的,不亚于她自己,不亚于健将。不,海云想,卡罗是她所见到的最孤独的一缕魂。这孤魂在这幢城堡里徘徊了多少年、多少年,似乎早于他被那个胖大的金发母亲孕育、娩出。
卡罗的手指很轻地顺着她平整、年轻的脖颈滑下。那无听众的钢琴家的手指触摸着她的肩、臂。海云见镜子里的自己已是浑沌一团白色,已溶化得没了原形。她从没体会过这个溶化过程,它真值得拿死去换。
海云感到那双无出路的钢琴家的手移向她的腰部。忽然,卡罗以一个令她意外的动作矮了下去。她清理一番视觉和感觉,发现他跪在她双膝间,脸埋在她稀滑的白色裙裾上,浑身虫似的蠕动,拼命躲避他想要去触碰的部位。多没出息,没出息得又如此动人。
“I…love…You!”他啼溜着鼻涕,口中发出喝粥般的声响。
海云一动不动,但浑身都是邀请。
俩人同时听见车房门启动,周先生回来了。
海云穿着白色晚礼服在厨房烧晚饭,周先生看不透似地看了她一阵,问:“穿的这一身是什么东西?”
海云擂小鼓似的剁着菜刀,一边答:“穿着玩玩啊!”
周先生“哼”了一声,意思是:“花这么些钱就‘玩玩’啊!”
海云轻快地将菜倒进升起烟的油锅,没像以往那样回敬他。现在她不只有健将,还有了个卡罗,因此对这个七十多的丈夫,她从此可以不一般见识。
炒到最后一道菜时,健将出现在厨房门口,脸让汗淌得白一道黑一道。
“哎哟小死人!放了学哪儿去了你?几天不照你面!”她边说边欢天喜地搅着炒锅:“把妈想得!……”她没意识到自己在撒谎:这些天的夜里,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周先生斯文的鼾,睁眼闭眼,眼前都是卡罗。
海云甚至没留意儿子的明显消瘦和病马般迟钝的眼神。
“去洗洗脸!疯得你……”她喜悦地责骂儿子,将炒好的菜一飞腕子倒进瓷盘。
晚餐桌上是两只冷菜,四只热菜,气氛远不如往常沉闷。海云顶忙,给健将不断夹菜,又去不时答对卡罗那双眼睛。周先生瞥几眼海云白晚装上罩着花围裙,摇头笑笑,还是决定对妻子的荒诞装束不加干涉。饭吃到一半,电话铃响起来。
卡罗接的,却马上将话筒递给健将,脸上是等看好戏的表情。健将完全木然地捧着话筒,忽然求救地将脸转向母亲。
“怎么回事?”海云问。
健将没说出一个成型的字。
“学校来的电话——他五个礼拜没上学!”卡罗说,以尖而长的拇指点点健将。
健将恶狠狠朝卡罗瞪去。
卡罗像根本意识不到健将的存在,抽出一根口香糖,嚼起来,“学校说,他们正在考虑开除他。”
“根本没这么说!你狗日的瞎编!”健将对卡罗吼道。
周先生一拳擂在桌上:“你嘴放干净点,不然我马上可以请你滚出去!”
海云还没反应过来,鼓着眼看看健将,又看看周先生。
卡罗对父亲咕噜了一长串英文,一面咕噜一面继续以拇指点着健将。那是只鄙夷而傲慢的拇指。
周先生脸完全青下来:“你干什么去了?!五个礼拜,你干什么去了?!”
健将不语,闷着头。海云知道儿子没出息得十分彻底,但无救到这步田地,她是意外的。她挪到儿子身边:“说呀,你没上学,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病了?还是老师种族歧视咱们?跟妈说呀!”海云恨不能为儿子想出所有借口。她用手臂环住健将的肩,脸几乎贴上去瞅他,希望瞅出什么病来。
“他有什么病?没看他刚才吃多少?”周先生大声道,布满老年斑的脸和手都在打颤,像是随时会摄过去,了结他勤劳兢业的一生:“他以为他这辈子就可以靠我养,吃我的、喝我的,靠我一天十个钟头趴在写字台上,来养他!”
海云看着自己年老的丈夫的额角,一根紫色血管蚯蚓般拱动。
卡罗这时也在看父亲的额角。他轻轻在父亲背上抚两把,又对他轻声讲了几句英文。
海云似乎突然明白卡罗在讲什么。他在撺掇父亲,离间父亲与健将。海云捡起一只青花细瓷盘掼在明晃晃的打蜡地板上。人们全抬头,只见她脸狰狞了一瞬后,去净表情。
“废料东西!杂种?你仗着谁呢!你心对口、口对心,说句实话:这些天你动的什么脑筋?打的什么下流主意呢?当我不明白你?别迷了心窍儿,废料玩艺儿!……”
健将完全不懂母亲在说什么,猛抬起头,两眼死死噙住泪。他突然纵身,抄起地上碎作两半的瓷盘,向卡罗砍去,砍到了卡罗额上角,一个细红的月牙儿刹那间晕开,不一会,血从卡罗捂在伤处的手指缝溢出。
海云扑住健将,嘴里念咒似的说:“杀!先杀你妈!是你妈的报应!……”
周先生已打了报警电话。十分钟后,警察们来了。三三两两的街坊在自己院子门口往一五○张望,蹊跷死静了二十年的这座银灰城堡怎么今晚让警车给热闹起来了。周先生到门口去抱歉,说家里的报警装置不小心被碰响,一场虚惊而已。
周先生和海云商量,送健将去一所寄宿男校,在五百里外,学费极昂贵。海云点了头:周先生肯出这样一笔钱,事情总错不到哪去,至少健将不算亏。
卡罗也被一所三流音乐学院录取,一个星期内就要到东部去了。
周先生悔过似的对海云说:“我陪你的时间太少,我准备马上退休,七十二喽。以后天天在家陪你。我们去欧洲旅行,去亚洲、南美!哎,你想去哪里?”
海云无神地笑笑。她正在整理挤得紧紧的一壁橱新衣,它们中的多数,她从来没穿过。
健将从外面回来,手里有个商场购物袋。“妈!”他叫了一声。
海云回头,见儿子从包里拎出一条夕照红的太阳裙。就是几月前她看中却没舍得买的那条。
“哎呀!……”海云小女婴一样将两只手掌在空中挥几下。
周先生走开了。凡是有健将的地方,一般是没有他的。
惊喜过后,海云问:“哪来的钱,你?”
“打工打来的。”健将答道。他告诉妈,那几个星期的逃学,他是去找工打了。试了七八家餐馆,终于一家收他做了厨房下手,一小时两块半。
海云这时已剥下了衣服,欲试新装,几乎裸出大半个身体。听儿子讲到此,她眼眶一胀,两大注眼泪倾出来。她不知低吟了句什么,将儿子搂进怀里——她那原始状态的雌性胸怀里。儿子在她赤裸的乳房间一动不动,她又感到十年前那种拥有;这拥有感将支撑往后她与儿子的长相别。
海云穿着新装跑向客厅,正看电视的卡罗和周先生被她一道夕照般的色彩惹得回首。这件不伦不类的一塌糊涂的红裙子使父子俩都不由自主从沙发上欠起屁股,都赞叹与谴责地盯着这个三十七岁的女人。
健将跟上来替她整理胸前、背后、裙下,完全熟门熟路。
“穿这个……成什么话?”周先生自语般说,苦笑。
“放心,我不会穿出门!”海云顶他。
“是不能穿出门。”周先生说。
“我就在家穿穿。穿着玩玩——我有地方出门去穿它吗?”海云说。
海云看着镜中的自己,以及镜子折射出三个男人的神色。她明白自己是美丽的;她明白这美丽对他们是白白一种浪费,同时也对他们是无情的一分折磨。
当晚,卡罗埋伏在楼梯拐角。海云觉得他伤疤尚新的面孔那么要她命。她忽然感到这世上都错了,错了便对了。她笑笑;从健将与他冲突,她还第一次对他笑。
卡罗走上来,把嘴唇慢慢触到她面颊上,她脖子上,她不动,没有邀请,也没有拒绝。他说他从她进了这房子,就开始爱她;她该是他的。
她抬起脸,看着他,感到自己在红色太阳裙下渐渐肿胀。她对伦常天条的无知使她无邪地想要和想给;刹那间,她几乎想回报卡罗,以同样的话,同样的动作。
但她仍一动不动。听卡罗拿千差万错的音调许愿:他将回来,为她回来。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外面多大、多好。健将也不会回来,从这里出去,谁还回来。她有足够的美丽衣裳,将为卡罗和健将美丽地活在这里,哪怕他们在千里万里之外,哪怕他们永远不归。
海云从洗脸间穿着严严实实的睡衣出来,却见她七十二岁的丈夫浑身赤裸“快!快!快脱!……”他喘着说,意思是这一记来得不易,弄不好就错过了。海云慌了,大把大把扯脱衣裤。他却仍催:“快些!快些!……”他似乎竭力维护着他那珍奇的一次雄性证明,浑沌的眼珠亮起来,亮出欣喜、紧张、侥幸和恐惧。
这是海云头一次把肉体呈给丈夫。
她仔细躺平,尽可能不让他吃力。这是她本分的事,她没有道理不高兴做。海云什么也不去想,不去想卡罗,不去想健将,更不去想她爱过的篮球中锋和没爱过的少校。
丈夫的权利进入了她,大事情一样郑重地推动一下,再推动一下。
海云闭上眼,柔顺得像团泥。
这时她隐隐听见卡罗那到处是断裂的钢琴声。
拉斯维加斯的谜语(1)
更新时间2009-4-22 11:21:29 字数:3678
LasVegas,我们念:“拉斯维加斯”。四个阴平一个阳平,一共五个音节,每个音节等于你的嘴唇、牙齿都是个重新的启动,而你的舌头,每回都重新弹跳一次,你看:“拉——斯——维——加——斯”。我们住在这儿的中国人,包括这些住了四代以上的,很少人去打听这个源于西班牙语的赌城名字是什么意思。似乎不必懂得它的词意也无妨于我们记下这串颇复杂的音节,也无妨于我们去诠释它活泼的唇齿运动所形成的谜语。我们是一个喜欢谜语的民族。我们在意的是拉斯维加斯这五个音节所隐藏的谜底。
我接待的每个赴美考察(访问、交流)的中国代表团成员都在讲到拉斯维加斯时唇齿极其到位。或许一百四十多年前的那四个中国人头次学说它时就那样到位。“拉斯维加斯”,他们默默念道。似乎冥冥中会意了这套唇舌动作的真正词意,他们回望一眼远近的沙漠,那温暖的千古荒凉,决定扎下帐篷。“拉斯维加斯”,他们念着,微笑了,然后点上一支黄蜡烛,像是本性中的一个潜伏被突然照亮,他们认定自己与这五个音节间的缘分。然后他们支起小板桌,摆开赌具。
从此,叫做拉斯维加斯的不毛之地出现了第一个赌场。
在“发财团”的大轿车上我回头一看,我们这些面孔都是朝圣者的。六十五岁的薛天奉(以下称老薛)坐在第六排靠窗的位置上,那时他对我只是考察团的普通成员,一个神态、动作都过分认真的老书生。他跟我话讲得很少,一开口就知道他讲的这句话已在他肚里给涂改多次了。他穿一件米色丝绸夹克(大多数团员都有这种夹克),拉链特地没拉到领口,露出白衬衣领和黄蓝斜条子领带。老薛身材不高大,是个很有节制地吃喝、天天睡个小午觉、坚持晨跑的人。他连老都老得很有节制:一边一只薄薄的眼袋,腹部一丘轻微突起,基本没有深刻的皱纹。没人会脱口而出地叫他“老头儿”。他问我:“安小姐,拉斯维加斯是什么意思?”
我领过无数个代表团,好像老薛是惟—一个拒绝稀里糊涂接受这词的人。
“是赌城啊!”我脑筋一动不动地说。在我和临时建交的人谈话时,我很会省脑筋。我当时根本看不出这个六十五岁的男人,一个默默无闻的化工学院的化学教授跟我之间会有延长交往的可能性。我是受雇来陪同他们游览的,无历史无未来的三天雇佣期确定了我明朗单纯,少心无肺的外在风貌。
“不过,这‘拉斯维加斯’总是个意思吧?”
“哎呀,”我欢快地抱歉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可以帮您打听一下!”
他忙说:“谢谢谢谢!”好像我真会为他去打听似的。
几年后我一听“拉斯维加斯”就想吐,就会汗毛里飕飕飕过冷风地反感,那时我才突然想起我许诺过老薛。我这才去帮他打听“拉斯维加斯”究竟什么意思。词意太简单,就是“小沙丘”的意思。可那时老薛已在它那五个音节的迷津里摸索好几年了。
我记得那个斯斯文文坐在老虎角子机前面的老薛。他一上手是赌一元钱的筹码。后来换成两角五的角子,他二个纤瘦的秀才手指拈起一枚角子,不慌不忙推进投币口,食指在上面停留一瞬。似乎那一瞬他意识到了失误,亦似乎那一瞬使他更深思熟虑。角子坠落的声响之后,又一个休止符,他才去握那根操纵柄。在所有信号飞转起来,颜色和形状混沌流过而形成一个刹那的谜团时,他嘴唇微嚅,默读着那无数萌生和混灭的可能性。然后他定睛向现实的谜底看去,淡淡笑了。似乎无论得失,这谜底都被他无条件地接受。他所有动作都属于一个极有节制的人。三天赌下来,他是惟一一个没有输掉钱的人。然而所有输了钱的人都远比他尽兴,远比他满足,张张面孔都奔放了许多,笑声也豪迈许多。
回程时间将至,人也输痛快了,都松弛着肢体,相互大声打探着输赢往赌场门口走。车在十分钟之内要出发,却只有老薛一人还坐在原地。
派我去找他。他回头一见我便笑笑说:“开始赢了。”
我说车还有七分钟要开啦,我的意思是,一车人输完了,您在这儿慢慢赢。
他没听见我表面上说了什么和实际上在说什么。他脸一动不动,朝着僻僻啪啪往下砸硬币的机器,等机器一静,他又那样蔫蔫地却举足轻重地捺进三颗角子,新的一个轮回往复又开始。我说这会无论如何得走了,他再听不见我的话也听得懂我语气的不好听了。他又对我笑笑,决定忍受我而决不屈服于我。
又是赢了一大把。
他说:“瞅见吧?……再让我拉两把肯定把三个‘7’拉出来。”
我说:“都像薛教授您这样,我们可没法管理哟(我在句尾加了个‘哟’,以软化语气)。”
机器还转它的,继续以它那些颜色、形状、数码在暗中拼凑一个结果。老薛挺括的身体从侧面看不十分挺括,胸部防御性地微向后闪,脖颈略向前,像个恭顺而自有主见的听差。
我终于大声打着哈哈发怒了:“行了行了老薛!
他的神志被我嚷得一个跌撞,然后回过头,眼里一片黑暗,根本看不见我拼命撑出的笑里那对于贪婪、自私的深仇大恨。
车上又下来两人,来催老薛和我。机器正往那只小塑料桶里猛烈地下硬币,已下了大半桶,却没有停的意思。那两人见这情形全都不吱声了,敬畏地瞪着眼。是对这不停旋转的玩艺正在做的一个秘密决定的敬畏。一个让偶然和必然重合的,不以我们意志而转移的决定。
“再拉,肯定出三个‘7’!”其中一人耳语似的说,怕吓着专注得面色煞白的老薛,也怕惊动周围正在惨输的人们。
另一人说:“嗬,老薛头好手气来了!妈的,咱输的都跑你兜里去了!”
我往后退一步,闭嘴了。我可不能把这老头和他的好运气活生生拆散。我冷漠地站个“稍息”姿势,手臂抱在胸前,准备好好做个局外人。
连赌场的一个警卫都慢慢晃过来了,看看这帮子中国佬怎么把这机器给笼络了。
两只塑料桶满了,老薛每一把扳上去都不是空的,每次第三个“7”都沉浮不定,却在与另外两个“7”并肩时滑走了。硬币坠落又溅起,发出那廉价金属浅薄的撞击声,热闹、聒噪的好运气。
车上又来三四个人,来看老薛稳稳地向三个“7”攀登,没人催促。司机按喇叭的声音,谁都听不见,听也当喝彩。我换一条腿“稍息”。
老薛却忽然转脸问道:“还有几分钟开车?”
我知道他在问我,却没搭理他。有人回答他:“还有一分钟……”
另一个人马上说:“你表快了,还有两分钟。”
老薛果断地说:“走吧。”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现出的节制救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印象。他面无人色地傻笑着,被大家拥上大轿车,似乎最后这份节制几乎要了他的命。亦似乎这份不着边际的恩宠是敬业一生的他无力承受的。他上车后挨到车最后一排,挨着坐下来,傻笑始终在嘴角和门牙上,煞白的面色始终不改。别人替他把所有赢来的硬币兑换了,换成几张钞票。变成钞票你意识到这份赢其实很菲薄。有几个人说:“请客请客老薛发财了!”
老薛满口应允,说:“成啊,钱你们先揣着,付完饭钱有剩再还我。”
那天晚上真是老薛开了二十来口人的饭。饭后也就剩了几个角子。老薛那么伤元气地赌一场还是维持个不盈不亏。
我才发现老薛其实是这个群体里对钱最无所谓的一个。
也就是从拉斯维加斯回洛杉矶的路上,老薛告诉我他女儿也在洛杉矶,住得离我不远。我奇怪他从何知道我住哪里。老薛马上读懂我脑子里的狐疑,说:“听你跟司机唠嗑,你告诉他的。”他已把一片小纸掏出,递到我手里。三天里他大概一直埋伏着要给我这一纸地址。
又过了几个月。不记得确切的时间跨度了,用我的时间换算单位:又陪各种代表团去了四回拉斯维加斯;或者,又挣扎出三个短篇小说来。老薛的女儿忽然跑到我家来“认认门儿”。她说她去“尼蒙马克斯”买东西,路过我们这个邻里,忽然想到她父亲给过她一张我的地址。我当时随手写了我的地址给老薛,因为在美国住了十来年,没有一个人按我留的地址找回来的。就像我,每次收到的名片、地址都先在我皮包里呆一阵,呆到临时交往的情面完全冷了,我就把它们扔掉。我从来、从来没想到要寻着萍水相逢者留下的一纸潦草地址去“认认门”。
老薛的女儿倒是个可爱人物。她叫薛艾丽丝(我不计较她隐瞒她的中国名字),三十四五岁,或更年长些。更年长些,十分钟后我判断。她有着挺古典的脸和气质,一边侧面非常美丽,另一边挺平庸。还有她非常多汁的大眼睛,以及间于调侃和调情之间的“东北二人转”话音。上来就没什么生疏感。在美国这种半熟人是最正常的关系,也最令人舒适。
她说:“我爸说你给他买去疼片,都大半夜了。”
我说:“我包里正好有。赌场里容易犯头痛。”
“我爸对你印象特好!”
我当真一臊。早知道该对老薛好好些。我问艾丽丝,老薛随代表团考察得可还成功,回国后可还硬朗。艾丽丝说,老薛没有随考察团回国,留下了。她口气轻淡、平常,使老薛这个不太平常的变迁平常起来了。我客气一句“有空带你爸来玩”。但我知道我肯定会为这句话后悔。
艾丽丝直坐到我丈夫下班回来才离开。她忽然在出门时问我:“我爸那次去拉斯维加斯赢了还是输了?”
“好像赢了吧。”
“真赢了?”
拉斯维加斯的谜语(2)
更新时间2009-4-22 11:21:54 字数:3912
“好像是。也没赢多少,还把赢的那点钱都请他们代表团的人吃馆子了。……”
她肯定还想问我什么,却明显多了一个心眼子,不问了。这句话很可能是她造访的核心。
薛艾丽丝后来跟我全熟了,才把那句话问出来:“我爸那回没向你借钱吧?”
我说:“没有啊。”尽量不躲她的眼睛。
假如她头次上我家来认门儿就这样问我,我是不用撒谎的。而她把提问延迟了一年,我已经不得不骗她。因为我不久前已是老薛的同盟,向他保证过决不向艾丽丝说起他向我借钱的事。
和艾丽丝认识不久的一天晚上,我拿着她寄的请柬去她家参加聚会,老薛也在那儿,跟着艾丽丝四岁的女儿从一个屋跑到另一个屋。那是赌场阔别后我头次见他。他像是见了乡亲一样直穿过一屋子客人上来跟我打招呼。屋是所豪华公寓,很“雅皮”,按“雅皮”规格在楼下大厅和公共走廊挂了雷诺阿、德加、米罗等人的印刷品。我到达时已快八点,比美国所谓的“社交性迟到”和“时尚性迟到”都迟了半小时了。我的手在皮包里翻找多遍,却仍找不到艾丽丝的门牌号,只好到门卫那儿去查住户名单。查遍了也是没有“薛艾丽丝”的名字。老门卫坚决地说没有这个女人的。幸而我这时找到了门牌号,立即拿它去驳斥老门卫,他还不放我,去和住户名单上同一号码对号,说:“户主不叫艾丽丝薛!”
“那叫什么?”
“叫什么不关你事。”
我对着他很怜爱地笑了。他一定是退了休又退了休的老门卫(美国许多退休老人去当门卫,然后再从门卫上退休,去另一处被聘做门卫)。
“那你打电话上去吧,看看咱俩谁正确。”我说。
“不用打。”老门卫说:“在租房契约上的名字是个先生,不姓薛。”
我先转不过弯来,但马上明白过来了。艾丽丝住的房是别人提供的。是什么性质的提供,我可不想知道。美国大就大在它对千般百种的生存方式给予冷漠的宽容。还有,我的这个故事毕竟不是关于艾丽丝的。
在聚会上我没有看见提供艾丽丝住房的那个不姓薛的先生。这份提供是慷慨的:三间卧室,巨大的凉台和客厅,象牙色的三角钢琴,老薛抱着艾丽丝的女儿很仓促地和我谈了几句,告诉我他找了份发广告的工作,很轻松,就站在马路上不用动,往每个过往行人手里塞张广告。他说挣的钱够租一间房和吃饭了。我脱口就问:“你不住艾丽丝这儿?”
问完我想,我骨子里还是很小市民的,对别人的事充满关怀和求知欲。
“不方便。”老薛说,然后走开了。
那场聚会之后,我总结老薛和艾丽丝的父女感情很深厚。尤其是老薛,在讲到女儿时有种骄傲,还有点遗憾,似乎女儿只有那一点点暇疵,也是由于做父亲的对她期冀过高和太不姑息而显出这点不完美来。
我和薛家父女就从半熟人混成了熟人。一天下午老薛突至,人黑瘦了些,眼珠也缺了些灵活。我马上想到大街上给日晒雨淋的那些发广告(老薛算幸运,退回去二三十年,他前胸后背还得挂上广告牌,成为那些哲学家爱讲的“被物化的人格”)。
老薛先问我的车库门现在开关利索不利索。
我说利索利索,多亏你还懂点电机修理,这事指望我丈夫就惨了。……他打断我有口无心的罗嗦,殷切地说:“还有什么我给你修了吧。”
我忙说没了。我家样样东西都欠点修理,但老薛肯定不是专程来让我给他派活的。
“你别客气。”他说。
“我不客气。”我说,知己知彼地笑笑,“你也别客气,有什么事就说。”我其实心里既烦躁又害怕。这么多年拼命地独立自主,争取不欠人情,为的就是不让别人求上我。“别客气,能帮你的我帮你,不能帮的,我马上告诉你帮不了。”我进一步鼓励他。
老薛沉默了。我的烦躁已大于害怕。其实对于薛家父女,我倒从来没烦过。他们属于那种话不多,但话讲出来都不多余的人。老薛举止中的分寸感,那种很自律,很有节制的人所具有的处事待人的准确,以及艾丽丝离群落伍的美貌都形成了蛮好的格调。老薛还有一手好厨艺,我请他做过两次家宴。他做菜一点声响,一点烟都没有。做菜的三个钟头内,他每小时到院子去静静地抽一次烟,一次只抽半根,左手端个小碟子盛烟灰,之后无痕迹地把洗净的小碟放回原处。
我又催促他两句。他抬起脸笑一下说,不知我能否借他两千元钱。他接着就告诉我这钱将多么事关重大:国内他的学院分了他一套房,但得花几万元买居住权;艾丽丝的妈妈一辈子跟着他胡乱凑合住,家里每张床,桌子都是实心的,下面塞满东西,眼下他把老太太一人撇下,能撇在一个宽敞整齐的房子里他心也安些。
我先答应借钱给他。但我还说了一句:“艾丽丝经济条件不差嘛。”
“她?是啊。她有她自己的麻烦,还拖个孩子。我们不能拖累她。如果你为难,可千万别勉强……”他接过我给他的支票,手却一直停在我俩的中间地带,给我足够的时间把支票收回。
我不再说什么,不然成了我不愿借钱给他。
“我一时可还不了你……”他又说,手和支票仍搁在中间地带。这话的恳切很打动我。
“我一时不用这笔钱的。”
“明年我恐怕能把这钱攒出来了。”他又说,手还停在那儿,还在给我时间反悔。
“那你就明年还我!”我不耐烦地笑道,心里大松一口气:他求我帮的这个忙是帮起来最省力最快的。
他让我答应不去跟艾丽丝说,我说我干吗要去跟她说。
他仍是没把支票收起来。我真不耐烦了说:“我先生马上下班了,别让他看见,他很不喜欢借给人钱。”
老薛这才把支票赶忙揣进口袋。送他出门,看他有点颤手颤脚地钻进汽车,动作中出现了一些琐碎的磕碰,笑容和礼貌都不太准确了。
过了两个星期,老薛又来向我借五百元,说上次把买房的数目算错了,后来一算,竟还短五百。我没难为他让他费太多解释,“唰唰”地已写了一张支票,爽快地扯下来。这回他收支票的动作快多了。我倒真的想反悔,收回这张支票。不是我茅塞顿开地悟出他借钱的真实目的,而是我家的确不宽裕,付房子贷款剩余的钱,也仅够让月头和月尾接上缝。
我那时不知道他拿上钱第二天就奔拉斯维加斯去了。他那天在大街上发广告一直站到晚上六点。这个钟点在冬天相当阴暗,不小的风卷起一些鲜黄的纸片。那都是老薛塞到别人手里,又被别人马上扔掉的广告纸片。那种黄颜色黄得真是绝望,鲜亮得命也不要了,不少商店绝望地大减价就用这颜色刷出减价标志。这种黄颜色还让我想到马戏团拉场子的号音。总之老薛就在这些黄颜色纸片营造的秋风落叶的意境中沿马路往上坡走,走到金融区和唐人街的边界,走进最便宜的停车场。再便宜老薛在掏出五元钱停车费时仍心惊肉跳。五元钱的停车费和他值一千五百元的十多岁的“Hyundai”之间有个荒诞比例。但老薛没觉得荒诞,他也不觉得他费了一天工夫塞到大家手里的黄纸片又在一天结束时向他飞回来这个现象有什么荒诞。老薛是个非常认真、对自己正从事的事情怀有信仰的人。
我是很久以后才从艾丽丝那儿知道老薛每周五去拉斯维加斯,以及他这个惯例旅行前前后后的规定动作。就那样他从金融区开着老“现代”回到家,脱下他惟—一套西装,雇他发广告的美容店,运动器材店、星相讲座都给了他着装标准:西装、领带,皮鞋。他也很乐意衣冠楚楚地站到大街上,那样他少了些自身的次要感和多余感。否则每个接过广告的人都会给他一瞥目光,那目光告诉他,置于这个社会,他是多么次要和多余。
老薛换上那件米色的丝绸夹克,假如气温低,他还在丝绸下穿两件毛衣,直到丝绸被撑得不再飘抖仿佛棉被面子。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面包,取出六片,再从一节火腿肠上削下薄薄三片。他精确地制作出三个三明治,放进三个三明治塑料袋。塑料袋被晾衣夹子夹在一根铁丝上,是被一再用过,又洗干净,晾干的。除了吃进嘴里消化在肚里的东西,老薛所有的东西都是可以反复使用的。他自己的新旧循环、废品回收已建立了一个完善的系统。
一般在晚上八点十五分,老薛出现在灰狗站。一辆去拉斯维加斯的灰狗在八点半出发。老薛拎着他的人造革黑皮包上了车。曾经装过讲义、实验报告、胃得乐、一只酱菜瓶改做的茶杯、前门牌香烟的黑皮包现在装着三明治、胃得乐、酱菜瓶子改做的茶杯。他把黑皮包抱在胸口,放倒椅背,一路睡过内华达的沙漠。
到达拉斯维加斯时,城市的霓虹灯都快闪不动了。老薛走进他头一次结赌缘的赌场,赌客们也都睡眼迷蒙了。老薛却是满脑子的新鲜血液,小跑到柜台去兑换筹码。他第一把总是兑六十六元,数字吉祥。他选一台老虎角子机坐下,将黑皮包放在自己脚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