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卧室,躺回床上,律师鼾声的节奏丝毫没变。对于他,和亚当共度的这个凌晨从没有存在过。我今后要好好待他,因为对他来说,我这里暗中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或将要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从来就没发生过,或将不发生。
律师决定延长我们婚前的交往。他说这样能把一切事更好地计划。他一封一封的信发出去,取消婚礼邀请,为自己失了一次信用而致歉,同时请大家等待他下一次邀请。一些提前到达的贺礼,他和我一同去邮局退还。
圣诞过了,新年也过了。复活节步步逼近,律师吃了晚餐后出去买鸡蛋回来染。他过鬼节刻南瓜,过复活节染鸡蛋,我对这些挺傻的事渐渐也少了些嘲意。
我计划给亚当打个电话。从那次和他凌晨一别,已快半年没见他和菲比了。所以我向律师告假:不陪他一块去买鸡蛋了。电话却是清洁工索拉接的。
“亚当刚送菲比去医院!”她口气紧急,“菲比从前天夜里开始发烧!”
我急忙要下医院地址,要来计程车。五分钟后我坐在计程车内后悔,没给律师留个字条。又一想,去它的。
菲比全身武装,各种仪器、管子缠绕着她,围在她床边。亚当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亚当脸上没有太多焦虑,只有得自失眠的迟钝。
医生护士散开之后,亚当告诉我,这是半年来菲比第三次这样如临大敌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都是为了我好。我说谁给他权力“为我好”,他说趁现在还来得及,抓紧时间培养和律师的感情,然后,趁早生个孩子,生个正常的孩子。
“谢谢你!”我说。我咬牙切齿,两拳紧握,却只是说了个“谢谢你”!
“不要这样。”亚当说,“我们应该习惯了,菲比的六年生命,让我们准备了六年。就是为了今天,为这个时刻准备的。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大致就绪,像我一样。”
我仍是咬牙切齿,却没有一句回敬他的话。还有什么可回敬他的?我也不知道。亚当更加瘦削,轮廓锋利起来。我们坐在菲比身边,两人的眼光都定在心脏监视器的荧光屏上。亚当问我一直在断断续续写的小说是否完成了。我说,完成了。亚当又问他给我寄的一份小说新手竞赛的启示我是否收到。我谢了他,告诉他我不想花一百元竞赛费而邀请人们来否定我;我实在没剩多少让别人去否定了,我剩的这点只够自己慢慢否定:英文语法毛病、用词不当、结构愚笨。大概最后剩下的,就只是个赤裸裸的故事。
“它叫什么名字?”
我看亚当一看,目光马上又回到荧光屏上。他的兴趣是真的。我说:“名字不重要。”他倒是懂行的,换个人问我:“这小说是写什么的?”就讨厌了。
“名字为什么不重要?名字很重要。”
亚当不愧交了不少文学爱好者的朋友,他不问内容,就问名字,名字所泄露的,就足够他去猜测。
“名字暂时叫‘何必’。”他看着荧光屏,点点头。不知他猜出了多少。
“你不写诗了?”
“你看我还能写诗吗?”
他沉默了,他同意我放弃诗。
早晨六点十五分,菲比的神智大致恢复了。我和亚当站在床两侧。菲比睁大没有视觉的美丽眼睛,支着没有听觉的耳朵,鼻翼掀动,像只小猫咪。她嗅出了亚当和我。我伸出右手,她准确地攥住了食指。却攥得相当软绵绵,一点力量也没了。半年中的三场大病,死里逃生的菲比真的像天使一样惨白。
我就那样一直让她的小手攥在我的食指上。她领我去她记忆中的所有地方:滑梯、沙地、客厅、餐室、卧房——那遍布着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的时装娃娃的卧房。她看不见那些尸横遍野的赤裸裸的娃娃,她只把她们做仅有的玩伴儿。菲比整整一天都温存地攥着我的食指,领我到她可怜的记忆中那点可怜的属于她的领地,那里没有声响,没有颜色,没有形状。
第二个凌晨,菲比攥着我的手抽搐起来。荧光屏上的波级乱氧气管在她的抽搐中扭动不已。我看一眼亚当,他正静止在一个奔跑的动作上:他的本能已开始了狂奔——奔出去找医生来急救——但他的理性却制止了他的本能。他奇怪地僵在那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毫无表示,并不对他叫喊:“你还等什么?快去喊医生!”
我只一心一意感受菲比攥在她小小手心里的食指。她一定以为我在跟着她去,跟她去随便什么地方。
我也以同样奇怪的目光看着亚当。他收回了这个一触即发的狂奔。仍是两个合谋者,我们默默在尚未被唇舌印制出的协定上达成了共识。他在我这里看见了“同意”,我也同样看到了他的“同意”。
荧光屏上的线条不再乱,氧气管也停止了痛苦的扭曲。我和亚当完成了我们的合谋。
菲比的小手却一直攥在我的食指上,比活着的时候反而攥得紧些。她一定认为我同她一起走的,起码,一部分的我是被她拉走的。
她这样认为没错。
一年后我和亚当相约,到菲比小小的坟茔前来看她。一块白色大理石墓碑上有菲比一张照片,是她四岁生日那天照的。照片上看,谁也不会看出菲比的失明与失聪,只是看上去比一般孩子严肃。
她攥住我食指的感觉,至今还那么真切,成了一块不可视的伤,不知我的余生是否足够长,来养它。
亚当和我坐下来。墓地很大,一望无际的花。我们漫无边际地谈着,谈到亚当的日本庭园设计,谈到我和律师的好聚好散。从医院出来,我便打电话到律师的办公室。他说他很抱歉菲比的去世。我告诉他:“我想我们该停止相处。”他愣了一会儿说:“可能你是对的。”
“谢谢你。”“别客气。”以后每隔三四个月,我就和亚当一同来看菲比。亚当有了不少白发。我们总是挺愉快的。我对亚当讲的实话,已远远超过对M讲的。有时我们在墓园里散步,心里真是挺愉快的。
一天我说:“亚当,告诉我你的真名字吧。”他表示惊讶:“我并没有假名字啊。你呢?”我笑了,告诉他,伊娃这名字从认识他之后就成了我的真名字。从那以后我认识的人,都叫我伊娃。这么多年下来,它理直气壮地获得了重新命名我的权力。它有足够的理由使我承认它,作为一个永久性的名字。
这时候,他拥抱了我。
“假如我说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你会怎样?”他说。“说出来,看看我会怎样。”
他告诉我,他和我的亲密大大超出了他的意料。
我们这个拥抱很长。这在我现在的生活里是罕见的时刻——我心里没有出现“何必”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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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1.读《也是亚当,也是夏娃》
佚 名
这个星期,是五一黄金周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我发狂似的从图书馆往宿舍搬书。一天就搬回9本,看完三本。这9本书中,四本是艺术的,有关摄影、画版等。五本是文学作品,都是些中篇小说,基本都是战争年代的或者七八十年代的故事。
读严歌玲的《也是亚当,也是夏娃》,我从开始读就觉得新奇。亚当,夏娃,这伊甸园中偷禁果吃的人类的祖先在女作者笔下闪现,是否讲的也是偷吃青涩禁果的故事?就在这样的心思下开始读。读的回肠荡气,读的感思万千……
伊娃,东方中国女人和丈夫一起留学美国,本来恩爱甜蜜的小日子在美国后慢慢变质,感情出轨。M-伊娃的丈夫在金钱的驱使下,在功利之心的奴役之下,凭着带有胯音的英语给美国人一种憨厚老实的好印象且人长的几分帅,俘虏了许多的美国女人为他挥金。伊娃和M离婚了,受重大打击的伊娃邂逅-亚当-一个男同性恋者。亚当选择了伊娃,让伊娃成为他精子转变为一具实在的人体的母体,以五万美金为交换代价,伊娃与亚当成交了。为了五万美金,伊娃认为值得,可以让她生活好些。生下的孩子是个女孩,叫菲比,象个天使美丽聪明,但却在一场发烧后失去了听觉与视觉,免疫系统也完全毁了,活得不成,这是个错误,一个美丽而悲惨的错误。六岁多,菲比走了,从此亚当、伊娃真正的没有关联了。而在此之前,联系的是一管试管的精子放入伊娃子宫成孕育出的菲比而已,牵涉两人的就仅于此。菲比对于伊娃是没有份的,她只负责把孩子生下来,却没有享受孩子叫母亲的权力,没有母亲的权力,因为她与亚当之间是一种交易关系。然而,母女之间的天然的微妙的关系,是怎样也无法割断的。菲比唯一认的人就是伊娃,在她失明失聪后,只要嗅觉到伊娃的存在,她就很乖,这是一种天然的使性所在,是一种先天的女儿对母亲的承认。
看完,闭目思之。同性恋这一纯属感情精神上的伴侣,违反着传统的以延续着人类的前承后继的异性恋相撞着。撞击着人类的灵魂。爱情只是建立在延续香火嘛?大凡男人长的非常的美象女人那样给人美感,都可能是同性恋人群,且他们对艺术的敏感超乎其他所谓的凡夫俗子谈的是凡人的爱恋的俗人。这是怎样的一个困惑?这难道是上天对这些用传统的眼光看认为有“心理”障碍的人群的一种弥补,和对人类的一个玩弄?资本主义社会下的美国,在风光大好的佛罗伦萨的美国公民们,小资不现在应该说“金资”们的人生价值观只是金钱至上?不管是甚么,即使是人们永恒称赞的爱情也是建立在交易的原则上?爱情也跟美元挂钩?性,只是一种动物性,无伤大雅,只要有需要,有欲望,女的可以出卖,男人可以花钱买,这又是交易。性也是建立在交易上,建立在各自为组建一个家庭作考虑和计划各自能得到的实际利益。性可以让一个女人在情人面前圆谎,可以让一个逻辑思辨一流的男人屈服,这不禁得为性大喊:宝贝!
菲比,这无辜的天使般的女孩,她的胎体的形成与出世与失去呼吸都是必然的,都是在提供她短暂生命的母体和父体生活所必然的,所以菲比是个惨物,是个痛苦!……
小说给我们展现的只是美国公民生活的一个非常小的层面,但却很让东方人深思。是亚当,也是夏娃,也只有在西方社会,亚当,夏娃才是普遍性的。
2007年8月9日
书评★a.角色认同的困境
——读《也是亚当,也是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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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承认这是一个很离奇的故事,或是说有点荒唐。虚构的小说却给人真实的感觉,惊讶之余总免不了迷惑,为什么亚当和夏娃以错误的身份相遇在预定的街头,演绎预制的感情却多出一份不曾料到的悲喜?仅仅因为那个计划中的孩子降临吗?
人与人之间的任何交往因为感情的投入都会变得复杂,我以为零度的情感没有可行的偶然,哪怕与一个陌生人在街头擦身而过,对进入视野的陌生眼神本身已是一个选择,谁能说这一刻你的内心是空白,你的情感是零而不是正负?所以相遇是缘分,不过亚当和夏娃的相遇得益于刻意的缘分。亚当要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以满足血脉延续的需要,化解同志身份带来的尴尬与压力;夏娃要有适度的金钱来简单生存,于是两人以红色为信号在街头相遇。可以想像一个落魄的女人独自等待着一桩交易的生成,她在想什么,她在梦什么,她显然已经分不清在生活中的自我了。
没有站在伊娃的位置,我们完全可以认为那桩交易是她堕落的转折——当然事情的结果未必证明这是一种堕落——或是冒险。存在即合理的下句应该是人要为自己选择的存在负责。于是两人拒绝了有味精的食品,放弃了有咖啡因的咖啡,那桩交易扭转了他们生活的许多“何必”。
肮脏与“何必”都无关性与爱情,何必的结晶是菲比的出世,她是一枝针管的产物,就注定被抛离,但没想到命运如此捉弄一个无辜的天使。伊娃没有料到自己会对这个突然来临的生命产生本能的母爱,亚当也没有想到这个提前到这个世界报到的孩子会打乱他的生活。作为读者的我们更没想到严歌苓给小天使安排了如此短暂的出场。然而最大的包袱是女孩离开时亚当和夏娃的无力。在惊叹严歌苓的伏笔之外,谁能不为这个荒诞与凄惨的故事动容。
故事外的我想着故事里的人怎么生活,没有想过自己是否会重复他们的心路。我不是说他们的人生轨迹,而是说是否会和他们一样分不清人与自我、他人的关系。既然亚当认同自己的同志身份,他为何寻找合适的母体创造血缘延续的生命?既然伊娃纯粹为着应急的五万块,她为何像个简单的母亲一样为儿忧喜?他希望肯定自己的父亲身份,她企图遗忘自己的母亲角色,不幸的是他们都不能向自己所不希望的角色告别,他们对噩梦的断裂都不彻底。于是他们为了菲比重逢,为了菲比把各自的生活简化,可是这真的是他们的本意吗?与自己不认同的自我作战,没有绝然的输赢。他们会被爱的本能同化,这不过是我默念希望出现的结局,但是故事却以菲比的离开为结局。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亚当和伊娃在她生命的最后没有再做挣扎,是不想让孩子再受痛苦还是希望早点结束这场意料不到的灾难?
《也是亚当,也是夏娃》的文本中有太多的文化内涵,我的阅历和年龄给我局限,我的解读能力让我对其中的很多暗喻无法参透,是遗憾也是无奈。
2006年2月15日
书评★b.关于严歌苓的几个关键词
——从《也是亚当也是夏娃》的解读开始
佚 名
一、无非男女
严歌苓是上个世纪80年代末开始走红的旅美女作家。
国内开始关注严的作品始于她获得首奖的兵被改编成电影的短篇《少女小渔》。纵观严歌苓的创作历程,我们很容易发现其在美国的心理及生活历程,从某种意义上说,严的每部小说都是在写自己——写一个华人女子在美国这个“乱炖”社会中的种种形迹以及遭遇——和其中所感受到的,接受的、勉强的、永远对立的,等等。从开始的《少女小渔》、《红罗裙》、《约会》、《抢劫犯查理和我》、《栗色头发》(见短篇集《海那边》)中所表现的“我”与美国社会的不和,再到他潜心研究华人历史呕心沥血写出的杰出长篇《扶桑》中所发现的美国华人的内在“定力”,再到开始以她雌性的目光关注这世界上的一切人种,如《魔但》、《也是亚当也是夏娃》,严的眼界确实有了质的飞跃。严歌苓是有幸逃离了大陆政治话语的作家之一,又加之她本人敏感的心灵和不遗余力的探索,成就了一番别样的文学审美,既自然又感人,既家常又崇高。严歌苓的小说非常世俗化,没有任何拔高的人文精神,无论是中国古典的人文哲学思索,还是西方现代社会中深深隐藏而无处不在的工业般精确冷酷的平等和权利观念,严歌苓都给予一应的不屑一顾。在她的文学世界里“无非男女”——只有男人和女人!
若严的小说里没有了女人,那相当于世界没有了天空,住宅没有了窗户。严歌苓的女主人公是世界的发现者,也是世界掩藏在深处的支配者。法国女性主义者西苏曾说:“所有父权制——包括语言、资本主义、一神论——只表达了一个性别,只是男性利比多机制的投射,女人在父权制中是缺席和缄默的……,’女人不是被动和否定,便是不存在’”,但现今许多创作似乎正在打破这个桎梏,以严歌苓的作品为例,她的纯女性话语具备一种颠覆的作用;女人在社会上的确没有发言权——但女人可以沉默,女人沉默起来可以让男人们无所适从,男人无法得知女人的所想,而无法知道想知道的,无法得到想得到的,不正是男人们最无法接受的折磨么?女人正在非暴力不合作中,虽然表面上看来,女人的角色是被动者(被侮辱、被贬损、被欺凌者)、缺失者、沉默者、(主妇、看护妇)、有价者(商品)。她们温顺麻木、寂寞忍耐……
严的男主人公呢?严的男主人公都是值得同情的,虽然看上去他们在经济上,在社会上,在历史上都站在主人的位子上,但严打心眼里同情他们,因为他们在心理上不是主人。斯坦福大学的生物学家说男人比女人晚近化8.4万年。对这一结论的民间解释是:男人是女人驯化而为人的。在严的小说里,女人是母亲,不管这对立的一对人物他们双方的社会身份如何,男人是向女人寻求保护的。男人属于辽阔的天空,而不是母性的大地;可他们却出于大地——一个无法排遣的记忆如影子般追随着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摆脱一个“回归”的愿望。《少女小渔》中的小渔以自身的母性的博爱愣是让72岁的意大利老顽童正八儿经的去到街上拉琴“养家”;《红罗裙》里的卡罗,对海云这个继母又是何等的充满渴望:在陈晓晖的《另一种海洋——略论美华女作家严歌苓的三篇小说》(或桥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8年第二期)中写道“卡罗是最孤独的人,这缕魂在这桩城堡里徘徊了多少年,多少年,似乎早于他被那个胖大的金发母亲孕育、娩出”……“卡罗的孤独在于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他是一个真正没有根的人。卡罗对海运的爱恋可以解释为他的一种寻根的努力,他好像发现了一块蒙中的土地,可走来走去,却无法扎根……”这是飞上天空的男人们的悲哀;《抢劫犯查理和我》中的查理,向“我”抢劫来排遣“没有动作的生活”、和“我”恋爱成了他“无数的可能性在慢慢死去”的没有动作的生活的救赎;而在严歌苓新作《也是亚当也是夏娃》中,那个自以为逃离人类进化公式的人的男同性恋者亚当,也发觉“你(夏娃)是我最亲密的伙伴”。我不知道女性的力量到底有多大,但是严歌苓显然是对自己的女性身份带一点自豪的。中国一句古话“有容乃大”不知用在这里合不合适,女人,才是真正“纳得百川”的生命……
二、也是亚当也是夏娃
这是严歌苓最新研究的成果了。严歌苓借夏娃之口告诉大家“名字很重要。……不问内容,就问名字,名字所泄漏的,就足够去猜测。”那么“名字”泄漏了什么呢?
首先:这是男人和女人的故事。
其次,这是父亲和母亲的故事。
再次,这是犯罪和放逐的故事。
仅仅是这个两个名字——亚当、夏娃——我们的始祖!看吧,严歌苓的目光从文革、移民、历史、性别——今天,到了人之为人的起点。
这是一个很荒诞的故事。男人不是男人,母亲不是母亲,犯罪和放逐都“温和”!
这是个哲性故事。
1、男人不是男人。
亚当是一个多么令女人期待的那种“王子”,英俊、优雅、富有,而且有才华;而他却是个同性恋——对女人来说,他是虚设的。他有自己的同性伴侣,却发现了自己的潜在危机——他想要一个孩子,而不得。于是他策划者找一个替身孕母;亚当的生活“像”是纯理性的。他嘲笑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动物一样的求偶、生孩子,没有选择的养这些孩子!”他是比较幸运的成为人类进化公式的例外,活着不受吃和繁衍两桩本能所左右。对我们这个不违天性的生男育女的巨大集体,他是明显的居高临下。然而这个“人类进化公式的例外”为什么又感到0+0=0的危机呢?是作为一个个体的价值感,还是一个个体的缺失感?我常常因初为人父的男人们的兴奋和骄傲而疑惑,不敢相信这是一种真实的情感流露,我始终认定那是传统文化使他们带有的某种习惯性作秀,后来我发现,那不是作秀,那是一种“创造”得以最终完结的成就感,那种快感不掺杂母亲们幸福笑容背后孕育的艰辛和得以升天般的超脱;那兴奋是实在的、纯粹的。作为同性恋者,创造的成就感是不可能实现的。而更糟的事,亚当还是个进化派理论的信仰者,他明白,这一派心理学家认为人的行为无非有两个基本动机:活下去,留下来。吃是为了自身活下去,性是为了自身的延续——留下来。而同性恋的第二个动机并不同于一般人,他们恋爱和色欲与传宗接代的动机并没有关系。“他们的爱与性不是功利性的。”那么他的危机感从何而来呢,他的缺失感将是多么严重的悖谬?他先前对我们这个无法摆脱自身欲望控制的巨大集体所带有的优越感哪里去了?既然人的生活轨迹是可以选择的,他亚当既然习惯对一切天性的东西造一些反,那么,他也有理由,就像他做的那样,制造一个可以让自己延续下去的东西。他以为一切都是可以设计的,他这个同性恋男人就开始了上帝一样的造人运动。
我不知道这违不违反同性恋者的原则,但是很明显,亚当有这样的危机感并有了造人的念头和实践,这多少意味着他对他们这个群体的背叛,或者说,他的同性恋信仰有了某种游移和不坚定。他是亚当。是男人却又不是真正的男人。
他开始严密规划,为生育准备一具最理想的父体——为此他在三年前截掉了大麻,两年半前戒了烟,紧接着戒掉了咖啡因、12度以上的酒,半年前停止了性行为,每天锻炼一小时变成了一个半小时;他喝纯度最高的水,严密控制食物里的盐分和脂肪,很少吃甜食。小说形容他说“一口清水喝下去,几乎能看到他如何流淌进亚当被彻底清理过的、半透明的身体”。应该说,有了生育的欲望,就代表他不是进化公式的例外,他颠覆人本性还不够彻底。
看他选择孩子母体吧:一个一个接见从单身俱乐部来的女人,27岁到35岁,生育器官最成熟、心智也最成熟的女人们。他的细心和远见倒是值得称道——他最终选择夏娃,在夏娃本人看来是因为她“不具备任何个性特色。个性特色往往有颇高的代价……太出众的东西是危险的,适度的平庸是一个人心智健康,终生快乐的最好保障。他要他的孩子终生快乐,这比富有、才华、相貌标致都重要的多。”我在猜测这种心得是亚当结合自己经验总结出来的。富有、才华、相貌标致,这些亚当统统都有;个性特色,亚当就更不缺了。那么他为什们还不快乐?!超出人类进化公式的绝大多数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优越——人类进化公式之外,是否属于男人们一直向往的辽阔天空,终于远离了母性的大地;像卡尔维诺的小说《在树上攀援的男爵》中的主人公科希莫那样,飞入天空——永远消失在大海的天际线上?严的小说里,男主人公都是飞不走的,母性的大地对男人们有致命的吸引——那是回归感归属感征服感的混合体——即使是亚当,这个不是“真正雄性”的人。即使没有了自身的依赖,那“留下来”的欲望依旧需要母性的加入。于是,夏娃来了。
四周出奇的安静,她不知道去了哪里,床头柜上有一纸条,是她留的:餐桌上有香蕉和VC片,醒后记得各吃六个。
恍惚中,感觉昨天自己杯来盏往中被灌了很多酒,最后自己是怎样回的家都不知道。
寻去客厅,儿子正猫在沙发上看书,他问儿子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他妈去了哪儿,他们有没有吵架?
儿子告诉他,昨晚他被几个人送回家,喝得谁都不认识了,吐得衣服上乱七八糟家里满地都是,妈妈烦的跟什么似的,大声的唠叨个不停。
后来呢?他问。
后来,妈妈帮你换裤子,解你皮带时,你狠狠的推了她一把,还说了句什么,妈妈便再也没有做声了。
他心里直发怵,拿不准昨晚说了她什么,她是不是生气了,离家出走了呢?
他焦急的问儿子:你妈上哪了?我昨晚推她时说了什么你记得么?
我妈解你皮带时,你狠推了她一把说,滚开,别脱我裤子,我是结了婚的!我妈哭了一句话也没说。她让我帮你换下裤子,我们把你拖到床上去,她便趴在地上抹地。早上,她说她去超市,给我们做好吃的。
突然的,他眼睛有点酸涩,默默的走到餐桌边吃起了她为他准备好的香蕉和VC,他决定,以后晚上尽量的呆在家里,在家的时候关掉手机。
他突然间有了感悟:家,才是自己累了倦了的港湾,不能因了那些身外物,而忽略了对于我们来说最最重要的东西。
他奔向门边,对儿子说:走,我们接你妈去!
2、母亲不是母亲
夏娃的出现是一个必然还是一个偶然?就在亚当淘汰了上百母体之后,夏娃以他的“适度平庸”给了亚当一个惊喜。夏娃中选了——这个离婚、失业、潦倒穷困,被dump过的中国女人。一切如亚当所愿,交易成功,5万美金——数目不算小的“禁果”,始祖吃了,亚当和夏娃就再也逃不出蛇的诱惑,只有堕落到底的甘愿,一个为“留下来”、一个为“活下去”。看吧,亚当,你逃离了人类进化式了没?
夏娃默默担当起这个孕育的重任,妊娠反应的折磨不能使她退却;“伪丈夫”的逍遥自在也没给她太多打击;身份被定位在孩子“保姆”上没有使她太过沮丧——这一场交易本身已经够堕落,两人都不计较将它进行得更加不合人性一点。只是,被亚当要求加薪给孩子哺乳时,夏娃支持不住了——那以为脐带断了一切也就断了的夏娃“心颤抖了一下,受不了自己的母亲形象”,“撑着重心不稳的身体,撇下他向湖水走,现在还来得及淹没这胎儿和它的母体”。在“母亲”这个形象面前,夏娃退却了。说得直白一点,夏娃太害怕做母亲的羁绊了——母亲意味着毫无保留地付出,无怨无悔地奉献——给不是孩子的孩子!还有,远离这桩事情的始末,仿佛自己从未曾参与过、实施过……
在异国他乡遭遇离婚事业贫困潦倒,夏娃只想省心地活着,凑合着活着,被亚当“饲养”在他家偌大的装修精良的“artistic house”里,夏娃只感到无聊,但“无聊一点都不难受,这年头没有几个人有资格无聊的”。是什么让夏娃真正失去了生活得指望?还是男人。是那个让夏娃在内的一大帮女人“不被他爱了也就停止了自爱”的M。在男女关系这个古老命题中,女人在两性关系中是出于“且退且进”的地位上;在M处失去的,夏娃在亚当这里品尝着补偿——或者叫“非补偿”。包括安适的生活,体面的“丈夫”,温馨的“家庭”……因为腹中孕育的即将加入人类的生命,这一张“蘑菇床”有了非一般的优越感;相反,这一切的主人亚当却在自己策划的整桩事中越来越显孤立。这是因为母性与生命的自然连接吗?就像夏娃明知自己女儿又聋又哑又瞎,但却喋喋不休与她喃喃耳语,而这个残缺的生命竟也真能明了这交流——或者叫“非交流”。
女人的伟大不仅在于孕育,女人的伟大更在于联合。
女人不耗费一枪一炮,女人敞开怀抱接纳一切。亚当看出了其中的危险,慌忙打发走了夏娃——这时的两人,已经完全扭转了各自的态势。夏娃发现,高度理性的自己之下,自己其余的一切都为自己女儿的哭声做出反应,母子间最初的联系——乳汁,使孩子的父亲感到了极度的危机和恐慌,这是整桩事情变得复杂,非母亲正在变成母亲。那先前为哺乳的事情而大发脾气的夏娃和现在为孩子哺乳的事情而大乱方寸的亚当在这件事上都失算了——人的天性,看来是多么的不可思议;终于知道了为什么“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美国人是痛快的,在事情变得严重之前,亚当用比任何语言都是在的支票打发走了这个看来要夺去他女儿的中国女人……母亲,不是母亲。因为两个人的拒绝。
3、犯罪和放逐
这是上帝给作为父母的亚当夏娃最严重的惩罚了。夏娃走后的第二个年头,亚当想方设法得找到了她,原因是经过一场大病之后,高烧使他们的女儿大部分感官失灵,免疫力低下,几乎是数着日子等待死亡。亚当也不知道为什们来找其实也解决不了问题的夏娃——也许是本能。因为孩子的缘故,他们现在远离各自的生活轨迹。亚当为此和自己的伴侣分手,夏娃为此失去了真正婚姻的可能性,他们为自己犯的罪,付出了最严重的代价,两位特别父母割舍不掉的伦常之爱与他们自身尴尬境遇的冲突,让他们突然间无限地高大了。严歌苓虽看见并承认种族、国族、阶级之间的差异,但她仍相信(或试图让读者相信)有超越一切的真爱存在,并用这种人道主义话语在20世纪末后现代与后殖民社会中演绎出一则承认差异、寻找沟通、坦诚合作、文化平等的现代神话,《也是亚当也是夏娃》似乎是离这个神话最近的了。一改开始到美国时的“失语症”,现在的严歌苓名正言顺地让男女主人公“共同承担这份哀悼”——一个白人男子、一个中国女人:哀悼他们死去的孩子——应该是“非孩子”,哀悼亚当“留下来”的愿望——女儿辜负了他繁衍的愿望,于是他以绝望的专注投入了大型庭院设计,它以另一种形式,使他不至于断子绝孙;哀悼夏娃再一次被未婚夫dump;当然最主要的,是女儿留给他们不可视的伤——连他们自己都不确定自己余生是否够长来养的伤。
一直对本性造反的亚当,同性恋的亚当,厌恶女性的亚当最后竟然发现夏娃是他最亲密的朋友;而使自己安于“凑合”着生活的夏娃也奇怪“对亚当讲的实话已经超过对M讲的”。
当上帝把男人的肋骨从他的体内抽离出来,就注定了男人幻想的命运,他渴望有力量主导自己的欲求并将其实现,但是他只有依靠女人才能实现自己虚拟的完整。我不知道同性恋的亚当是否在这种无限循环中感到窒息、感到毫无突破的希望,拧着要搞颠覆,却不幸地最终掉进了这个循环。
读这篇小说,好多人把同情给了专为这场交易取了假名字的夏娃——因为女人受孕承担者的身份,还有,她是个希冀正常生活的人;她从来都没对亚当失去过幻想,最终的失败,似乎和她没有关系。但是亚当的失败和偏离比她更多。整桩事情彻底否定了亚当的整套理论:恋爱的选择性,繁衍的自主性,自身的独立性;先前所培养起来的自信和健康在实践中彻底坍塌——爱人的背叛、计划的失败,亚当是飞上天空然后被重重地摔到地上的男人。夏娃仍然是母性的大地,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不仅孕育了和亚当的女儿,也孕育了亚当本身。
三、雌性的草地
严的小说中,我们看到了她对世界的忠实记录、对人的悲悯,她精巧地将最惨烈的故事化作了见解优美的故事……她化解了悲悯,就像水吸收了盐。只有在闭卷的回味中才体会到她的关切和深度。我想这也只有女性才能做得到吧——因为,女人是水。
2006年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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