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阿奇巴尔德·赫斯特警官刚刚从衣帽架上取下他的外套,松了口气,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他听到电话响了几声,无奈地回到办公桌边,刚才精心梳理的头发又垂到了额头上,每次他气急败坏的时候都是这样,他还以此跟周围的人自嘲。大家都已经熟知他的“心情晴雨表”,也知道每次他的头发落在额头上都不是好兆头。赫斯特赶忙把那缕头发挪回他粉红色的头顶——那里头发稀疏。
这位苏格兰场伦敦警察厅的代称。的警官身材肥胖,呼吸急促,五十岁出头。在他日常的诸多烦恼当中,最让他头痛的就是那些离奇的、超乎常理的案子。这些案子似乎特别喜欢他,从他开始当警官开始就锲而不舍地追着他。他所处理的某些疑案已经超出了“复杂”的范畴,是真正令人匪夷所思、超越人类常识的案子。例如棕榈树的案子,一个年轻的船员在多名证人面前中了十几刀,而证人完全没有看到和他搏斗的凶手。还有多塞特村的奇案,一名神秘的喷壶爱好者在一夜之间把八十个家庭不可或缺的园艺工具偷走了,搞得失主们惊诧而愤怒。
赫斯特警官似乎有第六感,总是能够预先嗅到奇案的味道。总之,他拿起话筒的时候,脑子里还有另一种警铃在响。
“是我……说吧……啊!是他……当然了,约翰逊,让他上来。”
他放下听筒,长长地出了口气,搓着手,难掩兴奋之情。刚才他还在瞎担心。他点燃一根雪茄,走到窗口,望着外面的灰色天空和轻雾后面隐约显现的大本钟,心情舒畅。
过了几分钟,有人来敲门,一个又高又瘦的人影出现在门口。这个熟悉的身影总能给赫斯特警官带来安慰。
“图威斯特,我的朋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那个客人和蔼地笑着。“我还担心这个钟点儿您可能已经走了。”
“我希望没有什么严重的事情。”
“完全没有。我只是来看看您。说起来,您似乎精神矍铄!”
平时赫斯特警官很可能会用自夸来掩饰,不过今天他选择诚实地向图威斯特博士表达他刚才听到电话铃声时引发的忧虑。
图威斯特博士六十多岁,戴着夹鼻眼镜,有一双狡黠的眼睛,留着漂亮的胡须,仅从外表上就可以判断出他是一位犯罪学家。他具有非常强大的推断能力,常常能够帮助赫斯特警官破案。
图威斯特博士顿了顿,说:“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理论?如果愿望足够强烈,它就很有可能变成现实。”
警官皱起眉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其实很简单,您越是希望某件事发生,它真正发生的概率就越高。”
“我还是不明白……”
“真的?”
“
哦!我明白您要说什么。可是,我亲爱的朋友,您不明白,我完全不希望那些讨厌的案子落到我的头上!”
“那么,您最好避而不谈,或者少提到,否则……”
警官宽厚地笑了笑。“行了,别开玩笑了。那种说法也太……”
可是,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把他吓了一跳。警官拿起话筒,没好气地问:“是我,又怎么了?什么?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转给我?因为我是这种案子的专家?说得轻松……好吧,让他上来!”
几分钟之后,一个自称约翰·帕克斯顿的男人出现在了警官的对面。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消瘦但是肌肉结实,皮肤黝黑,蓄着浓密的络腮胡,眼光不安,衣衫褴褛,完全符合他所自称的身份——常年在货轮上工作的机械师,但是两年前失业了。
过了一会儿,警官用力清了清嗓子,阻止这个访客就海运的事情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他认为船员都喜欢唠叨那些事情。“好了,直接告诉我您来这里的目的。”
“说起来很荒唐。”帕克斯顿点了点头,“另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你们有用,或是说……和你们相关。我已经去过街区的警察局,是他们让我来这里问问看。”
“请说吧。”
“是这样的。”帕克斯顿瞥了一眼博士,那位犯罪学家坐在一旁,正闭着眼睛平静地吸着烟斗。“大概两个月前,我看到报纸上的一个招工广告,说是有人需要找一个值得信赖的、能干的、身体健康的人,工作内容并不复杂。这听起来不错。于是,我按照地址去找雇主,在皮卡迪里附近。那个家伙的样子看起来就可疑,不过我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头,或者是因为他的声音,或者是因为他那个破烂的书房——比老鼠笼大不了多少。他先问了我的工作经历,然后问我身体怎么样,是否擅长步行,我说我那两条腿随时都能带我去任何地方。随后他向我解释工作内容:每天早上先去那个地方取一封信,然后将其送到一个指定的地点,再从目的地取一封信送回起点。每天都要按照这个程序,在同样的时间,走同样的路线。他指定了路线,要求我每次穿同样的衣服——雇主提供的衣服。如果我瞎打听或者没有严格按照规定行动,就会立刻被解雇,每次我见到他,他都要这么告诫我。”
“老老实实地按照规矩办事,不准多问。”警官冷冷地评价。
“是啊,薪水也少得可怜。不过,既然我无事可做,这也算是一桩好差事!”
“您答应了?”
“考虑到我的经济状况,我没有什么选择,第二天就开始走来走去……”
博士平静地说:“对,跟我们说说那条路线。”
帕克斯顿望着博士,点了点头,说:“那是一
条很古怪的路线,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好像故意搞得很复杂。我可以向您保证,那不是到达目的地最快捷的路线,尽是些崎岖蜿蜒的小路。要不是我有这样强壮的双腿,这差事还真是麻烦,毕竟这么一来一回就要花大半天的时间!”
“您能否在地图上给我们指一指?”
“当然可以。”
警官在桌子上铺开一份伦敦的地图,那个客人用手指画出一条非常复杂的路线,里面全是狭窄的小路,从皮卡迪里一直到赛德威尔,中间经过舰队街、炮舰街、瑞德克利夫等主要街道。
“嗯……奇怪。”警官也说,“目的地是什么样的地方?”
“一所摇摇欲坠的房子,对面的其他房子都在轰炸期间被毁掉了。我觉得那附近只有一半的房子里面还有人住。”
“到了之后怎么交接?您把信交给那个人,然后他再给您一封信?”
“完全不是那样!我要把信放在楼下走廊中第三个信箱里,同时从那里拿出放好的东西。我到达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拿到信件之后,我只有一点儿时间吃个三明治,然后就得立刻沿原路往回走。我回到起点大概要下午五点了,那会儿真的是两腿发酸,最痛苦的是还要爬四层楼,走进他的办公室,把信放进一个抽屉。这才算结束一天的工作。”
“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有没有人?”
“没人……”
“早上也没人?”
“也没人……”
警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博士,然后又转向帕克斯顿。
“说起来,这个办公室……”
“办公室……那甚至算不上办公室,就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有两把椅子、一个柜子和一个桌子……”
“好吧,如果里面没有人,那么这个房间应该是一直锁着的吧?”
“确实是锁着的,但是钥匙就挂在通向阁楼的小储藏间的门后面,就在那个所谓办公室的旁边。如果没人的时候,我就不用麻烦……”
“基本上天天都没有人,是吗?”
“是,也不完全是,除了星期四下午。那天,那个雇主会在办公室里发给我工资。他付我薪水,问我是否一切顺利,然后照例警告我……”
“他会告诉您必须重复相同的路线,不要过问任何问题,否则他就开除您?”
“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您当了两个月的信差,一直严格地遵照指示行事。那么,您为什么来找我们?”
“啊呀。”那个老水手狡猾地笑了笑,“后来我觉得这事情太离奇了……”说话时,他的眼睛更亮了,“实际上,我从赛德威尔的信箱里拿出来的信和我第二天从办公室里拿出来的信是同一封信!实际上,我就是拿着两封信不停地交换位置!”
“真是离奇。”警官挠了挠头,“
从一开始,您就一直在搬运两封信!”
“从一开始?这可不一定。上个星期二时,我注意到信件没有变化。刚开始我还不确定,便在每个信封上弄了一点儿小小的折痕,随后发现绝对是昨天刚刚送过去的信。”
“哎呀!图威斯特,您有什么想法?”警官转向他的朋友。
“等等,还没完!”帕克斯顿向前欠身,急促地说,“星期三,我花了点儿时间,用蒸汽把信封的封口打开……”
博士说:“你知道这神秘而宝贵的信封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是啊,你们能猜到里面是什么?我打赌你们猜不到!”
“我猜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位犯罪学家平静地说,“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是一两张对折的白纸。”
“说对了,里面就是空白的纸张,一个字都没有!这可把我搞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