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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作者:法-保罗·霍尔特/译者:王宇桐 当前章节:6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5月1日

第二天晚上八点,三个人完成了准备工作。

在肯德场昏暗的小巷子里,几个可怜的家伙蹲在一个门洞下面。其中有一个乞丐是瑞斯中士,他是苏格兰场的运动健将,正在死死地盯着“掌中鸟”酒吧的后门。这是一个绝佳的位置,不仅能够看到从弗罗拉街过来的人,还能拦截所有企图往那个方向逃跑的人。在酒吧的正门附近,还有一个身材同样魁梧的警员扮成乞丐在监视着来往人群。

在曾经出现约翰·帕克斯顿尸体的房间里,查尔斯·温斯洛焦急地等待着,但是他已经经历过太多类似的事件,完全能够自持。他站在窗口望向窗外,握着他的手杖,心中正在默想着他将要说的话。街道上的灯光随着日落而变得越来越耀眼。有两个房间和这个房间相连,通向其中一个房间的房门开了一条缝。赫斯特警官和两名警员就潜藏在那里,随时准备冲过去。楼梯口附近还有一个警员藏着,如果凶手来了必然会经过此处,如果他能来的话。

如果凶手来的话,他很可能会经过“掌中鸟”酒吧的大堂,而不是后门。有经验的凶手会先去大堂里“感受”氛围,再去接近目标。如果他在大堂发现任何异常,可以迅速撤退。图威斯特博士考虑到了这一点,特意改变了装扮,坐在大堂的一个角落里。陪着他的是诺威仪·理查德森。诺威仪胡子拉碴,神色憔悴,完全是一个堕落的男子的形象,估计连布瑞狄都认不出他来。按原本的计划,诺威仪不必出场,但图威斯特博士过于心软,把设计陷阱的事情告诉了诺威仪,毕竟图威斯特没法阻止他参与这次行动。

晚上八点一刻,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吧台附近也人满为患。诺威仪去取了两大杯冒着泡的啤酒。

他坐下之后就说:“我始终不知道他是谁。”

“他?”图威斯特博士捋着他的假胡须,“您确定是一个男人?”

“他谋杀的手法证明他应该是男人。不过,我总是把凶手称作‘他’。见鬼,您为什么执意不肯告诉我那人是谁?”

“这是为了惩罚您不听话,非要跟着我来。另外,您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如果仔细想想,您应该能想到一些可疑之处……”

诺威仪喝了一口啤酒,然后说:“仔细想想?先生,您在开玩笑吧?除了泰尔福特太太的秘密,我对这个案子完全是一头雾水,可以说眼前一片漆黑。我想不通有人拥有神秘的穿墙而过的能力,而且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行走不留痕迹!您似乎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对我来说,这完全是魔法。尽管我看了一两本相关的书,同时承认那些魔术师的戏法真是神奇,但是我不觉得它们在日常生活中派得上用场。”

威斯特博士宽厚地笑了笑,说:“我想这个案子就是很好的例子。不过,您要知道推理小说的作者往往比真正的凶手更富有想象力。幸好他们不像真正的凶手那样,否则靠写日常生活中的陈芝麻烂谷子怎么来吸引读者……”

“似乎现在阅读推理小说的人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前要少了。”

“年轻人,你提起了一个由来已久的争论!但是相信我,推理小说并没有消亡,也不会那么容易消亡,尽管今天有些很有想法的人在蓄意使绊。人们爱读什么呢?我们笑着说起这个话题,好像面对那些上了年纪的英俊的男士,难以相信他们过去也曾让很多人着迷。那些不愿迎合新的文化潮流,仍然爱读推理小说的人,往往被看成非主流,简直是有不可思议的怪癖。是啊,人们现在爱读什么呢?现在的文学作品要靠描写女性的躯体来吸引眼球,好在我们还能通过推理小说表达一切,可以是人道主义主题甚至是纯粹的哲学思想!当下的推理小说创作有一种强烈的倾向性,就是让警察也有阴暗面,把凶手写成在命运的驱使下,身不由己的无辜受害者。简而言之,我们想重塑这个世界。再就是,悲剧一定是整个社会共同酿成的。当然,这一切都是乌托邦式的理想。我们创造了恶龙与圣乔治对抗,我们膜拜反抗传统的勇士,将他们奉为‘艺术家’。我们以追求自由的名义复兴丛林法则,我们……咱们别跑题了,我在说什么呢?我们在谈论某些推理小说家的想象力,我想说的是,为了引起读者的兴趣,他们不得不在作品中塑造天才,那种在现实中的罪犯里罕见的天才。“年轻人,您说起了一个古老的话题!不过谜题类文学并没有消亡,相信我,它不会那么容易熄灭。现在的某些人似乎在蓄意作恶意的预言!他们说起来的时候带着微笑,语调好像在谈论某些古老的东西,简直对曾经有人着迷的事感到难以置信。如果有人敢说喜欢那种东西,就会被认为不体面、不尊重新的文化规范,这简直就是狂人!现在大家需要什么?是看描写女人的躯体!可以用推理文学来传递信息——自称人道主义的信息或者纯粹的哲学信息。现在书的内容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倾向,就是专门设计情节来让警察变得肮脏,而让凶手变成无辜的、应该被宽容的受害者,总之就要颠倒过来。另外,再不用让读者费神猜测凶手的身份,因为凶手肯定是‘社会’。他让这些都沉浸在美妙的乌托邦的氛围中。我们让恶龙来当圣乔治,对反传统的东西津津有味,并把那些称作‘艺术’,借着自由的名义,把法律改回丛林法则……不过,我们好像跑题了。我在说什么?啊,我们在谈论某些推理小说作者的

想象力。我想说的是,为了不让读者失望,他们被迫把精明的天才角色交给凶手来扮演。请注意,并不是说这不现实。很多时候,那些作者的作品中所参照的凶手原本就很了不起。想想看,那些兜售秘术的骗子为了赚钱想出了多少精妙的主意?比如关于密室这个主题,我给你介绍一下著名的柏林车夫的案子。他杀死了自己的家人,但是为了伪装成家人自杀,他将受害者所在的房间设计成了一个真正的密室,使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戏法,用到绳子、蜡、油漆等道具,但这种手法如果出现在小说里就会受到嘲笑。还有路易斯·杜米尔的案子,她被吊死在一个从内部锁住的房间里,但是她身上的一个神秘的伤口,证明她不是死于自杀。还有在巴黎的多瑞门所发生的案件,一个年轻女人在地铁里受了致命伤,可是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也没有人接近那个车厢,她又不是自杀……您笑什么?”

“我在想,不过您不用认为我在想什么反驳的话,我只是在想那些著名的密室谜案。有人说,就是因为在已经很小众的推理小说圈子里盛行基于那些密室设计情节,所以那些作者写的故事更显得陈腐、不合时宜,甚至无法令人信服……”

“有道理。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不过更糟糕的是,这种创作上的歧视之风还在延伸。有一些所谓的‘密室拥戴者’和一些‘非人为’解答的捍卫者利用各种机会抨击那些使用新技术的人……”

“请原谅,先生,我没听明白……”

“好吧,我说得简单点。我可以把在密室里发生的谋杀分成两类。第一类是伪密室,也就是说房间确实是封闭的,但是难题并不是表面所谓穿墙而过的超自然现象,因为凶手并没有真正进出密室。一般情况是受到袭击的人在最后一刻把门锁上,故意让凶手洗脱嫌疑;或者是一个人趴在封闭的房间的桌子上,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只是睡着了,等大家进去后,凶手趁机在那个人的背上插了一刀。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类似的可能性,但是您可以从这些狡猾的戏法中总结出一些规律。

“第二类是,凶手真的进入了案发地,然后离开了——尽管这看起来完全不可能。我把这一类称为‘纯粹密室’——那些纯粹主义者应该会开心,当然那个地点并非被彻底封闭。我没有必要详述每一个分支,但是想说一下其中一个子分支——‘远程谋杀’。简单来说,这种情况下确实发生了谋杀,也确实发生在了被判定的时间和地点,但是凶手使用了某种超自然的手段来作案,比如说在锁孔里安装一个设备,能够射出‘冰子弹’击中受害者的心脏,使得受害者表面毫无伤痕。年轻人,您觉得这很好笑?我知

道我举的例子都有点儿扭曲,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故意选择了这些例子。我知道这一类手法当中的‘杰作’可多着呢。总有一天,您会感激我提到的这些事,等着瞧吧。现在,我要说说这一类型中的极品:凶手杀人后确实把受害者留在一个纯粹的密室,窗户、房门、天花板、地板,都从内部锁住了,不管怎么检查都没有作弊的迹象……您有纸和笔吗?”

“您说什么?”诺威仪一直凝神倾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一张纸,写字用……不,和我刚才说的没有关系,只是为了记录些事情。”

诺威仪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拿出他的日历本,撕下一张纸递给图威斯特博士。

博士接过纸,又说:“那种密室的创造者真是狡诈到了极点。很多情况下,他们会使用绳子和金属杆来从外面锁住窗户和门锁,不过这种法子已经过时了,警方现在也知道这种手法,所以遇到密室的时候他们首先会想到罪犯使用的是这种手法。这种手法确实有很多局限性,但是并不意味着它会完全被束之高阁。”

“可是,除了您刚才提到的办法,我想不出其他可能!除了墙壁、壁炉或者天花板里的秘密通道!”

图威斯特博士轻轻地笑了笑。“简直是门外汉的说法,当然我没有理由批评您。和大多数人一样,您低估了人类的想象力,毕竟花样翻新的诡计层出不穷。我可以举一个例子,但是不会告诉您答案,因为我会给您推荐一本书,其中就有对于智力的挑战:在一个所有出口都被砌死的房间,房间里所有缝隙都被纸糊住了,受害者因窒息而死。可是因为其他一些原因,警方认为他不是自杀……好了,给您,看看吧。”说完,图威斯特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卡尔,《He wouldn't kill patience》)”

诺威仪赶紧拿起那张纸,大吃一惊,又抬头看着图威斯特博士。“您为什么写下这个名字?”

“就是他谋杀了约翰·帕克斯顿和沃尔特·林奇。另外,他很可能马上会用最隐蔽的方式从这里经过,咱们两个人一起监视显然更有效。”

“可是……”

“先别说什么,至少现在不要说。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现在各种迹象都表明凶手不可能去袭击受害者,但在洁白的雪地中央被刺死的受害者,或者说在完全没有脚印的泥地中央的受害者,在其死之前雪已经停了,或者雨已经停了。”

“我明白了……”诺威仪低声说,“您是说那个房子里无处不在的灰尘。”

“正是如此,那些灰尘证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在里面走动了,可是最近那里出现了一具尸体。”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您认为把尸体送进去的人至少‘搅

动’了房子的地面,尽管看起来毫无痕迹!”

“是的。他用了一个非常巧妙地手法在灰尘上‘行走’却不留痕迹。其实他留下了一些痕迹,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可是他的手法太巧妙,以至于我们视而不见。我们没有考虑到的有99%的可能就是正确答案。”

“可是,他是如何离开的呢?”

图威斯特博士点燃他的烟斗,目光中透出仰慕。“在这一点上,他的手法也堪称杰作。他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密室。我不得不承认这两个戏法叠加起来让我们灰心丧气,等时机到了,我会亲自给您演示那个绝技,因为如果只是用嘴来解释您可能不会相信。等等,我看到那边有人在不停地看着出口的方向……”

“差五分钟九点,”赫斯特警官的声音在阴冷的房间里回荡,“还是没有人出现……”

“还有五分钟。”一名警员说,“您知道,通常情况下,凶手总是很准时!”

“哼!我希望如此,希望到时他能来,别让您丢脸!”

“注意!”另一名警员正把眼睛凑到门缝边,“走廊里出现了一线灯光,我觉得是有人开了楼梯里的灯……”

“别这么大声,见鬼!”赫斯特嚷道,“会被人听到!”

“知道了,我听到有人正在上楼梯的声音……”

图威斯特博士的眼睛仍然盯着大厅内部的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一分钟了。

“您看到了吗?”

“不清楚。我觉得是一个穿着绿色雨衣的人,帽檐压得很低。”

“是的。”

“我觉得他不像我们要等的人。”

“我也觉得不是。太奇怪了,他刚才在吧台附近停了一会儿,只是来回看着两扇后门,似乎是要辨别方位,之后他又进入通向楼梯的后门。”

“我们该怎么办?”诺威仪的声音变得颤抖,“跟上去?”

图威斯特博士表情犹豫,他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五十七分,再等等……”

赫斯特警官和两名警员都一动不动地凑在门缝边,屏住呼吸,试图借助微弱的光芒辨别刚刚走到门附近的那个人。他们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孔,只能看到那顶帽子的形状。在绝对的寂静中,那个人敲了敲旁边的房门,也就是温斯洛所在的房间。接着,他们听到温斯洛说“进来”的声音,门口出现了光芒……接着门又关上了。房间里的人开始对话,含糊不清……赫斯特满头大汗,紧紧地攥着手枪,把一名下属挤到一边,把门缝又开大了一点儿。突然,他停下了动作,因为那扇关键的房门又开了。短暂的光亮中出现两个男人的身影,其中一个人戴着毡帽正离开那个房间,另一个则留在后面。后面的人站着,正在活动,那肯定是温斯洛。房门关闭了,那个陌生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

渐远去。赫斯特警官懵了几秒钟,身体也无法作出反应,因为这个结果完全不符合他的预想。

在“掌中鸟”酒吧喧闹的大堂中,诺威仪透过烟雾第一个注意到后门开了,五分钟前进去的陌生人又出现了。图威斯特博士也万分惊诧,愣愣地看着那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穿过大堂,然后匆忙地从正门离开了。

“已经结束了?”诺威仪嚷道,“可是……我不明白。没有人跟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明白。”图威斯特博士咬着牙,眼光中有明显的不安。

“必须跟着他,也许他把楼上的人全都干掉了!”

“这么快干掉所有人又没有声响,不可能……可是,我怀疑这前后是否是同一个人。我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是他的步伐……”

“他拿着手杖!”诺威仪嚷道,“是的,这次他拿着手杖。进去的时候他可没有手杖!”

熬过了难以忍受的三分钟后,赫斯特警官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冲进隔壁的房间,吃惊地发现里面的人并不是温斯洛,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陌生人。他显然被冲进来的警官吓坏了。

“您是谁?”警官厉声问,“原本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去哪儿了?”

“刚刚离开了。”那个陌生人惊慌失措地回答,“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如果我知道有警察……”

“刚刚离开?可他戴着您的帽子!”

“是的,我的帽子、我的外套,就像预先说好的那样,有人付了我十英镑让我这么做,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您说对了。”图威斯特博士站了起来,“我明白了,刚刚离开的是温斯洛。看,赫斯特警官出来了……”

赫斯特警官为了赶过来,在酒吧的客人当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引起一片牢骚。

“图威斯特,我们被耍了,有人去了楼上,但他只是个信差,负责给温斯洛送信,并且要求温斯洛穿上他的外套,戴上他的帽子。我没有时间仔细盘问,但是我可以断定那个信差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家伙,他对案情一无所知,在另外一个酒馆被凶手所收买。您看到温斯洛离开了吗?您不明白吗,他这样是将自己送进虎口!那封信里面肯定有新的约会地点!诺威仪,您怎么了?”

此时的诺威仪·理查德森在长弓巷里狂奔。他不等听完赫斯特警官的推断就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现在追上查尔斯·温斯洛还来得及。他刚才差一点儿就撞倒一位刚刚从门洞里出来的先生。“今天是否还会有像上次追逐劳拉·泰尔福特那样的好运气呢?”他心想,完全凭感觉转上了国王街,又到了贝芙特场。他在那里听到从东边传来的喊叫声,使出全力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奔跑,右转,在郭顿文思场停下来。他又听到另一个急

匆匆的脚步声,再次狂奔,刚在黑暗中跑了不到十米,就撞上了一个躺在门洞边的人。尽管远处的路灯光芒昏暗,但他认出了那是温斯洛。查尔斯·温斯洛一动不动,右手仍然攥着手杖的柄,里面的剑已经抽出来了一半。他突然惊醒,脸上的肌肉痉挛,嘴唇扭曲。

“他突然袭击……快,必须抓住他……”

因为光线昏暗,诺威仪没有注意到温斯洛的胸口附近有一大摊深色的污迹。等他跑到巷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温斯洛可能快死了。他气喘吁吁地准备折返回去,却又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最后,诺威仪在圣马丁道上疯狂地追逐凶手。他终于看到了对方的身影,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可以看出被追逐的人已是筋疲力尽。正准备扑上前去的时候,诺威仪看到一道金属的闪光划过。他躲过了刺向他喉咙的匕首,有惊无险。他怒火中烧,上去给了那人两记凶猛的上勾拳,击中了对方的鼻子和下巴。那人像布娃娃一样倒在地上,诺威仪也因用力过度而摔倒。诺威仪喘着粗气,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眼睛死死地盯着旁边的面孔,那正是图威斯特博士刚才在一张纸上所写下的名字——阿瑟·泰尔福特,历史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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