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因为罪犯已伏法,加上春天的气息,必斯福德又恢复了生机,阴冷的日子一去不返,阳光明媚,草木复生。图威斯特博士和他的朋友们趁天气好来到山脚下野餐,在这座山的山顶能俯瞰必斯福德。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野餐,马克阿里斯特上校、诺威仪和布瑞狄都在场,因为图威斯特博士将在野餐时对案件作出最终的解释。
我们都知道博士是吊人胃口的专家,所以他在野餐的过程中对重要的问题避而不谈,而是滔滔不绝地说着闲话,同时甩开腮帮子猛吃。马克阿里斯特上校坐在一个木桩上,听着博士的话,一言不发。诺威仪则专心地欣赏着金色的阳光在布瑞狄的头发上跳跃的美景。布瑞狄徒劳地试图打断图威斯特博士。赫斯特警官的情绪很糟糕,他的那辆车子似乎又要闹脾气了,冒了两次浓烟。他被迫停车,却又找不出车出了什么问题。另外,气温的突变让他不适应,他觉得自己像在蒸桑拿,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不过最让他受不了的还是图威斯特博士作出解答时的口吻和方式,可那是博士最擅长的事情!他甚至能猜到博士会说什么:就算案件的表象变了,它的内在却始终如一。在赫斯特警官看来,图威斯特博士每次的最终解答无非是炫耀他的聪明才智,却还要假装非常谦逊。可是今天博士的开场白让他吃惊,因为也过于谦虚了:
“是啊,我承认,我在这个案子里表现得不太好。首先,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混沌的状态,甚至可以说两眼一抹黑。不仅如此,我还把注意力转向了一个看似重要却并不紧急的方向——路易斯·费迪蒙特的个性。我开始研究他的生活,特别是研究他为什么突然开始收集鞋子。他确实有点儿与众不同,但是我们都知道,就算是疯子也有他们的逻辑,那些逻辑虽然可能和我们日常的逻辑不同,但是同样有趣。简单地说,这个问题让我着迷,以至于让我把其他问题放到了次要的位置。这是一个战术错误,我不得不承认。”
赫斯特警官此时惊讶至极。博士如此谦逊,用如此简单的几句话承认失误,这完全不像他的风格!不过赫斯特的惊讶只是暂时的。
“不过大家都知道,整体是由各种细节所组成的。费迪蒙特的性格问题是其中一块石头,甚至是奠基石。整件事不都是围绕着那些鞋子展开的吗?从整体来看,费迪蒙特收集鞋子的癖好不就是最初的起点吗?
“很久以来,我遵循德卡斯的方法——我的朋友赫斯特警官可以作证。这个案子正是如此,我们面对一连串令人惊骇的神秘事件:鞋子、盗窃案、谋杀、排水管、密室、声音沙哑的男人、秘密组织、老疯子……我曾听到‘
应该抛弃所有的泥沙,找到石头或者砖头’这句话。为了这块‘石头’,我费了不少时间在烂泥里摸索,最后终于找到了。我被迫扩大搜索范围,或者说被迫等着某些新的进展——沃尔特·林奇遇害。从那一刻开始,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们开始怀疑那个所谓的神秘盗窃团伙是否真的存在,也从那一刻开始,我明白劳拉·泰尔福特不过是一个诱饵。这使得案子的调查方向完全变了。是谁制造如此复杂的迷雾?为什么这么做?谁是目标受害者?后来,首先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劳拉·泰尔福特。不过我们无法理解那个人为什么要费尽周折靠谋杀来让劳拉的盗窃者身份暴露,他只需要给警察写一封匿名信就好了。约翰·帕克斯顿被谋杀了,这证明他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证人,而是一个很关键的证人。接下来的受害者是沃尔特·林奇,这立刻就触发了警铃:他是泰尔福特太太的情人。于是,这次谋杀的真实动机暴露了,因为嫉妒。作案手法也同样古老:藏木于林。
“这个人做了一系列复杂的事情,唯一的目的就是掩盖谋杀沃尔特·林奇的罪行。如果他按照计划执行下去,我们大概就无法觉察到,至少不会这么快地觉察到。不过,后来事情的发展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齿轮里,一粒叫作温斯洛的沙子。这个我们随后再讨论。
“听了阿瑟的供认之后,我们知道虽然表面上阿瑟和沃尔特是很要好的老同事,但实际上阿瑟很早就不喜欢沃尔特。随着时间推移和时不时发生的学术争论,这种情绪变成了强烈的怨恨,尽管他一直克制住了……”
“我有点儿明白了。”布瑞狄出奇地赞同,“众所周知,对于历史的争论是最可怕的!”
图威斯特博士笑着点了点头,顺手赶走了一只围着他的甜点飞来飞去的蜜蜂。他接着说:“等他发现朋友和同事欺骗他,妻子背叛他,那种潜藏的怨恨就变成了致命的仇恨。他并非不知道妻子的作风,不过长久以来选择对其视而不见,只想藏在一个平和的历史学教授的外壳里,至少他曾经确实是一个平和的、专注于研究的历史学教授。但是因为沃尔特·林奇,他忍无可忍了。尽管阿瑟·泰尔福特继续扮演着老好人,但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他的对手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几年前,是沃尔特·林奇在闲谈的时候提到路易斯·费迪蒙特收集鞋子可能是为了藏匿珠宝,这个细节在我看来并没有让沃尔特比其他人显得更加可疑。然而沃尔特提到的点子,就是阿瑟的计谋的起点。他很有可能在发现妻子不仅不忠,而且喜欢盗窃之后又想到了一个点子,并开始设计整个诡计。顺便一提,阿瑟·泰尔福特是最有可能发现
劳拉有偷窃癖的人。
“后来,他的计划完成了,沃尔特将会被消灭。至于劳拉,他打算让劳拉牵扯其中,遭到警方的质询,这样他就能轻松地把她赶走,而自己仍然是老好人,这就够了。如果把劳拉杀了,他就可能受到怀疑。”
“如此傲慢轻蔑的态度,这是最糟糕的!”布瑞狄怒气冲冲地评论。
“可以这么说……好吧,想想看,谁最熟悉妻子的嗓音,最清楚她笑起来声音有一点儿沙哑呢?所以他设计了‘声音沙哑的男人’。不过那些细节你们都已经很清楚了。我可以想象到,当他扮演那个神秘的团伙头目,看到妻子半惊恐半崇敬地望着他时,阿瑟心里肯定笑死了。他想到他的妻子还顺从地去雇用‘走路的人’时一定会觉得好笑。整个计划中,他唯一的投资就是付给那两个可怜的人几英镑工资。他自己完全在幕后操纵,完全没有风险,只是给他的妻子下命令,很多时候还是用留字条的方式。劳拉虽然也做了伪装,但是比阿瑟面临的风险大得多。另外,妻子的外出成了他有利的不在场证明。因为她不在家,所以自然不知道阿瑟是否真的在家。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这样他就能放开手脚做他的准备工作。他的目标是慢慢地让人相信有一个盗窃珠宝的团伙在伦敦活动,如果其中一个受雇的‘走路的人’感觉蹊跷,就会让警方听到风声。而发现约翰·帕克斯顿的尸体的时候,旁边成排的鞋子会让警方更加迷惑。他很幸运,苏格兰场有一个精明的人迅速把珠宝盗窃案和整天走路的人联系了起来。”赫斯特警官低沉地嘟囔了一声,“当他将这一切准备好之后,就该解决沃尔特·林奇的尸体了,当然那里会有一些鞋子出现。以上就是阿瑟·泰尔福特的计划。”
图威斯特博士停下来,继续驱赶那只锲而不舍的蜜蜂。
“有一个‘声音沙哑的人’给警方打电话让我们去调查路易斯·费迪蒙特的房子,但是打电话的人不是泰尔福特太太。听到她的供认之后,我认为她不太可能在这个细节上撒谎。难道她背后还有其他人?我越是思索,就越觉得背后另有其人。一栋闹鬼的房子,一片闹鬼的墓地,幽灵穿墙而过,走过尘土而毫无痕迹……这些和其他案情似乎没什么关联,唯一的关联就是鞋子。但是给我们打电话并伪装声音沙哑的人肯定知道有这样一个声音沙哑的角色存在,也就是有一个知道假犯罪团伙的人为了某种目的特意让警方注意到这些奇怪的现象……当时这种想法还很模糊,却是唯一能够贯通事情前因后果的推测。等我仔细思考‘为什么’之后,我才开始考虑‘是谁’,之后我的怀疑就指向了一个特定的人。我还要强调一点,能够
实现这些戏法的人必然是一个非常灵巧的人,在各方面都非常灵巧。他的手指、他的动作、他的身体,更不要说他的头脑。我当时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是我已经对于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而温斯洛是唯一一个具有这些品质的人。”
马克阿里斯特上校的眼光望着远方,语调中带着遗憾:“他的灵巧和敏捷无与伦比。他的剑术同样超群,年轻人中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要我说,他最令人钦佩的是他做模型的时候所表现出来的耐心和手巧。”布瑞狄不无骄傲地说,“特别是那些瓶子里面的帆船。”
图威斯特博士点了点头。“我以前就认识他,但当看到他制作的圣殿关的模型之后,那些细节的处理让我不得不报以赞叹。他在苏格兰场的经历已经证明了他的冷静、灵巧,他的这些优点是众所周知的。正因为如此,有一段时间我怀疑他是最可能的嫌疑人。可是后来我发现泰尔福特太太已经将实情向他和盘托出,温斯洛的守口如瓶让我看清了真相。更重要的是,泰尔福特太太是在幽灵闹事前几天找温斯洛谈心的。凭借这些信息,我可以断定温斯洛是一个救星。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我感觉得到温斯洛在试图保护泰尔福特太太,来对付那个所谓的‘犯罪团伙’。温斯洛当时大概已经猜到了那是一个假的‘犯罪团伙’,而且已经展开行动。我不打算详述他那时的心理活动,那样会耗费太多时间……”
赫斯特警官不无讽刺地说:“真是感激不尽。”
图威斯特博士瞄了一眼布瑞狄,接着说:“查尔斯·温斯洛受了重伤,没来得及解释。不过在他去世之前,他还是让我明白了他想说的话。我不知道他是否……”
“是否是泰尔福特太太的情人,您是想说这个吗?”布瑞狄冷冷地说。
众人尴尬地沉默了几秒钟,只有那只蜜蜂继续嗡嗡作响。
“他的年龄,”布瑞狄接着说,“他还很……”
“不管怎么说,”图威斯特博士清了清嗓子,“他决心要保护泰尔福特太太。和我们一样,温斯洛明白她实际上是受骗了。他很可能还猜到了谋杀的真正意图。他比我们有优势,毕竟他熟悉这其中的相关人物,但他无法断定凶手的身份。因为那会儿泰尔福特太太刚刚和她的情人断绝关系,所以沃尔特·林奇正怒火中烧,很可能认定是她的丈夫从中作梗——为了重新赢得劳拉。林奇有动机设计一个复杂的诡计来报复泰尔福特夫妇。从时间上考虑,这个诡计的起点是在她提出断绝关系之前两个月,不过沃尔特可能早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实际情况是,阿瑟想要报复妻子和同僚,他可能完全不知道妻子已经和沃尔特断绝了关系。沃尔特
是凶手的可能性比较小,但是温斯洛是一个谨慎的人,他希望彻底搞清楚。
“温斯洛开始了一个早就设计好的计划,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所准备的计划。这个计划就是要让警方的注意力转向必斯福德,让那位凶手措手不及。同时他可以从容地观察两个嫌疑人的反应,并最终确定谁是真正的凶手。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是一个非常有效的策略,就像是向死水中投入一块石子,惊动了所有人。我相信阿瑟·泰尔福特因此开始心神不宁,甚至感到恐惧,因为嫌疑人的圈子就在他所居住的地方,你们明白吗?可是,哎呀,温斯洛的洞察力在这里突然失效了……他无法断定两个人当中谁是凶手,谁是无辜的。听说林奇被谋杀,他立刻就明白了。请注意,那是在第二天下午,泰尔福特太太已经被带到了苏格兰场,很晚才回到家里。我们当时都在泰尔福特家,查尔斯·温斯洛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经向警方供认了一切。我们已经知道了赃物的藏匿地点,所以很快就会去查看。温斯洛在心中盘算,如果要利用排水管使阿瑟被怀疑,他必须立刻行动。可他这次太鲁莽了,后来他也承认,这个做法可以把嫌疑指向阿瑟,也同样可以让劳拉罪加一等,所以失败了……这也是他为什么希望亲自动手来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原因。按照我们给凶手设计的陷阱,他原本是没有任何风险的——考虑到他的职业背景和经验。可是,凶手在最后一刻派了一个信使,还要求他换了衣服来骗过我们。温斯洛应该明白其中的风险,那简直是闯入虎穴,可是他接受了。”
“我认为,温斯洛叔叔想的是要么成功,要么惨败。”布瑞狄的声音发颤,“如果最终能抓住凶手,他可以维持自己的荣耀,还能多多少少地洗清他不愿意公之于众的东西……”
“您说得很对。”图威斯特博士表示赞同,同时眼光变得温柔起来,“再看凶手这一边,尽管他对路易斯·费迪蒙特的房子里发生的事情一头雾水,而且当时警方就在附近侦察,但他还是决心实施他计划的最后一部分。我觉得阿瑟要把他的‘朋友’引诱到那栋废弃的房子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也许他完全就没用什么诡计,只是发出平常的邀请就行了。至于在林奇的口袋里发现的珍珠,肯定是阿瑟塞进去的,那是为了让警方相信林奇也是盗窃团伙的一员,最好认为他是那个团伙的头目,在一次火并中被对手杀死,之后我们再也听不到这个盗窃团伙的消息,也就合情合理了。”
“这还不够吗?”诺威仪停顿了片刻,然后问,“可是您还没有告诉我们最重要的!温斯洛是如何不留痕迹的进入那个房子里的?”
那只蜜蜂过于执着,让图威斯特博士受不了了,他站起来,想把剩余的甜点扔到远处。可是,他又有点儿舍不得了,他原本打算把它全都吃掉。
“饿着肚子的家伙最凶猛!”博士接着说,“我认为蜜蜂也遵循这个准则。我说,马克阿里斯特,您不打算请我们喝咖啡吗?我希望向你们解释其中的某些戏法,不过需要您的协助。另外,我需要一把钥匙和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