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寻找广发人

如何让一群思想各异的人团结一致，充满凝聚力？什么是“员工第一”？又怎么能让一群金融门外汉异想天开？光杆司令的行长，开始寻找广发人。

光杆司令寻找战略切入点

这是一个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年代。

1978年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拉开了中国经济市场化改革的序幕。邓小平说：“必须把银行真正办成银行”，这让一头雾水的中国金融业恍恍惚惚地看到了一个方向。1979年至1984年，金融机构体系进行了初步改革，确立了中国人民银行的中央银行的地位，并完成了工、农、中、建四大国家专业银行的基本框架，金融业算是基本上实现了“政企分开”。

这以后的十年，中国金融积极探索向市场金融制度转变。证券交易所、同业拆借市场、票据市场全面启动，金融调控从单一的行政干预向市场机制调节转化，从控制贷款规模，逐步启用中央银行的三大政策工具，发展到以比例管理取代贷款规模控制。与此同时，全国的金融业都在悄悄地发生着革命性的变化。保险公司、证券公司等一批非银行金融机构就象雨后林子里的菌菇，长了一批又一批，从1986年起，人们开始发现，大街上稀里哗啦一下多出了好多过去没听到过的银行，交通银行、中国光大银行、浦东发展银行、广东发展银行，业内的人都知道，先后有12家全国性股份制商业银行相继成立。这以后，国家开发银行、中国农业发展银行、中国进出口银行这三家作为政策性银行成立，将政策性业务从各个国家专业银行中分离出来，并为专业银行向商业银行过渡创造着条件。给当时老百姓的印象却是，这个银行那个银行都看中了老百姓口袋里的钱，的确，到1995年《商业银行法》颁布时，中国的老百姓已经富裕了许多。但是银行还在增加，《银行法》把中国工商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和中国建设银行四大国有专业银行转变为国有的商业银行同时，各地的城市合作银行也在悄悄地逐步改组为地方性商业银行。

金海腾回到杭州办银行的那一年，中国已经经历了11年的金融市场建设。过去他并没有怎样深入地留意过银行和其他金融业，然而今天，当他要入门的时候，才突然发觉那里面已经很挤很挤了，岂但是拥挤，而且波澜壮阔、诡谲陆离。种种迹象都让他感觉到，投入商业银行业务领域里那一场群雄角逐的激烈竞争，是他别无选择的宿命，拥有全国性经营权的股份制商业银行注定要在这场竞争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他有些焦急了，竞争刻不容缓，可是他的队伍呢？光杆司令开始寻找自己的队伍，寻找他的“杭州广发”人。

其实金海腾进入银行领域实属偶然。

正如他十八岁那年赋诗明志的那个境界，他从扎根边疆的知识青年成为当地农民信任的生产队长，又赶上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的经历。然后进入地方的政府机关，因为他读的是牡丹江商学院，这个昔日种大豆玉米的知青生产队长开始了与“商”字打交道的日子，从管理物价的工作人员，直到年轻的商业局长。这以后，他又去当了五年县长，把一个附郭小县建设成中国“百强县”之十二位，其间发展经济的种种主意与习惯行政套路大相径庭，在当地老一辈革命家看起来，金海腾的套路形同“迷踪拳”，于是业绩辉煌而争议纷纭。组织上玩的是平衡术，你好我好才是大家好，既然对你金海腾有争议，就不妨回避一下，当县长的料大有人在。这就稀里糊涂地安排到中银信托。屁股还没有坐热，椅子被卖掉了。1996年10月，广东发展银行收购了被央行接管一年的中银信托，对等的条件是，承担金融机构市场退出“试验”的广发行，获得了由地区性银行扩张为全国性银行的机会。

金海腾就像嫁妆一样，随着中银信托嫁进了广东发展银行。并不是成机制调入，广发接收的中银信托的人只有金海腾一个。为何？广发深入地考察后，认为原中银信托中惟一可用者只有金海腾，因为他首先是“德”好，正直无私，又敢作敢为，而当时刚刚成为全国性银行的广发，正需要一把菜刀就能闹革命的“贺龙”。

就这样，广东发展银行总行在1997年3月里给了金海腾一把“菜刀”，一纸任命书，让他单枪匹马来到杭州，开始了广东发展银行杭州分行的筹建。

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的杭州国际大厦108房间，就像是东方谍报机关的一个秘密据点。举大事者必以人为本。当时的社会精英大多为行政机关垄断，金海腾只能悄悄地、极为秘密地今天约见这个，明天与那个秘密会面，就像进行着一场“策反”的“阴谋”。国际大厦的保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弄不清这个彬彬有礼的神秘人物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他们看到金海腾，有时候会联想起神秘的基度山伯爵。

他看到了形势的紧迫，也看到了一个天赐的机遇。

20世纪90年代初，这是中国股份制商业银行大规模发展阶段，外寻求网点延伸，内探索管理改革。经济发达的浙江，成为了股份制商业银行战略布局的重要区域。1993年，上海浦东发展银行杭州分行成立；1994年，中信银行杭州分行成立，1995年，华夏银行杭州分行成立。但是到了1995年，宏观调控的紧缩政策，掀起了金融市场的巨大波澜，朱鎔基副总理与全国银行界约法三章，此后股份制商业银行放慢了发展速度。好机会，浙江省在1995年、1996年这两年间，没有成立一家新的股份制商业银行。

老天爷把这个机会留给了有心人。恰恰在这个时候，1997年，时任广发总行行长的李若虹说，“要将杭州分行作为全行改革的试验田，探索创建股份制商业银行的一个新型分行。”一个尚未诞生的分行，已经成了改革的目标。这到底是压力还是挑战？

很显然，这句话已经激起了金海腾的斗志。

每遇大事有静气。丰富的人生经历，使他养成了大事之前沉着思考的习惯。他冷眼看着窗外浙江金融业的风云变幻，头脑中暂时还一团乱麻。然而他的心中已经不是一片茫然了，他开始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一个好汉三个帮。中国人民银行浙江省分行和广发总行分别选派了章沛和周志勇来帮忙筹建，现在来了两位“老银行”，常规的筹建套路多少会走得轻车熟路一些。这就使金海腾有更多的心思去考虑如何来办这家银行了。

他在想着。如何办好一家全新的银行，“全新”是什么意思呢？呵，“商业银行市场化”，既然已经是商业银行，为什么还要提出市场化？——这显然是一个全新的课题，国内并没有好的模式可以照搬照抄——是呀，是呀，很多做法需要自己探索。——探索，“破旧立新”，是的，是破旧立新。如何破旧立新呢？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弄出一些新花样，他没有劲。

他继续思考着。是不是可以这样考虑，“破旧”就是去掉中国企业中特有的一些弊病，对于这些，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想法的，——我的优势是什么？大概就是我不懂银行，不懂就没有旧弊端形成的清夫戒律，没有银行从业经验也许反而是好事——“旁观者清”，没有固有的思想束缚——但是会不会因此信马由缰呢？关键在“立新”，如何立？

他想不下去了，因为银行作为一个在世界范围内业已成熟的行业，它一定有自己的规律。

他是一个习惯于从规律本身出，发而不是从领导指令出发思考问题和解决问题的人，这也就是他“有争议”的县长生涯的特色。这到底算是经验还是教训？这一次，我该不该再这样考虑呢？

他从不做自己没有想通的事情。这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宿命。

对，必须把握世界金融发展的脉搏，这里才有我需要的方向。

1997年3月25日，他飞赴广州。他决定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向总行汇报筹建工作，汇报他对杭州广发的构想。这时候，他的大思路已经理清了，金海腾知道自己的一些观点会让人听上去刺耳，但不乏耳目一新的感觉。

你们不是要我办成一家全新的银行吗，我只能耳目一新的思考着。

他这样汇报道——我们今天找到了他的原始发言稿，但是他的口才的煽动力，远远在文稿之上：

对于如何把杭州分行办好，办成一家优秀的分行，我有一些想法。我没做过银行，可能思维上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来限制，也希望自己能够探索一些更加有益的方法来种好这个“试验田”，过程中可能会不可避免与总行的一些思路产生矛盾和冲突。希望总行能给杭州广发充分的空间，能更加客观地来对待杭州广发。

对于分行与总行互相沟通、磨合过程中可能会产生的一些矛盾，我想用“迎合，说服，碰撞，服从”这八个字来表达我的观点。作为下级首先我们肯定会迎合总行的命令，但假如在某些问题上，我们认为确实有必要说明的或者应该有更加合适的办法，那么我们要对杭州广发负责，我们会试着说服，也肯定会据理力争，说服的过程中肯定将会有观点的碰撞，希望总行能给我们碰撞的空间。如果碰撞的结果总行还是维持己见，那么作为下级我们只能服从。

对于如何构建杭州分行，我的立意的出发点是想克服国有商业银行的弊病，并吸收杭州已开设的商业银行的经验和教训。

首先，在员工职级和部门的设置上，我的目的是打破官本位，尝试建立“经理动手制”，从总经理到普通员工，每个岗位既是领导岗位也是操作岗位，要强化领导干部的动手能力，尽量克服官僚主义。在部门层次设计上，如果传统体制需要，那么可以设“科”，但我们不准备设“科长”，这是为了减少层次，工作更加高效的需要。

我认为可以岗位兼职，一专多能，克服人浮于事，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弊端。

对如何以高标准建分行，我准备抓三条：

一是精神上，要有认同感——“你到广发来干什么？”具体释义有待深化；二是人本位，寻找高素质的人，不同岗位有不同要求，寻找最佳的员工激励方法；三是硬件上，如营业场地、外观、电脑设备等尽量一步到位，既节省费用也能建立较好的形象。

……

目前，我们的目标是上半年开业，没有留有余地，也不想留有余地。

希望总行各部门给予大力支持，如去杭州现场指导、开办费划拨以及一切有利于杭州分行开业的事情。但如遇到非我们主观上的原因，如天气影响、人行文件周转及领导出差等等，望给予谅解。

汇报粗糙，恳请批评。

看明白了没有？在这率真诚实，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汇报背后，金海腾显然很得体地耍了一个小小的“无赖”。他面对的可是总行一大群老资格的银行家，与他们坐而论道，个个都是武林高手，还有你说话的份？好，我先言明态度，咱们不理论过招，希望你们放我一马。我不说应该如何办银行，只说不应该如何办银行，行不？我准备做一些用你们的习惯看来是出格的事情，甚至很出格，但是我不无道理。我告诉你们的是，我真的不准备循规蹈矩的来，但是我有我的套路。你们可以担心这样做下去会真的把事情给做砸了，是的，这正是我要说的，我就是想把你们以为规范的银行模式给做“砸”了。

我把丑话说到了前头了，“我是流氓我怕谁”。

有时候，改革真是要这样来。

总行对于金海腾所说的“迎合，说服，碰撞，服从”的八字方针不置可否，但最终默许了，因为这既然是“试验田”，总应该有些新方法来试验试验。

这次汇报已经让总行的老法师们感觉到了日后某些事件的端倪：杭州广发或许要成为性格独特的“野孩子”，或者说他们很可能会“横着来”。比如汇报中说到，“在部门层次设计上，如果传统体制需要，那么可以设“科’，但不准备设“科长”，这是为了减少层次和工作更加高效的需要”，后来在实际的设置中就取消了“科”，使得管理更加扁平化。

金海腾在谈自己设想的时候，他其实仍然是个光杆司令。但是他心中已经有雄兵百万了，他已经知道以后的士兵该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了。

手中无剑，心中有剑，这是武林一等境界。

没有章法的招兵买马

光杆司令是干不成事的。他得招人。

翻开那时候的银行招聘广告，你几乎可以看到千篇一律的描述：本地人，需银行工作经验，其中：管理部门人员学历本科以上，客户经理需3年以上银行工作经验，有客户资源者优先。为什么要这样一些人？熟悉银行的人都知道，这些本地人、老银行，他们的手中有存款资源。

“去，去，有什么新意？一点参考价值也没有。”金海腾说。

你说传统套路毫无道理？不，这种招人标准是很有其现实意义的。

国内股份制商业银行普遍是“存款立行”，希望用的人同时也拥有存款资源，这等于请财神来管账。所说的存款，主要是“原始存款”，这是商业银行从事资产业务的基础，也是扩张信用的源泉。原始存款来源于商业银行接受的客户以现金方式存入的存款和中央银行对商业银行的再贴现或再贷款，从而再形成派生存款。由于第二来源总量有限，商业银行若要发展扩张，势必有赖于第一个来源的原始存款。简单地说，银行不是印钱的，银行的钱主要来源于存款。有了存款就可以贷出去，一进一出的利息差，就是银行的利润。

股份制商业银行都是新办的，没有四大国有商业银行那样的历史遗产，历史为他们留下了一大批网点和多年来老百姓心中形成的信赖感，而股份制商业银行，他们就只能更依赖于“原始存款”。这一点没错。

存款立行，简直就是商业银行的“九阳神经”。

那么金海腾想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简单的道理？

他很清楚。他想破的，首先就是这个放置四海而皆准的“九阳神经”。

金海腾明白，为了提高存款组织工作的效率，有些银行甚至将存款组织工作独立于其他业务，于是有些拥有存款资源却没有银行操作能力的人大批进入银行。他们不需要按部就班地来上班，成了银行业中的“个体户”。他们凭着所拥有的资源待价而沽，随时跳槽，不但把银行搅得人心惶惶，有些银行的业务也因此大起大落。银行一定需要这样的“个体户”吗？金海腾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我们到底是办银行，还是拉存款？他这样问自己。

听上去这两者并不矛盾。办银行不是为了存款吗？但是细一想，这好比“吃饭为了活着”与“活着是为了吃饭”的关系一样，逻辑学说，命题与逆命题不能同时成立。

区别在于，办银行是一项事业，银行运作存款，融通社会总资金来推动社会发展；而拉存款养银行只是权宜之计，存款个体户最终将搞垮银行。

“饮鸩止渴。”金海腾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成语。

鸩是一种毒鸟，鸩酒是致命的毒酒。尽管毒酒也能解一时之渴。

先把钱迅速圈进来，完成原始积累，有了钱再培养人，这是常人的想法；

先组织一支过硬的队伍，有了队伍何愁没有效益？这是超人的想法。

金海腾要的是队伍。他是将军，不能没有打硬仗的队伍。

以资源多寡作为人才的评判标准显失公平，凭学历、论资历也显失公平。三百前他的杭州同乡龚时珍有一句话让他总是忘不了：“不拘一格降人才”三百年前的士大夫尚且有如此胸怀，何况今日。

“给优秀的人以更多的机会”——招人不能有思维定式。

招人不能有思维定式，这就是杭州广发发布的“行长第一号令”。

要干一番事业，需要的是一批志同道合的人，尤其是一番初创的事业，更需要能在精神上有认同感的真正“同志”，那么有何谓“志”和“道”呢？

金海腾还没有明确的答案。

虽然对于一般的为人处事，他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在以前行政部门的招人用人上，他也颇有心得，但他不熟悉银行业务，这一次该用什么样的人？他心里并不是很有底。

既然不知道水底的状况，那就“摸着石头过河”。

关于他的招聘全无章法的情形，我们只说一个小段子就足见了。他让一名还不知天高地厚、但敢说敢闯的“学生兵”魏昱，在被录取后的第二天就化名为“张先生”，去了人才市场代他招兵买马。这样的事情在以后的杭州广发层出不穷。

然而他有他的章法。他用的是“以道取人”。

杭州广发，以前谁也没有听说过的新银行，金海腾也不愿在待遇上给予更多的承诺，招聘时就没有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应聘者并不那么多。特色倒在于，招聘的时候，有两个问题每位应聘者必须回答。

第一道题是“你如何理解‘每周只有五个工作日’这句话？”

答案五花八门：每周只有五个工作日，说明广发是遵守《劳动法》的；每周只有五个工作日，可能广发会给员工一个丰富多彩的周末；每周只有五个工作日，就是说我们加紧工作才行……

第二道题是“你为什么要来广发？”问题看上去是“大路货”，答案更丰富多彩。这个问题本身就带了一定的倾向性，让应聘者揣摩招聘者的意图，揣摩也好，不真实也罢，它最终还是能够说到些什么。

金海腾自己就说，“这两个问题，都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我只看谁答得更好。”

其实他是想通过这两个问题，来窥察每位应聘者的人生态度。

通过比较择优，杭州广发最终形成了“七八个部门，五十八号人”的格局，特色倒是有的，新招聘的人员基本上都是“白身人”，原单位担任过“副科级”以上的寥寥无几。

有人当时为金海腾捏了一把汗：这样的员工，弄不好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心思各异

新员工怀着五花八门的目的来到杭州广发。

不用细究就可以想象，在原单位不顺心想换个环境的，冲着商业银行可能收入比较高的，刚出校门想干一番事业的，“换一种活法”正好你们也不讲究履历的。更有几个精明的“老银行”，硬是不肯将人事档案转来，他们想脚踏两头船走着瞧的。

——现任杭州广发高层管理人员乔立江，当年就是工作3个月后，才肯将人事关系从原来的银行转过来；

——现任市场一部总经理的谌福民，到位两周后去总行出差，一看到广发总行“瞎七搭八”的工作方法，当即打回电话询问人事部门：我的关系转来了没有？人事部门问他什么意思，他直言不讳：如果没转过来，我立即回原单位。

抱着光怪陆离的幻想，新员工们情绪亢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人生哲学。现在的人敢说，新银行立刻成了员工论坛，成了世界观、价值观的展示会。一派紊乱而燥热的氛围。

“哈哈，”金海腾偷偷一乐，“银行成了火车站的候客室了。”

你没有理由苛求这样一批来自五湖四海、各行各业的新员工，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装进去金海腾设计的“广发灵魂”。经历不同、目标不同、需求不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就像一批刚到部队的新兵，他们在本质上还是老百姓。

新的家俱到了，行领导忙着卸车抬物，一大群新员工围在一旁看着领导们的“劳动表演”——当然他们还不知道这些干活的人是谁，或许他们压根儿就没有想到现在还有领导参加体力劳动的地方——金海腾问一个新员工：“你们为什么不能帮着抬一下？”回答很理直气壮：“我们不是来抬家俱的。”

是的，他说得没错，因为他还不有融入杭州广发，他还不能与杭州广发融合成“一个人”，因为他还没有认同广发的目标体系，抬家俱与他何干？

“如果每个人的个人目标与企业的共同目标不一致，那么任何管理方法都将是制造新的混乱的开始。”金海腾想，“如何带好这支队伍，让他们成为一个整体，这就是我们马上面临而且必须解决的问题。”

军队战斗力的基础是统一步调，统一步调的前提就是统一思想。

行长室里进行着热烈的讨论。

统一思想，是为了统一行动的步调，统一思想并不是固化员工们的思想。既要让他们思维活跃，又要认同分行整体的竞争力。那就是要让员工的心中装着一杆秤，让他们明白：杭州广发坚持什么，反对什么，重视什么，提倡什么？一句话，让他们有统一的价值观，有一致的判断标准，这也就是“志同道合”。

这就是杭州广发行长们的第一个共识。

试图将心换心

1997年4月25日，杭州国际大厦九楼会议室。行长室成员与第一批员工们第一次集体见面。

几位行长都不想玩虚的，将心里的想法和盘托出，也借此刺激一下员工的神经。这次会议凸现了几个关键词：

关键词一：责任。金海腾说，水涨船高，只有分行发展了，个人的目标才能够得到充分的实现。你们若问行长们想怎样办银行，我的第一句话即是，要把杭州广发办成一个能让员工施展才华的舞台，使每个人的梦想成真。这就是分行对员工的责任。但是这个舞台是要每个杭州广发人自己来搭建，这是你们自己对自己的责任。为此就要大团结，而不是小团体；就要干事业，而不是谋私利，这是员工对分行的责任。“员工，尤其是一线的员工，是杭州广发最重视的资源，为此确定“二线为一线服务，一线为客户服务”的原则，要求每个人都要承担起为分行开拓市场的责任。

关键词二：市场。金海腾说，杭州广发的市场，是对客户承担起责任的市场，我们与客户是相互信赖、相互促进的稳定的朋友关系，决不干一锤子买卖。“生于斯，长于斯”，作为即将植根浙江的一家银行，应当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来虔诚地善待这片土地，因此，杭州广发的理念就是“立足浙江，服务经济，回报社会”。

关键词三：思维突破。金海腾说，凡是能战胜旧事物的新生事物，都是有突破的新事物。杭州广发能不能成为浙江银行业的新生事物，就在于能不能突破。首先要突破中国人观念中根深蒂固的“官本位”。我们在人事管理上推出“经理动手制”，很可笑吧？未必。中国的领导者往往一开口就立正，他们是没有手的人。杭州广发的各级领导必须要动手做事，而不是原则领导。杭州广发在浙江，但不能成为“只讲大学”。我这一要求也包括我自己，我们决定设立“值班行长制”，每天有一个行领导值班，可以协调全局，打破传统分管制的弊端。

关键词四：创造卓越，追求超越。金海腾是个完美主义者，具有强烈的追求梦想的精神，这是创业者所必须具备的特质。因此他特别提到这一条，希望将这种精神融入到员工们的血液中。他说，我提出“创造卓越，追求超越”，什么叫卓越？就是要在银行同业中做到最优秀；怎么超越？就是自己与自己过不去，自己超越自已。永远把自己已经取得的看作零，是起跑线，不断地去寻求新的突破。同志们，你们仔细地想一想，“创造卓越，追求超越”那是一种美，一种尽善尽美永无止境的追求。然后，他向员工们宣布了初步拟定的三年发展计划。举座皆惊，这计划初一听好象“天方夜谭”，好在金海腾已经在上面有了铺垫，人们冷静地想一想，还是感到其中有许多让人激情彭湃的东西，却显然又是难以触手可及的目标。

关键词之四：人民群众的力量。在一翻激情彭湃以后，金海腾说了一段“背时”的话。他说：毛泽东认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他称颂“群众是真正的英雄”，人民群众中往往蕴藏着无数的智慧，毛泽东这一观点不但指引中国人民取得了抗日战争的胜利，而且对解放战争的胜利也产生和发挥了重要作用，并在战争实践中得到更进一步的发展。他说，我是对毛泽东军事思想作过一番研究的，我深刻地认同这个观点，我会在日后的管理中充分体现这一精神，也就是说，你们都是英雄。尽管你们刚刚到杭州广发我就认定你们是英雄，因为在招聘会上我出了两个题目，从你们的回答中，我已经看到了你们潜在的能量，一种征服一切困难的决心和超越一切不切实际的制度的勇气。我为什么说你们是英雄，因为英雄创造历史，而群众只是重复历史。英雄能无中生有开创新天地，群众只是在英雄开创的天地里老老实实地耕耘。杭州广发的事业，是创造历史的事业，我们没有现成的样板，一切需要无中生有，我相信我们能够为中国的银行业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一种模式来，我坚信这一点。

新员工显然被行长那激情澎湃的讲话和富有煽动力的语态激动了，报以热烈的鼓掌。然而在鼓掌的人里面，大多数人其实并没有听懂金海腾真正的意思，他们只有含含糊糊地兴奋着，然后在以后的几年里才如同嚼橄榄那样地慢慢回味，不断有新的心得。

然而，金海腾试图以心换心的姿态，造就了一种非常难得的思想氛围，杭州广发的新精神开始萌芽了。

广发理念的诞生

九楼的会议并不是一般领导亮相式的欢迎会，也不是一般的的思想动员，而是一次定基调的会议。从以后杭州广发的发展历程看，那次会议已经宣言了一种新的银行模式的构思，并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价值体系。这个体系的一块重要的基石，就是“你就是杭州广发。”

“你”，在金海腾的诠释中，是指所有的杭州广发的员工，从行长直到门卫保安。金海腾不是说一套做一套的政客，他真心诚意地把同事者都看成有作用和有作为的人，他越来越明白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创造一种“同仁”结构，一种和谐的同心同德的“同志组织”。金海腾已经找到了这个价值的核心，那就是“同仁”。是的，仁，这是一种与他人相互认同并相互容纳的境界，一种“我”与“人”互为合一的境界，一种具有中华民族文化意义的人际关系和社会结构，一种以人为本的价值体系。

在与几位副行长关于“广发价值体系”形成的交谈和探讨中，金海腾越来越被自己对“同仁”价值的发现而激动着，他多么想用一个现实的方式而非哲学化的阐述让员工从感情上接受这一点呀，选取什么方式呢？

1997年5月25日中午，一道灵光闪过金海腾的脑海，他信手从桌子上拿来一张用过的废纸，就在它的背面，一气呵成地写了如下的一封信，他相信这代表着他和两位助手、副行长的共同心声。

“亲爱的同仁”，他写道，他的脑子里显出了一张张具体而生动的脸，员工的脸，“不，还有，还有那些现在尚未报到而以后必然成为事业同仁的员工。”他把开头稍稍地改了一下：“各位已经报到和即将报到的同仁们”。他顿了一下，对这个称谓很满意，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写了下去：

给全体员工的一封信

各位已经报到和即将报到的同仁们：

昨天和今天，我们共同阅读了两篇文章。一篇是广发总行伍池新董事长写给各位行长和系统内中层干部的一封信，一篇是国有银行总行某行长的《为什么要死里逃生——论商业银行的改革和发展》。不得不使人拍案叫绝！

伍董事长的信告诉我们一个“新”字。经验是一个很好的东西，好的经验，就在于它的符合事物的发展规律，但一旦经验变成了“主义”，就变成了雷同的程式。“新”，就是把握事物发展的必然性，超前性，预示着一种新的经验的产生。我们建设杭州分行所需要的灵感正是在于此。

那位国有银行行长文章又给我们另一番感受。就颇具实力的国有商业银行而言，他根本不把我们这类商业银行放在眼里，而只是把外资银行和正在受着国家种种限制的其他国有银行放在他的竞争对手的位置上，他强调了未来与对手竞争主要集中在三个层面上：

一是争夺发展前景看好的客户；

二是金融技术创新，开发金融业务新品种；

三是人才竞争，争夺、培养业务骨干。

他的话不正是对我们的启示吗？这不正是我们可以作为的事吗？我们的优势是什么，劣势是什么呢？如何去把握优势，避开劣势？某国有银行行长的文章具有较强的可操作性，不“新”行么？我们来自各家不同的银行、各自不同的岗位，在开创杭州分行的事业中，我们的经验恐怕不能简单地叠加。这些时间，我们一直在议论着的主要问题是：如何立行，即如何建设杭州分行的问题。我们通过近三个月来的摸索、研讨，有些观点已经初露端睨，这正是我们今天要向大家交流的要点。比如能不能提出如下的一些理念来作为我们建行的核心观念，比如：

“创造卓越，追求超越”；

“员工第一”；

“你就是广发的代表”；

“一念之差，终身后悔”（行训）

“客户是朋友”；

“大团结、干事业”。

你们一定记得，这次招聘的一个很重要题意是：你到广发杭州分行来干什么？我们一直认为，有认同感，是干好我们事业的基础。我们均来自不同的岗位，有各家银行，也有非金融系统。人生的不同经验也使人们抨击着种种不尽人意的社会风气、领导、机制以及对自己不能如意发挥才能、束缚思想的藩篱。今天我们走到一起来了，我们来干什么？我们已经提出了“经理动手制”这一全新的机制，人人都会动手。也就是说，人人都是领导。那么，作为领导，你又是如何考虑建设杭州分行呢？你的“自立性、积极性、独创性、开放性”又在何处呢？给你一个支点，你就可以把地球撬起来，行吗？给你没有呢？请各位好好想一想？

我们把员工放在第一的位置上，难道会去姑息迁就各种陋习吗？会去迎合员工不符合时代发展，缺乏整体精神的喜怒哀乐吗？不会的 。“员工第一”，推崇的是积极主动，开拓创业的精神。而这种精神将会给我们的事业带来勃发的生机。

亲爱的同仁，我们给你一个思考的支点：“你就是广发的代表”，那么，你将如何去做？

今天，我们只是提出问题。请大家认真阅读这两篇文章。抚案深思：我们到广发来干什么？怎么干？

　　　　　　金海腾 吴晓庭 姜乳云

　　1997年5月25日

这封信最关键或者最核心的思想，其实就是这么一句话：亲爱的同仁，给你一个思考的支点：“你就是广发的代表”，那么，你将如何去做？

这是行长对风雨共舟的同行者的莫大期盼。“亲爱的同仁”，这一称谓让员工又领略了这家新生银行独特的情感方式。

这封信，成了杭州广发的企业文化——“广发理念”最原始的雏形。所有经历了日后杭州广发全部发展历程的人，至今对这封信都念念不忘，因为许多人心灵的引擎就是被这封信所启动，他们开始迸发出潜在的能量。

杭州广发的历史将记住这一天，1997年5月25日。

老口号的新用意

我们在上面的那封信中，看到了一句十分老派的话：“大团结，干事业。”如果换言之一个场合，也许会被这样的一名老套的口号吓了一大跳，是的，金海腾设计这句凝聚人心的口号，是花过一番脑筋的。

“这句话来自于前浙江省军区司令员黎清将军，”金海腾回忆说，“黎清将军在四野，后来的南京军区和浙江省军区，他用来统一部队思想的一个主题词，就是大团结，干事业。话语很朴素，但一语中的，大家都懂。”

是的，大白话有大白话的魅力。“摸着石子过河”象不象鼓舞人心的政治口号？可是全国人民一下抓住了要害。1997年，这是一个新名词层出不穷的年代，一个大讲文化的年代，一个芝麻绿豆大的狗屁话题，用一系列谁听了都含糊不清的文化新名词来堆砌装饰，可以把人说得云山雾罩。这是存心不让人听懂。但是现在，金海腾恰恰需要一句谁听了都能立刻领会并且记住的话，以些迅速凝聚大家的人心。

“当大家都文绉绉的时候，没有文化的大白话，恰恰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金海腾说。于是他想到了黎清将军，想到了一句战争年代管理军事的经典口号。

对于这支“乌合之众”的队伍来说，没有什么再比大团结更重要了，大团结的前提，就是干事业。

“大团结，干事业，立行为公” ，杭州广发将整个价值观体系的基础作了明晰的表达，从而也成了立行的宗旨。按照他们的解释：大团结，是一种在思想理念高度一致后所形成的新的“广发人”的团结；干事业，就是最简单最朴实的行动内容；立行为公，就是要一切行为都要有利于分行的发展，也是评判行为是否符合杭州广发价值理念的评判标准。

让我们再重复一遍：大团结，干事业，立行为公。

金海腾说，这就是我们的企业文化。企业文化就是企业全体员工共同的价值观和行为准则，再直白地说，就是企业的游戏规则，就是生存法则，或者说，就是“活法”。

别以为金海腾玩虚的，其实他布了一个口袋让大家往里钻。

哈哈，你们果然中计。

这句大白话，没有一个人会反对的吧？好，那你们就算认同了。从此以后，我就用这句话为标准，每一个员工所说所做，是不是有利于“大团结”，你说的做的是不是与“干事业”有关，这件事该不该做，就看是不是于“公”有利。我就是这么简单的三条标准，把一切统统地框在里面了。机制也好，资源、技术也好，评价体系也罢，激励约束、竞争淘汰也罢，等等等等，我就用这三条标准。你不是都认同吗，那么我们就照这个做。以后的一切规章制度，一切“旁门左道”的出奇制胜，统统源出于此。一把钥匙打开千把锁。

这三条标准，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金海腾理想中的银行建设标准。

奥妙无穷。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别以为他只是老实巴交的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大白话，哈，他打了一把醉拳，其实他清醒得很。

老子说：大象无形，大音稀声。

几年后，当有人问起金海腾，当初你为什么设计了那么一句毫无时代新意的口号？他忽然话门大开：

“中国现阶段的企业大部分是改革开放后发展起来的，能够在市场上立足，原因各异：有的是靠机遇，有的是靠政策扶持，有的是靠技术领先……这些企业在发展的初期往往不重视企业文化的培育。随着市场竞争日趋激烈，环境加速变迁，能否通过企业文化的建设使得全体员工团结一致，使得企业充满活力和凝聚力，使得企业保持旺盛的发展势头，就成为决定企业竞争力的关键因素。

国有体制下的国内银行业很少有强势的企业文化，或并没有将企业文化在企业经营管理中的关键作用体现出来。杭州广发在建行初期对于员工价值观的思考，并且在其总行没有强势的企业文化的情况下，在尚未正式对外营业之前就提出了他们的企业文化——广发理念，也算是中国银行界的一个“异类”。

金海腾甚至没有完整地读过一本管理类书籍，对于员工队伍打造和企业文化建设上，也算是与学术界殊途同归。

“当时，不管为人处事。道德准则、或者价值标准，每个人都带着原单位深深的痕迹。要想在短短的两、三个月里凭一封信形成一种共识就能形成一致的行动准则，那是不可能的。我们需要一个简明的立行纲领。”金海腾补充说。

“员工第一”

甚实当时真正不合时宜的理念，倒是“员工第一”。

这句话仿佛是冲着当时最流行的“顾客就是上帝”拦腰一拳。别看那么一句话，还真的引起了一阵子小小的争论。

90年代中期中国的市场商品开始过剩，“买方市场”已经日益明朗，几乎所有的商家都用“顾客是上帝”作为要求员工的行为准则。要求企业员工以顾客为尊，为顾客提供更为优质的服务，这当然无可厚非。但是金海腾想得别出心裁：

“所有服务工作，都是需要员工去做的。顾客就是上帝，这就意味着强迫员工去膜拜。顾客为什么是上帝？因为要掏他们腰包里的钱。我反对这种赤裸裸的功利。杭州广发说，顾客是朋友，是平等的合作关系。而员工，这是我们事业的基础，就必须放在第一位。”这是金海腾的理解。

1991年，金海腾还是鄞县县长的时候，他去黄岩市参观。在黄岩的利民皮革厂，他被那里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这家小小的鞋厂，车间和厂房都十分整洁，在那里，他能体会到一股充满着欢乐的气氛。车间的喇叭里播放着动人的音乐，工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经历过上山下乡的金海腾，他太懂得什么是快乐的劳动。在东北寒冷的农村，他曾经度过绝望的11年，他几乎从未体验到过这样的快乐。厂长池幼章还津津乐道地告诉他，他们规定员工的工作时间不能超过8小时，而且要快乐地工作着。

利民厂的“天牌”皮鞋当时火遍中国市场。那一次参观，让金海腾悟出了利民成功的本原。尊重工人，工人才快乐着，快乐着的工人才是创造美好的工人。池幼章厂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以人为本。”当时，离这句话在全国的大力提倡还有漫长的十年。

这句话使他想到了一个故事。朱元璋在占领京城后看到满宫的财宝乐不可支，这位贫下中农出身的新皇帝面对巨富一下子找不到北了。他的夫人马皇后很清醒，说：“主公，你已经得到了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有价值的呢？你现在需要的并不是这些宝物，而是巩固江山的宝贝，那就是人才。得人才者才能真正得天下。”这就是马皇后著名的“以才为宝”的人才观。

故事虽然只是故事，可是在有心人听来，它就是哲理。

“以人为本”成了金海腾后来极为重要的管理思想。

在确定杭州广发的价值观时，金海腾毫不犹豫地将“员工第一”作为员工管理理念，在1997年，这无疑是一个别出心裁的口号。

说是说了，就看你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