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候她说这种话,因此谁也没有接她的话茬,但两个新人默默地并肩坐了下来。王龙的婶子走了进来,她身体臃肿,但在这种场合则表现得非常庄重。她手里端着两杯热酒。两位新人分别喝了一些,然后将两个杯子里的酒搀和起来再喝。这标志两个人结合在一起了。接着他们吃饭,然后又把饭搀和起来再吃,这也是他们生命结合在一起的标志。这样他们就算成了亲。然后,他们向阿兰和王龙鞠躬行礼,接着又走出去一起向客人们鞠躬。
接下来宴席开始。屋里院里摆满了桌子,到处充溢着酒菜的香味和人们的笑声。远远近近的来客很多,有许多人王龙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因为他有钱,遐迩闻名,遇上这种事,他家里的酒菜是无论如何不应错过的。为准备宴席。,杜鹃从城里请来了厨师。因为许多精细的佳肴在农民家的厨房里是做不出来的,因此厨师来的时候,就带了几大篮已经做好的下酒菜,只需再热一下就行。他们挥动着油腻的围裙,大显神通,跑进跑出,忙忙碌碌。每个人都大吃大喝,开怀痛饮。他们全都高兴极了。
阿兰要求打开所有的门,拉开门帘,好使她听到人们的喧闹和笑声,闻到饭菜的香味。王龙不时进来看看她,她则一遍又一遍地对王龙说:“人人都有酒吗?席上的八宝饭热吗?他们在里面放的糖够不够——是不是放了八种果子?”
他告诉她,一切都是按她的心愿办的,她于是感到十分满意,躺在床上静静听着。
喜宴终于结束。客人们都已离去,夜晚来临了。家里静了下来,喜庆的欢闹停止了。阿兰精疲力竭,她感到困乏头晕。她把刚成亲的两个新人叫到身边,说道:“现在我满意了。儿啊,你要照顾你爹和你爷爷。媳妇啊,你要照顾你丈夫,照顾你的公爹和爷爷。你们还要照顾好可怜的傻子。
至于别人,你们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情。“
她这话的意思是指荷花,她从来没有同荷花说过话。然后,她好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尽管他们还希望听她讲下去。过了一会,她又一次强打着精神说起话来,但是她说话的时候似乎不知道他们就在眼前,实际上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她把头转来转去,紧闭着眼睛说:“哼,如果说我丑,我还生了儿子。虽然我从前不过是个丫头,但我家里有儿子。”然后她又突然说,“那个人怎么能像我这样,给他做饭并伺候他呢?漂亮不会给男人生养出儿子。”
她完全忘记了他们就在眼前,躺在那里自言自语。王龙暗示他们离开。然后,他坐到她的身边。她时睡时醒,王龙注视着她。伯很心痛,因为她躺在那里,已经奄奄一息,她发紫的嘴唇向后缩拢,露出了牙齿,显出很痛苦的样子。当他看她的时候,她也睁开了眼睛,仿佛他们之间蒙上了一层奇怪的迷雾。她使劲看着他,眼睛死死地盯在他身上,仿佛不知道他是谁似的。突然,她的头从她枕着的那只圆形枕头上抛落到一旁,浑身震颤着,然后咽了气。
阿兰躺在床上,王龙似乎不忍心再去接近她。他把他婶子叫来,在葬礼前给阿兰净身。阿兰净身之后,他还不愿进屋,便叫他婶子、大儿子和儿媳妇将尸体从床上移到他买好的那口大棺材里。为了摆脱痛苦,他自己也忙碌起来,他进城请了人来按风俗将棺材封好,还请来风水先生,让他挑个黄道吉日举行葬礼。风水先生选了个好日子,那是三个月以后的一天。这是风水先生能够找到的第一个吉日。王龙给这人付了钱,然后就到城里的小庙里去了。在和那寺庙的主人讨价还价之后,他为阿兰的棺材租赁了一席之地,棺材可以在那里放置三个月,一直等到举行葬礼的那一天。棺材放在家里,王龙看着是不忍心的。
王龙按对一个死者应该做的一切尽心地操办丧事,他和孩子们为阿兰戴孝,身上一律穿着表示哀悼的白色的服装:他们的鞋子是用白色的粗麻布做的,扎腿的带子也是用白布做成,甚至家中女人的头发上也扎着白色的布条。
丧事办完之后,王龙再也不忍在阿兰病死的房间里睡觉了。他将东西收拾好,搬到了后院荷花住的房间里。他对大儿子说:“你和你媳妇搬到你母亲住过的房间去吧!她在那里怀胎,在那里生了你,你也在那里生你的儿子吧。”
两个新人满意地搬了进去。
仿佛死神既已来到这个家便不肯轻易离去似的,那位老人——王龙的父亲从他看见阿兰的那具僵尸放进棺材起,便一直有些精神错乱。一天晚上,老人躺到床上去睡觉,第二天早上王龙的二女儿起来给爷爷送茶时,发现他仰着脖子躺在那儿,稀疏的胡子直直地向上翘着,已经死了。
见到这一情景,她哭喊着跑向他的父亲。王龙走进来,发现老人果真死了。他那直挺挺的小身躯显得干燥、冰冷和瘦削,就一棵古松。他已死了好几个小时了,很可能一躺到床上就咽气了。王龙亲自给老人洗净身子,然后轻轻地把他放进给他准备着的那口棺材里,他把棺材盖盖好,然后说:“我们要在同一天埋葬家里的两个死者。我想在高地上挑一个地方,把他们两个都埋在那里。我死了之后,也要埋在那里。”
他照他所说的做了。他将老人的棺材封好后,将它平放在堂屋里的两条凳子上。棺材要一直放到风水先生选定的那个吉日。在王龙看来,老人死了以后待在家里,心里也会踏实,而他则可以在棺材边守着父亲。王龙对父亲是很孝顺的,但对他的死并不伤心,因为他父亲年事已高,而且多年来早已半死不活了。
风水先生挑选的黄道吉日,正是在这一年的阳春三月。王龙从道教寺院里请来了道士,道士们穿着黄袍,长发在脑盖上挽了结;他还从佛教寺院里叫来了和尚,和尚们穿着灰色的长袍,剃了光头,光头上有九个圣点。这些和尚道士为这两个死者彻夜敲鼓念经。他们一旦停下来,王龙便往他们手里塞银钱,他们喘口气又念起来,直至天亮。
他在小山上一棵枣树下的庄稼地里挑了——块好地方做墓地。
老秦找来人把墓打好,然后又在墓地四周建了土墙。墙里面有足够的空地可以容纳王龙、他的儿子和儿媳们,以及他的孙子辈的一代。尽管这是块高地,适合种小麦,但王龙毫不吝惜,因为这么一来表明,他的一家牢牢地在这块地方扎了根。不论是生是死,他们都歇息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
和尚道士念完经的第二天便是出殡的日子。王龙穿了一身麻布做的白色孝服,他叔叔,侄子,儿子,儿媳以及女儿也全都穿着像他一样的孝服。他从城里叫来了轿子,因为他若步行到下葬的地方是不合适的,会被人看作是穷人或普通的人。于是他第一次坐到了人们的肩上。他的轿子跟在阿兰的棺材后面,在他父亲棺材后面的是他叔叔的轿子。阿兰生前,荷花从未在她面前露过面,现在阿兰死了,她也乘了一顶小轿。这样,她或许可能在众人的心目中留下一个她对丈夫的头一个太太十分尊重的印象。王龙还给他婶子和他婶子的儿子雇了轿子。他甚至给他的傻子姑娘也做了孝服,租了轿子,尽管她对发生的一切感到困惑,在应该
哭的时候不哭,相反却尖声大笑。
他们一路上大声哭着来到墓地,雇工们和老秦走在他们后边,全都穿着白色的孝鞋。当王龙站在两座墓旁的时候,阿兰的棺
材也从小庙运到了墓地,但它被搁在一边,得等老人的棺材先下葬。王龙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悲伤变成了严肃和冷漠。他不能像
别人那样哭出声来。他眼里没有眼泪,在他看来,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除了他已经做的,再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但是墓被填上、土被弄平之后,他默默地把脸转了过去。他打发走轿夫,一个人步行回家。在他沉重的心中,一个奇怪然而十分清晰的想法突然冒了出来,并使他感到痛苦:那天阿兰在池塘边给他洗衣服的时候,他要是没有拿走她身边的那两颗珍珠就好了。荷花若是再将这两颗珍珠挂在耳垂上,他是不忍心看了。
他这样悲哀地想着,独自一人往家里走去。他对自己说:“那边,在我那块地里,埋掉了我好端端的前半生。我的半个身子似乎已埋在了那里,如今,我家里的日子要变样了。”“忽然间,他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后,他像个孩子那样用手背擦干了眼泪。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王龙因为忙着操办家里的婚事和丧事,几乎没有想过庄稼的收成会怎样。但是有一天,老秦过来对他说:“现在喜事和丧事都过去了,我得跟你说说地里的事。”
“那么,说吧尸王龙答道,”这些天来,忙着办理丧事,我几乎忘了我还有土地。“
王龙说这话的时候,秦一声不吭地等他说完,然后轻声地说:“但求上天保佑吧。今年看来好像要发从未有过的大水。虽然还没到夏天,可水已经在涨了。这时候涨这样的大水太早了一点。”
王龙断然地说:。
“我还没有从天上老头儿那儿得到过什么好处,烧香也好,不烧香也好,它总是做缺德的事。咱们还是去看看地吧!”说着他站了起来。
老秦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不论时令怎么坏,他从不敢像王龙那样埋怨苍天。他只是说“老天注定要这样”,然后一声不吭地承受洪水和灾难。但王龙不是这样。他去到地里,到了这块又去那块,他看到的情况和秦说的完全一样。沿护城河和其他水沟的土地,是王龙从黄家大老爷手中买下来的,现在都灌满了水。水是从河底冒起来的。这块土地上原本长势很好的小麦如今出现了病态,叶子开始发黄。
护城河变成了湖泊,水沟成了河流。水势很急,泛着浪花,打着旋涡。即使傻子也看得出来,等到夏雨一来,这年非发大水不可。大人小孩将要再次挨饿。王龙在他的地里急匆匆地跑来跑去,老秦像影子一样不声不响地跟着他。他们在一起估量着哪些地可以种稻子,哪些地在插秧前就会被大水淹没。看看这些水已经涨得齐岸的水沟,王龙咒骂道:“天上那个老头儿多么幸灾乐祸!它往下看着人们淹死饿死,这个该死的家伙就高兴了。”
他说这话时非常生气,声音又大,老秦害怕地战抖着说:“就算这样,它比我们任何人可都有力量啊。快别这么说了,东家。”
但现在王龙富了,他不在乎,他喜欢怎样发火就怎样发火。想着水就要淹了他的土地和长得好好的庄稼,他一边往家走一边
咒骂。
随后一切都像王龙说的那样发生了。北边的大河冲破了堤岸,最远处的堤岸首先遭到破坏。人们看到发生的这一切,立即都行动起来。他们四处奔波,为修复堤岸筹集资金。每个人都慷慨解囊,因为防止河水泛滥符合大家的利益。人们把募捐到的钱都交托给刚上任的县官。这个县官原先很穷,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他是由于他父亲的斡旋才弄到这个官职的。他父亲为了替他谋得这个官衔,花掉了所有的积蓄,并且借了债,为的是全家人能在这里发财。当河水再次冲破堤岸的时候,人们嚎叫着拥入这位县官的家门。县官因为没能实践修复堤岸的诺言,便躲了起来。他们家把钱都花用完了,包括人们募捐到的那三千块大
洋。老百姓冲进他家,喊叫着,要求用他的生命赔偿他的行动的过失。当他看到自己会被人打死时,便跑了出来,跳河自尽了。这样,人们的怒气才算平息了下来。
但是,钱没有了。于是河水冲破了另一座堤岸,接着,又是另外一座。一直冲得那地方的人谁也不知道原来的河堤在什么地方。河水暴涨,它像大海一样翻滚着,淹没了周围的良田,小麦和稻秧都已沉入水底。
一座座村庄变成了孤岛。人们眼睁睁看着洪水高涨。洪水涨到离家门口两英尺远的时候,人们把桌子和床绑在一起,然后把门板放在上面当筏子。他们尽量将衣服和被褥、女人和孩子们放在这些筏子上。大水涨进了这些土坯房子,土墙泡软了,房子就塌了下来。土房子变成了泥水,好像它们根本不曾存在过似的。接着,地上的洪水又好像引来了天上的雨水,雨一天接一天地下起来。
王龙坐在家门口,望着远处的洪水;因为他的房子建在一座小山上,洪水离他家还很远。但他看着洪水淹没了他的田地。他望着,担心洪水会冲垮那两座新墓。但是没有,那些泛着泥浆的洪水只是贪婪地舐着新坟罢了。
那一年颗粒无收,到处都有人死亡、挨饿。人们因为又遇上了荒年而愤恨抱怨。有些人去了南方,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加入了乡下四处蜂起的盗伙。这些人甚至打算围攻城镇,镇上的人只得关闭城墙上所有的大门,只留下一个叫“西水门”的小门
供人出入。
那个小门有当兵的把守,夜间同样要上锁。有些人逃荒去了南方,在那儿打工或乞讨,就像王龙和他的父亲、妻子、孩子当年做过的那样。也有一些像老秦那样年老体弱,胆小怕事,且又无儿无女的人留了下来。他们吃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找到的野草和树叶,但还是有好多人死在地上或水里。
这时王龙已看出,这块土地上要出现他从未见过的灾荒了,因为眼下已到了种冬小麦的时候,水却依然不退,这就意味着第二年也不会有什么收成。因此,他把家里照管得很好,对于钱和粮的使用也非常仔细。他时常和杜鹃顶嘴,因为长久以来,她总是要天天进城去买肉,现在他心里暗暗高兴,因为遭水淹,洪水阻断了进城的路,荷花自然再也不能进城逛市场了。不得到他的同意,船只也不准放行。老秦听王龙的话,不愿听杜鹃的,因为她的嘴巴太厉害。
冬天来了,王龙下令,不经他的同意,家里什么东西也不准买不准卖。他精打细算。每天,他把一天所需要的粮食称给儿媳妇。
雇工们所需要的东西,他都让老秦去掌管。然而,当冬天来临,水面结冰的时候,他对养着那些无事可干的雇工心痛万分,于是他让那些雇工们到南方去乞讨或打短工,等来年春天再回来。但是王龙偷偷地给荷花送糖、送油,因为她过不惯这种艰苦的日子。在新年里,他们全家甚至也只吃了从湖里捕到的一条鱼,宰了一头自己养的猪。
王龙并不像他所装出来的那么窘迫。他家里还有一些银子藏在儿子和儿媳妇睡觉的那间房子的墙缝里,但小两口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有些银子和金子埋到了靠近他那块庄稼地的湖底里,还有的埋到竹林里去了。他还有些去年收下但还没有卖掉的粮食。总之,他家里丝毫不会有挨饿的危险。
然而,他的周围都是挨饿的人群。他还记得那一次他经过大户人家的门口时那些挨饿的人哭喊的情景。他知道有不少的人恨他,因为他家中仍然有吃的东西。因此他总是闩着大门,不让他不认识的人进来。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要不是有他叔叔在,在这盗贼蜂起、无法无天的时代,即使关门也无济于事。他知道,要不是凭借他叔叔的力量,他家里的粮食、钱财和女人都会遭到抢劫和掠夺。因此,王龙对他的叔叔、婶子以及他们的儿子彬彬有礼,把他们当做家里的座上客,喝茶先给他们端,吃饭时则让他们先伸筷。
王龙惧怕他们,这一点王龙叔叔一家看得十分清楚。他们越来越自觉高人一等,要这要那,抱怨吃不好喝不好。特别是他婶母,总是牢骚满腹,她留恋过去在后院吃过的那些佳肴。她对她的丈夫诉苦,他们一家三人则对王龙抱怨。
王龙看到,他叔叔年纪越来越大,人越来越懒,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要是只有他一个人的话,恐怕不会有这么多怨天尤人的事。
但是那个青年,他叔叔的儿子,还有他的老婆却在当中挑唆。一天,王龙正站在大门口,便听到那两个正怂恿那老头子:
“喂,他有钱有粮食,咱们向他要些银子吧尸那个女的说,”我们现在应该是最有威望的时候了。他很清楚,你要不是他的叔叔,
要不是他父亲的兄弟,他就会被抢,被绑架,他的家庭就会一贫如洗。要知道,你是‘红胡子’中的老二啊。“
王龙站在那里,偷偷地听着,肺都气炸了。但他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心里盘算着对付这一家三口的办法。但是,他想不出任何法子来。因此,第二天他叔叔对他说:“喂,我的好侄子,给我些银钱吧,我要买烟袋和烟丝。你婶子穿得破破烂烂,也要添置一件新上衣。”他从腰包里掏出五块大洋给了这老人,什么话也没说,但牙齿却咬得格格作响。对于王龙来说,即使在过去银钱极其短缺的情况下,他在支付时也没有像这一次那么勉强。
没过两天,他叔叔又来找他要钱了。王龙终于忍不住叫了起“嘿,你想让我们都饿死吗?”
他叔叔大笑起来,满不在乎地说:“有人在替你挡风遮雨呢。你没看见有人比你还穷,却在烧塌了的房梁上上吊自尽了吗?”
王龙听到这话,气得浑身直冒冷汗。他又一声不吭地掏出了银钱。就这样,尽管家里断了肉,他叔叔一家三口却必须有肉吃。王龙本人几乎戒了烟,他叔叔的烟斗里却总是青烟袅袅。
王龙的大儿子沉湎于新婚的欢乐之中,对于眼前发生的事置若罔闻。他所嫉恨的是他那堂叔对他媳妇投来的贪婪的目光,现在他们俩已不再是朋友而变成了仇敌。王龙的大儿子几乎不让他媳妇离开房间,要出去得等到他那堂叔父子在傍晚走出家门以后,而白天必须待在屋里。当他看出那一家三口对父亲为所欲为的时候,他生起气来,因为他是火暴子性子。他说:“喂,如果你对那三只老虎比对待你自己的儿子、儿媳——也就是你孙子的妈妈还要好,便成了怪事。那我们最好还是到别处去建我们的家庭。”
王龙直截了当地讲出了他对谁都没有讲过的话:“我恨透了这三个人。有办法的话我恨不得把他们除掉。但是你叔爷爷是一群盗匪的头目。如果我们养他,满足他,我们就平安无事。你们任何人都不能对他们有气愤的表示。”
听到这话,大儿子的眼睛快要瞪出来了。他思索了一会以后,火气更大了。他说:。“这么办好吗?晚上咱们全部把他们推到水里去。老秦推那个女人,她又胖又软又不中用。你推那个堂叔,这小子总是瞅我媳妇,我恨透了他。你推那个土匪头子。”
王龙是不敢杀人的,虽然他气得宁肯宰掉他叔叔也不愿宰掉他那条牛,但是若当真要干却又不敢动手。他说:“不行。即使我能把他推到水里,也不能那么干。如果让别的盗匪听说了,我们怎么办?他活着,我们安全。他死了,我们就要和其他人一样,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遭到伤害。”
两人都不做声了,各人都绞尽脑汁想着办法。年轻人想通了,父亲是对的,死太便宜了他们。必须想另外的办法。王龙终于若有所思地说:“如果有什么办法将他们稳在这里,不伤害别人,不要这要那,那该多好!可是没有这样的魔法啊]
”
这时,年轻人猛击了一下手掌,叫道:“有啦!你已经告诉了我办法,咱给他们买鸦片吸,越多越好。
叫他们像富人一样吸个够。我表面上要和堂叔和好。我要把他引诱到城里的茶馆里,那里可以吸鸦片。我们也要给我叔爷爷和叔奶奶买鸦片吸。“
但王龙事先没有想到这一着,他有点犹豫。
“那要花好多钱广他慢腾腾地说,”鸦片和玉石一样值钱哩。“
“但是,我们就这么让他们坐吃山空?再说,除了他们的蛮横,我还得忍受那小子对我媳妇的贪欲,这些代价要比玉石的花费更大。”大儿子争辩说。
王龙没有马上表示同意。事情没那么容易,那要花费好长一袋子银钱。
要是一切都平平安安的,就很难说下面的事情一定会发生,也许什么都会像往常一样,直到洪水开始消退。
事情是这样的。王龙叔叔的儿子老是盯着王龙的第二个女儿。
二女儿长得楚楚动人,看上去像王龙做学徒工的二儿子,只是更加小巧,身材更加轻盈。但她没有她兄弟那样的黄皮肤,她的皮肤洁白、细腻,像盛开的杏仁花。她有小小的鼻子,薄薄的红嘴唇,还裹了小脚。
一天晚上,当她从厨房走出来,独自穿过庭院的时候,她的堂叔把她拦住了。他狠劲把她搂住,用手去摸她的胸部,她惊叫着挣扎出来。王龙从屋里跑出来,照准那男的头便打。那男的像一条偷吃了肉的狗,就是不肯把肉扔掉。王龙不得不把他女儿拽开。接着那人却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只是闹着玩的。一个人能跟他的侄女胡来吗?”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发出贪婪的凶光。王龙嘴里咕噜着将女儿拉走,把她送到她自己的房间里。
当天晚上,王龙便把这事跟儿子讲了。年轻人显得很严肃,说:“我们必须把这妮子送到城里的亲家去,即使刘先生说年景不好,不能结婚,我们也要把她送过去。家里有这么一条色狼,等她失去贞洁就不好办了。”
王龙照着去做,第二天他便进城来到了那位商人的家里。
“我女儿十三岁了,不再是个孩子,可以成亲了。”
刘先生吞吞吐吐地说:“今年赚钱不多,还不能成立一个新家。”
王龙羞愧地说:“家里我叔叔有个儿子,他是一条色狼。”他没有再讲下去,只是说:“我不想再照看这妮子了。她妈死了,她又长得漂亮。我们家庭很大,杂七杂八的人很。多,我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她。她终归要成为你家的人,你同意的话,就让他们成亲吧!”
那商人是个宽厚善良的人,于是他回答道:“好吧,如果这样,那就让妮子过来吧。我会告诉孩子他妈。妮子过来之后,就和她婆婆在一起,不会有什么问题。等来年秋收之后,就让他们成亲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龙十分满意。他离开了刘家。
在他回城门的路上(老秦正撑着船在城门口等他),他路过一家卖烟草和鸦片的店铺。他走进去,为自己买了一点烟丝,晚
上好抽水烟袋。店铺的伙计称烟丝的时候,他含含糊糊地问道:“你们有鸦片的话,怎么卖?”
那伙计说:“在柜台上卖鸦片是犯法的,我们不卖。如果你真的要买,手里有银子,在后面的房子里可以给你称。一盎司一块大洋。”
王龙对他要做的事不敢往下想。他只是很快地说“我要买三盎司。”
送走了二女儿,王龙去掉了一块心病。一天,他对他的叔叔说:“因为你是我父亲的兄弟,我给你买了些好烟丝。”
他打开盛着鸦片的小罐,那东西挺粘,闻起来甜丝丝的。王龙的叔叔把那罐子拿过去闻了闻,然后咯咯大笑起来,他高兴地说:“好,这玩意我已经吸过一些,但过去不经常吸。这玩意太贵,但我很喜欢。”
王龙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答道:“这一点是过去为我父亲买的。他年纪大了,夜里不能入睡。今天我发现他一直未用过,我就想,‘我父亲的兄弟还在,为什么他不能享用一下呢?’拿去吧,高兴时或是身上发痛时可以抽一些。”
王龙的叔叔贪婪地把鸦片接了过去,那东西闻上去甜滋滋的,而且是一种只有富人才能享用的玩意儿。他拿走鸦片后,买了一杆烟枪,便整天躺在床上抽起鸦片来。王龙让人买来一些烟斗,四处放着,装做自己也吸鸦片的样子。但他只是把烟斗拿到房间里,并不抽。他借口那东西太贵,不让家里的两个儿子还有杜鹃去动那些鸦片,一边却怂恿他叔叔、他婶母,还有他叔叔的儿子抽鸦片。前院后院一时充溢着甜丝丝的烟味。对于银钱,王龙一点儿也不吝惜。
因为银钱给他带来了安定。
冬天终于慢慢地过去,水也开始退了,于是王龙得以到他的田里去走走。有一天大儿子正好跟着他,得意地对他说:爹,家里又要添一张嘴了,你要有孙子了。“
听了这话,王龙转过身笑了,他搓着两只手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他又笑了一阵,然后他找到老秦,让他到城里去买些鱼肉和好吃的东西。他让人把这些东西送进去给他的儿媳妇,捎话说:“吃吧,吃了好让我孙子的身体强壮些。”
整个春天,王龙都想着他要有一个孙子的事,这对他是一种安慰。当他干其他活儿的时候,他想起了他的小孙子,当他遇到麻烦时,他又会想起他。孙子是他心头的安慰。
随着春天转入夏天,逃避水灾的人们又都回来了。一个个,一群群,在严冬里精疲力竭,但对于能够回来感到非常高兴,虽然他们原来有房子的地方,除了被水淹过的地上残留的黄泥浆外一无所有。但房子可以用这种黄泥浆重新建造,还可以买来席子铺房顶。许多人来向王龙借钱。他看到人们那么急需用钱,便以很高的利息借钱给他们。他总是说,有土地便有一种安全感。人们用借的钱在洪水过后变得十分肥沃的土地上播种。当他们需要耕牛、种子和犁而借不到更多的钱时,有些人便把自己的一部分土地卖掉,这样可有钱耕种剩下的土地。王龙从他们手里买了许多土地,他们的卖价很低,因为他们急需要钱用。
但也有一些人不愿意卖地。他们没钱买种子、耕牛和犁时,他们便卖掉自己的女儿。有些人到王龙这里来,希望他能买他们的女儿,因为人们都说他有钱有势,心肠也好。
王龙想到家里快生孩子了,而且别的儿子结婚后还会再生孩子,所以他就买了五个丫头。有两个女孩十二岁左右,没缠脚,身体很壮。另外两个年轻点的要干所有的杂务,伺候他们全家,还有一个要伺候荷花。杜鹃年纪已经大了,二女儿又走了,没有入干家务。
王龙是在一天里买下这五个丫头的,因为他已经相当富了,他完全能够立即办好他决定要办的事情。
过了许久,有一天,一个人领来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想卖给王龙。最初,王龙说不想买,因那姑娘身材娇小,身体又弱。而荷花却看中了这个姑娘,她不高兴地说:“我想要这一个,她长得这么漂亮。那一个长得粗手大脚,身上又有股膻气,我不喜欢。”
王龙打量了一下那女孩,看到那女孩有一双显露出惊恐的美丽的眼睛和一副瘦得可怜的身躯,于是,他一方面是为了迁就荷花,另一方面也想看看姑娘能否养得胖起来,就说:“好吧,如果你喜欢,那就留下吧!”
因此,他花了二十块大洋把那女孩买了下来。她住在后院,睡在荷花的床前。
在王龙看来,现在家里可以平平稳稳地过日子了。水退了,夏天来了,又到了该种田的时候。于是王龙便这里走走,那里转转,察看着每一块土地。他和老秦讨论每一块地的土质,商量根据土质怎样变换所种的庄稼。不论到哪里,他都把三儿子带上,因为三儿子在他之后要继续他在田地上的事业,带着他可以让他多长点见识。
但是王龙对于这孩子怎么在听别人说话,甚至究竟是不是在听根本不加注意。实际上,这孩子老是低着头走路,并带着一脸不高兴的神色。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王龙只知道他默默地跟在身后,却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
一切安排好之后,王龙满意地往家里走去,心里想:“我不年轻了,我不需要亲手操作了。我地里有人,还有儿子,家里也很安宁。”
然而他回到家里时,家里却并不安宁。虽然他给儿子娶了媳妇,买了好几个丫头伺候大家,虽然他给叔叔和婶子买了足够的
鸦片让他们整天享受,可是家里还是不得安宁。原因还是他的大儿子和他叔叔的儿子。
看来,王龙的大儿子对他的堂叔依然耿耿于怀,总是怀疑他堂叔怀有不良的企图。小的时候,他便亲眼看到他堂叔的种种恶劣行为。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只要他的堂叔不去茶馆,王龙的大儿子是不愿离开家一人去茶馆的,而且只有看到他堂叔走了之后,他才离开。他怀疑这个恶人对那些丫头们企图不良,甚至对后院的荷花也心术不正,尽管这种怀疑并没有什么根据。因为荷花一天天发胖,一天天变老,除了饭菜和美酒外,她什么都不在意了。若是哪一个男人走近她,她甚至已经懒得瞧他一眼。对于王龙因年事渐高而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她也感到高兴。
当王龙和他最小的儿子从地里回到家中时,他的大儿子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我再也忍受不了我堂叔那个家伙,他粗野无礼,吊儿郎当地东晃西荡,敞着怀,眼睛老盯着家里的丫头。”他没有敢再说他想说的,“他甚至敢于到后院打你自己女人的主意。”因为他还记得,自己也曾对他父亲的这个女人产生过欲望。现在,看到她又老又胖的模样,他不相信他曾经干过那样的事情。他深深地感到羞愧。他也不想让父亲回忆起这件事,所以他只是提到丫头。
王龙从地里回来时显得兴致勃勃,因为洪水已经从地里退了,空气干燥温暖,还因为他的三儿子一直跟着他。眼下家里产生的新纠纷使他十分生气,他回答说:“你总是想着这件事。太愚蠢了。你对你老婆越来越溺爱了,这不成体统。人生在世,一个男子汉不应该只想着父母为他娶的老婆。一个人对他的老婆过于溺爱,太不像话,老婆毕竟不是妓女。”
年轻人对他父亲的责难十分生气。他最怕有人说他不明事理,就像他是个普通的、毫无知识的人似的。他很快地回嘴说:
“这不是为了我老婆,是因为在我父亲的家里,这种事情不成体统。”
王龙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他生着气,仔细地想着,然后说:“难道我家里男女之间的麻烦永远没个完吗?我就要老了。我的血不那么热了,而且不再有什么欲望。我想过得安静一些。难道我得永远忍受儿子们的欲望和嫉妒吗?”他沉默了一会又喊道,“那么,你要我怎么办?”
年轻人忍着性子等他父亲发完脾气,他有话要说。当王龙喊着“你要我怎么办”的时候,他明白说话的时机到了。年轻人从容不迫地答道:“我希望我们能离开这个家到城里去住。我们继续像农民一样住在乡下是不合适的。我们可以离开,把叔祖父、叔祖母和堂叔留在这里,我们可以住在城里面。”
听了儿子这番话,王龙苦笑了一下,很快就否定了年轻人的主意,好像它根本不值得考虑。
“这是我的家,”他说,一边在桌旁坐下,从桌上拉过他的烟袋,“你可以住也可以不住,随你的便。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地。要不是有地,我们也会像别人那样饿死,你也不会像识字先生那样穿着好衣服走来走去。正是这些好地才使你比一个农夫的孩子强些!”
王龙站起身来,在堂屋里咚咚地走来走去。他动作粗野,还在地上唾了一口唾沫,举止俨然像一个农夫。王龙虽然一方面对儿子的漂亮感到高兴,但另一方面又对他的漂亮十分蔑视。尽管他这样想,他还是暗暗地为儿子感到骄傲。因为,凡是见到过他这儿子的人,谁都不会料想到,他是属于将要同土地脱离的一代人。
但他的儿子并不肯罢休,他跟在父亲的后面说:“城里有黄家大院的老房子。虽然前院住满了普通的人,可是后院却锁着没有人住。我们可以把它租下来,安安静静地住在那里。你和小弟弟住进来,还可以经常到地里去,而我就不会让堂叔这条狗气我了。”他劝说着父亲,眼里充满了泪花,即使泪水淌到腮上也不去擦掉。他又说:“我想做一个好儿子,不赌博,不抽鸦片,对你给我娶的媳妇也满意,我很少向你提什么要求。”是否仅仅是眼泪使王龙受了触动,王龙不清楚,但是当儿子说到黄家大院时,;王龙确实对儿子的话动了心。
王龙从来没有忘记,他曾经弯着身子走进那家大院,曾经羞愧地站在住在那里的人面前,甚至连看门的人他也害怕。这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耻辱。他活到现在一直觉得在人们眼里,他比住在城里的人要低下一些,对此他愤愤不平。因此,当他儿子说“我们可以住进那家大院”时,那情景就立刻跳进他的脑海,好像他真的看见那院子就在眼前,“我可以坐在老太太坐过的那个位子上,在那个地方,他们曾让我像奴隶一样站着。现在我可以坐在那里,我也可以把别人叫到我的面前。”他想着这种情景,心里暗暗地说:“如果我想做的话就可以做到。”
他琢磨着这个想法,默默地坐着,并不回答儿子。他往他的烟袋里装上烟叶,点着,抽着烟,心想如果他愿意,他能够做些什么。
所以,倒不是因为他儿子或是他叔叔的儿子在使他设想是否可以住进黄家大院,而是那地方对他来说永远是大户人家的象征。
因此,虽然他最初没有表示说他愿意去,或是说此一去会使家庭发生重大的变化,但打那以后,他比任何时候更讨厌他叔叔的儿子的懒惰。他密切地注视着这个人,而这个人总是在到处浪荡,他的确用眼盯着那些丫头。王龙说道:“我不能和这条贪婪的狗一起住在家里。”
他看了下他的叔叔。由于吸鸦片,他叔叔已越来越瘦,皮肤越来越黄。他的腰弯了,人显得苍老,咳嗽时还吐血。他看了下婶子,她也已变得像一棵黄芽菜。她对那杆鸦片烟枪爱不释手,十分满意。他们不再找王龙的麻烦,鸦片已经完成了王龙原先的计划。
剩下的还是他叔叔的儿子。这个人依然光棍一条,像野兽那么贪婪。鸦片并没有像征服他的父母那样将他征服,使他彻底摆脱他的色情梦。王龙不想让他在这个家里结婚,怕他传宗接代,因为像他那样的一个人就够王龙一家对付的了。因为既没有必要又没有人催他,他一点活也不干,但他夜间却常常外出活动。现在,他外出活动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因为人们都回到地里干活,村上镇上也都恢复了秩序。盗匪也撤到东北方向的深山里去了。这个人没有跟盗匪一块走,情愿叫王龙养着他。这样,他便成了这个家庭中的肉中刺。他悠悠荡荡,整天闲聊,发懒,打哈欠。他甚至在中午也半裸着身子。
因此,有一天王龙到城里去看他在粮行的二儿子时,对他说:“啊,二小子,你哥哥想让我们搬到城里来。如果能租到一部分黄家的房子,我们就搬到那个大院里,你说这事怎么样?”
二儿子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跟店里的其他伙计一样,变得圆滑而干练。他身材仍然不够高大,皮肤黄黄的,但眼睛锐利有神。他圆滑地答道:“这可是件绝好的事情。这对我也合适,因为我可以在那里结婚,让我妻子也住在那里。我们大家都可以住在一起,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
对于二儿子的婚事,王龙什么都还没有准备过,因为这孩子是个冷静的青年,身上还看不出任何青春冲动的迹象,再说王龙又有许多其他的麻烦事。王龙知道自己没有像他应该做的那样来操心二儿子的婚事,所以他带有些歉意地说:“我早就自己盘算着该给你成家了,可是因为这事那事的,我一直没有工夫,再说上次闹灾荒也不便安排宴席……不过现在人们又可以摆宴席了,这事一定要办的。”
他心里暗暗地想着从哪里可以找个姑娘。二儿子说道:“咳,这么说我要成家了。这是正事。该结婚的时候,结婚比把银钱花在不三不四的女人身上强得多。一个男人就应该有儿子。可是别给我找一个城里人家的闺女,就像我哥哥那样,因为这种女的老是会说她在娘家怎么怎么样,老是让我花钱,而这会使我生气的。”
王龙听到这番话大为惊讶,因为他不知道他的大儿媳妇曾这样说话。他只是看到她的行为非常得体,相貌端端正正。但是在他看来,二儿子的话讲得在理。儿子很精明,知道省钱,对此他很高兴。这个儿子他确实了解得很少,因为和他大儿子强壮的体魄相比,他长得很瘦弱,除了他爱哭的性格外,不管是小孩子的时候,还是现在长大成人,几乎无人去注意他。因此,他到粮行之后,王龙便渐渐把他淡忘了。不过若有人间王龙有几个儿子时,他会回答,“哦,我有三个儿子!”
现在王龙看着这个青年,他的二小子。他看见他光滑的头发抹了油显得平平整整;他看见他那件小号的灰绸子长衫干干净净;他还看见他的利索的动作,眼睛坚定而深邃,于是他惊异地想道:“这也是我的儿子尸然而他却高声说:”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
这时年轻人好像已经把事情盘算好了似的,从容而坚定地答道:“我要从农村找一个姑娘,找一个有土地的好人家的姑娘,一个没有穷亲戚的姑娘。她能有许多东西做陪嫁。她看上去不用十分漂亮,当然也不能难看,但一定要做饭做得好。这样即使厨房里有用人,她也可以管住她们。如果她要买米,米要够分量,但也不能多出一把米。如果她要买布,布要剪得正好,做衣服剩下的布不能超过巴掌那么大。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姑娘。”
王龙听到这话后更是感到惊讶。对这个年轻人他可真是不了解!这种秉性与他年轻时大不一样,与他大儿子也截然不同。然而,他佩服这个年轻人的远见,于是他笑哈哈地说:“好啊,我会给你找个这样的姑娘!老秦会到各个村里去找的。”
他走开了,仍然呵呵地笑着。他穿过大街,走到黄家大院。他在蹲在门口的石狮子中间犹豫了一下。然后,由于没人拦他,他便走了进去。前院还像他来找那个妓女时的样子,那时他怕那个妓女将他的儿子勾引坏了。树上挂着洗晒的衣服,女人们随地坐着,一边聊天,一边用长针纳着鞋底。孩子们光着屁股在院子的土堆上爬来滚去。整个院子充满了平民百姓的气氛。这些人在大户家的人走了以后,拥进了这个大户人家的院子。他看了看那妓女住过的那间房子,房门半掩着,已经换了主人。王龙为此感到高兴,便继续往前走。
从前,大户人家在的时候,王龙和这些平民百姓一样,对大户人家丈恨又怕。但现在他有了土地,有了安全地藏着的银钱,他瞧不起这些到处挤在一起的人了。他心里想,这些人太脏了。他在这些人中间穿过的时候,把鼻子皱起来,屏住了呼吸,怕闻到周围的臭气。他瞧不起他们,讨厌他们,仿佛他自己已经成为这个大户人家的主人。
他穿过几层院子往里走,他并不是决定要干什么事,而是完全出于好奇心。在一个锁着的大门旁边,他发现一个半睡着的老妪。
他看出这就是从前那个看门人的麻脸老婆。这使他大吃一惊,他记得她曾经是个肥胖的中年女人,现在竟面容憔悴,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她嘴里的牙齿七歪八倒,满是黄斑。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刹那间觉得,从他年轻时抱着第一个儿子上这儿来到现在,那些多事的岁月过去得多么快啊!王龙有生来第一次感到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老了。
他用相当悲伤的口气对那个老婆子说“醒醒,开开门让我进去。”
那老婆子开始眨巴眼睛,舐着她干裂的嘴唇,说:“除非你打算把整个后院都租下来,要不我不开门。”
王龙突然说道:“那好,如果这地方合我的意,我就租下来。”
但他没有告诉她自己是谁。他跟着她走进去,而那里的路他记 得清清楚楚。先是幽静的院子。那边是他放过篮子的小屋,这边是大红漆柱子撑着的长走廊。他跟着她走进那间大厅,他的思想立刻就回到了从前的岁月,他想起他曾经站在那里等着娶这家的一个丫头。他看见了那个雕工精美的大椅子,老太太曾经坐在上面,瘦小的身体裹着绸缎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