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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1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由于某种奇怪念头的驱使,他走上前去,坐在了老太太曾经坐过的地方。从这个高高的椅子上,他俯视着老婆子的面孔;而她则默默地等着,看着他准备做些什么。这时,他多少天来一直渴望而不甚理解的某种满足充溢在他的心头,他用手拍拍桌子,突然说“我准备要这所房子”给二小子找到定亲的姑娘以后我就来,在事情办成之前,我最好留在老秦住的地方。“

于是,二儿子不再继续催促了。

后来,除了王龙、小儿子和傻女儿之外,住在家里的还有王龙的叔叔、婶子、堂弟和那些雇工们。他叔叔一家搬进了后院荷花曾经住过的房子,把那儿的房子当成了自己的。对此,王龙一点儿也不感到心疼。他心里很明白,他叔叔活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这老东西一死,王龙的义务便尽完了。要是他的堂弟不听话,王龙就把他赶出家门,到时候别人也不会说王龙的坏话。老秦和那些雇工搬到了前院去住。王龙和他的小儿子、傻女儿住在堂屋里,他雇了一个身体健壮的女人来伺候他们。

王龙睡觉休息,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因为家里已平安无事,他也突然感到非常疲倦。家里没有人打搅他,他三儿子寡言少语,不给他招惹任何麻烦。王龙一点也不知道,他的小儿子竟然是这样一个不爱讲话的孩子。

但是,王龙终于打起精神,叫老秦去给他二儿子找一个姑娘。

老秦现在已经又老又弱,就像一根干草,但他仍然有着老狗那样的忠诚。王龙不再让他拿锄锄地或跟在牛屁股后面耕地了。然而,他还有用,因为他能监督别人干活,在称粮食的时候,他也能站在旁边过称。他听到王龙叫他办那件事时,他便洗了洗,穿上了他最好的那件蓝布大衫。他走了几个村子,看了好多姑娘,最后他回来说:“要是我还年轻,我真愿意挑一个这样的媳妇给我自己,而不给你儿子,三个村庄以外的那个村里有个闺女——是个又好又结实又细心的姑娘,唯一不太理想的地方是她老爱笑。她爹很愿意让他闺女跟你家成亲。他家里有地,嫁妆很多。可是我说要等你拿个主意后才能给他个准信儿。”

王龙觉得这门亲事相当不错。他急于把这件事办完,所以就答应了。当婚帖送来时,他画了押。他卸下了一副重担,说:“现在只剩下三儿子了,我就要办完所有孩子的婚事。我很高兴不久就不用再操心了。”

这事定了下来,并选好了成亲的日子。于是他便又在太阳底下休息睡觉,就像他父亲以前所做的那样。

王龙想,老秦年龄越来越大,体力越来越弱,而他自己由于饱食终日和年龄的原因,也越来越萎靡不振,总是昏昏欲睡,他的小儿子年龄又太轻,挑不起任何重担,因此,最好能将离家远的一些土地租给村子里其他人去种。于是王龙这样做了。附近村子里的许多人也都来租王龙的土地,变成了他的佃户。他们之间订立了租地条件:收成的一半归王龙,因为他是土地的主人;另

一半归佃户,因为他们付出了劳动。另外,还有双方必须遵循的其他条件:王龙要提供肥料、豆饼和芝麻经过榨油之后剩下的油渣;佃户们要储存一些农作物供王龙一家享用。

因为家里的农活不再像过去那样靠王龙一人去安排,他便时常进城住在他让家人为他准备好的那个院子里。天亮之后,他便穿过城门,回到他自己的土地上来。他闻到田野的芳香,,一看到自己的土地,便感到心旷神怡。

接着,好像众神突然开恩,准备让他安度晚年似的,他叔叔的儿子,由于家里除了一个雇工的老婆再无其他女人而感到心神不安。他听说北方发生了战争,便对王龙说:“听说北边在打仗,我要去当兵打仗,干点事,长长见识。你给我些银钱,我好添置些衣服和被褥,还要买一只外国的电筒挂在肩上!”

王龙高兴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但他却把欢喜巧妙地藏在心底,说:“可你是我叔叔的独生儿子,你下面没有接续他这股香火的人了。如果你要去打仗,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王龙的堂弟哈哈大笑起来,说:“放心吧,我不是傻子。我不会呆在生命有危险的地方。要是开起火来,我就溜走,一直等到仗打完。我只是图个新鲜,想出去逛逛,看看其他地方,不然我老了就办不到了。”

王龙痛痛快快地把银钱给他,这一次,他痛快地把银钱直接塞进他堂弟的手心里。他心里琢磨:“如果他喜欢打仗,我家里就不会再有这个尽惹麻烦的孽障了。这个国家总是会有地方在打仗的。”接着,他又想到,“如果我的好运气继续下去,他甚至可能被打死。因为打仗的时候常常有些人要死的。”

这时他非常高兴,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她婶子听说儿子要走,哭了起来,他便安慰了她一番。他又给了她一些鸦片,为她把烟枪点上,对她说:“他在军队里肯定能当上大官,他会给我们全家都带来荣耀的。”

家里终于安宁了,除了那两个昏昏欲睡的老东西,就是他自己。在城里的家中,王龙的小孙子快要出生了。

因为小孙子出生的时刻一天天逼近,王龙在城里的家中住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常常在院子里逛来逛去,默默地想着过去发生的一切,他心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着某种神奇感:从前黄家大户住的院子,现在却让他、他的妻子、儿子和儿媳妇们住了。而且他的儿子就要添一个属于第三代的孩子了。

他心里充满着喜悦。在他看来,世界上没有任何他买不起的贵重东西。他给家里买来了成匹的绸缎,因为那些雕花椅子和那些用南方黑木做的雕花桌子罩着粗布套子看着实在刺眼。他还为那些丫头们买来了成匹的深蓝色棉布,这样她们就不必再穿那些破破烂烂的外套了。他儿子在城里结交的那些朋友来到这个大院,见到了这一切,为此他很有点得意。

王龙从前吃白面烙饼卷大葱就非常满意,但现在却一心想吃美味佳肴。他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而且也不再动手干活。他对饭菜越来越讲究,他品尝冬笋、虾仁、南方的鱼、北方海里的蛤蜊和鸽子蛋等等,这些都是富人用来增加食欲的食品。他的儿子和

荷花自然也一起吃。杜鹃看到买来的这些佳肴,笑着说:“真和从前我在这个大院住的时候一样,不同的是我老了,皮肉干瘪了,年纪大的老爷也不喜欢我了。”

她说着,偷偷地看了王龙一眼,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王龙装作没有听见她那调情的挑逗话,但是他心里很高兴,因为她把他比做“老爷”了。

他就这样养尊处优地过着日子,家里人起床时他就起床,家里入睡觉时他便睡觉,他在等候他的孙子的降生。一天早晨,他听到女人的呻吟声。他走进大儿子的院子,大儿子迎上来,对他说:“已经到时候了,可是杜鹃说还要拖好长时间,因为我女人的骨盆狭小,生起来很难。”

于是王龙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坐下来听那喊叫的声音。多年来,他第一次害怕起来,他想求神明来保护。他起身到卖香烛的铺子里买了香烛,然后来到城里的小庙。镶着金边的神龛里蹲着一尊菩萨。他请来一个懒洋洋的和尚,给了钱,请和尚将香烛插在菩萨面前,说道:“我,一个男人来烧香,是违反天意的。可是我的第一个孙子就要出生了。孩子他妈已经受着苦痛,她是城里人,身子骨小。我那老伴已经去世了,家里没有女人能来给你烧香。”

他瞧着那和尚将香烛插在菩萨面前香炉的死灰里。然而,他突然惊恐地想到:“如果生的不是孙子而是孙女,那可怎么办?”“神灵啊,如果生个孙子,我要为你买件新的红色的长袍;若是生孙女,我就什么都不给。”

他惴惴不安地走了出去,事前他一点儿也没想到这件事——可能不是孙子而是孙女。他又去买了一些香烛。那时虽然天气很热,尘土飞扬,但他还是去了乡间的小庙。庙里,有两尊神正坐在那儿,守护着田野和土地,他把香烛插上点着,然后说:“我们都伺候你,我爹,我自己,还有我儿子。现在我儿子要有孩子了。如果生的不是男孩,我就再也不供奉你们两位了。”

他做完他能做的一切,疲倦万分地回到家里。他在桌边坐下,很想让一个丫头给他端茶,让另一个丫头给他端热水洗脸。他拍拍手,但一个人也没来。人们跑来跑去,而他疲乏地坐在那里,满脸灰尘,没有一个人看他。他也不敢叫住一个人问一下究竟生了个什么样的孩子,甚至不敢问一声是否真的生了孩子。他就那样坐着,满身尘土,疲惫不堪,没有一个人跟他讲话。

然后,终于在天快要黑的时候,荷花迈着她的小脚来了,因为她身子太重,杜鹃正扶着她。她格格笑着,大声说:“好啊,你儿子屋里生了个儿子,母亲和孩子都平安无事。我已经看过孩子了,长得可好了。”

于是王龙也哈哈地笑了。他站起身,拍打着双手,笑呵呵地说:“我一直坐在这里,就像在等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出生;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对什么都放心不下。”

荷花回到她自己的屋里以后,他又坐下来开始沉思默想,他想至U

:“阿兰生我第一个儿子的时候,我并没有这么害怕。”他静静地坐着,沉思着,想起了那天的情况。他想起了她怎样一个人去到黑暗的小屋。她怎样一个人给他生了儿子和女儿。她悄悄地就把他们生了下来。然后她又跟他一块下地,一块干活。然而现在家里这个——他的儿媳妇,却疼得像孩子一样哭叫,而且还有丫头们跑前跑后,丈夫在门口守着。

于是他像想起了一个遥远的梦一样,又想起了阿兰怎样在干活休息的时候给孩子喂奶,她的奶汁如何丰富,怎样从她的奶头上溢出来,滴落到泥土里。这一切如今看来都似乎太遥远了,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

这时,他的儿子走了进来,面带笑容。洋洋得意地大声说道:“爹,生了个男孩。现在我们得给他找个奶妈。我不想让我媳妇带孩子,这会毁了她的容貌,弄弱她的身子。城里没有一个有身份的女人是自己带孩子的。”

王龙说不上他为什么突然觉得伤心起来,他说:“好吧,如果她不能奶自己的孩子——一定得找个奶妈的话,那就找吧!”

孩子满月时,王龙的儿子——婴儿的父亲,办了一次表示庆贺的酒席。他请了不少城里的客人,从岳父岳母到城里的要人几乎都请到了。他还准备了许多红鸡蛋,送给每一个客人。整个家里充满了喜庆欢乐的气氛。

宴席散了之后,王龙的儿子来到王龙面前,对他说:“现在这个家已经有三代人。我们应该像大户人家那样有自己的家谱。我们应该把家谱供在那儿,碰到什么节日就可以叩头膜拜。如今,我们已经是一个大家族了。”

这话使王龙感到高兴,于是他下令整理家谱。按照他的吩咐,家谱在大厅里供奉起来,家谱上有王龙的祖父的名字,父亲的名字,家谱上一些空的地方,是等王龙和他儿子死时,再补上他们的名字。王龙的儿子买来一只香炉,也供在家谱前面。

这一切做完之后,王龙突然记起他答应给菩萨买红长袍的事,于是他又到庙里捐了一笔钱。

但是,好像神不愿一味给予恩赐,在恩赐的同时也要给人们带来某种痛苦似的。在王龙从庙里回家的路上,一个人从正在收割的地里跑来,告诉他老秦突然倒在地上,快要不行了,问王龙能否在他死前去看看他。王龙听完雇工气喘吁吁的叙述,愤怒地喊了出来:“我想,一定是庙里的那两尊该死的菩萨产生了嫉妒,因为我给城里庙中的,那个菩萨买了红长袍。我想,它们也许不明白,它们只是有权看管土地,而没有本事让女人生男孩子。”

午饭已经做好,等着王龙去吃,但王龙连筷子也不愿动一动。

荷花大声喊着,叫他等傍晚太阳下山了再去,但他不肯再等,而是立刻就去了。荷花见他没有听她的话,便让一个丫头拿着把油纸伞去追他。但王龙走得太快,肥胖的丫头很难将伞撑到他的头上。

王龙很快来到了秦躺着的房间,他高声问道:“这是怎么搞的?”

屋里挤满了雇工,他们七嘴八舌地抢着回答:“他一定要亲自去打场……,,(‘我们告诉他,像他这样的年纪不要干了……”“有一个新雇来的长工……”“那长工拿连枷不得法,老秦一定要教他……”“对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来说,那活太重了……”

这时王龙用可怕的声音喊道:“把新雇的长工给我找来尸他们把那个人推到他面前。那个人哆哆嗦嗦地站着,两个裸露的膝盖不住地碰撞——这是个高大粗壮的乡村孩子,牙齿露在下嘴唇的外面,眼睛圆而迟钝,就像牛眼一样。但王龙对他毫不同情,他使劲地打那孩子的耳光;然后又从丫头手里拿过雨伞,敲打那孩子的脑袋。没有人敢去拉他,因为他已经上了年纪,怒气冲心就不好办了。那个孩子恭顺地站在那里,咬着牙,忍着痛小声哭泣。

这时,老秦从躺着的床上发出了呻吟声,王龙扔掉雨伞,说:“他快死了,而我却在打一个笨蛋!”

他在老秦的身旁坐下来,拉过老秦的手,紧紧地握着,那只手轻得就像一片干树叶似的,简直无法使人相信是那么干燥,那么轻,同时还发着热的手里面还有血液在流动。老秦那原来就日渐苍白枯黄的脸如今显得灰暗,皮下还出现了一些出血斑。他的半睁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东西,呼吸艰难。王龙俯下身,在老秦的耳边高声说:“我在这里。我要为你买一口和我爹的差不了多少的棺材。”

可是老秦的耳朵里满是淤血,即使听到他的话也不会有任何表示了,他只能躺在那里,费劲地喘着气。他就这样死了。

老秦死了以后,王龙趴在他的身上失声大哭。自己父亲死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哭过。他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材。出殡时他请了和尚,自己穿了孝服走在灵柩后面。他甚至还让大儿子腿上扎了孝带,就像死了——个亲戚似的。然而他的大儿子抱怨说:“他只不过是一个高等仆人。对一个仆人这样做是不合适的。”

王龙强迫他戴了三天孝。按照王龙自己的想法,他要把老秦埋在墓墙里边,也就是埋葬着他父亲和阿兰的地方。但他的那些儿子不同意这样做,他们抱怨说:“难道让俺娘和俺爷爷跟一个仆人葬在一起?难道我们死了之后,也要跟他葬在一起?”于是王龙便把老秦埋在了坟墙入口的附近。他希望家里平和,不愿和儿子们争吵。他为自己的做法感到宽慰,说道:。;“这样做是合适的。因为他一直是我忠实的监护人。,使我免遭邪气的侵害。”他吩咐他的儿子们,在他死了以后,要把他埋在离老秦最近的地方。

王龙已不像从前那样经常到地里去了。因为老秦已经去世,他一个人去会感到很伤心。再说他对地里的活已感到厌倦。当他一个人走过高低不平的田野时,浑身的骨头都会感到酸痛。因此,他把能租的土地全部租了出去。人人都想租他的土地,都知道那是些好地。但是王龙从来没有谈到过想卖一寸土地的想法。他只愿按双方同意的条件一年一期地出租。这样,他会感到那些土地永远是他的,永远在他的手里。

他让一个雇工和他的老婆孩子住在乡下的房子里,以照顾那两个鸦片鬼。他看到他最小的儿子眼里显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便说:“你可以和我一块进城,我还得带上我的傻女儿,她可以和我住在一个院子里。老秦死了之后,你在这里太寂寞了。他们对傻姑娘会如何,我也放心不下。她挨打受饿,无人会通风报信。老秦死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教你干农活了。”

因此,王龙把他的小儿子和傻女儿全部带到了城里。这以后,他很少再回到乡下的家中去居住。

在王龙看来,他现在的状况称得上十全十美了。他可以坐在椅子里和傻女儿一起晒太阳;他可以抽他的水烟袋,无忧无虑,心平气静。土地有人种,钱有人往他手里交,他不必再操心了。

如果不是因为大儿子,生活是满可以这样称心如意的。但是,他大儿子是一个对现实状况永远不会满足的人,他总是那样贪心不足。一天,他又来到他父亲面前说:“我们这个家里需用的东西很多,我们千万不能认为,我们把这些后院都租下来就是一个大户人家了。弟弟的婚事六个月内就要办了,我们没有足够的椅子让客人们来坐,我们家里碗不够用,桌子不够用,啥都不够用。更不光彩的是要客人们走那些大门。从大门出出进进的那些普通的人老是高声喧哗,身上还散发着臭气。

我弟弟要结婚,他要有孩子,我也要有孩子,我们需要那些院子。“

王龙看着他儿子穿着漂亮的衣服站在那里,他闭上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几乎像喊一般地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王龙的大儿子虽然看出父亲对他很不耐烦,但仍然固执地用比刚才还高的嗓门说:“我说,我们应该把那些前院全租下来,像我们有这么多钱这么多好地的家庭,应该应有尽有。”

王龙吸着烟,喃喃地说:“可是,地是我的,你从来没有在地里干过什么活。

“听着,爹,”年轻人听到王龙的话哭了起来。“是你想把我培养成识字的人的。当我要做一个正正经经的庄稼人的儿子时,

你瞧不起我。”年轻人猛地转过身去,就像他要冲着院子里的那棵苍松,拼个脑浆四溅。

看见这种情景,王龙有点害怕了,他怕年轻人火冒三丈,伤害了自己,于是他喊道:“你愿干啥就干啥吧!随你的便!只是不要给我惹麻烦。”

听见这话,儿子转怒为喜,立即就走开了。他怕父亲变卦,便尽快从苏州买来了雕花的桌椅,还买来红色的丝绸门帘,悬挂在门上。他买来大大小小的花瓶,还买了画轴挂在墙上。他还弄来许多奇形怪状的石头,按照他在南方见过的式样,在院子里造了假山。

就这样,他忙忙碌碌了许多日子。

在他每天出出进进的时候,他不得不多次穿过前面的院子。他从那些平民们中间走过时,就皱起了鼻子。他讨厌那些人。因此,居住在那里的人在他走过去之后,都望着他发笑。他们说:“他已经忘掉了他父亲农田里大粪臭了。”

然而,在他走过时,没有人敢讲这话,因为他是富贵人家的公子。逢年过节的时候,也即是重新考虑租税的时候,那次,住在黄家大院里的平民们发现,他们居住的房子和院子的租金都提高了,那是因为有人出高价,他们若是不愿意出就得搬走。后来他们打听到,这是王龙的大儿子干的。他聪明,寡言少语,但他写信给住在外地的黄老爷的儿子。黄老爷的儿子什么都不管,只希望他的那些老房子能收到多多的租金。

后来,那些住在黄家大院里的平民不得不搬走。他们搬家时都抱怨和咒骂着为所欲为的富人。他们把那些破破烂烂的家当装在箱中带走。离开时刻,他们怒气满胸、咬牙切齿地说,他们总有一天还要回来的。

但是,这一切王龙都没有听见,因为他住在后院,很少出来。他年纪大了,只是吃饭睡觉,消磨时光,把一切事都托给儿子去办。儿子请来了木匠、泥瓦匠,修缮房屋和院子之间相通的月牙门。这些建筑被那些生活方式粗野的平民搞坏了。他建了水池,投放了金鱼,竣工之后,他又根据他的审美观在水池里栽了荷花和百合花,还有印度红竹,以及他在南方见到的一切东西。他老婆出来看他搞的那些东西,于是他们夫妻俩走过每一个庭院,每一间房子。她数落这里缺了什么,那里缺了什么,他恭恭敬敬地听着,答应要照着去办。

在城里,街上的人们都听说了王龙的大儿子做的那些事,还谈到大院内发生的一切,说又有一个大富户进了大院。那些从前说“种地的王家”,现在开始说“王大人”或者“王财主”了。

钱就像流水一样从王龙的指缝里流走了,他却几乎没有觉察到。而他的大儿子总是这样对王龙说:“我要一百块大洋”;或者说,“有一个旧了的大门,只需一点银钱就能修得和新的一样”;或者又说,“有个地方需要放张长条桌”。

就这样,王龙将银钱一点一点地给了他,这些银钱都是每次收获之后,或是他急需的时候从佃户那里弄来的。要不是有天早上太阳刚爬上东墙时他的二儿子来院子里找他,他不会知道,他到底付出了多少银钱。他二儿子对他说:“爹爹,你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钱就没个底吗?难道我们要住在一座宫殿里吗?要是将这些钱按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借出去,会赚回好多钱的。这些水池和这些不结果光开花的树有什么用途?还有那些光开花的百合花?”

王龙看出,兄弟俩会为这些事情争吵起来。为了不造成乱子,王龙赶紧说:“这都是为了你的婚事。”

接着,年轻人似笑非笑地说:“要花费比花在新娘身上的钱多十倍的钱来举办婚事,真是怪事。这是我们的遗产,你百年之后我们几兄弟要平分的,而现在大哥只是为了摆阔气就这样白白地花掉了。”

王龙是了解他二儿子的拗劲的。他知道,话头一开始,二儿子会一直和他辩下去,于是他急忙说:“好啦——好啦J

我再也不给钱了。我要跟你大哥谈谈,让他手头把得紧点。好了,不说了,你的话是对的。”

年轻人掏出一张条子,上面写着他大哥的逐项开支。王龙看了一下那张长长的账单,很快地说:“我还没吃饭呢。我这么大年纪,早上不吃饭,浑身无力。找个时间我再看吧!”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就这样把二儿子打发走了。

当天晚上,他便对大儿子说:“一切都收拾停当了吧?这已经不错了,归根结蒂,我们是庄户人家。”

但是,年轻人扬扬得意地回答道:“我们不是庄户人家了。城里的人开始叫我们‘王家大户’。我们的生活应该和那个名字相符,即使弟弟看不到这层意思,两眼仅仅盯在银钱上,我和我老婆可不能轻易地毁了那个名声。”

王龙一点儿也不知道人们在这样称呼他这一家人。因为他年纪越来越大,很少到茶馆里去,也没有到过粮行,因为有二儿子在那里为他做生意。但是,他对这种说法还是暗暗地感到高兴。他说:“可是,大户人家也是来自乡下,他们的根也是在土地上。”

但年轻人机灵地回答说:“是的。但他们不住在乡下。他们要繁衍子孙,开花结果。”

王龙不喜欢他儿子如此随便和急促地回答他的问题。他说:“我要说的就这些。银子已经花得不少了。大树要开花结果根必须扎在土壤里。”

夜晚降临了,他希望儿子回到他自己的院子里去。他希望年轻人赶快走开,使他在黄昏里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但是,有他儿子在,他就不会有安宁。他的大儿子如今愿意听他父亲的话,因为住在这些房子里和院子里,他很满足,至少是暂时如此。再说,他也已经做了他想做的事情。然而他又开始讲起来:“好吧,就算够了。但是还有一件事。”

王龙将烟袋摔在地上,叫了起来:“我就永远不得安宁吗?”

年轻人执拗地继续说:“这不是为我,或者为我的儿子。这是为我的最小的弟弟,你的亲生儿子。他不能长大了目不识丁,他应该学点什么。”

听到这话,王龙睁大了眼睛。。这确实是一件新鲜的事情。他早就计划好了他小儿子的前程。他说道:“家里再不需要读书

的人了。两个就够了。我死了,他得照料地里的事情。”

“这不错,但恰恰因为这事,他夜里直哭,他的脸色才那么苍白,身材才那么瘦小。”

王龙从来没有想过要问问他的小儿子这辈子想干什么,因为他已经决定他要有个儿子留下来照管土地。大儿子的一席话使他十分震惊,他沉默了。他从地上慢慢地捡起烟袋,想着他的三儿子。

这个儿子不像他的两个哥哥,倒是有些像他母亲那样不爱讲话,所以谁也没有多去想他的事情。

“你听到过他说这些话了吗?”王龙不怎么相信地问他的大儿子。

“爹爹,你去问问他自己吧!”年轻人答道。

“可是,必须有一个人照管土地啊!”主龙像是争辩似的突然说,声音很高。

“爹爹,那为什么?”年轻人激昂地说,“你这样的人,儿子不应该像农奴一样。那不合适。人们会说你这人心眼太窄;人们会说,有的人自己生活得像王子,可让他的儿子去种地。”

年轻人说话很机灵,他知道,父亲最怕人家说他什么。因此他继续说:“我们可以请个教书先生来教他,也可以送他到南方的学校里去上学。有我在家里帮你的忙,二弟去做好他的生意,让三弟爱怎么就怎么吧!”

王龙最后说:“把他叫到我这里来!”

不一会,三儿子走来站在他父亲的面前。王龙望着他。他是一个细高个青年,长相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只有他的严肃和沉默与母亲相同。但他长得比母亲漂亮,而且除了二女儿之外,他比其他的孩子也都漂亮,而二女儿已经出嫁,再不算王家的人了。不过,他长着又浓又黑的眉毛,这对于他苍白的脸来说显得有些太重太黑。当他生气时(他很容易生气),他的两道黑眉挤在一起,在脸上合成一条又粗又黑的直线。

王龙看着他的儿子,说道“你大哥说你想读书。”

孩子微微动了动嘴唇,说“是。”

王龙磕掉烟袋里的烟灰,用拇指慢慢地重新装上烟叶。

“我想,你的意思是不愿务农了。我有好几个儿子,可没有想照管我的土地!”

他说这话时非常痛苦,但那孩子却一声不吭。他直直地站在那里,身上仍然穿着夏季的白色长衫。终于,王龙对他的沉默动了气,冲着他喊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你真的不愿干地里的事情?”

那孩子又一次用一个字答道:王龙望着他,心里终于想到,像他这样大的年纪,这些孩子他真是管教不了。他们对他实在是麻烦和负担,他不知道对这些儿子该怎么办才好。由于觉得这些孩子待他不好,所以他又一次喊道:“你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给我出去!”

于是那孩子马上就走了。王龙一个人孤独地坐着。他心里想,两个女儿比儿子们要听话。他那个可怜的傻瓜姑娘,除了吃和玩那点儿布头,其他什么都不要;另一个姑娘也已结婚并离开了家。夜幕落下来遮住了院子,把他独个儿笼在阴影里。

但是,正像他常做的那样,一旦怒气消去,他就会让儿子们按照他们的意愿去做。他把大儿子叫来,说:“如果老三想念书,你就给他找个先生吧,既然他愿意,就依了他算了。只是别再让我为这事操心就行了。”

他又把二儿子叫来说:“既然没有一个儿子来经管土地,那么收租子的事情,每次收下的粮食卖成钱的事情,就都得由你来管了。你能称会算,可以替我管各种事情。”

二儿子十分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所有的钱至少要经过他的手。

他将知道收入共有多少,如果家里花过了头,他就可以告诉他父亲。

王龙觉得这个二儿子比别的儿子都怪,因为甚至到了他成亲的日子,他还对买酒买肉花的钱非常仔细。他将宴席分档,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城里的朋友,因为这些人知道盘子里食品的价钱;而对必须请来的乡下人,他把宴席摆到院子里,只给他们一些次等的酒菜。因为他们每天粗茶淡饭,稍微好一点,他们就很满足了。

他注意收进来的银钱和礼物,而对丫头和仆人,他尽可能地少给他们钱。当他把区区两块银钱放到杜鹃手里时,她大为生气,用故意让许多人听见的大嗓门说:“一个真正的大户人家可不是这样抠门的!人们看得出,这户人家并不是这些院子的真正主人。”

大儿子听到这话觉得有些丢脸。他害怕杜鹃那张嘴,便偷偷地又给了她一些银钱,并且对他的弟弟很有些不满。这样,甚至在喜日的当天,当客人们围桌而坐的时候,当新娘的花轿抬进院子的时候,这弟兄俩之间就出现了矛盾。

大哥只请了他的不多的几个朋友来赴宴,因为他对弟弟挑了一个乡下姑娘感到惭愧。他轻蔑地站在一边,说道:“我弟弟挑了一个瓦罐,他本来满可以凭着我父亲的地位挑一个金杯。”

当两个新人来他面前鞠躬行礼时,他只僵硬地弯了下身子。他的妻子端庄而骄傲,也只是稍微躬躬身子,因为这样不至于有失她的身份。

现在,所有住在这些院子里的人,除了那个小孙子以外,似乎没有一个觉得平静和舒适。王龙住在荷花院子隔壁的房间里,即使是半夜里他也常常在雕花大床的暗影中醒来,希望自己回到黑暗简陋的小土屋里。在那里,他可以把凉茶泼到地上而不致损伤贵重的东西,而且他一抬脚就可以走到地里。

至于王龙的儿子们,他们一刻也没有安宁。大儿子惟恐花钱太少,在人们眼里不够体面,还怕乡下人出进大门时,碰上城里人,使他丢脸;二儿子担心花钱太多;三儿子则奋力追赶,弥补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所失去的岁月。

但有一个人摇摇摆摆地跑来跑去,对他的生活十分满足,这就是大儿子的儿子。除了这个深宅大院,这小家伙从来没有想到过其他地方。对他来说,这个家不大不小,正好是他的天地。这里有他的母亲,他的父亲,还有他的爷爷,所有住在这里的人都为他服务。

而王龙从他身上得到了安慰。他总是看不够他,总是对着他笑,小家伙倒在地上,王龙便把他抱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的做法,他高兴地拿了一条腰带,围在孩子的腰上,他跟着孩子跑,孩子便不会摔倒。祖孙俩从这个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孙子指着水池中的游鱼,戳戳这里,戳戳那里,还乱摘花朵。王龙啥东西都由着他去触摸。,只有这样,他才感到欣慰。

不仅是小孙子,大儿媳妇也很实在,她怀孕生孩子、再怀孕再生孩子,十分准时。每生一个孩子都找一个奶妈。就这样,王龙看见院子里的孩子逐年增加,奶妈也越来越多。因此,有人对他说“大儿子的院里又要多一张嘴”时,他只是大笑着说:“不怕,我们有好地,有足够的粮食。”

他的二儿媳也如期生了孩子,他感到非常高兴。她生了个女孩,这好像是出于对嫂子的尊重,显得合适而得体。在五年的时间里,王龙有了四个孙子和三个孙女,院子里充满了他们的笑声和哭声。

如果不是特别年轻或是特别年迈,五年在人的一生中算不了什么。但在这五年里,王龙的叔叔去世了。对他叔叔,王龙除了负责他和他年迈的老婆的吃穿和供给他们足够的鸦片外,差不多已经把他忘了。

那是在第五个年头的冬天,天气非常寒冷,是一个三十年不遇的大冷天。在王龙的记忆中,护城河第一次结了冰,人们可以在冰上来回行走。东北风夹着飞雪呼呼地刮着。家里没什么寒衣,没有羊皮或毛皮大衣可以披在身上御寒。在这个大家庭的每间

房子里,都生起了木炭火炉。但是,天气仍然很冷,人们能看到从嘴里呼出的热气。

王龙的叔叔和婶子因为吸鸦片而皮包骨头。他俩整天躺在床上,像两根干柴棒,浑身发凉。王龙听说,他叔叔无法再在床上坐起,因为他身子一动,便要咯血。他看到,这老头再没有多久好活。

王龙买了两口木质可以说好但还不是特别好的棺材,他让人将棺材抬到他叔叔的房间里,他想,那老头看见棺材也许会舒舒服服地死去,因为他知道有地方放他的遗骨了。他叔叔的声音发着抖,对他说:“你就是我的儿子,比我那流浪在外的亲生儿子要强多了。”

那老女人的身子骨仍然比那老头结实得多,她说道:“如果我死后儿子才回家来,答应我替他找个好姑娘,他或许能替我们养几个孙子。”王龙答应了下来。

王龙不知道他的叔叔什么时候死去的。一天晚上,女用人进屋送汤时,发现他躺在床上不再动弹。王龙葬他叔叔那一天,天气很冷,大风卷着成团的雪花。他把棺材安放在王家坟地中他父亲的墓旁边,位置稍低,但高于王龙未来的坟墓。

王龙使全家人为他叔叔披麻带孝,而且穿了整整一年的孝服。

这倒并不是因为有人真正悼念这个只给他们增添麻烦的老人的过去,而是因为亲人死了之后,这样的大家族应该这样办理。

接着王龙将他婶子搬进城里,使她生活不至太孤独。王龙在远处一个院子的尽头,专门给了她一间房子,吩咐杜鹃派一个丫头照料她。这位老女人非常满意地躺在床上抽她的鸦片,天天昏睡不起。为了使她放心,她的棺材就放在她身边看得见的地方。

王龙想到,他曾怕过这个女人——这个高大肥胖、又懒又爱吵闹的乡下女人——自己也觉得有些惊奇。她现在躺在那里,又干又黄,干瘪得就像黄家破落后的那个老妪一样。

王龙一辈子不断听说这里或那里发生了战争,但除了年轻时逃荒到南方城市那次,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战争。除了那次,战争

也从未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发生过,虽然从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就常常听人们说,“今年西边发生了战争”,或者“东边打仗了”,或者“东北方打起来了”。

对他来说,战争就像大地、天空或流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人们只知道有战争发生。他还不时听人们说:“我们要去打仗。”人们说这话的时候,一般都饿得要死,他们宁愿当兵也不愿当乞丐。有时候,一些不安于呆在家里的人也说这种话,就像他叔叔的儿子那样。不过战争总显得那么遥远,总像是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然而,恰似凉风骤然从天而降,战争突然逼近了。

王龙最早是从他二儿子那里听说的。一天,他二儿子从粮行回家吃午饭,对父亲说:“粮价突然上涨,因为现在南边发生了战争,而且战火一天天靠近。我们一定要把粮食储存到最后。随着军队的靠近,粮价会越涨越高。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卖到上好的价钱。”

王龙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这话。他说:“啊,这可是件怪事。我倒很高兴看看战争到底是什么样子。因为我生来就听说有战争,可从没见过它。”

他想起了自己曾一度非常害怕战争,因为那时,他可能被迫抓去当壮丁。但是现在他太老了,没有什么用了。再说他已经富了,富人是用不着怕这些事的。所以此后他并不太注意这些事。

有被这点儿大惊小怪的传闻所动摇,他对二儿子说:“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处置粮食吧!粮食在你手里。”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生活着,兴致好时,便同小孙子玩玩;他像以前一样地睡觉、吃饭、抽烟,有时他还去看看那坐在远处墙角的可怜的傻子。

接着,初夏一天,一大队人马像一群蝗虫似的从西北方向席卷而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晴朗的早晨,王龙的小孙子和一个

男仆人站在门口闲望,看到有几队穿着灰衣服的男人,便跑回家到他爷爷跟前,嚷嚷道:“爷爷,去看出了什么事啦!”

王龙为了使他高兴,便和他一起走到大门口。他看见了那些人——满街满城都是。他觉得仿佛空气和阳光一下子消失了似的,因为这一大批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正踏着沉重的步伐从城里走过。

他仔细地看看他们,发现每人身上都有一种武器和一把大刀,每个人的面孔都显得野蛮、凶狠而粗暴,尽管有些人差不多还只是些年轻的孩子。王龙看见这些人的面孔,赶紧把孩子拉到他身边,小声说:“咱们进去把门闩上。这些人不是好人,别看了,我的宝贝。”

但是,突然间,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其中他喊道:“嗨,那是我老爹的侄子!”

王龙听见这喊声抬头看了看,他看见了他叔叔的儿子。他穿得和别人一样,一身灰服上沾满了尘土,但他的脸比任何人都显得凶残。他哈哈地大声笑笑,冲着他的同伙们喊道:“弟兄们,我们可以停在这里!这是一家有钱人,是我的亲戚。”

王龙在惊慌中还没来得及动弹,这群人就从他的身边拥进了大门。他被夹在这些人中间,毫无办法。他们像邪恶而肮脏的洪水冲进他的院子,拥塞到每一个角落和缝隙中。他们有的躺在地上,有的把手伸进池塘捧水喝。他们把刀子扔到光亮的桌子上。他们随地吐痰,互相吆喝。

这时,王龙对发生的事情一筹莫展,便带了孩子跑到后边去找他的大儿子。他走进大儿子的院子,大儿子正在那里读书。他看见父亲进来便站起身来。当他听到王龙小声告诉他的话以后,便匆匆地走了出去。

他看见他的堂叔,真不知道是骂他一顿还是以礼相待。他看了看,痛苦地对身后的父亲说:“人人都有一把军刀。”

于是他变得小心起来,他说:“啊,堂叔,欢迎你回到自己家里尸他的堂叔咧着大嘴笑了。说:”我带来了一些客人。“

“既然他们是你的客人,就应该欢迎,”王龙的大儿子说,“我们给他们准备饭去,让他们吃了饭再准备上路。”

但他的堂叔仍然咧着嘴笑着说:“准备饭吧!但以后不用着忙。因为我们要在这里休息几天,说不定要住一个月或一两年呢。我们要驻扎在这个城里,等打起仗来才走。”

王龙和他儿子听到这话的时候,几乎掩饰不住内心的惊异和恐惧,但他俩不得不强作笑脸,因为整个院子里到处都有军刀在闪光。于是他们也尽可能地笑着,说道:“我们真是幸运……我们真是幸运……”

大儿子装作他必须去准备一些东西的样子拉了拉父亲的手,两人匆匆地走进后院,把门闩上。父子两人惊惧地望着,谁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这时二儿子跑回家来使劲敲门。当他们开门让他进来时,他慌忙中跌倒在门洞里,喊道:“家家户户都有兵——甚至穷人家里也有——我跑回来是告诉你们千万不要反抗,因为今天我店里有个伙计,我跟他很熟——他天天跟我一起站柜台——他听说之后赶忙回到家里一看,甚至在他老婆生病躺着的屋里也有兵住着。他埋怨了一番——他们就在他身上扎了一刀,好像他是脂油做的似的——就像脂油那么光滑——一下子就扎透了——刀子穿过他的身子,从另一面扎了出来。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们什么——我们只能祈求战争不久能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他们父子三人恐惧地互相对视着,心里想着家里的女人和那些野蛮贪婪的士兵。大儿子想到他那仪态万方的妻子,他说:“我们一定要让女的一起住在最后边的院子里,白天黑夜都看护她们。我们一定要把大门闩好,后面的‘太平门’要随时备用。”

于是他们把所有的女人和孩子,一起安排到荷花、杜鹃以及她的仆人们住的后院。他们挤在一块儿生活感到很不舒适。大儿子和王龙日夜看守着院子的大门,二儿子能来的时候也来,他们不分昼夜地仔细地看护着。

但是有一个人,这就是王龙的堂弟,谁也没法子把他拒之于门外,因为他是家里的亲戚。他常常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他的明晃晃的军刀,随便走来走去。大儿子四处跟着他,满脸苦恼,但什么都不敢说,因为他拿着那把寒光四射的军刀。他堂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从头到脚打量每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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