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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0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他看见了王龙的大儿媳妇,粗野地大声笑着说:“喂,大侄子,你娶了个漂亮的老婆,一个城里女人,她的脚小得像荷花苞子。”对着王龙的二儿媳妇,他说:“这是乡下产的胖红萝卜——一块红通通的肥肉!”

他这样说,是因为这个女人又胖,身子骨又粗,满面红光,但并非难看。每当他瞧大儿媳妇的时候,大儿媳妇便有意躲开,用衣袖遮住脸;而二儿媳妇则大笑着,开着玩笑,有点粗鲁。她冒冒失失地答道:“是啊,有些男人喜欢吃辣萝卜,有的男人却喜欢啃肥肉。”

王龙的堂弟立刻答道:“对,我就喜欢啃肥肉!”他像是要抓她的手。

王龙的大儿子看到男女之间的挑逗,感到又羞又怒,男女之间本来是连话都不该说的。他用眼看了下他的老婆,当着老婆的面,他为堂叔感到丢脸,也为他的弟媳感到丢脸,因为他的老婆出身比她更高贵。他堂叔看出他在老婆面前胆小怕事,便充满恶意地说:“我宁愿天天吃肥肉,也不愿吃一片又冷又无味的鱼干!像旁边的那一位。”

听到这话,王龙的大儿媳气愤地站了起来,一个人进了里屋。

于是他的堂弟粗鲁地笑了。他对正抽着水烟袋的杜鹃说:“城里的女人太讲究了,是吧,老妇人。”他瞪着眼看着荷花,说道:“喂,老妇人,如果我还不知我的堂兄变富了的话,只需看一看你就是了。你全身堆满了肥肉。你吃得多么好,多么富足啊,富人家的太太才像你这个样子。”

荷花十分高兴,因为他管她叫老妇人,这是只有大户人家的女人才被这样称呼的。她的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她甚至把烟锅里的余灰吹了出来。她将烟袋递给一个丫头重新装满烟锅,转过身来对杜鹃说:“这个粗野的人还真会开玩笑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挑逗地瞟了那个堂弟一眼,现在她胖脸膛上的那双眼睛,已不再像从前那么大,也不再是杏仁样了。因而,她的眼神也不像从前那样羞答答的。看见她送过来的眼神,他大声“照样是条老母狗!”说完,他又高声地笑了起来。

王龙的大儿子一直愤怒地、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看过这一切之后,王龙领他去见他的母亲。她躺在床上,睡得死死的,她儿子几乎叫不醒她。但他砰砰地在床头的地上戳他的枪托,终于吵得她醒来。她好像还在做梦似的死盯着他看。他不耐烦地说:。

“嘿——你儿子来啦!可你还在睡觉!”

她从床上坐起身子,久久地望着他。然后,她惊异地说:“我的儿子——这正是我的儿子……”她久久地望着儿子。终于,她似乎不知道干什么才好,她把鸦片枪递给他,就像献给了儿子一件最好的礼物。她对伺候她的丫头说:“让他抽些烟吧!”

他回头瞪了她一眼,说:“不,我不抽那玩意儿!”

王龙站在床边,他突然害怕起来。怕他的堂弟会把怒火朝他发泄,怕他说:“你对我母亲都干了些什么,她怎么会这样瘦弱,面色蜡黄,骨瘦如柴?”

因此,他急切地说:“尽管她一天的鸦片钱花不了多少,我们还是希望她少抽一点。但是她偏要抽那么多,在她这样的年纪,我们可不敢惹她生气。”

他一边说一边叹气,偷偷地看着他叔叔的儿子。但这人什么都不说,他只是看着他母亲变得怎样了。当她又倒身睡去的时候,他把他的枪当做手杖橐橐地走了出去。

在外边院子里那群懒懒散散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比这位堂亲更使王龙和他的一家感到害怕。那些丘八攀折花木,用大皮靴跺坏椅子;他们毁坏漂亮的金鱼池塘,使里面的鱼死去,翻着白肚皮漂浮在水上。

但是这位堂亲随意地跑进跑出,而且眼睛老盯着女人。王龙和他们的女人们面面相觑,因为不敢睡觉而弄得精疲力竭。杜鹃看到了这一切。她说:“现在只有一件事能做。他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必须给他个丫头让他享乐,不然他就会找他不该找的女

人。”

王龙连忙采纳了她的意见。因为他觉得家中如此动乱不安,这样的日子实在难以忍受下去,因此他说:“这是个好主意。”

他吩咐杜鹃去问他的堂弟喜欢哪个丫头,因为堂弟已把所有的丫头都看过了。

杜鹃去了。回来说:“他说,他想要睡在夫人床边的那个脸色白白的丫头。”

那丫头叫梨花,是王龙在灾荒年时买来的。那时她身材矮小,饿得半死,使人可怜。因为她身材瘦弱,人们才宠爱她,让她做杜鹃的帮手,只给荷花干点零碎活,如点烟倒茶等等。正因为这样,王龙的堂弟才看见过她。

梨花听说之后,在她给荷花斟茶的时候便失声哭了出来。因为杜鹃在后院他们坐的地方已将事情和盘托出。梨花的茶壶掉在砖地下,摔成了碎片,茶都溅了出来。但这丫头并没有意识到她做错了事。她只是一下子跪倒在荷花面前,在砖地上叩起响头来,痛苦地说:“夫人,好夫人,我不去——不要让我去——我害怕他——”

荷花对她很不满意,生气地说:“他只是个光棍汉,光棍汉和有女人的男人都一样,这有什么难处?”她转过身对杜鹃说,“把这丫头给他送去。”

这小姑娘凄惨地两手合在一起,就像要哭死和吓死一样。细小的脸,哭着,恳求着。

王龙的儿子们不敢在父亲的小老婆面前表示反对的意见。他们不敢,他们的媳妇们也就不敢。王龙的小儿子也不敢。他站着,瞪着眼看着荷花,他的拳头紧攥着放在胸膛前,两条眉毛紧锁着,又黑又浓。孩子们和那些丫头,也只是看着,却一声不吭。只有那小姑娘可怕、惊恐的哭声。

为此,王龙被搅得心烦意乱。他疑惑地看着那个小姑娘,却不敢惹荷花生气,但是他们仍受了触动,因为他的心肠始终是软的。

那小姑娘看出了他脸上的表情,跑过去,双手抱住他的腿,头抵住他的双脚,呜呜地哭起来。他低下头看她,看到那两个肩膀是那么瘦小,抽动得那么剧烈。他脑子里浮现出他堂弟那五大三粗、充满野性的躯体,心里产生了一种难言的苦衷。他声音温和地对杜鹃“逼迫这样一个小姑娘是罪过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十分柔和,但荷花却尖厉地叫起来。

“叫她干啥她就应该干啥。叫我说为这么点小事哭哭啼啼太不值得。女人早早晚晚要走这条道的。”

王龙的心是宽容的,他对荷花说:“咱们先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再买个丫头或别的什么。让我想想怎么办。”

荷花早就想要一只外国造的钟表和一只宝石戒指,听到这话突然不做声了。王龙对杜鹃说:“去告诉我堂弟,他要的那个姑娘得了恶性的不治之症。如果他还要她,那也好,她一定会去的。如果他和我们一样感到害怕,那就告诉他,我们还有身体健壮的丫头。”

他把眼睛往站在周围的丫头们身上扫了一遍。她们转过脸去,吃吃地笑着,装出害臊的样子。只有一个粗手大脚的乡下丫头没有这样,她差不多已经有二十多岁了,她红着脸笑着说:“嗯,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听过不少了。如果他要我,我愿意试试,他长得并不像有些人那样难看。”

王龙宽慰地答道:“好,那就去吧尸杜鹃接着说:”跟我来吧!“她们便走了出去。

那小丫头还紧紧地抱住王龙的脚不放,只是停止了哭泣,趴在那里静听发生的事情。荷花还在生她的气,她站起身,没说一句话便进到她的房间里去了。王龙轻轻地把那丫头扶起来。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脸色苍白。他看见,她有一张红润的鸭蛋形脸,特别娇嫩白净,还有一张粉红色的小嘴。他温柔地说:“孩子,——两天内不要伺候你的女主人了,等她气消了再回来。

那个男人再来的话,你就藏起来,免得他再打你的主意。“

那位堂亲在家里住了一个半月,他高兴时便和那个丫头住在一起。他使她怀了孕,而她也在院子里大言不惭地谈论这些事情。

接着,突然有了战斗的命令,那群人像风卷落叶似的走了。留下来的只有他们造成的脏乱和破坏。

那位堂亲把他的军刀插在腰间,肩上背着枪站在他们面前,嘲弄地说:“好啦,即使我回不来了,我也留下了后代,给我娘留下了孙子。在一个地方停留一两个月并不是人人都可以留下儿子的。这也是当兵生活的一种好处——他的种子在他走后生长起来,而别人一定要对它加以照顾。”

说完,他冲着他们笑笑,便跟别人一起上路了。军队开拔以后,王龙和他的两个大儿子这一次取得了完全致的意见,他们决定铲除掉军队住过的一切痕迹。他们又找来了木匠、泥瓦匠。‘男用人打扫庭院,木匠灵巧地修复毁坏了的雕刻和桌子。水池子里的污泥清除之后,换上了干净的清水。大儿子又买来了金鱼。他再次栽种了花草树木,剪掉树上的断枝。只一年的工夫,这个地方又变得焕然一新,花草茸茸。每个儿子搬进了各自的院子,整个王家又一次显得秩序井然。

王龙吩咐那个和他堂弟怀了孕的丫头去侍候他的婶子,要她把他婶子伺候到死,虽然她已经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她死之后,王龙也要为她装棺入殓。王龙高兴的是这个丫头生了个女孩,因为如果生的是男孩,她就会觉得了不起,并且要求在家里得到一定的地位。但是既然这个孩子是女的,这就只不过是丫头生个丫头,地位不会比先前重要多少。

然而,王龙对她和其他人都同等看待。他对她说,老太婆死后,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占用老太婆的房间,还可以睡那张床。这一房一床对有六十间房子的大户人家来说算不了什么。王龙给了这丫头一点银钱,这女人非常满意。但是她也有件不高兴的事。当王龙给她钱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王龙。

“东家,这钱给我留着做嫁妆吧,把我嫁给一个农民或一个好心的穷人,这会成为你的恩德的。跟一个男人住过之后,我觉得很难再一个人孤单单地睡在床上。”王龙应诺了。‘他应诺的时候,心里泛起了一种想法。他现在答应把一个女人嫁给一个穷人,而他自己也曾经是一个穷人,为了他的女人曾来过眼前的这些院子。虽然他下半辈子没怎么想过阿兰,但现在却想起她来,他感到悲伤,感到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的沉痛,他现在离她多么远啊。他沉重地说:“那个老烟鬼死了之后,我一定给你找个男的。不会太久了。”

王龙说到做到。一天早上,那个丫头跑来对他说:“东家,现在你要做你答应过的事了。因为老太婆一清早死了,她不会再醒过来了。我已经把她放进了她的棺材。”

王龙思索着在他的土地上他知道的那些人。他记起了那个曾经使老秦死去的高大愚蠢的孩子,牙齿露在下嘴唇外面的那个。他想:“他并不是有意要那样做的。他跟别人一样好,而且又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的一个人。”

于是他派人把那个孩子找了来。他现在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但他仍然很笨,他的牙齿还和从前一样。王龙很高兴地坐在大厅里的雕花椅子上。他把两个人叫到他面前。为了充分体验那一奇妙时刻的况味,他慢慢地说道:“小伙子,这是一个女人。如果你愿意要她,她就是你的了。除了我叔叔的儿子以外,没有任何人碰过她的身子。”

那人十分感激地要了她,因为她是个身材高大,脾性很好的姑娘,而且他也穷得只能娶这样的女人。

然后,王龙离开了那把巨大的雕花椅子。他觉得,他现在的生活已很圆满。他这一辈子已经做了他曾经想做的一切,而且比他一向梦想的更多。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他只是觉得,现在他可以得到平静了,可以在太阳底下睡觉了。他已接近六十五岁,而且孙子们像翠竹一般长在他的周围。他的大儿子有三个儿子,最大的一个差不多有十岁了。他的二儿子也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他的三儿子也很快会在哪一天结婚的。三儿子结婚之后,他生活中就再没有挂心的事了,他可以享清福了。

但是,生活一点也不平静。那些大兵来的时候就像一窝野蜂,开拔之后,就像蜂一样到处留下了毒刺。大儿媳妇和二儿媳妇原本互敬互让,可是当她们搬到一个大院住的时候,却像有着深仇大恨似的互相敌对起来。事情是由上百次的口角引起的。她们的孩子在一起生活,一起玩耍,狗嘶猫咬般地打闹。做母亲的跑过去护着自己的孩子,猛掴别人家孩子的耳光,因为吵起架来自己的孩子总是正确的。因此,这两个女人从此成了冤家。

那天王龙的堂弟曾当面评论和嘲笑过王龙那两个从农村和从城里来的媳妇,这事虽然已经过去,她们却都没有忘记。大儿媳妇从二儿媳妇面前走过时总是傲慢地仰着头。一天,她又经过弟媳面前时,大声地对丈夫说:“家里养着一个又粗野又缺乏教养的女人实在难以忍受。那个男人把她叫做红通通的肥肉,而她却对着那个男的笑。”

二儿媳妇没有等到她把话说完便大声顶了回去:“我嫂子是有了嫉妒心吧!那男的说她是一片冻鱼呢] ”

于是,这两个冤家便怒目相视,怀恨在心。然而,大儿媳因为觉得自己正确,总是用无言的蔑视应战,故意对二媳妇的存在视而不见。但她的孩子们一旦要离开自己的院子时,她便喊叫起来:“不要去接近那些缺乏教养的孩子!”“

她是冲着她的弟媳妇这样喊的,她弟媳妇这时就站在隔壁院子里看得见的地方。于是二媳妇自然也对着自己的孩子喊了起来:

“不要跟毒蛇一块玩,他们会把你们咬伤的!”

这两个女人的积怨越来越深。更糟的是,弟兄两个之间也不大对劲。老大总是害怕,由于自己的出身,在城市里长大、门第也比他高的老婆会瞧不起他;而老二担心大哥总想大手大脚花钱,在分家之前便把那笔遗产花个精光。此外,大儿子感到惭愧的是,老二对父亲的银钱知道底细,也知道花掉了多少,因为钱是他经手的。虽然王龙接收并分配所有的地租,但只有老二知道收了多少钱,而他这个当大哥的却一无所知,他还必须像小孩子那样,向他父亲要这要那。因此,当这两个儿媳妇吵起架来,她们的仇恨立刻传染到男人身上,两个院子里便充满了火药味。王龙痛心地呻吟着,因为他的家庭里又失去了平静。

自从那天王龙没有让他叔叔的儿子把那个丫头从荷花手里弄走后,王龙和荷花之间便产生了别人看不出来的裂痕。从那时起,那个女孩子便和荷花产生了隔阂,尽管她还是默默地、顺从地伺候着荷花,天天在荷花的身边,替荷花点烟,取这取那。夜里荷花不能入睡时,她便替她按摩腿和身子。即使这样,荷花仍不满意。

她对那女孩产生了一种嫉妒心。王龙来时,她便把那女孩打发走,然后骂王龙用眼死盯那女孩。而王龙却一直把那女孩当做一个可怜的被吓坏了的孩子,他对她就像对自己可怜的傻女儿那样关心。除外,毫无别的意思。但是,当荷花骂他鬼迷心窍似的看那女孩时,他才发现那女孩果然非常漂亮,她白嫩得真像一朵梨花。他望着她,最近十多年来在他枯老的身躯中缓慢地流动着的血液又开始奔涌起来。

因此,他一面笑着对荷花说:“怎么——我一年见不了你三次,你还认为我是个色鬼吗?”一面又斜着眼看那女孩子,心里躁动不安。

荷花除了她曾经熟习的有关男男女女之间的事情外,一无所知。她知道,当男、人们老了的时候,还会再一次萌发春情。因此,她对那女孩非常恼火,扬言要把她卖到大茶馆里去。但荷花心里对梨花善于服侍人又很喜欢,因为杜鹃已越来越老,而她却非常伶俐。

她听从荷花的使唤,甚至在她的女主人自己还不知道需要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想到了。因此,荷花不愿跟她分手,而她却希望离开荷花。在这种不平常的冲突中,荷花由于心境不佳,肝火越来越大。别人难以和她相处。王龙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到她的院子里去,因为她的脾气太坏,他忍受不了。他对自己说,再等待一下吧,那种状况也许会过去的。而这时候,他却想起了那个漂亮的、脸色白白的姑娘。王龙自己都不相信,他居然产生了那种念头。

那时,仿佛王龙家里那些无事生非的女人们的麻烦还没有受够似的,他最小的儿子又插了进来。他原是个非常沉静的孩子,一直忙于读书,因此没有人对他多加注意,只知道他是个苍白的、又瘦又高的孩子,经常在胳膊下面夹一些书本,他那年迈的老师像一条狗一样跟在他后面。

那些兵在的时候,这孩子曾生活在他们中间。他听他们谈论打仗、抢劫和战斗。他听得着了迷,一句话都不讲。那以后,他向他的老师要了一些小说——讲古代战争故事的《三国演义》和讲造反故事的《水浒传》。他的脑袋里充满了梦幻。

所以这时他走到他父亲的跟前说:“我知道我想干什么了。我要当兵,我要去参加战争。”

王龙听到这话时,感到非常沮丧,他认为这是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最坏的事情。他大声地叫道:“这是发什么疯啊?难道我的儿子们永远不会让我安宁?”他和孩子争论起来。当他看到这孩子的黑眉毛拧成一条线时,便尽量表现出温和而慈爱的样子。他说:“孩子,自古以来人们就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你是我的小儿子,是我最好最小的儿子,要是你在战争中东奔西走、到处流浪,我夜里怎么能睡得着觉呢?”

但是,这孩子决心已定。他看看他的父亲,垂下他浓黑的眉毛,只是说:“我一定要去。”

然后,王龙带有哄骗似的说:“你可以到你喜欢的任何学校去读书,我可以送你到南方的大学堂里,甚至到外地的学校里学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只要你打消当兵的念头。像我这样一个人,有钱有地,却让儿子去当兵,这实在是一种耻辱。”见那孩子一句话也不说,他又劝说道,“告诉你老爹爹,你为什么要去当兵?”

那孩子的眼睛在睫毛下闪闪发光,他突然说:“就要发生一场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战争了—一场从未有过的革命和战争,我们的国家要自由了!”

就要发生王龙听了这番话惊愕万分,他对他三儿子的话感到惊愕,这还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他不解地说,“我们的国家已经自由了——所有我们的好地都是自由的。我愿意租给谁就租给谁。

它给我带来银钱和上好的粮食。你吃的和穿的都靠这土地。我不知道你还要什么更多的自由。“

但那孩子只是痛苦地喃喃说道:“你不明白——你太老了——你什么都不明白。”

王龙望着他的儿子,心里感到纳闷。他看到这孩子愁眉苦脸的样子,便暗自思忖起来。

“我给了这孩子一切,甚至他的生命。他从我这里得到了一切。

我甚至同意他不在地里务农,以至在我之后,没有一个儿子来照管土地。我让他上学读书,虽然家里已经有两个上过学的,用不着再让他上学。“他沉思着,仍然望着他那儿子,又自言自语地说,”我已经满足了他的一切要求。“

他又仔细地看着他的儿子,他已经像大人一样高了,然而却因贪长而显得瘦削。虽然王龙在这个孩子身上看不到任何青春萌动的迹象,但他还是有点怀疑,于是他低声咕哝道:“嗯,也许他还有另外一种需要!”于是他慢慢地大声说,“噢,孩子,我们很快就要给你成亲了。”

那孩子从他浓重的眉毛下面,向他父亲投出了怨恨的一瞥。他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道:“那我真的要跑了。对我来说,女人可不是什么事都能解决的,只有我哥哥才那样!”

王龙立刻明白自己错了,因此他赶紧解释说:“不——不——我们不是要给你娶亲——不过,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一个

丫头……”

但那孩子两手抱在胸前,带着骄傲和庄严的神色答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青年,我有我的理想。我要的是荣誉,而女人到处都有!”他似乎汜起了他忘记的事情,突然失去了庄严的神情,两手垂下来,用平常的声音说,“再说,没有比我们的那些丫头更难看的了。如果我喜欢的话——但我不喜欢——是的,除了在后院里做侍女的那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女孩,这些院子里没有一个美人。”

王龙知道,他说的是梨花姑娘。一种奇怪的嫉妒感吞噬着他的心。他突然感到,自己已经衰老了——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大腹便,便,满头白发,而儿子却那样苗条、年轻。在这种时刻,这两个人似乎不是父亲和儿子,而只是一个年迈而另一个年轻的两个男人。王龙生气地说:“不准动那些丫头们——我家里不准有小少爷的坏作风。我们是诚实健康的庄稼人,是品行清白端正的人。我们家里不准发生这种事。”

那孩子睁大了眼睛,皱起浓黑的眉毛,耸了耸肩膀,对他父亲说:“是你先说出口的!”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王龙一个人坐在他屋里的桌子旁边,觉得疲倦而孤独,他喃喃地对自己说:“我在家里到处都得不到安宁。”

惹他生气的事实在太多。虽然他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但这件事最使他生气。他的儿子已经看上了那个脸色白净的姑娘,并且产生了好感。

王龙对小儿子谈到梨花姑娘的那些话总是翻来覆去地想着。

梨花姑娘出出进进的时候,王龙不断地拿眼瞅她。不知不觉的,她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他深深地喜欢上了她。但是,关于这件事,他对谁都没有说。

那年初夏的一个晚上,空气凝重、温热,充溢着芳馨。王龙独个儿坐在院子里一株鲜花盛开的肉桂树下乘凉。桂花散发着浓郁扑鼻的香气。他坐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像年轻人的一样奔涌起来。一天来,他一直有着这种感觉,他曾经想要走到他的土地上去,感觉一下他脚下那松软的土壤,他还想脱掉鞋和袜子,光着脚在地里走。

要不他真会到地里去的,但是,他怕别人看到他;在城门里面,他已经不是一个农民了,他是一个地主,一个有钱的人。因此,他在院子里不安地走来走去。他和荷花住的院子已完全隔离开来。荷花坐在树阴底下吸她的水烟袋,因为她知道得很清楚,一个男人会在什么时候心神不定。她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能看出毛病出在什么地方。那时,王龙一个人走来走去,他无心去见那两个争吵不休的儿媳妇,甚至不想去见给他带来欢乐的小孙子。

这一天显得又长又寂寞。他浑身的血液像沸腾了似的在皮肤下面流动着。他怎么也忘不掉他那小儿子,他站在那里看上去身材高大,胸部挺直,两条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他也忘不了那个小姑娘,他对自己说:“我想,他们都成了大人——儿子已经十八岁了,姑娘还不到十八岁。”

他想到,过不了几年,他就要七十岁了。他对身上那股躁动不安的热血感到羞愧。他想:“把那姑娘许给儿子或许是件好事。”他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他每次自言自语的时候,那件事就像在他身上的痛处戳了一刀。他不得不戳这一刀,他也不得不忍受那疼痛。

因此,这一天对他来说是那么漫长,那么寂寞难忍。

夜晚降临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整个家里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像朋友一样推心置腹的人。夜晚的空气又闷又潮,弥漫着桂花的馨香。

当他在黑暗里坐在树下的时候,有人从大门口经过。他坐得离门口很近,那棵桂树也在门口处,他很快地看了一眼,那是梨花姑娘。

“梨花!”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

她猛地停住脚步,低着头听着。

接着,他又叫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一样。

“你过来!”

听到这话,她胆怯地进了大门,站在了他的面前。在黑暗里,他几乎看不见她站在那里,但他感觉到了,于是他伸过手去,抓住了她的小小的上衣,困难地说:“孩子!——”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话头。他暗暗想,自己是一个老头了,自己的孙子孙女都和这女孩子差不多大了,那将是不光彩的事情,他只是用手摆弄着她小小的上衣。

她等着他说下去,她感到了他身体中的血气。像一朵花从花梗上垂下一样,她一下子趴在地上,抱住了他的脚。他慢慢地说:“孩子——我老啦——年纪很大了——”

在黑暗里,她说话的声音像是桂花树的呼吸声。她说道:“我喜欢老人——我喜欢上了年纪的人——他们都那么善良他弯身靠近了她一点,温柔地说:”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应该嫁一个高高大大、腰板笔挺的青年一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姑娘。“他心里想说的是”像我儿子“,但是他不能够大声说出来,因为如果那样,姑娘就真的会产生那个念头,而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但是,她说::青年人心肠不好——他们太残忍。“

他听着她那孩子气的颤抖的声音,他的心里充满了对这个女孩怜爱的情感。他用双手把她轻轻地扶了起来,领她进了自己的

院子。

事情过后,晚年时的情欲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使王龙感到惊奇。

因为他对梨花姑娘的爱,并不像从前对待他认识的其他女人那样直接扑在她的身上。

他没有扑上去,而是轻轻地把梨花搂住。她那年轻的身躯贴在他臃肿粗糙的肉体上,使他感到满足。白天,只要看上她一眼,他便感到满意。夜晚,他用手轻轻地触摸着她的衣角,她的身体安静地轻轻地靠着他。

梨花是一个情欲未谙的姑娘,她依偎着他,像女儿依偎着父亲。在王龙看来,梨花既不是一个孩子,也不是一个成熟的女人。

王龙干的这件事并没有很快地透露出去,因为他一点儿也没有走漏风声,他是一家之主,为什么要走漏这样的消息呢?

但是眼尖的杜鹃首先有了察觉。她看见梨花早上从王龙的院子里溜了出来,她拦住了那姑娘,哈哈笑着,老鹰一般的眼睛闪着“喂!”她说,“老爷子的毛病又犯啦?”王龙在屋里听见杜鹃说话的声音,很快地束紧长袍,走了出来。他又是害臊又是自豪地说:“是这么回事!我说,她最好去找一个年轻小伙子,可她看中了我这老头。”

“最好去跟你的姨太太讲一声!”杜鹃说,眼睛里闪着凶光。

“我自己也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王龙慢慢地回答道,“我也不想在我的院子里增加其他女人了。可事情就这么自然地发生了。”接着,杜鹃说:“那好吧,这事必须告诉姨太太。”王龙最害怕荷花生气,因此央求地对杜鹃说:“如果你一定要告诉她,那就随你的便吧。如果你能使她不冲着我发火,我就给你一些银钱。”

杜鹃仍然哈哈笑着,笑得脑袋直晃动,但她允诺了。王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停了一会,杜鹃回来跟他说:“喂,这事讲过了。姨太太非常生气,但在我提醒她你早就答应为她买她想要的外国闹钟的事儿后,她的气才消了。她要玉石手镯,要一对,一只手上戴一只。她想起别的东西还会向你要。她还要一个丫头代替梨花,不准梨花靠近她。你也不准很快去见荷花,因为她看见你就恶心。”

王龙急切地一一答应了。他说:“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什么东西我都不心疼。”

他也很高兴,在荷花的那些要求得到满足并不再生他的气之前,他不必很快去见荷花了。

剩下的就是他的三个儿子。在他们面前,王龙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他对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说:“难道我不是我家里的主人吗?难道我不能娶我自己用银钱买的丫头?”

但是,他既感到羞愧,也有点儿自豪,就像一个人在别人眼里是祖父辈了,但自己仍觉得人老心不老。他等着儿子们来到他的院子他们是分头来的。二儿子先到。来到之后,他便谈起了土地,谈到了收成,谈到了夏天的旱灾,这场旱灾使今年的收成减少了二成。实际上,这些日子王龙根本不考虑阴雨干旱,因为即使今年歉收,还有去年存下的银钱。他仗着家里存满了银钱,粮行里也欠了他的账,他还有钱放高利贷,他二儿子会替他收的,因此,他不再关心他那片土地上空的天气了。

但他二儿子还是照样地谈着。当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偷偷摸摸地瞧着屋子的周围。王龙心里明白,他是在寻找那位丫头,看他听到的是否是真情。于是,他干脆把梨花从藏着的卧室里叫了出来,他喊道:“孩子,给我端茶来,给我儿子泡茶

她走了出来,她那细嫩白皙的脸蛋儿像鲜樱桃那么好看。她低着头,两只小脚轻轻地挪动着。王龙的二儿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是直到现在他才相信他听说过的事情。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谈到了土地的情况,或是哪一个雇工在年终要辞退啦,或者有的雇工光抽大烟,根本不去收割地里的庄稼啦等等。王龙问二儿子有关孙子们的情况,二儿子答道,孙子们得了百日咳,但不是大毛病,因为天已经转暖了。

就这样,父子俩一问一答,喝着茶。二儿子在房间里看了个一清二白,然后转身走了。王龙对老二也放了心。

就在同一天,刚刚过了中午,大儿子来了。他身材高大,风流潇洒,由于老练成熟而自视清高。王龙最怕他那种高傲劲儿。

他开始时并没有把梨花叫出来,他只是等待着,抽着他的烟袋。而大儿子却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十分得体地询问王龙的健康状况和生活状况。王龙迅速而稳重地回答说,他身体很好。当他用眼睛看他的儿子时,一切恐惧感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看清了他的大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他身材虽魁伟,但害怕从城里娶的老婆,惭愧自己的出身不像她的那么高贵。王龙自己以前都未察觉到的像大地一般的粗犷性格,正在他身上增长壮大。

就像从前一样,他根本没把大儿子放在眼里,也没把他那漂亮的面容放在眼里,于是他突然很随便地喊道:“喂,孩子,再替我的另一个儿子泡茶!”

梨花这一次出来的时候,脸上冷冰冰的毫无表情。她那椭圆形的脸蛋像梨花一样雪白。她进来的时候,眼睛下垂着,动作呆板,她干完了让她干的事情之后,又很快走了出去。

梨花倒茶的时候,父子俩坐着一声不吭,梨花走了之后,两人才端起茶碗。当王龙直瞪瞪地瞧着他儿子的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种艳羡的眼神,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暗暗羡慕时才有的眼神。

接着,他们将茶一饮而尽,大儿子才用一种浑厚、刺耳的声音说:“我不相信这事是真的。”

“为什么不相信呢?”王龙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家。”

儿子叹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回答说:“你有钱,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又叹了一口气说,“那么一个男人要一个老婆是不够的。有一天——”

他突然停住了话头,流露出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做了使他不称心的事而产生的嫉妒神情。王龙看到这种神情,心里暗暗发笑。

他清楚地知道大儿子沉湎声色这一特点。他那位漂亮的城里老婆,不可能永远拴住他的心,总有一天,野性会重新在他身上发作的。

王龙的大儿子没有再说一句话便走掉了,脑海里萦绕着一种崭新的念头。王龙坐着,抽着他那杆烟袋。他很为自己骄傲,在他风烛残年的时候,他还能那样的随心所欲。

小儿子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也是一个人来的。王龙坐在客厅里,桌子上点燃了几支红蜡烛,他坐在那里抽烟。梨花静静地坐在桌子的另一面,她的两手交叉着放在两腿之间,不时地看看王龙,目光像孩子那样充满深情,但毫无挑逗之情。他看着她,很为自己干过的事感到得意。

突然,他的小儿子站到了他的面前,就像从黑洞洞的院子里蹦出来的一样,谁都没有看见他进来。他用一种奇特的低首屈背的姿势站在那里,而他本人一点也没有察觉。王龙在刹那间突然想起,他有一次曾见过村里有人从深山里抓了一头小虎回来。那虎被捆绑着,弓着腰,就像要猛扑过来,它的眼里还闪着凶光。现在,他儿子的眼里也闪着凶光,他的眼光盯在他父亲的脸上。他那又黑又浓的眉毛,在他的眼睛上面紧拧着。他就那样站着,终于用低沉的声音说:“我要去当兵——我要去当兵——”

他没有看那丫头,只是看着他的父亲。王龙一点儿也不怕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可现在他突然害怕起小儿子来。小儿子降生之后,他是一点儿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的。

王龙咕咕哝哝地想开口说话,但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之后,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日不转睛地望着儿子。他儿子——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要去——我要去——”

他突然转过身去,看了那丫头一眼。她发着抖,也看了看他。接着她用两只手捧住脸以便不再看他。而年轻人转过头去也不再看她,一步踏出门外,走了。王龙朝门外空旷的暗处望去,那是一片漆黑的夏天的夜晚。儿子走了,留下的是一片宁静。

最后,他转向那丫头,开始谦卑而温柔地说话,他的声音里充满着伤感,所有的自豪感都荡然无存了:“对你来说,我太老了,我的心肝,我很清楚自己已太老了,实在太老了。”

那丫头将两手从脸上放下来,哭了,她哭得比从前任何时候他听到的她的哭声都更揪人心肺:“青年人太残忍了——我最喜欢老年人!”

第二天早上,王龙的小儿子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王龙对梨花的情欲,就像秋冬之交出现的那种温热的天气。短暂的热度冷却之后,情欲也消失了。他还喜欢她,但激情已经不复存在。

他身上的欲火熄灭之后,因为年龄的关系,他突然变得冷漠起来,而且有点老态龙钟了。然而,他还是喜欢她,只要她还在他的院子里,并且忠心耿耿地以超出她的年龄的忍耐性来侍奉他,他心里便感到莫大的安慰。他总是从心底里疼爱着她,渐渐地,这种疼爱变成了父亲对女儿一样的疼爱。

为了王龙,她甚至对王龙的傻女儿也十分疼爱,这对他又是一种安慰。因此他有一天把埋在心底里的话掏给了她。王龙曾多次想到他死后,他那傻女儿会怎么样。除了他,再没人关心她的死活和温饱。因此他从药店里买了一小包白色的毒药,准备在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让傻女儿吃那毒药。想到这,他比想到自己的死还可怕。而现在,当他看到梨花那么尽心尽意的时候,他心

里便踏实了许多。

一天,他把她叫到自己跟前,说:“我死后,除了你,再没有别的人可以照管我的傻女儿了。我死后,她还要活好久好久。你看她无忧无虑,一点儿烦恼也没有,她也不会想个办法使自己早死。我很清楚,我死后,没有人会不怕麻烦地给她喂饭,在雨天和冬天里把她领到屋里来,在夏天里领她去晒太阳。她可能会到街上去流浪——这个可怜的女儿一生中只有她妈和我照顾着她。这个纸包是她到达天堂的通行证,我死后,你把纸包里的东西搀在米饭里让她吃下,这样,我走到哪里她就会跟我到哪里,我死也瞑目了。”

梨花缩着手,不敢接他手里拿的那个纸包。她轻轻地说:“我连一条小虫都不敢杀死,我怎么敢残害一条人命呢?老爷,我不能那样做。我来照顾她吧,因为你对我那么好——我生下来,你比谁都心疼我,你是唯一的好人。”

她的一番话使王龙差点儿哭了出来,因为从来还没有人曾像她那样要求报答他的恩情过。他的心和那个丫头更近了,他说:“可是,你还是拿着吧,孩子!我谁也不相信,只相信你,但甚至是你也总有一天会死的——我不该说这些话——你死后,就再没有人来照顾她了——我知道,我的那些儿媳妇只是忙着照管她们的孩子,忙着吵架。我的儿子是男人,男人是不会想到那些事情的。”

当梨花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后,便接过于纸包,再没有说什么。

王龙相信她,也不再为她傻女儿的命运担心了。

I 龙越来越老了。他的院子里除了梨花和他的傻女儿,就是他gK零零一人。有时他的精神稍微振作些,他便望着梨花,难过地说:“孩子,你在这里生活得太寂寞丁。”

但她总是感激地温柔地说:“但是这里的生活很安静,也很安全。”

有时,他还会再重复一遍:“对你来说我太老了,我身上的那股烈火已经成了死灰。”

但她还是感激不尽地说:“你待我太好了,我什么男人都不想找。”

一次,当她又说这话的时候,王龙感到迷惑不解,他问道:“你年纪这么轻,是什么东西使得你如此害怕男人呢?”

他望着她等她回答的时候,他看到她眼里流露出恐惧的神情。

她用两手遮住眼,声音极低地说:“除了你,我恨一切男人——我恨每一个男人,甚至我父亲,是他把我卖了。我所知道的男人都是干坏事的,我恨透了他们。”

他惊讶地说:“应该说,在我的家里,你生活得很安静很舒适呀。”

“我心里装满了仇恨,”她说着,把头转了过去,“我恨他们,我恨所有的年轻的男人。”

她再没有把话说下去,而她的话引起了他的沉思。他不知道,荷花是否把她一生的遭遇告诉过梨花,使她害怕起来;或者,杜鹃告诉了她那些见不得人的肮脏事,把她吓坏了;或者她发生了什么事而不愿跟别人讲;或是其他的事情。

他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下去,他最需要的是安宁,他只希望在自己的院子里,同这两个女孩子生活在一起。

王龙坐着坐着,他一天天、一年年地老了下去。他像他父亲从前那样在太阳底下睡睡醒醒。他心里思忖,他这辈子就要完了,而对于这辈子他是满足的。

他有时也到其他院子里走走,虽然次数很少。他见荷花的次数更少,每当见了她,荷花也只字不提他要了那丫头的事情。她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荷花也老了,她有她喜欢的佳肴美酒,什么时候要钱就有钱,所以她也心满意足了。这些年来,她和杜鹃平起平坐,俨然是一对朋友,而不再是姨太太和用人了。她俩谈这谈那,但更多的是回顾过去她们和男人们相处的那些日子。她们叽叽喳喳谈那些不便大声讲的事情,她们吃、喝、睡。一觉醒来,在吃喝之前又开始了穷聊。

王龙去他儿子的院子虽然次数很少,但他们对他都很有礼貌,争着给他倒茶。他总是喜欢看看新生的小孩。他现在已容易忘事,所以他几次三番地问:“我现在有多少孙子了?”

他们总是马上回答他:“各房合起来,是十一个孙子,八个孙女。”

他格格地笑着说:“每年都得添两个,所以我要知道个总数,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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