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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5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这时,他常常坐一会,望着聚在他周围的孩子们。他的孙子们现在成了高高的男孩子,他望着他们,看看他们究竟像谁。他对自己说:“那个看上去像他的老爷爷,这个像姓刘的粮商,这个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于是,他问他们:“你们上学吗?”

“上学,爷爷。”他们一起回答。

他又问:“你们学不学《四书》?”

他们哈哈大笑,对于这样一个老古董表现出明显的轻蔑。他们说:“不,爷爷。自从革命之后,没有人再念《四书》了。”

他沉思着回答道:“啊,我听说有一次革命。可是我这辈子太忙,没工夫去注意。

地里的事没完没了。“

但是孩子们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于是王龙便站起身来,他觉得自己毕竟只是儿子们院里的一个客人。

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去看他的儿子们,有时他会这样问杜鹃:“我的两个儿媳妇这些年来相处得好吧?”

杜鹃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说道:“她们俩?她们像两只相互瞪眼的猫,但倒也相安无事。但是,你大儿子对他老婆的絮絮叨叨已经厌烦透了。——她长得很漂亮,但她老是说她在父亲的家里时怎样怎样。她使男人讨厌。传说你儿子又要另娶了,他经

常到茶馆里去逛逛。”

“啊?”王龙叫了起来。

但是当他应当对此事慎重思考一下的时候,他对这个问题的兴趣突然消失了。他蓦然间想起要喝热茶,他感觉到那早春的风正冷冷地吹着他的双肩。

又有一次,他问杜鹃:“有谁听到过我小儿子的消息,或者知道这么长时间他到哪里去了?”。

在这个院子里,杜鹃没有不知道的事情,她回答说:“噢,他一直没写过信。但是不时有人从南方来,传说他已经做了军官。他在一个什么革命当中当上了军官,这可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不过我不知道什么叫革命一一也许是某种生意吧尸”啊?“王龙又喊了一声。

他本想把这件事思考一番,但天已经晚了,在太阳落山以后的冷风里,他的骨头疼了起来。他心思不定,无法把思想集中在任何一件事情上。他衰老的身体现在最需要的莫过于食物和热茶。夜里他的身体发冷时,梨花就躺到他身边,她身子暖暖的,散发着青春的气息。他的床上有梨花的温热,像他这么大年龄的人就感到非常舒服了。

春天年年到来,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对春天的感觉越来越迟钝。但是,有一样东西还留在他的身上——这就是他对土地的热爱。他已经离开了土地,他在城里安了家,他成了富人。然而他的根扎在他的土地上,尽管一连几个月他想不起他的土地。但是每年春天到来的时候,他却一定要到地里去看看。他现在既不能扶犁又不能干其他活计,只能看着别人在地里扶犁耕田,但他仍然坚持要去。有时候,他带上一个仆人和他的床,再次回到他的旧土屋里去睡。他曾在那里养大他的孩子,阿兰也死在那里。天刚亮他醒来时,他走到外边,伸出颤抖着的双手,采一些含苞的柳絮,从树上折一束桃花,整天把它们攥在手里。

在临近夏季的晚春中的一天,他正在漫步。他在他的田间走了一段路,然后来到小山上他埋葬家人的那块围起来的土丘上。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他看看那些坟头,想起每一个死去的人。他觉得在自己的脑海中,这些人比住在自己家里的儿子们显得更清晰。除了他的傻女儿和梨花外,这些人比家里的任何人都更清晰。他的思想回到了多年以前,他清楚地看到了过去的一切——甚至看到了小时候的二女儿,虽然他记不起已有多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他看到她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跟她在家里没出嫁时一模一样。他觉得她跟坟墓里躺着的人一样清晰可见。他沉思着,突然想到

:“下一个就该我了。”

他走进坟墙里面,仔细地察看他就要埋在这里的那块地方一一在他父亲和他叔叔的下首,在秦的上首,紧挨着阿兰。他使劲地看着他就要躺在那里的一小方土地,他看到自己埋在下面,永远置身于他自己的土地之中。他喃喃地说:“我一定要准备好棺材。”

他心里怀着这种痛苦的想法回到了城里。他让人把大儿子找来,说道:“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说吧,”儿子答道,“我听着哩。”

但当王龙要说的时候,他突然记不起他想要说的是什么了。泪水充满了他的眼睛,因为他心里曾非常痛苦地想着那事,而现在却想不起来了。因此,他把梨花叫来,问她说:“孩子,我想说什么来着?”

梨花轻轻地答道:“今天你到哪里了?”

“我到地里去了。”王龙答道。他等待着,眼睛盯着她的脸。

她又轻轻地问:“去过哪块田里了?”

接着,那件事又突然回到了他的心里。他流着眼泪,呵呵地笑了起来,喊道:“啊,我想起来了。儿啊,我已经在坟地上选好了我的地方。这就是在我爹和他兄弟的下首,在秦的上首,紧挨着你母亲。在我死以前想看看我的棺材。”

这时他的大儿子既礼貌又适当地大声说:“可别说那样的话,爹!不过我会照你说的去做的。”

于是他的大儿子买了一口雕镌过的棺材,那是用一大根楠木做成的,用它埋葬人再好不过了,因为它像铁一样耐久,比人的骨头更耐腐蚀。王龙心里踏实了。

他让人把棺材抬进他的屋里,天天看着它。

然后,他突然又起了新的念头,他说:“喂,我想把棺材抬到城外旧土坯房子里去。我要在那里度过我剩下的日子,我要死在那里。”

当他们看出他决心那样做时,便照他的意愿做了。他又回到了他土地上那座房子里,那里有他、梨花和他的傻女儿,还有他们所需要的仆人。这样,他又住到了他的土地上,而把城里的房子留给了他创立起来的家庭。

春天过去了,接着夏天也很快地转入了收获的季节。冬天到来之前,在秋天温暖的阳光下,王龙坐在从前他父亲靠墙坐着的地方。现在,除了他的吃喝和他的土地,他再也不想什么新的事情。但是他只想土地本身,他不再想地里的收成怎样,也不再想该播什么种子或别的事情。他有时弯下身,从地里抓些土放在手里。他手里攥着土坐着,仿佛他手指间的泥土充满了生命。他攥着土,感到心满意足。他想着土地,想着他的绝好的棺材。仁慈的土地不慌不忙地等着他,一直等到他应该回到土里的时候。

他的儿子们对他很好。他们每天都来看他,至少隔一天来一次。在他这样的年纪,为了使他高兴,他们把好吃的东西给他送来。

然而,他最喜欢的却是玉米面粥。他吃起玉米面粥来就像他父亲当年那样。

有时候,如果他的儿子们没有天天来看他,他就对儿子们有些抱怨,他会对总是在他的身边的梨花说:“嘿,他们有什么事这么忙?”

如果梨花说,“现在他们处在一生中最忙的时候,他们有许多事情。你的大儿子在城里的富人中间当了大官,他另娶了新欢;你的二儿子自己正在开一个很大的粮行。”王龙会很仔细地听着,但他听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要他往外看看他的土地,他马上就会忘了所有的这些事。

但是有一天,他有一段时间头脑非常清楚。这天,他的两个儿子来了。他们彬彬有礼地向他问安之后,便走了出去。他们先在屋子周围转了一圈,然后便走到地里。王龙默默地跟着他们。他们停下来时,他慢慢地走到他们身边。他们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软地上他拐杖的声音。王龙听到他的二儿子用细细的声音说:“我们把这块地卖掉,还有这块。我们把卖来的钱平分掉。你那一份我想用高利贷借过来。因为现在有铁路经过这里,我可以把稻米运到沿海一带,并且我……”

但老人只听到“把地卖掉”这句话。他气极了,不由得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完整。他大声喊道:“哼,可恶的懒汉儿子一—把地卖掉?”他抽泣着,在他就要倒下去时,他们一把抓住他,把他扶了起来。他开始失声痛哭。

于是,他们安慰地对他说:“不——不——我们永远不会卖地的……”

“当人们开始卖地时……那就是一个家庭的末日……”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们从土地上来的……我们还必须回到土地上去

……

如果你们守得住土地,你们就能活下去……谁也不能把你们的土地抢走……“

老人的眼泪流下了他的面颊,干了之后,脸上留下了一道道泪痕。他弯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攥着它,喃喃地说道:“如果你们把地卖掉,那可就完了。”

他的两个儿子扶着他,一边一个,抓着他的胳膊。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温暖松散的泥土。大儿子和二儿子安慰他,一遍又一遍地说:“不要担心,爹,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地决不会卖掉的。”

但是隔着老人的头顶,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会心地笑了。

《大地》第二部 儿子

赛珍珠: 《大地》 第二部 ——儿子

王龙已经奄奄一息了,他躺在他自己田地中间的土坯房子里,那房子又小又黑。他躺在年轻时住过的那间房间,而且正好就躺在当年洞房花烛夜睡过的那张床上。在城里,他还有一院大房子,如今是他的儿孙们住着。大房子里的一间厨房都比他现在的这间屋子平坦些。不过,反正早晚都得死,那么能死在这儿他也挺满足了:这儿是他自己的田地,房子是父辈们传下来的旧房子,屋子里桌凳做工挺粗糙的,连油漆都没上,床上吊的是老蓝棉布做的床帐。

王龙心里明白自己的死期已到,他看着守在他身边的两个儿子,他也知道他们在等他死,而他的确快要死了。两个儿子为他从城里请来了好大夫,这些大夫带着针和草药,又是号脉,又是看舌苔,但是临了收拾好针药要走之前,大夫们说:

“年岁到了,谁也挡不了他死呀!”

王龙接着听到他那两个儿子在说悄悄话,他们是专门赶来陪他,为他送终的。他们以为老人家睡着了,其实他并没睡着,他听见他们说话了。他们俩神情庄重地对视着,并且说:

“咱们得赶紧派人去南方把咱兄弟叫回来,咱兄弟也是他的儿子啊!”

老二回答道:“可不是吗,就得赶紧啦!谁知道他跟着他那位将军在哪儿瞎转悠呢?”

听了这些,王龙知道他们已经在为他预备丧事了。

王龙的儿子为他买的那口棺材就停在他床边,为的是让他看了舒坦些。这口棺材可真不小,是用一棵木质相当坚硬的楠树做的。棺材把那间小屋子挤得满当当的,弄得进进出出的人都非得绕着走而且还非得蹭着棺材的边儿才过得去。这口棺材花了近六百两银子,不过这一回连老二都没说二话,尽管这小子平时过日子可抠了。的确,王龙这两个儿子这回倒真没心疼这银子,主要是王龙太满意这口棺材了。只要稍微觉着好受一点了,他就会伸出那只颤抖的黄手去抚摸那黑得锃亮的棺材。棺材里还套着一口内棺,光滑得跟黄绸缎似的,里外两个棺材套得那么合适,就像人的灵魂装在人的躯体里一样。真是一口谁看了都会满意的棺材。

尽管如此,王龙倒不像他父亲死得那么痛快,虽然他的灵魂有八九十来次都打算上路了,但他那强健的肉体却一次次坚持不让灵魂动身,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当肉体与灵魂在体内搏斗时,王龙感觉到了,他害怕见到这场灵与肉的搏斗。年轻时,王龙是个粗壮、精力充沛的人,他是个肉多于灵的人。他不能轻易地让肉体逝去,在他的灵魂打算悄悄溜走的时候他感到害怕。他哭了,嗓音沙哑而哽咽,没有一个词儿,像孩子的哭声似的。

每当他这样哭时,他那年轻的姨太太梨花就会伸出她的细嫩的小手去抚摸他的干瘪的手,她是日夜守在他床前的;他的两个儿子也会急忙上去安慰他,跟他一遍遍地讲述他们打算要做的一切,尤其是如何举行他的葬礼。他的大儿子弯下那满身绸缎的硕大躯体,对着干瘪老汉的耳朵,大声嚷道:“我们都去给您老人家送葬,出殡的人至少得排一里多地。您的太太、姨太太们都会去哭您,还有您的儿子、孙子,都给您披麻戴孝,村里人和您的佃户们也都去!走在最前面的是您的魂轿,里面放着我们请画家为您画的像,跟着就是您那口最体面的大棺材,您老躺在里面就跟皇上一样,装裹您的新衣服都为您预备好了,我们还租了顶绣花棺罩,深红的底,金色的花纹,可好看了,把棺材抬着走过大街时,把罩子盖在棺材上让镇上的人都能看到!”

他就一直这么嚷着,直嚷得面色通红,上气不接下气,要知道他很胖,当他直起身子喘口气时,王龙的二儿子又接茬往下说。他身材瘦小,面色黄黄的,一副狡诈的样子,他的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尖声细气的。他说道:

“我们还要请和尚念经为您超度。我们还专门雇了哭丧的和抬棺材的,穿的是红黄色的袍子,还要扛上我们为您命赴黄泉之后准备的各种东西。大厅里已经糊好了两套房子,一套跟这里的一样,另一套跟城里的那套一样,房子里有家具、奴仆、轿子、马,反正您需要的全齐了。这些纸糊的东西做得可讲究了,各式各样的,葬了您之后,在坟头就烧掉它们,我敢说哪家的纸人纸马也比不上您的这一套好。这些东西都得排在出殡的行列里,让人人都瞧得见。老天保佑出殡那天天气好!”

这下子,老汉高兴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我想——全镇的人——都会去的!”

“没错,全镇的人都会去的!”他的大儿子大声喊道,一边用他的软软的大手比画着。“大街两旁会站满来看出殡的人,要知道从来还没有过这么排场大的葬礼,从黄家最体面的时候到现在,从来没有过!”

“啊——”王龙说道,他感到舒心多了,又一次忘了自己是个垂死的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可是就这么点舒心的日子也维持不了多久,老人病危的第六天清晨,这种舒心的感觉消失了。王龙的两个儿子等得不耐烦了。长大成人之后就没住过这房子,他们已经住不惯了,太窄了,再说,他们父亲那种不死不活的劲头也已经把他们拖得筋疲力尽了,因此他们早早就到里面的小院去歇息了。那小院是很早以前王龙娶第一房姨太太荷花的时候盖的,那时是王龙最威风、最神气的时期。临去睡觉之前,他们交待梨花:万一老爷再次出现要死的情况就立刻叫醒他们。王龙的大儿子睡的那张床,在王龙以前的眼里是那么美好,他在上面度过了不知多少个云欢雨爱的千金良宵,但他大儿子却嫌它不好,嫌它太硬而且都旧得有点摇摇晃晃了,不过,一旦躺下去之后,他也照样呼呼大睡。王龙的二儿子则睡在墙边的一张小竹床上,他睡得安安静静的,像只猫似的。

可是梨花却一点没睡。整整一夜她都静静地坐在一张小竹凳上,一动也不动。那小竹凳很矮,梨花坐在床边时,她的脸离王龙的脸很近,她把老头干瘪的手握在自己温柔的掌心里。她的年岁小得都可以当王龙的女儿了,但她看上去倒也并不年轻,她脸上那股稳重劲儿,干事情的那股耐心劲,真可说是尽善尽美,训练有素,一般年轻人是绝对没有的。她就这样坐在老人的身边,并没有流泪,尽管这位老人对她非常好,可以说比她所认识的任何人都更像是她的父亲。她就这样一小时一小时地、目不转睛地看着王龙那张垂死的面孔;他睡得很静、很沉,简直像死了似的。

突然,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王龙睁开了双眼,他感到极度虚弱,似乎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躯壳。他眼珠转动了一下,看见梨花坐在那里。他身体弱得自己都开始害怕了,他一口气好不容易冒到嗓子眼,又从牙缝里勉强挤了出来,好像耳语一般:“孩子——这就是——死吗?”

她看到他那惊恐的样子,便用她那自然的口气平静而大声地说道:

“不,不是,老爷——您好多了,您不会死的!”

“真的吗?”他又轻声问道,她那自然的口气使他好受多了,他眼睛露出光来,牢牢地盯住了她的脸。

梨花看出苗头不对,感到心跳加快。她站了起来,俯下身子对他说话,仍然用那温柔而自然的口气:

“老爷,我什么时候骗过您?您瞧,我握着您的手都觉得出来,温温的,挺有劲儿的——我想您是一点点在好起来。老爷,您好多了!您根本用不着怕——什么都不用怕—一您好多了一好多了——”

她就这样不停地安慰他,一遍一遍地对他说他的身体已经好多了,一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他躺在那儿朝她微微笑着,眼光虽然仍然盯着他,但已经慢慢失去光泽,他的嘴唇开始发硬,耳朵竭力想听到她那沉稳的声音。此时,她见他真的快死了,于是俯身紧紧地倚着他,提高嗓门,大声而清楚地喊道:

“您好多了——您好多了!老爷,您不会死的——不会的!”

就这样,她安慰了他,不过,就在他在最后几下心跳中听到她的声音之后,他还是死了。但是,他死得可不平静。虽然他临死前一刻是感受到了安慰,但是在他灵魂出壳之际,他那被窒息的躯体狂怒般地跳了起来,四肢猛烈地向四周乱挥,结果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朝上一挥,正好打到了向他倚去的梨花。这一下打得着实不轻,而且正好打在脸上,梨花一边用手捂着脸颊,一边轻声说道:

“老爷,这可是您第一次仃我啊!”

但是他没有回答她。她向下一看,见到他歪歪斜斜地躺着。在她看他的同时,他吐出了最后一口气,然后便安静了。她一边轻轻地、细心地抚摸着他,一边把他的四肢放直,最后平平地把被子给他盖好。她用纤细的手指合上了他那对依旧瞪着却什么都看不见了的双眼。她看了一眼他脸上依旧挂着的笑容,这笑容就是刚才听到她说他不会死之后露出来的。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她知道她必须去叫王龙的两个儿子了。但是,她又在小竹凳上坐了下来。他很清楚她得去叫他的两个儿子。她拿起刚才打过她的那只手,握住它,并把头伸下去贴在上面,趁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静静地流了几行眼泪。她的心肠与其他女人不一样,她的悲伤是确确实实的,但她不能够像其他女人那样用眼泪洗去她的悲伤,因为眼泪从来都没有为她带来过安慰……她并没有久坐,站起身来去叫那兄弟两人,并对他们说:

“你们也用不着急急忙忙地赶去了,他已经死了。”

但他们还是急急忙忙地去了,老大穿着缎子的睡袍,由于睡觉压得睡袍皱皱巴巴的,头发也很乱。他们俩马上就到了父亲身边。王龙躺在那里,因为刚才梨花已经把他放直了,他的两个儿子看他的那副神情仿佛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似的,又仿佛有几分怕他似的。老大悄声问道,好像屋子里还有什么陌生入似的:

“他死的时候很难受吗?”

梨花平静地答道:

“死的时候,他一点也不知道。”

二儿子又说道:

“瞧他躺着的样子就跟睡着了似的。”

弟兄俩盯着故去的父亲看了一会,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泛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毛骨悚然的感觉,梨花也猜出他们会感到害怕,于是轻声说道:

“要为他办的事还多着哩!”

这弟兄俩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庆幸有人提醒他们想起了阳间的事情。老大匆匆整了整睡袍,用手抹了抹脸,嗓子沙哑地说道:

“可不是嘛——我们得赶紧准备办丧事——”他们急急忙忙地走了,庆幸自己总算离开了停放父亲尸体的房子。

王龙在世时,有一天曾对他的两个儿子说过,下葬之前他的尸体和棺材必须停放在乡下的土坯房子里。可到了现在为他准备丧事的时候,两个儿子发现城里、乡下两头跑实在不是个事,想想离开下葬还有七七四十九天,他们感到似乎不必非照先父的遗训办不可,反正他现在已经死了。对他们说来,确实许多事都不方便,城里庙中的和尚嫌路远,连那些为王龙擦洗身子,穿上绸袍,再把他放进棺材的人都要求收双倍的钱,他们开价之高令老二咋舌。

弟兄俩相互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到了王龙的棺材上,他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死去的人反正是不会开口了。于是他们喊来了佃户,叫他们把王龙的棺材抬到城里的房子里去,梨花尽管反对也压不倒他们的意见。看到自己说也无用,梨花便平静地说:

“我原先想,这傻子和我是再也不会住到镇上的房子里去了,现在既然要把王龙的棺材抬去,那我们俩也就得跟着去。”她领着王龙的大女儿,跟在王龙的棺材后边沿着乡间的路出发了。王龙的大女儿是个傻子,岁数不小了,可整天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她一边走一边哈哈大笑,大概是因为春光明媚、阳光灿烂吧!

于是梨花又一次住进了她和王龙曾经住过的院子。在过去的某一天,王龙在大房子里感到孤独无聊,尽管年纪不小了,却突然感到很冲动,于是把梨花带进了这个院子。现在这个院子非常寂静,每扇门上的红纸全都撕了下来,以表示这儿正在办丧事,在通向大街的正门上贴了白色的对于,这也是办丧事的标志。梨花同死者住一间屋,就睡在死者的旁边。

一天,她正守在王龙的棺材旁边,一位丫环陪着王龙的大姨太荷花来到了门口,说是要来悼念老爷。梨花照规矩必须客客气气地回话,她也的确这么做了,尽管她心里很恨她的这位从前的女主人。她站在一边侍候,把棺材边上的这个或那个烛台移动一下。

自从王龙暗地里纳梨花为妾的事被荷花发觉之后,梨花和荷花再也没见过面,这是第一次。当时荷花知道王龙的事之后,大为恼火,说再也不想见到梨花了,她之所以恼火,是因为王龙竟敢把一个从小给她当丫环的贱女带到自己家里来。她又嫉妒又恼怒,以至于干脆装着不知道梨花是死了还是活着。不过,好奇总是事实,王龙死了以后,荷花便对她的用人杜鹃说:

“算了,既然这老东西都死了,我和她也就没什么好吵的啦。找个时候,我得去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挑了个和尚还没来念经的时辰,在丫环的搀扶下,摇摇摆摆地走出了自己的院子。

她踏进了梨花的房间,为了大面儿上过得去,她也带来了一些香烛,并叫一名奴婢在棺材前点燃了。奴婢点香时,荷花的眼睛一直盯着梨花,她拼命地想看看梨花到底变了多少,看上去到底有多大年纪。不错,尽管荷花也穿着孝袍、孝鞋,但她脸上根本没有半点哀悼的神情。她冲着梨花嚷嚷道:

“哟,你还是从前那副白不吡咧的小可怜相,一点没变。也不知当时老爷看上你什么了!”梨花长得太瘦小,又没有红润的颜色,根本称不上艳丽,荷花从这一点上找到了安慰。

梨花站在棺材边上,低头不语,但心里充满了对荷花的厌恶,这种厌恶使她自己感到害怕,想到自己这么坏,竟然厌恶自己的女主人到如此程度,她自己暗暗感到品格的卑下。但是,荷花这个人生性易变,连恨一个人也恨不了多久。看够了梨花之后,她看了看棺材,又嘟囔道:

“他那两个儿子为了买这玩意儿一定花了不少银子!”她笨拙地站起来,很欣赏地摸了摸棺材。

梨花可受不了这个,这口棺材她日夜守护着,怎么能这样随便地摸呢?她大声喝道:

“不许摸!”她握紧了胸前的小拳头,牙齿咬住下唇。

荷花听到这喊声之后,大笑起来,她喊道:“什么——到现在你还这么向着他呀!”她的笑声中明显含着轻蔑。她坐了一会儿,看着蜡烛毕毕剥剥地烧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腻烦,于是穿过院子走了。在她好奇地打量院子里的一切时,突然见到傻子坐在太阳地里,她叫了起来:

“啊?这小东西还活着?”

听她这么一喊,梨花赶紧起身站在傻子身边,里又是一阵厌恶,差点忍不住了。荷花走后,她找来了一块布,把刚才荷花用手摸过的地方擦了又擦。她给了傻子一块甜饼,傻子高兴地接了过去,由于出乎意料,傻子边吃边乐。梨花伤心地看了她一会,叹了口气,说道:

“只有你爹一个人对我好,不把我当下人。他给我留下的就只有你了!”傻子只顾吃甜饼,她既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别人对她说的话。

梨花就这样一天天等着出殡那天的到来。那些日子基本上非常安静,就是和尚念经的几个钟头有点响声,王龙的两个儿子也是能不来就不来,呆在停尸的房子里总让他们感到不安、害怕。王龙生前那么结实,他身上的七魂是不容易散去的。他的七魂似乎真的没有散,整个房子里总是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声音,女仆们夜里躺在床上也会喊出声来,说是阴风抓住了她们,弄乱了她们的头发,要不就是她们听到窗格上发出格格的声音,再不就是厨子的锅会忽然失手掉在地上,丫环端的碗也会打翻在地。

听到用人们这些传闻之后,王龙的儿子、儿媳装着不在乎,笑话用人的无知和愚昧,但是事实上他们也感到不安。当荷花听到这些传闻后,她大喊道:

“这老东西一向就是倔脾气!”

可是杜鹃却说:“太太,人都死了,他爱怎么就怎么吧。下葬之前,咱别说他坏话!”

只有梨花不害怕,她现在还像王龙活着的时候那样,和他住在一起。只有看到穿黄袈裟的和尚来了,她才起身走进自己的屋于,在那儿听他们念经敲木鱼。

死者的七魂一点一点地被放走了,每次过完七天,主事的和尚就会对王龙的两个儿子说:

“他身上的七魂又走了一魂。”他每次来说一趟,都会得到赏银。

就这样,七七四十九天,一天天过去了,出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现在,全镇的人都知道风水先生为王龙这位大人物选定的下葬的日子,就是春分那一天。当妈妈的催着孩子们早早地吃完早饭,免得他们磨磨蹭蹭耽误了看送葬;地里干活的人这一天也只好把农活先撂一撂;店铺里的掌柜和伙计们在琢磨葬礼行列经过的时候,怎么站才能看得更清楚。这带的人全认识王龙,都知道王龙从前也是和其他人一样在地里干活的穷人,后来发财了,置了房产,给儿孙们留下了一笔财产。穷人想看葬礼,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值得细细琢磨: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穷人居然能死得如此排场、如此风光,这正是每一个穷人都在暗自祈求的结局。富人也要看葬礼,是因为他们知道王龙的两个儿子现在很富,所以富人们当然得悼念这位了不起的老人。

可是在王龙的家里,这一天却是乱哄哄的,要把这么大场面的丧事安排得井井有条,的确也不是件容易的事。王大忙得团团转,他现在是一家之主了,什么都得照顾到了:他得安排几百个人的孝服,还得为夫人和孩子预备轿子。忙是忙,但他为自己的重要地位感到骄傲:那么多人跑进跑出,大声请示他这个或那个该怎么办,由于焦急,他脸上的汗水淌得像是在三伏天似的。他的眼睛忽然转到一边静静地站着的老二身上,他越是热,越是觉得老二的冷静叫人生气,他大声说道:

“你把什么事都推给我干,你瞧瞧你,连自个儿的老婆孩子衣服穿没穿好,脸洗没洗干净都管不了。”

听到这番话,老二不紧不慢,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讥笑答道:

“既然你只有自己干才感到高兴,那么别人何苦去瞎忙乎呢?我和我老婆知道得可清楚了,这种事情最能使你和你太太高兴,而我们最想让你们高兴了!”

王龙的两个儿子在父亲的葬礼上也照样唇枪舌剑。部分的原因是两个人都因为老三没回来而心情不好,而且都把老三没能及时回来的责任推给对方:老大怪老二没给带信的人足够的盘缠,老二怪老大派人带信晚派了一两天。

整个大院里,这一天只有一个人是平静的,这就是梨花。她穿着丧服,丧服的规格等级仅决于荷花。她静静地坐在王龙的棺材旁边等着。她一早就穿好了衣服而且又给傻子穿上了孝服,尽管这可怜的人根本不懂这是在干什么,一个劲儿地傻笑,而且不喜欢这些古里古怪的衣服,想脱下来。梨花给了她一块饼,又让她拿着她那块红布条玩,总算把她哄住了。

对荷花来说,这一天可真难熬:普通的轿子她坐不了,她的块头太大,轿子抬到她跟前,她试了这顶试那顶,真要命,哪个都不行,她不明白为什么如今的轿子都做得这么小。她哭了,担心得不得了,生怕她没法加入送葬的行列,而死去的这位大人物正是她的丈夫啊!她看到傻子也穿好了孝服,于是就把气朝她身上发去,她冲着老大喊道:

“什么——她也要去送葬?”她抱怨说,“像这种公开的场合,傻子就不该抛头露面。”

但是,梨花却软中带硬地说:

“不行,老爷专门嘱咐过我,叫我什么时候都得带着他这可怜的孩子。我可以让她不闹,她听我的,我也习惯了,我们俩不会给谁添麻烦的。”

老大让别的事搅得昏头昏脑,碰上这种小事也乐得“小事化了”拉倒。看到老大那副着急的样子,轿夫们可抓住了敲竹杠的好机会,抬棺材的人也跟着抱怨棺材太沉路太远。佃户和镇上的闲人都拥到院子里,挤得哪儿都是,傻愣愣等着看热闹。更添乱乎的是老大的太太—个劲地埋怨、责备老大,嫌这个那个没有搞好,于是老大东奔西跑、汗流浃背,他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听他的。

谁都闹不清葬礼到底能不能在那天搞完,不过有件巧事倒是谁都知道:王老三突然从南方回来了。到了最后的一刻,他进来了。大家都瞪大眼睛看他,看他有哪些变化。他离家出走十年了。从王龙收了梨花的那天起,大家就没再见到过老三。就在那一天,老三带着莫名其妙的满腔怒气出走,从此再没回来过。走的时候他是个带点野性的大小伙子,两道粗黑的眉毛几乎盖住了眼睛,他是带着对父亲的怨恨出走的。现在他已经完全是个成年人了,仍然是三弟兄中最高的,不过面容改变得很厉害,要不是他皱眉头的那个老样子和那张阴沉的嘴,大家可能会认不出他来。

他迈步跨进大门时,是一身军人装束,不过不是普通当兵的那种装束。上衣和裤子都是上等的深色料子,上衣的纽扣像是镀金的,皮腰带上佩着一把剑。身后跟着四个扛枪的士兵,都是挺精神的男子汉,只有一个人是豁嘴,不过体格上也和其他三个一样结实。

这些人一走进大门,院子里很快就静下来了,每个人都转过脸去看王老三,谁也不再嚷嚷了,因为老三那样子很厉害,一副惯于发号施令的架势。他大步穿过围着看热闹的佃农、和尚和闲杂人等,高声喊道:

“我两位哥哥在哪儿?”

这工夫早有人进去告诉老大、老二,他们的兄弟回来了,于是他们走出来,但还不知该如何接待他:是恭恭敬敬地迎接他呢?还是把他当做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弟弟?当他们看到老三那一身整齐的装束以及身后四个威风凛凛的卫兵,他们马上就毕恭毕敬了,礼貌周到得就像接待一位陌生的客人一样。他们向他行礼,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三也向两位哥哥深深地行礼,然后他向左右看了一眼,问道:

“父亲大人在哪里?”

两位兄长领老三到里院,王龙的棺材上盖着绣了金色图案的罩子,老三命令卫兵呆在院子里,独自进到房间里。梨花听到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得得声之后,匆匆地看了一眼是谁来了,看清之后,她马上把脸转向墙,并且一直对着墙站着。

不知老三是否看见她或认出她是谁,反正他没有任何表示。他对着棺材鞠躬,然后要来了为他准备好的孝服,穿上一看才发觉太短,他两位哥哥没有想到他长得这么高。不管怎么的,他还是穿上了孝服并点了两支随身带来的新蜡烛,他还叫人去搞些新鲜肉来供在父亲的棺材前面。

, 在这一切准备完毕之后,他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接着正正规规地叫了一声:“啊,我的爹呀!”这段时间里,梨花依旧对着墙一动不动地站着,从来没转过头来看一眼。

老三礼仪完毕之后站起身来,用他那短促、干脆的声音说道:“准备好了就开始!”

奇怪的是,刚才这里还是你喊我叫乱哄哄一片,现在立即安静下来,而且全乐意听从指挥,仿佛老三和他那四个卫士的出现就意味着权威,轿夫们刚才冲老大抱怨时那股蛮横劲全没了,他们的声音是温和的,语气是恳求的,言词也显得通情达理多了。即使这样,老三还是双眉紧蹙,瞪眼看着那帮人,以致他们的声音先是变低,后来干脆没了。老三说:“你们只管好好干活!放心好了,我们这家决亏待不了你们!”他们马上一声不吭地走到轿边,仿佛士兵和枪有什么魔力似的。

大家各就各位,最后棺材从屋里抬进院子里。棺材四周绕着麻绳,碗口粗的树干做成的抬杠穿过麻绳,抬棺材的人把抬杠放到肩上。还有一个轿子是放王龙的灵位的,轿子里也放了些王龙的其他东西:一只他抽了多年的烟斗,一件他穿的衣服,和一幅王龙病倒之后他们请人为他画的像,在这之前,他也没有一幅像样的画像。说实话,这幅画并不像王龙,只是像个圣人什么的,不过画家也

算下了功夫了,他画了胡子、眉毛和许多皱纹,老年人一般的确都有这些东西。

送葬的队列开始行进了,女人开始抽泣和恸哭,声音最响的是荷花。她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拿着一条雪白的新手帕擦擦左眼又擦擦右眼,她呜呜咽咽地喊道:

“啊,我的靠山哪,他走了——走了——”

大街两旁密密匝匝挤满了人,想看王龙的灵柩最后通过。当他们看到荷花时,就嘀咕着表示赞许。他们说:

“她是个非常正经的女人,她哭的这个人也真是个好人。”有些人看到这么胖的女人居然哭得这么有劲,声音那么响,觉得很惊讶,他们说:“不知王龙有多富,能把一个女人养得胖到这个样子!”他们当然是羡慕王龙葬礼的这个排场。

至于王龙的儿媳们,根据个人的秉性,哭的方式有所不同。王大的太太哭得很文明,恰到好处,不时用手绢擦擦眼角,要是她也像荷花那样大哭大嚎,那就显得不得体了。她丈夫一年前新娶的姨太太是个俊俏丰满的女人,这位姨太太则是跟着太太哭的。王二的乡下老婆则忘了哭,因为她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坐在男人们抬的轿子上穿过城里的大街,看着几百张贴墙根站着或挤在临街家门口过道上的男人、女人、孩子的脸,她实在哭不出来,即便她想起该哭了,刚把手捂到脸上,她又想透过指头缝再张望一下,这样一来又忘了哭了。

自古以来就有一种说法,即女人的哭有三种。有些女人哭时声音很响,同时眼泪往下淌,这可称之谓真哭;有些女人哭时声响很大却不流泪,这可称之谓干号;另有一些女人光是默默地流泪,这可称之谓无声的哭泣。所有跟着王龙的棺材后面的女人之中,包括王龙的姨太太、儿媳、女佣、丫环及雇来哭的人,只有一个人是在无声地哭泣,她就是梨花。她坐在轿内,拉下帘子免得别人看见,自己则在轿子里悄悄地流泪。甚至到送葬结束,王龙入了土,纸人纸马等烧成了灰,点好的香开始冒烟,王龙的儿子鞠躬叩头完了,雇来哭的人也哭够了规定的时间并领了工钱,一切都结束,新坟头都堆起来,没有人再哭了,因为再哭也没用了,就是到了这种时候,梨花依旧一声不出地流泪。

她也不回到城里的那院房子里去住。她回到乡下的土坯房子。王大劝她和大家一起回到城里住算了,至少可以等遗产分配搞完以后再搬到乡下去住。梨花听了摇了摇头,说:

“不,我和他在乡下住的时间最长,这段时间也是我最幸福的时光,他留给我这个可怜的孩子,要我照顾好她。如果我们搬回城里,大姨太荷花一定不喜欢她,再说大姨太也并不喜欢我,因此我们俩还是住在老爷的旧房子里吧。你不必担心我们,万一我们缺什么,我会跟你张口要的。不过我也不会缺什么的,有老佃户夫妇和我们在一起挺保险的,不会有事的。这样,我也可以挑起老爷交给我的担子:照顾好你妹妹。”

“您既然一定想这么办,那么,好吧!”王老大装出挺不愿意的样子说。

其实他是挺高兴的,因为他太太已经表示不欢迎傻子,说傻子这种人根本不可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尤其是有孕妇的地方更不该让她去。再说,王龙一死,荷花肯定更加为所欲为,麻烦事一定少不了。他同意梨花的想法,梨花拉着傻子的手回到了乡下的土坯房子,那个她曾经像雨露一样滋润过王龙的地方。她住在那里,照看着傻子,最易走到王龙的坟头。

是的,自此之后,往王龙坟头跑得最勤的就是梨花。荷花虽说也去过,但只是在寡妇非上坟不可的那几天,而且她总是选别人能见得到她的时间去上坟。而梨花总是悄悄地去,去得很勤,什么时候心里难受,感到孤单,什么时候去,她尽量挑没人的时候去:人们肯定在家里的时候,晚上别人睡觉的时候或是别人在地里忙着干农活的时候。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领着傻子到王龙的坟上去。

她从来不大声哭,她往往把头倚在王龙的坟上,边哭边轻轻地说:

“啊,我的老爷,我的父亲,我唯一的父亲啊!”

尽管王龙死了而且已经埋在地下了,人家还不会忘记他,因为他的儿子还得为父亲服三年的孝。王龙的大儿子,现在是一家之主了。他非常小心谨慎,一切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而且要办得十分体面才行,万一碰到吃不准的事他就去请示太太。在王龙凭着运气和自己的聪明买下城里的房子发达之前,王大只是乡下孩子,他是在田野和乡村长大的。当他悄悄地去请示太太的时候,太太的回答往往是冷冰冰的,好像由于他不懂这个或那个总有点看不起他,不过她的答复也总是十分仔细的,因为她并不想在这幢房子里当众出丑。

“等把他的灵位放到大厅里以后,就用碗盛上一些供品摆在灵位前边;我们的祭祀应该这样进行——”

她告诉王大每一个细节应该怎么做,王老大听完之后就跑出去发号施令。第二次祭祀所需的服装就这么定了,布料买来了,裁缝也已请好。三个儿子穿白色的鞋,要穿一百天,一百天之后才准许穿浅灰色之类色彩不鲜的鞋。但是,决不许穿绸缎衣服,他们的太太也不准穿,一直要到三年服孝期满,等王龙的灵位最后刻好并和其他祖宗牌位放在一起,只有到这个时候,才准许恢复正常。

王大传下话来为家里的每个人准备祭祀时穿的衣服。他现在当了一家之主了,一旦讲话,声音总是很响,而且带有明显的老爷腔调;要是吃饭,他也总是坐上座。他的两个弟弟在听他讲话。老二歪着他那张薄唇小嘴,好像在暗自发笑。老二总觉得自己比大哥聪明能于。王龙在世时,一直把土地出租的事交待给老二去管。这样,就老二一个人心里明白有多少佃户,每一季收成中能得到多少钱作为地租。心里有这个底,老二嘴上不说心里总觉得自己比老大、老三更强。老三听大哥发号施令时,好像是个惯于听从命令的人,但又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好像急着要离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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