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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实际情况是三个人都在等着分家产,因为各自都希望照自己的想法得到一份家产,所以他们都同意分家。不论老二还是老三都不希望老大独吞全部土地,因为那样一来,他们就不得不依赖老大过日子了。三兄弟各有各的想法。老大想知道自己能得多少,而且所得到的究竟够不够家用,他有两个老婆,好几个孩子,加上他那些摆不到桌面上讲的各种开销。老二有很大的谷物销售市场,另外也搞点高利贷,他希望家产分得多多的,那他赚钱的本事就更大了。老三脾气很怪,成天寡言少语,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而从他那张阴沉沉的脸上又实在看不出

什么名堂。尽管谁都不知道也不敢问他究竟打算如何处置他的家产,但是他显得焦躁不安,至少可以看得出他急于想离开家。他是三兄弟中最小的,但大家都怕他,甚至用人都怕他。他只要一声喊,不论男女用人,马上跑到他面前,速度比平时快一倍。别看王大声音大又带点老爷腔调,用人们听他吩咐、为他做事是最磨磨蹭蹭的。

在王龙那辈人中,他算是最后一个死的,不但寿命长,身体也好。只有他的一个远房表亲还活着,他是个东游西逛的兵痞,弟兄之间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因为他只是个小上尉,他所在的部队一半像兵,多一半像匪,哪个将军出钱多他们就投靠哪个将军,假如他们能自个儿单干则更好,那他们就谁都不投靠。三兄弟不知道他们父亲的这位表亲在什么地方,除非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不然的话,他们认为不知道反倒好。

既然他们没有长一辈的亲属,那么根据一般的规矩,他们就得请一位德高望重的街坊召集一些乡绅贤达来主持他们的分家。有一天晚上,他们在一起议论请谁为好,老二说:

“大哥,要论跟咱们最近乎、最可信任的人,就得数米铺的刘掌柜了,我跟他学过徒,他女儿又是您夫人。我们请他来主持分家吧。谁都说这个人正派、公道,而且他自己挺有钱的,也不会眼红我们。”

一听到这个,王大暗暗有些不快,因为他自己怎么没先想到这个,倒让老二提了,于是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老二,你要不这么嘴快就好了,我刚想说让我们请我岳父来主持分家。不过,既然你已经说了,那就这么办吧,我们请他。不过,刚才我自己也正想这么说,可你总是嘴太快,不该你说的时候你也说。”

老大一边责备老二,一边狠狠地瞪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厚嘴唇都气歪了。老二把嘴向下一撇,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老大匆匆移开目光,对他的三弟说道:

“三弟,你的意思呢?”

老三还是那副盛气凌入、半睡半醒的样子,他抬起头说道:

“我是无所谓的!不过,无论干什么,说干就快干。”

王大站起来,一副说干就干的架势,尽管他已人过中年,想快也快不起来了,别的且不说,即便想走得快一点,他那胳膊腿都有点不听使唤了。

这事就那么定了,刘掌柜也愿意。他一向敬重王龙,认为他是个精明能干的人。这三弟兄还邀请了一些有身份的邻居及城里那些有地位的殷实人家,这些人在某个指定的日子聚集在王府的大厅里,按身份高低依次就座。

刘掌柜叫王二交出待分的土地和钱财的清单。王二站起来把写好的单子递给老大,老大递给刘掌柜,刘接了过去。他打开单子,戴上一副黄铜边的大眼镜,嘟嘟哝哝把清单的内容对自己念了一遍,其余的人都静静地等着。然后,他又大声地念了一遍,这时,坐在大厅的人才知道王龙临死前已经是一位拥有八百顷地的大地主了。在这一带,别说在一个人名下,就是在一家人名下都没有过这么些土地,从黄家大户的全盛时期以来,一家都没有过。这一切老二心里是

一清二楚的,因此他并不吃惊,其他人则不一样了,不论他们怎样竭力为不要失态而板着脸,他们那种垂涎欲滴的神情还是暴露无遗了。只有王老三看上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人是坐在那儿,可心却在别处。他等得都不耐烦了,他希望这一切赶快结束,结束后好回到他心驰神往的地方。

除了土地,王龙还有两院房子。乡间有一院,城里还有一院庞大的老房子,那是从黄府黄老爷手里买的,那时黄老爷快咽气了,房子快塌了,儿子们也都各奔东西了。除了房产和土地,还有不少钱,有借给这儿那儿的,有投在粮食买卖上的,还有几包搁在一边或藏起来的,加在一起和土地的一半价钱差不多。

在王龙的三个儿子分家产之前,另有几笔款项必须先扣除,除了几个佃户和做生意的应该得到的几笔小款项之外,最主要的是王龙的两位姨太太该得的部分。王龙一生娶了两个姨太太,一是荷花,那是他从某个茶馆里找到的,一方面是因为王龙看中了她的姿色,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的乡下老婆已经使他腻味,他希望求得更够味的情欲的满足;另一个是梨花,她原本是他府上的一个丫环,是他收来抚慰他的晚年的。这两个都是姨太太,哪一个也不算正式的原配夫人。姨太太在老爷死后,如果还年轻,想改嫁,别人是不便过多指责的。三兄弟也清楚,万一她们不改嫁,只要还活着,她们就有权住在王府里,而且还得供给她们吃穿。荷花又老又胖,肯定不会改嫁了,而且她乐得留在王府里继续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刘掌柜叫到她后,她就从门边的座位上站起来,由两个丫环搀扶着,一边用衣袖抹眼泪,一边悲伤地说道:

“唉,供养我吃穿的人不在了,我还会想谁呢?我还能上哪儿去呢?我现在也一把年纪了,能给我点吃的、穿的,再给我点消愁解闷的烟和酒,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知道,我家几位少爷一向是很慷慨的!”

刘掌柜自己是个好人,便以为别人也都是好人,他和善地看着荷花,完全忘了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也忘了他除了知道她当过一个好人的姨太太这一点之外还了解她些什么。他恭敬地说道:

“你讲得很好,也很合情合理,你丈夫是位善良的老爷,谁都这么对我说。好吧,我宣布,你每月可以得到二十两银子,仍旧住在原先的院子里,照样给你丫环,供你吃,除此之外,每年再给你几段料子做衣服。”

荷花一字不漏地听着,听到这里,她的眼珠子从老大身上转到老二身上,伤心地合上两只手,用刺耳的声音说道:

“才二十两?你说什么——才二十两?这点钱还不够我买点甜食的哩!要知道,我的胃口一向不好,那种粗茶淡饭我是咽不下去的!”

老掌柜摘下眼镜,惊讶地望着她,然后严厉地说道:

“好多人家全家一月的开销也不过二十两,不少有钱人家一旦老爷死了,能给十两银子就很不错了,更别说那些穷人家了。”

荷花这下可真哭开了,她还是头一次这样一点不装假地哭她的丈夫王龙:

“我的老爷哟!您要不死就好了!我现在叫人家扔在一边不管了,您又跑到那么老远去了,再也救不了我啦!”

大少奶奶此时正好站在附近的帘子后边,她把帘子拉开向王老大使眼色,意思说当着那么多有身份的人,荷花这样大哭大喊实在不成体统。王老大坐在椅子上不知如何是好。想设法避开他太太的目光,却又避不开,这叫大少奶奶十分恼火。最后,王老大站起来用压过荷花的嗓音喊道:

“刘大人,就多给她一点吧,要不没法接着往下说了。”

可是,王二憋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说:

“真要多给,就从我哥的那份里出吧!我说,二十两银子的确够多的了,算上她打牌花的钱都有富余哩!”

他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荷花年纪大了之后越来越喜欢打牌,除了吃、睡,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牌。这时,大少奶奶气得不得了,她一个劲地冲她丈夫比画、使眼色,叫他千万别答应,最后干脆嚷嚷出来了:

“不行,给荷花她们的钱先扣,扣完了再分。荷花算我们什么人,凭什么要我们多给?”

大厅里开始骚动起来,温和的老掌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如何是好;荷花是一刻不停地使劲闹腾,所有的人都被这乱哄哄的场面搅得头昏脑涨。要不是老三发火,还不知要闹多久哩。老三一下子站起身,用皮靴使劲跺了跺大厅的花砖地说道:

“我给!一点点银子算个什么?烦死人了!”

这倒似乎是一个解决难题的好办法。老大的太太说:

“他是办得到的,他单身一个,比不得我们拖儿带女的。”

老二笑了,轻蔑地转了一下身子。他偷偷地笑了,好像在对自己说:“要是有人傻得不知道自己照看自己,那可不关我的事!”

老掌柜可高兴了,他叹了口气,掏出手帕抹了把脸。他这个人在安静的屋子里住惯了,对荷花这种大吵大闹是不习惯的。荷花本来还可以再哭一会儿的,但是王龙的这个三儿子身上有一种挺厉害的东西,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哭为妙。她突然收住了哭声,坐了下来,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尽管她竭力把嘴向下撇,装作悲伤的样子,但是一会儿,她就不记得了,她随心所欲地把屋子里的每个男人看了个够,接着从丫环托着的盘子里抓起一把西瓜子呱哒呱哒地嗑开了,虽然她年纪不轻了,但满口白牙倒是坚固齐全。她十分悠闲自得。

关于荷花的事就这么定了。老掌柜四周望了望之后说道:

“二姨太在哪儿呢?我看这里写着她的名字哩!”

这是在说梨花。刚才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到底来了没有,现在才发现她不在大厅里,于是差人到里院去找她,但是哪儿都找不到她。这时,王大才想起他根本就忘了告诉她了,于是他急忙派人去找她,其余的人在那里边喝茶聊天边等她,等了大约一个钟头,最后,她终于由一名丫环陪着来到了大厅门口。可当她往里一望,见到那么多男人时,便不肯进去,当她看到那个当兵的之后,干脆退到厅外的院子里去了,最后老掌柜只好到外边去找她。他和蔼地望了她一眼,为了不让她感到不自在,他没有正面盯着她看。他见她依然那么年轻,还是一位年轻女子,非常苍白但很漂亮,他对她说道:

“太太,你真年轻,要是你认为自己的生活还没有到头的话,谁也不能责怪你,给你的银子不会少,你可以回家,再嫁一个好人,或者你愿意怎么办都行。”

但是她根本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她以为要把她送到外边的什么地方去,她不理解,她哭了,由于害怕,她的嗓音很弱而且有点颤抖:

“啊,先生,我没有家,除了我死去的老爷留给我的一个傻子之外,我没有别的亲人了,我们俩也没别处可去了。先生,我想我们俩还可以住在原先的土坯房子里,我们吃得很少,只需要一点布衣服就行了,老爷死了,我再也不会穿绸子衣服了,一辈子都不会再穿了。我们不会来麻烦这个大院的任何人的。”

老掌柜回到大厅里,他问老大:

“她说的傻子是谁?”

王大犹豫了一阵,说道:“她是个可怜的人,我们的妹妹,她从小就不大对劲。不过我爹我妈从不让她饿着,也不叫受罪,不像有些家那样对待傻子,因此她才能活到今天。我爹嘱咐他的这个女人照看他的傻女儿,只要她不改嫁,就给她一份银子,她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这个人很温顺,的确,她不会来麻烦谁的。”

荷花听完突然说道:“不错,不过也用不着给她很多钱的,她从前是这里的丫环,吃惯了残羹剩饭,穿惯了粗布衣服,谁知后来老爷那么大年纪了却迷上她那张小白脸,肯定是她勾引老爷的——要说那个傻子嘛,早死早利落!”

王老三听到荷花这么一番话之后,狠狠地瞪着她,直瞪得她心里发毛,扭过脸去。接着他便大声说道:

“大姨太拿多少她就拿多少,我给!”

荷花虽不敢大声表示不满,但还是嘟囔道:

“小姨太和大姨太同样看待,这本身就不合适,再说她从前又是我的丫环。”

她似乎又要故伎重演,再来大闹一场,老掌柜一看苗头不对,急忙宣布:

“是的,是的,因此,我宣布大姨太每月二十五两银子,小姨太每月二十两银子,”他又转身对梨花说,“太太,你还是回你的住处,静静地养着去吧。你想做什么由你自己决定,每月还可以得到二十两银子。”

梨花千恩万谢了一番。她由于事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紧张得嘴唇发白,声音颤抖。听说自己还能像从前那样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她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两桩事一解决,剩下的就好办了。刘掌柜接着往下进行,他刚要宣布把土地、房产和银子分成四份,两份给一家之主的老大,一份给老二,另一份给老三,突然间,老三开了口:

“我不要房产也不要地!年轻时,爹总想叫我务农,可我不干,我对地早就腻透了!我没结婚,要房子做什么?大哥,二哥,干脆把我那份都折成银子给我得了。不行的话,干脆我把我那份房产和地都卖给你们,你们给我银子得了!”

听到这番话,两位当哥哥的都愣住了:天下哪有这种人啊?把自己继承来的家产全部折成银子。银子是不经花的,而且花了就花了,一点痕迹都不留下,不像房子和地,好歹总是自己的一笔财产。大哥严肃地对老三说:

“三弟,天底下一辈子不结婚的人是没有的。我们迟早会为你说下一房媳妇的,爹既然去世了,这也是我们当哥哥的责任,到那时,你就需要房子和地啦!”

老二则说得更加直截了当:“无论你打算怎么处置你分内的那些土地,我们反正是不会从你手里买地的。这种事好多家都发生过。某一位兄弟把继承的产业折成银子带走了,过两天银子花完了又回家来大吵大闹,说家人骗了他的产业。反正银子已经没有了,口说不足为凭,即便有凭据,也不过是一张写了字的纸片,碰到想赖账的人也说不清楚。即便这个人自己不来闹,他的儿孙也会来闹,就是说,几代人都不得安宁。要我说,这地一定得分。如果你肯的话,我可以为你照料这些地,把这些地每年的收入交给你,但你一定不能把自己继承的产业折成银子带走。”

谁都不得不佩服老二的这番心计,于是,尽管老三还在嘟哝:“我不要房产也不要地,”但根本没人理他这个茬,只有刘掌柜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当兵的老三粗声粗气地说:“我有我的事业!”

他们之中没一个人听得懂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刘掌柜宣布银子和地必须得分,如果老三确实不想要城里的好房子,那倒可以要乡下的土坯房子,因为原料是地里的泥土,又花不了多少人工,所以这房子值不了几个钱。刘掌柜还宣布老大、老二必须为老三的婚事预备一笔钱,当爹的去世了,这就是当兄长的责任。

王老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完刘掌柜上面那番话。当一切都按规矩公平地分妥之后,三兄弟设宴招待出席遗产分配仪式的来客,然而由于服丧期未满,他们还不可以尽情欢宴,也不能穿绸缎衣服。

王龙一辈子在上面费尽心血的土地,现在不再属于他,而属于他的儿子了,只有那一小块坟地是属于他的。然而,王龙的血肉之躯溶化并流人大地的深处。他儿子在大地上面随心所欲,他却躺在大地的深处,他仍然有自己的那份份额,这是谁也夺不走的。

王老三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遗产分配的事刚一结束,他就通知他的四个勤务兵,准备立即上路,赶回部队。看到他如此来去匆匆,王大很吃惊,他说:

“什么?——你又要走啊?连为咱父亲服三年孝的时间你都等不得吗?”

“再等三年?那怎么行?”老三激动地说,边说边拿他那双厉害的眼睛瞪着他的大哥。“只要我离开了你和这个家,就没人知道我在做什么,也没人在乎是否知道我在做什么!”

听了这话,王大好奇地看着他弟弟,并且不无困惑地问道:

“到底是什么事逼得你非走不可?”

王老三在往皮带上佩剑时停了一下。他朝他大哥望了一下,王大是个有点虚胖的人,满脸的肥肉往下坠,嘴唇挺厚,有点往上噘,手指摊开着,他的手和女人的一样,尽是肥肉,指甲又长又白,手掌心是粉红色的,又厚又软。王老三移开目光,轻蔑地说道:

“告诉你,你也不懂。我只需说我必须马上回去,这就够了,因为那边有人等着我回去领导他们。我只需告诉你,我手下有一帮人随时准备听从我的命令。”

“那你挣不少钱吧?”王大不解地问道,根本没感觉到他的弟弟语气中所含的嘲讽,因为他总自以为自己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有时挣得多,有时不见得。”老三答道。

但是王大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做了事却不要报酬,于是他接着说:

“这算什么买卖?雇人干活又不付工钱。要是我像你这样当兵或当手下有几个兵的上尉,如果一个将军命令我打仗却又不发饷的话,那我肯定会投奔别的将军的。”

老三并不答话。走之前,他心里还惦记着做一件事。他找到了老二,对他悄悄地说:

“你别忘了每月给梨花的钱要付足,给我送银子之前先把那五两银子扣出来。”

老二睁开他那眯缝着的双眼。他这个人不大容易理解别人为什么要白白地把大笔的钱给出去,于是他问道:

“你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钱?”

老三急急忙忙地答道:“她要照顾那个傻子。”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可又不想说,那四个勤务兵帮他收拾行装时,他显得坐立不安。他走到城门外,朝他父亲坟地的方向望去,分给他的土坯房子也在那个方向,他又嘟哝了一句:

“既然分给我了,倒不妨走一趟,去看看我的房子。”

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又回到城里的房子里。他叫上四个勤务兵,急匆匆地上路了。他很高兴自己终于离开这里了,这里似乎总有某种来自他父亲的力量压抑着他,而他却无力进行反抗。

另外两个儿子也盼着早点从父亲底下解放出来。老大盼着三年服丧期快点过去,那时他就可以把王龙的牌位请到专摆祖宗牌位的祠堂里去。牌位一天不请走,他一天不舒心,总感到王龙至今还在监视着他儿子似的。老大希望能自由自在地寻欢作乐,随心所欲地花他父亲留下来的银子。但是,只要牌位不请走,他就不敢随便动腰包里的银子,也不敢去寻欢作乐,三年服丧期未过就去寻欢作乐是不成体统的。对这个整天想着偷偷地去寻花问柳的浪荡公子来说,王龙这个老头子虽然死了,却还是有一定的约束力的。

老二也有自己的一套计划,他想把一部分土地变卖成银子,为的是扩大他的粮食生意。刘掌柜老了,他儿子又是个读书人,不热衷搞父亲的那一套生意;老二就想把刘掌柜的一些市场弄到手,这样一来,老二不但可以把粮食运出这地区,而且还可以运到邻国去。但是在服丧期内搞这么大的交易似乎不太可能,老二也只好耐心地等着,什么话也不说,最多有一搭没一搭地

问老大:

“等服完三年孝之后,你的地打算怎么办?是卖呢,还是怎么着?”

老大也心不在焉地答道:“嗯,我还没想好哩!我几乎没想过,不过我不像你一直在做着生意,这么大年纪了,再搞生意也不行了,我想我怎么着也得留下够我养家活口的地才是。”

“可我跟你说,对你说来,有了地也是件麻烦事,”老二说,“如果你自己当地主,就得有佃户租你的地才行,你还得去收租、过秤,想靠租地过日子,那还真有不少罗嗦事哩!这些事,爹在世时,都是我帮着干的,但这会儿我不能再帮你干啦,我也有我的事。我想把地全卖了,只剩下一点最好的地,再把卖地得的银子全部用高利息贷出去。咱俩比一比,看谁先发财。”

王大很眼红地听完老二这番话,他知道自己要花很多钱,要花的钱比他现有的多得多,他有气无力地答道:

“好吧,我再看看,或许卖得比原先想的再多点,然后再和你一样把钱贷出去。不过,看看再说吧!"

在谈卖地这件事情时,两个人都不由地低压了嗓子,仿佛他们担心埋在地下的老人还可以听见他们讲话似的。

这两兄弟竭力压制自己不耐烦的情绪,等着三年服孝期满。荷花也在等,边等边发牢骚,因为三年之内她不可以穿绸缎衣服,而只能规规矩矩穿棉布衣服;她边等边叹气,因为她实在不喜欢穿布衣服、而且这三年之中,她不可以去赴宴、作乐,要去也只能偷偷地去。荷花交上了五六个老妇人,家境都不错,这些人整天坐着轿子走东家串西家,饮酒作乐,打牌聊天。这些人都过了怀孕生孩子的年纪了,因此一点都不用操心家里的事,如果她们的丈夫还没死,那他们也早就去找更年轻的女人去了。

荷花常在这帮女人面前埋怨王龙,她说:

“我把一辈子当中最宝贵的青春献给了他,全都给了他,不信你们可以问杜鹃,我年轻时可漂亮了。我一直跟他住在乡下这间土坯房子里,从未进过城,直到他发了财买了城里这套房子才搬来住。我从不抱怨,对他百依百顺。他什么时候想拿我取乐,我都答应他,但他还嫌不够。等我年纪稍大一点之后,他马上把我的一个丫环收去当了二房。那个丫环又白又弱,我是出于可怜才收留她的,她根本干不了什么事。现在他死了,我得了什么?就那么几两破银子。”

听完这番话之后,总会有这个或那个女人安尉她两句,人人都装着不知道荷花结婚前只是在茶馆卖唱的歌女。有时会有个女的大声嚷道:

“唉,男人都是这副德性的,等我们人老珠黄了,哪怕就是他们把我们整得人老珠黄的,他们就另寻新欢!我们当女人的全都是这个命!”

她们一致同意两点:一是所有的男人都是邪恶、自私的;二是她们是所有的女人中最值得同情的,因为她们做出的牺牲最彻底。取得了一致意见,而且每个人把自己的男人数落一番,说明他是最坏的之后,她们就津津有味地饱餐一顿,然后再摆开牌局,大战一场,荷花就是这样一天天打发日子的。杜鹃也很起劲,因为照一般规矩,牌桌上赢的钱总要赏一些给用人的。即便如此,荷花仍然希望这三年服丧期快点结束,那时她就可以脱下棉布丧服,重新穿上绸

缎衣服,彻底忘记王龙。有时,全家都要到王龙坟上烧纸烧香,为了大面上过得去,荷花也不得不去,除此之外,要不是每天清早穿棉布丧服、晚间脱棉布丧服的话,荷花根本就不会想到王龙,因此荷花希望尽早扔掉这身棉布丧服,那样她就根本用不着想起王龙了。

只有梨花一点不着急,她经常到王龙的坟上去悼念他,而且总是挑没人的时候去。

在服丧期间,两兄弟,以及他们的夫人、孩子,都必须生活在一起,住在这个大院子里。妯娌间一向不和,住在一起并不容易。妯娌俩不和,闹得弟兄俩也心烦意乱,因为她们俩谁也不会把话憋在肚子里,有机会单独和自己丈夫在一起时,她们总要大叹一番苦经的。

王大的太太以她惯用的矜持口吻对王大说:“说来也怪了,自从嫁到你们家,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应该有的尊重。老爷子在世时,我想我只好忍着,我不想让孩子们见到他们的爷爷是多么的粗鲁,多么的无知,我嫌丢人。我所以肯忍受,是因为我应该这么做。现在老爷子去世了,你是一家之主了。老爷子愚昧无知,因此看不清你弟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是怎么对待我的,可现在你当家了,你知道她是个什么人了,为什么你还不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女人呢?她从不把我放在眼里,还以为我同她一样,也是粗俗的、不吃斋念佛的乡下女人哩!”

“她又对你说什么啦?”

王大哼了一声,尽量耐着性子问道。

“倒不光是她说些什么话,”这女人冷冷地答道,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语调也毫无抑扬顿。“关键是她的行为和品行。每回我走进有她在里面的屋子时,她总装着在忙一件脱不开手的事,于是既不起身打个招呼,也不给我让座儿。她那副俗气相,别说在我面前讲话,就是从我身边走过,我都受不了。”

“得了,我总不见得去对老二说,‘你太太那副俗气相,我夫人实在吃不消。”’王大边摇头边说,说着,顺手去摸腰包里的烟斗。他为自己的这番巧妙的答话感到得意,居然斗胆笑了笑。

这个女人就是没有那种尖嘴利舌的本事,事实上,好多次她都希望自己能很快地和别人来一场唇枪舌剑,可就是心里有话,舌头的反应却没那么快。她恨老二的太太,正是恨她的尖嘴利舌。还没等这位城里女人想好一篇正儿八经的答话,那位乡下女人眼珠早转了好几转,嘟嘟嘟一顿快人快语把城里女人搞得狼狈不堪,以至旁边站着的仆人、丫头都背过脸去,怕大少奶奶看见他们在发笑。有时,某个年轻丫头一不小心咯咯地笑出声来,其他人也忍不住笑起来,城里女人被搞得十分恼火,于是便更恨那个乡下女人了。听完老大的答话,这女人盯着她丈夫看了一下,看看他是不是也在拿她开心。只见他悠闲地坐在藤椅上,笑眯眯的。她挺直腰板坐在硬木椅子上,垂下眼皮,把嘴收得又小又紧,冷冷地说道:

“我很明白,连你也看不起我!自从你娶了那个烂污女人以后,你就看不上我了。我要是没有嫁人就好了。要不是为孩子着想,我真想出家当尼姑算了。为了把你这个家搞得像样一点,至少比农夫的家像样一点,我花了多大精力,可你呢,连声谢谢都没有。”

她边说边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泪水。然后,她站起身来,走进她的房间。隔了一会儿,王大便听到她高声念经的声音。这位夫人上了年纪之后常常求助于尼姑、道士,求神拜佛的事做起来是一丝不苟。她自己花不少时间念经不算,还常请尼姑到家来指点她。尽管没有起誓说要吃素,但是她一再声明自己几乎是动不得荤腥的。她在富人家,这样做就不像穷人家那么必要了,穷人家为了保险起见是非这样做不可的。

现在,她又像往常生气之后那样,到房间里去高声念经了。王大听到后,无可奈何地用手摸了摸脑袋,叹了口气。的确,自他娶了二房之后,大太太一直不肯原谅他。二太太原先是个头脑简单的小美人,是他有一天逛街时在一个穷人家门口见到的。当时,她坐在大盆边上的小木凳上洗衣服,她年轻、漂亮,弄得他神魂颠倒,走过她时,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头张望还看不够,后来干脆来回在她跟前走过。她父亲见她能嫁到这么有钱的好人家去,真是求之不得,王大也确实给了他不少钱。但这个女人的确头脑极其简单,王大现在对她已了如指掌。有时,他不免纳闷当时自己怎么会那样迷恋她的。她对大太太怕得要命,自个儿一点脾气都没有。有时,王老大叫她到他的房里去过夜,她竟会低下头去支支吾吾地说:

“那么大太太能答应我今晚去你那儿吗?”

有时见到她那副胆怯的样子,王老大真是生气,他发誓下次一定娶一个身强力壮的泼辣女人,不像其他女人那样老是害怕他的大太太。但有时,见到小老婆在大太太面前百依百顺,甚至不敢正眼看她一眼,他又暗暗觉得,也许这样反而好一些,至少,这两个女人没有大吵大闹,他的日子总还算太平。

尽管小老婆这样听话在某种程度上叫大太太感到满意,但她仍然不停地指责王大。首先是他毕竟还是娶了第二个女人,其次,即便非娶不可,为什么要娶这么个穷丫头。王大讨厌大太太,喜欢二太太那张可爱的娃娃脸,大太太骂她骂得越凶,他越喜欢她,于是,明明是自己的小老婆,但为了要得到她,王大不得不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她要是说不敢到他房间去,王大就说:

“你就放心大胆地来好啦,大太太今晚倦极了,不愿意我去纠缠她的。”

大太太的确是个冷漠的女人,她庆幸自己已经过了生育的年龄。王大给她作为大太太应该享有的尊重,白天对他百依百顺,二太太也是如此,但是晚上,二太太就到王大身边,这样一来,王大的两位太太便各得其所,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同弟媳之间的争吵还没有了结,王二的太太还在冲她丈夫发牢骚:

“一看见你嫂子那张白不呲咧的脸,我就恶心得要死。我跟你说,你要是再不把咱家的院子同他们的隔开来,我总有一天要在大街上臭骂她一通,非把她羞死不可。她这个人最小肚鸡肠了,生怕别人不尊重她,冲她鞠躬时弯腰弯得不够。我根本不比她差,只比她强,幸亏我不像她,你也不像那个傻大胖子,尽管他是你哥!”

王二和他太太相处得不错。他是个举止文静、黄黄瘦瘦的小个子,他喜欢她,是因为她红光满面、膀大腰圆、性欲旺盛,还因为她聪明伶俐,是个会持家的好妻子。尽管她父亲是农民,她过去没享受过好日子,现在能享受了,她也不像有的女人那样拼命追求享受。她宁可吃粗茶淡饭,穿布衣不穿绸缎。她唯一的缺点是那张嘴太碎,喜欢和用人们一起东家长西家短地瞎聊

天。

她喜欢自己洗、自己擦,用自己的两只手干,因此说她称不上是太太也的确不假。不过,正因为如此,她就不必雇那么多用人,她只雇了一两个农村姑娘当她的心腹丫环。这也正是王大的夫人反对她之处,她不懂得主仆应该有尊卑之分,却去和用人们平起平坐,有失主人的身份。用人之间免不了要交谈,于是当嫂子的便听到弟媳妇的用人吹嘘她们的女主人是如何大方,比她大方多了,她一旦心情好,就会送她们点吃剩的点心啦,送点做鞋用的零碎布料啦等等。

王大的太太对用人确实苛刻,可她对谁不苛刻?对她自己也一样苛刻。但是她从来不像王二的太太那样跑进跑出:穿一身退了色的旧衣服,头发乱蓬蓬的,趿拉着一双脏鞋,一双脚也够大的。老大的太太坐起来都和那个乡下女人不一样,那个女人坐着或站着给孩子喂奶时,经常是大敞着怀,把一对乳房全露在外面。

其实说起来,这两个女人吵得最凶的一次正是由喂奶的事引起的,而且这次大争吵反倒使弟兄俩最终找到了和解的办法。有一天,王大的夫人走出大门刚准备上轿,那天正好是一个神的生日,她想到城里供奉这尊神的庙里去还愿。她刚走到街上,就看见王二那个乡下女人像下人那样敞着怀,一边奶孩子,一边跟一个卖鱼的贩子说话。

这种粗俗不堪的景象是她所不能容忍的,于是她走过去狠狠地责备她的弟媳,她说:

“你作为我们家的一位夫人怎么能这样做呢?即便我的用人,我也不允许这样,这也实在太不雅观了……”

她讲出话来一板一眼、慢慢悠悠的,根本不是那个乡下女人的对手:

“谁不知道孩子要吃奶呀?我有孩子要吃奶,也有奶好让孩子吃,没有什么雅不雅的!”

她不但不把上衣的纽扣扣好,反而洋洋得意地把孩子调转头来,吮她的另一个奶。听到她大声嚷叫,一帮人慢慢聚拢来看热闹在厨房里忙乎的女人跑了出来,边走边擦手,挑担的农夫也放下担子来欣赏这场争吵。

可是,见到那一张张的黄脸,王大的太太受不住了,她打发走了轿夫,跌跌撞撞回到自己院子里,烧香还愿的好兴致荡然无存。乡下女人可没见过这种矫揉造作的劲儿,她一向见到的就是当妈的在哪儿都可以奶孩子,谁知道小孩哭是要这个还是那个?不用奶头,谁能叫孩子不闹?于是,她站在那里一个劲嘲骂她的嫂子,而且连骂带损,十分巧妙,逗得围观的人群哄笑不止。

王大太太的一个丫头出于好奇,站在一边听了一阵,然后跑到女主人跟前把乡下女人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学了一遍。她悄悄地说:

“太太,她说您太清高了,弄得我们老爷整天不知如何是好。您要是不发话,老爷都不敢和他的小老婆亲热,只有您发了话才行,听的人全都笑了。”

一听这话,大太太的脸都气白了,她一下子跌坐在正厅方桌边的一把椅子上,等着。那个丫头又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又气喘吁吁地回来报信:

“现在她又在说,您对道士尼姑比对自个儿的孩子还亲,还说,谁都知道那帮人心怀鬼胎,不是好东西。”

听到这番诋毁,大太太站起身来,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她告诉丫头叫看门人立刻来见她。于是,丫头又一次兴高采烈地奔出去,要知道并不是天天都有这样的好戏可看的。不一会儿,她把看门人带进来了。看门人是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以前也是王龙的长工,因为他人老又忠心耿耿,再说没儿子供养他,所以被留下来看大门。他也跟其他人一样很害怕见大太太,他弯着腰,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她语气威严地说道:

“老爷现在在茶馆,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种事,他兄弟也不在这里,没法管他的家,我必须尽到我的责任,我不能让大街上的老百姓在我们家门口张口瞪眼地瞧热闹。你快去把大门关上。万一把老爷的弟媳妇关在外面了,就把她关在外面好了。她要问谁叫你关大门的,就告诉她是我说的。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去做。”

这老头又鞠了一躬,一声不吭地退了出来去干太太吩咐他干的事情。乡下女人还在那儿,围观的人群一阵阵哄笑使她感到很来劲。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大门正在慢慢地关上,直到只剩下一条门缝时,她才发现。老人把嘴贴在门缝上,用沙哑的嗓子轻轻地说:

“嘘!太太!”

她回头一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一步跨到门前,侧身一挤,钻进了大门,孩子依然抱在她怀里。她尖着嗓子问看门老头:

“谁叫你把我关在门外的,你这条老狗?”

看门老头低声下气地回答:“是太太,是她叫我把您关在外面的,因为她不愿意那么多人围在她门前吵吵嚷嚷的。不过,我在关门之前还是先告诉您了。”

“这两扇大门难道是她的?难道我就该被关在自己家的大门外面?”她一边尖叫着,一边猛地冲进她嫂子的院子。

可是,王大的太太早就料到她会来这一手的,她已经钻进自已的房间,闩上门念起经来。不管那个乡下女人怎么拼命敲门也没用,她听到的只是单调干板的念经声。

不用说,弟兄俩当晚就从各自的夫人那里了解到了白天所发生的事。第二天一清早,在去茶馆的路上,两兄弟见面时全都面带倦容。老二带着自我解嘲的笑容先开了口:

“夫人们想挑唆我们不和,但咱俩没工夫做冤家。只好把她们俩分开。你眼下住的院子归你,冲大街开的那扇大门归你们用。我还住现在的院子,开一道冲着小巷的门归我们用,这样,我们的日子可以太平一点。如果将来老三要回来住,就把原先咱爹的那院房子给他住,旁边小姨太的那院子,等她死了也可以给老三。”

头天晚上,王大的夫人把经过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又一遍,这回王大真让她给逼急了。王大赌咒发誓地对他夫人说,这次他一定决不手软,毫不客气;对,这次他非得摆摆一院之主的谱不可,一院之主的夫人竟然被一个应当俯首听命的晚辈人气成这个样子,那还得了?听完弟弟的一番话之后,他想起了头天晚上受夫人催逼的情景,于是,尽管话讲得并不厉害,但他还是责备说:

“不过,你太太在大庭广众下那样对我夫人讲话,实在太不像话,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至少得揍她一两顿。我一定要你揍她一两顿。”

老二那双眼睛滴溜一转,接着他就花言巧语地哄开他哥哥了:

“哥,您跟我,咱俩是爷儿们,谁不知道娘儿们是怎么回事?她们再能耐,也是头发长见识短。好男不跟女斗。哥,咱哥儿们,谁还不知道谁?您说得不错,我那口子就是个傻乎乎的乡下女人。您跟嫂讲,就说我这么说了,我替我那口子给嫂子赔不是。赔个不是怕啥?又不少身上一块肉。咱们把女人和孩子都分开,咱就太平了。哥,咱照样在茶馆里碰头,谈咱们要谈的正事,一回到家,咱各进各的门就是了。”

“不过——不过——”王大一着急说不下去了,他那脑子的确不如他弟弟转得快。

老二的脑子确实好使,这时他马上看出他哥哥本人已经消了气了,关键是不知道回家后怎么向夫人交待,于是,他接着说:

“哥,跟你说,你就这么对嫂夫人讲:‘我把我弟弟的院子同咱们的隔开了,以后他们再也没法来瞎搅和了。对这种人,就得这么教训他们才行。”’

工大听完这番话果然高兴了,他笑了。他一边搓着他那双又白又胖的手,一边说: “对,就这么办!”

老二说:“我今天就去请泥瓦匠。”

这么一来,弟兄俩都把自己的太太哄得心满意足了。老二对他太太说道:

“这下好了!你再也用不着受那个装腔作势、傲气十足的城里女人的气了。我跟我哥说了,我再也不愿和那女人住一个院子了。我们分家,我当我自己的一家之主。我不用再受我哥的欺负,你也不用听他老婆的使唤。”

老大回到太太身边,大声说道:“一切都办妥了,我美美地收拾了他们。你放心吧。我对我弟弟说:‘你,你老婆,你孩子不能再和我们一起住了,有大门的这院房子归我们,你们在朝东的小巷那边再开一道门,以后你女人再也别想来惹我太太生气了。就算你老婆还愿意像大街上的老母猪奶小猪那样,在自个门前晃来晃去地给孩子喂奶,那么至少也不会丢我们的人了!’孩子他妈,我就是这么说的,你放心好了,因为你再也用不着见那个乡下女人了。”

妯娌俩分别被自己的男人哄得心满意足的,都以为自己是彻底胜了,对方彻底败了。弟兄俩的关系也比从前好多了,而且都认为自己是非常聪明、了解女人的男子汉。两兄弟心情都非常好,他们盼着服丧期快点结束,那样,他们便可以在茶馆聚会,商量怎样卖掉那些他们打算卖掉的地。

三年,在变化多端的等待之中,终于过去了。哀悼王龙的服丧期终于结束了。根据历书择定了结束丧期的日子。王大为脱孝服的各种仪式又忙乎了好一阵子,他无非是向老婆讨教,他老婆最懂这一套了,于是他老婆一件件向他交待,他一件件去办。

王龙的儿子、儿媳和所有穿了三年孝服的近亲都穿上了漂亮的绸缎衣服,女的还都挂了点红颜色。在好衣服外面,又套上了他们穿了三年的麻孝袍,根据当地的风俗,他们走出大门口,门口堆了一堆金银色锡箔叠成的元宝,道士们站在旁边,然后点燃了纸钱。在火光中,为王龙穿孝的人全都脱去了孝袍,露出了穿在里面的鲜艳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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