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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王二和他儿子看上去倒好一些,因为早上起来时王二穿了件布袍,他觉得在三弟面前最好别穿得那么阔气,免得三弟以为他多有钱似的。他儿子长这么大还没穿过绸缎袍子,他穿的这件布衣服是他妈妈亲手缝的,又宽又大,免得他长了个子之后穿不下。王二看了一眼侄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出门在外你穿这么好的衣服是不行的。你还是把这件绸袍脱下来,叠好放在箱子里,就穿里面的衣服得了。省下这件最好的衣服吧!”

他侄子吞吞吐吐地答道:“可我还有更好的衣服哩!这就是我在家平时穿的衣服。”尽管如此,他也不敢不听他叔叔的话,还是站起身来按他叔叔说的,把绸袍脱了。

整整一天,他们坐在火车里,王二盯着窗外向后驰去的乡村和城镇,一边看一边发议论,而他儿子每看到一件新鲜事,就要大惊小怪地喊出声来。火车每到一站,他就想尝尝小贩卖的新鲜糕点是什么味道,可惜他爸爸就是不买。王大的儿子脸色苍白、神情腼腆地坐在那儿,由于车开得太快,他有点晕车,他头靠在猪皮皮箱上,整天不说一句话,连东西都不想吃。

后来,他们又坐了两天船,那只船又小又挤。最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王老三所在的那个城市。一上岸,王二就雇了两部人力车,两个孩子坐一部,他自己坐一部。拉两个孩子的那个车夫抱怨说太沉了,王二解释说这两个孩子还小,不算大人,再说其中一个因为有病比一般的孩子还瘦。讨了半天价,最后答应这辆车稍微多付些车钱,当然比另外再雇一辆还是便宜一点。车夫总算答应了。车夫按王二给的地址找到了地方,把车停了下来。王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把信上的地址和门牌上的地址对了一下,的确没错。

王二这才迈步走出人力车,并且叫两个小伙子也下车。然后他又和车夫讨了一阵价,因为这地方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远,最后还是比原先讲好的价钱少付了一点。他抬着箱子的一头,叫两个小伙子抬另一头,准备走进一扇两边有石狮子的大门。

一边的石狮子旁站着一个当兵的,他大喊了一声:

“怎么回事?你们以为这扇门你们想进就可以进吗?”他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把枪托往地上使劲一砸,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把他们三位吓呆了,王大的儿子吓得都发抖了,就连“麻子”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在离枪这么近的地方站过。

王二急忙从怀中掏出他三弟的信让那个当兵的看,一边又对当兵的说:

“我们就是信里提到的三个人,这是我们的证明。”

可是这个当兵的不识字,于是他叫另一个当兵的来。第二个当兵的听他们说了一遍,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然后他把信接过去了,谁知他也不识字,于是他把信拿到里面去了。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出来用大拇指朝里一指,说道:

“没错—一他们是连长的亲戚,让他们进来吧!”

于是,他们重新抬起箱子,经过石狮子进了大门,不过那个扛枪的士兵一直看着他们,仿佛很不情愿放他们进去,又仿佛依然很怀疑他们似的。他们跟着另一个士兵,穿过了十几个院子,每个院子里都有好多士兵在那儿闲呆着,有的在吃喝,有的脱光了衣服在太阳底下捉衣服里的虱子,有的在那儿呼呼大睡,最后他们到了最里面的一院房子,中间一间房间里坐着王虎。他坐在桌边等他们,身上穿的是深色的制服,料子似乎是进口货,纽扣是铜的,每粒纽扣上都有一个符号,是冲压出来的。

看到他的亲戚走进来时,他赶忙站起身来,大声地叫一旁伺候的士兵去拿酒肉上来。他向二哥鞠躬,王二也向他鞠躬,并且叫两个侄子向叔叔鞠躬。然后他们依照辈分的顺序各自就座,王二坐在最上席,其次是王老三,两个孩子坐在他们的下手。用人端来了酒,为大家斟酒,斟完酒之后,王虎看了看两个侄子,突然粗里粗气地说道:

“这个小子满脸红扑扑的,身体倒是够结实的,就是不知道他的麻脸后边到底有几分聪明劲,看上去怎么像个小丑。二哥,我希望他不是个小丑,因为我不喜欢有太多的笑声。他是你儿子吧?——从他身上我看得到他***一点影子。至于说这一个——我大哥难道就这两下子?”

他说这话时,那个面色苍白的小伙子把头垂得更低,上嘴唇都冒出冷汗了,他悄悄地伸手擦

了擦,在整个过程中,他的头始终是低着的。王虎继续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们俩,目光阴沉,连一向挺不在乎的“麻子”都被看得发毛,不知眼睛朝哪儿看为好,因此,他一会看看这里,一会看看那里,一会动动脚,一会咬咬手指甲。王二略感歉疚地说道:

“三弟,这两个孩子的确不行。我们拿不出更合适的人,觉得太有负你的一番美意。大哥家的老大要在家里顶门立户,老三又是个驼背,我家的麻子是大儿子,他弟弟又太小。这两个眼下看来就算是最强的了。”

王二既已看清楚他的两位侄子是何等样子,王虎便叫一士兵将他们俩带到边上一间房去,在那儿吃肉喝酒,并且说,不叫他们就不要再来了。那士兵准备领他们走,可是王大的儿子回头

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叔叔,王虎见他犹豫不定的样子,便问道:

“你怎么还不走呢?”

这孩子细声细气地答道:“我能不能带走我的箱子?”

王虎扫了一眼,见到了门边那个挺不错的猪皮皮箱,然后,他带着轻蔑的语气说:

“拿上吧,不过,以后这皮箱对你也没什么用处了,因为你得脱下袍子,穿上士兵们穿的制服。穿着绸袍是没法打仗的!”

听完这话,王大的儿子吓得面如土色,一声不吭地走了。房间里只剩下王二和王老三弟兄俩。

王老三好半天没说话,他这个人向来不会为了礼节起见去主动找话题的,最后还是王二开口问道:

“你在想什么呢?是关于这两个孩子的事吗?”

王虎慢慢地说道,“不是的,我想的是,大多数我这个岁数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孩子,而且都长大成人了。看到这光景,谁都会感到舒心的。”

“这有什么,你要是早点结婚现在也有孩子了,”王二微笑着答道,“不过,这么长时间我们都不知你在哪儿,爹也不知道,因此也没法为你娶媳妇。大哥和我都愿意为你操办这件事,你娶亲要花的钱我们也有。”

但是,王虎坚决地反对这种想法,他说:

“不必了,你们或许觉得奇怪,但我的确对女人毫无兴趣。说来也怪,我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他突然顿住,因为一个用人端着肉进来了,弟兄俩再也没说什么话。

他们吃完之后,用人便撤走了桌上的碗碟,送上来茶水。王二准备问问王老三到底打算用他的银子和这两个年轻人去干什么,不过他不知如何开头为好。他还没想好用什么方法提问的时候,王虎却突然说:

“我们是亲兄弟,相互理解。我全靠你!”

王二喝了口茶,然后小心谨慎地说:

“既然我们是兄弟,你当然可以依靠我,不过我想了解一下你的计划是什么,才好知道究竟能为你做点什么。”

王虎将身子向前一倾,跟王老二耳语起来,他的话说得很快,他呼出的气像一股热风吹进了王二的耳朵:

“我周围全是忠于我的人,有一百多人,他们全都讨厌那个老司令!我也讨厌他。我向往家乡的土地,我真不想看到那些矮个子的南方人。是的,我有的是忠于我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在深夜跟着我杀出去。我们要打到有崇山峻岭的北方去,要是老司令来追我们,不等他和我们交战,我们就己到了好远好远的北方了,或许他也不会去追我们——他年纪太大,又整天吃喝、玩女人,而且在我那一百多人中有许多是原先他手下最好、最强的人,当然不是那些南方人,而是我们更厉害、更勇敢的北方人!”王虎那对眼睛实在厉害,王二的心缩成一团,明显地感到了他弟弟的力量。然而,他依然十分谨慎,依然忘不了他那习惯性的谨慎,于是,他干咳一声之后,轻声说道;

”不过,这—切,于我,于我们究竟有什么关系?如果我们借银子给你,究竟有什么可做担保呢?”

王虎把目光移到他二哥身上,然后口气威严地答道:

“你以为我飞黄腾达之后会忘本吗?难道你们不是我的亲兄弟,你们的儿子不是我的亲侄子吗?有哪一个军阀在自己青云直上的时候不提拔他家族里的人?对你说来,难道有个当国君的弟弟是件无所谓的事吗?”

当王虎盯着工二的眼睛,王二似乎突然之间有点相信他三弟的话了,尽管不是很情愿地相信这番话,因为他还从未听到过这等奇谈怪论。他理智地说道:

“至少属于你的那一份,我一定给你,另外,能借你多少我也尽量借,只要你真能像你说的那样步步高升。事实上,好多人以为自己能步步高升,但是并不是人人都能步步高升,这是毫无疑问的。”

王虎的眼睛里突然冒出火来,他坐下来抿紧了嘴唇,然后说:

“我明白,你很谨慎小心啊!”

他的口气又冷又硬,王二听了之后不免有点害怕,于是为自己辩解道:

“可是.我有家,有那么多小孩,而且孩子他妈岁数还不大,她还要生养,这一切全靠我来照看。你还没结婚,你不知道养那么一大家人是什么滋味,吃的、穿的又年年涨价!”

王虎转过身去,仿佛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的确不知道,不过你听着!每个月我要派一个亲信去你那儿,他是个豁嘴,你一见就知道了。他能拿得动多少银子你就给他多少银子。我的地尽快卖掉,尽可能卖个好价钱,因为我今后一个月要有一千两银子才行!”

“一千两!”王二因为吃惊,嗓音都变了,两只眼睛也呆了。“可你怎么花得了这么多银子呀?”

“我这儿有一百来个士兵,要吃、要穿、要买枪支弹药。要是不能很快地俘虏一批军队,要想扩大军队,就一定得花钱买枪买炮。”王虎一口气说下来。他突然来火了。“你不该问这问那!”他大声吼道,又拍了一下桌子。“我知道我应该干什么,在我飞黄腾达、称霸一方之前,我必须得有银子!等到有了一块地盘,如果愿意,我可以征税。但是现在,我必须有银子。站在我一边,到时少不了奖赏你。不站在我一边,我只当没有你这个亲哥哥!”

说最后几句话时,王虎把头伸到离王二很近的地方。看到浓黑眉毛下那双凶狠的眼睛,王二急忙缩回脑袋,咳嗽了一声,说道:“哎,我当然站在你一边罗!我是你哥哥嘛!可是,你什么时候才开始行动呢?”

“你什么时候可以卖掉我那块地呢?”王虎问道。

“马上就要过麦秋了。”王二慢吞吞地答道,一边答一边思考着、犹豫着,因为方才听到的一切已把他搞得头晕目眩了。

“这么说,人们手里很快就有钱了,”王虎说,“在稻子种下去之前,你可以卖掉一些地,没问题。”

这话的确不假,王二因为害怕,也根本不敢反对他这位脾气古怪的弟弟,他明白这件事好歹得想办法办了才行。于是,他站起身来说道,

“如果事情这么急的话,我得马上回去,看看我能干点什么,因为麦秋收来的那点钱一会儿花完了,人们又觉得自己没钱了,于是又开始忙乎地里种的那点东西了,想叫他们花钱买太多的地就不太可能了。”

王二一刻也不想多呆,这个地方到处是恶狠狠的人,到处是枪炮,他想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他只道两个小伙子得隔壁房间去看了看,他们俩坐在一张长凳上,前面是一张没上油漆的方桌,桌上放着吃的东西,也就是王虎刚才请他二哥所吃剩下的肉,给孩子们吃吃也就够不错了。王二的儿子一个劲往嘴里塞,吃得挺来劲儿的。不过,王大的儿子一向讲究得很,当然不习惯吃这种别人吃剩下来的东西,他坐在那儿,用筷子稍稍拨一点米饭吃吃,根本不去动那些别人吃剩的肉。王二忽然感到很不舍得离开这两个孩子,尤其是自己的孩子。有一刹那,他忽然产生了疑问,究竟该不该把自己孩子带到此地来。但是,这事已经开始了,他没法再退回去了,于是,他只说道:

“我回去了,我唯一要交代你们俩的就是听三叔的话,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他的人了,他这个人很凶,又没耐心,你们出了错,他决不会原谅的。不过,假如你们听话,他说什么你们干什么,那么你们有朝一日会被提拔上去的。你们三叔的命运是写定了的。”

然后,他急忙转身走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没想到同自己儿子分手是那么不好受的事,为了宽宽自己的心,他自言自语道:

“好了,不见得每个小伙子都有这种机会的,既然是个机会,总是个好机会。他总不至于当个小兵的,只要这事办成了,好歹得他个什么官儿当当。”

他决心好好干,为了成功,尽力去干;至少看在儿子的分上,他是一定要全力以赴的。

王大的儿子一见他二叔要走,就开始大声哭起来,王二一听哭声走得更快了。但哭声像是在追他似的,他很快地跑到有石狮子的大门口那儿,总算再听不到哭声了。

竟然干起这种行当了,要不是王龙的魂灵远在千里之外,他非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不可。王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打仗和当兵的,现在居然把他那好端端的土地拿去卖掉,居然拿这个钱去支持老三打仗;可是,王龙照旧睡在那儿,而且根本不会醒来,没有人能挡得住王龙的儿子们正在干的事情,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梨花。她一直不晓得他们在干些什么。两个大儿子都怕她,因为她对王龙最忠心耿耿,因此,什么事都瞒着她。

王二回到家之后便约他哥哥到茶馆去,在那儿可以安安静静地边喝边谈。不过,这一次王二挑了个十分僻静的角落,两边的墙上既没门也没窗,坐在那儿,有谁走过来他们都能看到。他们把脑袋凑在一起,轻轻地嘀咕着,还不时用点暗语和黑话。王二跟他哥哥讲了王虎的计划,回到自己家重新过起从前的普通生活之后,王二越来越感到三弟的那套计划像一场梦,一场黄粱美梦。可是,王大一边听一边就迷住了,觉得这件事很美妙,又并不难做。随着计划一步步摊开,王大这个身材硕大、头脑幼稚的家伙便越来越激动起来,因为他看到自己升到了想都不敢想的高位——国君之兄!他这个人没有多少文化,智力平平,而且是个爱看戏的人。在他看过的许许多多戏里,讲的都是古代英雄伟人的事迹,这些人起先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后来因为武艺高强、计谋超群,终于建立了自己的王朝。他看到自己是这种人的哥哥,而且还是大哥,他的眼睛放出光来。他用沙哑的嗓子低声说道:

“我一直说我们三弟跟别的小伙不一样!当初就是我求咱爹不叫他下地,让他完全和别的地主家的孩子一样为他专门请了先生,教他懂得各种事情。我三弟决不会忘记他大哥为他做过的事情,也不会忘记,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他照样在咱爹的地里当乡下人!”

他自鸣得意地朝下看了看,在肚子上摸了摸,把身上穿的紫色绸袍整整干,他想到了他二儿子以及他全家将会步步高升,他自己可能被封为王爷,他弟弟要是当了国君,那他毫无疑问要成为亲王。在他读过的书里以及他在戏院里看的那些戏里,有许许多多这一类的故事。王二清醒之后,越来越半信半疑了,说真的,老三的那套冒险计划与这座宁静的小城实在是相去甚远。不过,当他看到他大哥为将来的憧憬而想入非非的时候,他又不免产生嫉妒的心理,他的那种谨慎使他变得贪得无厌,他暗自思忖道:

“我一定得非常小心才是,万一老三的梦想倒真实现了呢?万一他的梦想成功,哪怕只成功了十分之一呢?我一定要准备好分享他的成功,因此,决不能过早抽身不干。”接着他大声说道:

“话是不错,不过,是我为他筹划银子,没有我,他什么也干不成。在他飞黄腾达之前,他一定要有大笔的钱,他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钱,我也不知道。我毕竟只是个小富翁而已,和那些大阔佬几乎是不能比的。头几个月的钱我可以靠卖他的那份地搞到,接下来,你和我再卖掉些我们的地。但是,如果到那时候,他还上不去,那我们怎么办呢?”

“我会帮他的——我会帮他的—一—”王大急匆匆地答道,此时此刻,他简直不能想像有谁能比他更多地帮助他三弟。

这两个人急忙站起来,王二说道:

“让我们再到地里去看看,这次我们真要卖地了!”

和上次一样,这一次当他们走到地里时,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梨花,他们没有走近那座土房子。他们从城门口雇了两头毛驴,骑上毛驴沿着田间的小路走。毛驴的主人是年轻的小伙子,跟在毛驴后面跑,边跑边抽打和吆喝毛驴,催它们快跑。他们往北走,远远地离开了那座土房子和那片地。王二骑的那头驴跑得还不赖,王大骑的那头驴实在吃不消王大那块头,它的细腿晃晃悠悠直打颤。王大越长越胖,刚刚四十五岁,他的腰已经又粗又圆,脸颊上的肉厚得都垂下来,像臀部的肉似的,看他这副样子,再过十年,他准会成为镇上和乡里都闻名的大胖子。这样一来,他们有时不得不停下来,等一等王大骑的那头驴,不过,总的来说,两头驴跑得还是够不错的。这一天,他们把在上次标好要卖的地上干活的佃户全部见了一遍。王二问了每个人是否想买他正在种的这块地,如果要买,打算几时买,多久能付钱。

既然王虎需要银子,他们决定把最大的一块地给他。这块地离城最远。种这块地的是一个为人善良、勤恳的农民,很早就开始在王龙的土地上辛勤耕耘了。他后来娶了一个丫环。他老婆是个健壮、诚实、咋咋呼呼的女人,她怀孩子时还照样干活,并且逼她丈夫拼命干活。他们的小日子越过越兴旺,租王龙的地也越租越多,直到后来租了好几十亩地,并雇了几个人帮他种地。不过,他们自己也照样下地种田,他们这一对夫妇是很懂得勤俭节约的。

这一天,王家的两兄弟专门来找这个人,王大说道:

“我们的地多的是,我们需要银子搞点别的买卖,要是你想买你种的这几块地,那太好了,我们卖给你。”

这个农民眼睛瞪得老圆,跟牛眼睛似的,嘴巴张得老大,说话时舌头总是舔着牙齿,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嘶声,他没法控制,他一向就是这样讲话的:

“我投有想到你们家那么快就打算卖地了,想当初你们爹对地抓得多紧呀!”

王大把嘴往下一撇,郑重其事地说:

“就是因为他太喜欢地了,他给我们甩下了一个好重好重的包袱。他的两个小老婆要我们养活,其实她们俩谁都不是我们的亲生母亲,大的那个爱吃爱喝,又爱打牌,人又不精明,打牌经常输。地里的钱来得慢不说,还得看老天爷高兴不高兴。我们这种家,花钱总得出手大方一点,如果把家搞得又穷又寒酸,搞得不及老人家在世时那样有排场,那又显得太不体面了。为了维持这个家,我们不得不卖掉点地。”

当他大哥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讲话时,王二在一旁坐立不安,又是咳嗽,又是皱眉头,他觉得大哥简直只比傻瓜强一点,因为如果让人看出你急于将货物推销出去,那么价格自然要往下跌。他赶紧接过话头说:

“不过,有好多人都在问我们的地,想买哩,因为谁都知道在我父亲买下的地当中,这几块可以算这一带最棒的了。要是你不想买你租的地,早点告诉我们,有好些人还等着呢!”

这位牙齿往外龅的农民很喜欢他种的这片地。每一寸土地,哪块地在哪儿,哪块地有坡,为了确保丰收应该在哪儿挖条水渠,他都一清二楚。他往地里上了不少好肥料,不单是他自己家人与牲畜的粪便,他还背起粪桶大老远地跑到城里去拾粪,为了拾粪他经常一大清早就起身。想想他自己所背过的那些臭粪,想想自己在这块地里所下的功夫,他总觉得要是就这样轻易地把这块地让给别人,那可实在太糟糕了。于是,他吞吞吐吐地说:

“嗯,原先我倒没想到马上就买这块地,我盘算着兴许这块地要到我儿子成家立业时才能往外卖哩。不过,要是你们打算马上就卖,那我得想一想,明天再告诉你们我的想法。那么,你们打算卖什么价呢?”

弟兄俩相互看了一眼,王二抢在他哥之前开了腔,因为他怕他哥把价报得太低了:

“价钱是公道的,一亩地五十两银子。”

对于离城这么远的地说来,这个价钱是够高的,肯定卖不到这个价钱,双方心里也都明白,不过总算有了个讨价还价的起点罢。然后这位农民答道:

“这个价我可付不起,像我这么穷哪付得起这个价,不过还是容我想一想,明天再答复你们吧。”

王大急于想成交,于是他又加了一句:

“稍微多点少点问题也不大嘛!”

王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并拉了拉他的袖子,生怕他再说蠢话,接着就领他走了。那个农民在他们身后喊道:

“明天想好了我会来的。”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的意思是非得和老婆商量不可,不过要一个男子汉承认自己把老婆的话挺当回事,那未免太丢人了,于是为了给自己留点面子,他只好那样说。

当天晚上,他和老婆说了这件事,第二天他就到城里那两兄弟住的地方去找他们,他在那儿和他们争争吵吵、讨价还价,就像当年王龙买这些地时那样。那时,王龙为了买这家的地也是费尽口舌,现在,这家人家的房子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了一堆破砖烂瓦。他们最后总算讲定了价钱,比原先王二的要价低三分之一,这个价格还算公道。那个农民很乐意出这个价,因为这个价正好和他老婆讲的一样,他老婆曾经交代他,实在降不下价来,就可以按这个价买下。这块地的买卖就这样成交了,这个农民问道:

“钱怎么付,是付银子,还是付粮食?”

王二立即答道:“一半付银子,另二半付粮食。”

王二是这样想的:有了粮食还可以倒卖一两次,再闹出点钱来,而且这也不算揩他哥哥的油,因为他毕竟花了气力去捣腾粮食,从中得点利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谁知那个农民却说:

“我可凑不齐那么多银子。我先付三分之一的银子和三分之一的粮食,剩下的等明年过完秋再给你粮食。”

王大一本正经地转了一下眼珠,然后说:

“可是你知道明年天气怎么样?能下多少雨?我们怎么知道明年到底能不能得到你的粮食呢?”

这个农民低声下气地站在他的地主——两位城里人——面前,未曾开口先咂了一下嘴,然后耐心地答道:

“我们种地全靠老天保佑,你要是怕不保险,最好还是把地收回去。”

最后还是按农民说的办法定了,第三天,农民带来了银子,他不是一下子把银子掏出来的,他分了三次把银子从怀里掏出来,每包银子都用蓝布裹着的。每次掏银子,他的动作都很慢,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很艰难地把银子搁到桌上,仿佛很伤心似的。他的确心疼得很,这些银子凝聚了他多少年的心血和汗水啊!为凑够这笔银子,他东抠一点,西抠一点,东借点,西借点,平时要不是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根本凑不足这笔银子。

可是,在王家这弟兄俩眼里,除了银子什么也看不到。他们在收据上盖了印,那个农民叹了口气离开了他们。王大带着轻蔑的口气说:

“嗨,这帮乡下人总是这副样子,总说他们日子过得多苦,挣得多么少。可是我们谁想像不出他是怎样在挣银子呀?我敢说,他挣这点银子根本不是什么费劲的事情!他们能从地里这么一大笔一大笔地敛银子,以后非好好地敲他们一下不可!”

说完之后,他捋起袖子,搓搓那双白嫩的手,捧起银子再让银子从指头缝中流下去,他那手指头很胖,而且像女人的指头一样,每个关节那儿还有个小窝窝。王二收起了银子,王大挺不情愿地看着他收。王二又快又热练地把银子又点了一遍,尽管早已点得清清楚楚了。他像店员那样干净利落地把银子分成十两一包用纸封好。王大很不情愿地看着老二把银子一包包封好,最后他带着期望的口气问道:

“我们用得着把银子都给老三送去吗?”

“要送去,”王二冷冷地答道,他也看出了他大哥的那副馋相。“我们一定要马上给他送去,不然他的事就要吹。另外,我还得尽快把粮食卖了,准备好银子等他派人来取。”

可是老二并没有告诉他大哥,他打算把粮食捣腾一两次,这些商人们的把戏,王大是一窍不通,于是他只能坐在那儿叹气,眼睁睁地看着银子流走。他二弟走后,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感到很难过,感到自己穷得像遭了别人抢劫似的。

梨花对这一切是一无所知。王二这家伙比谁都精,他做任何事都从不向人透露,即便是给梨花捎去她的生活费时,他也不向她露一句话。根据王虎留下的话,老二必须每月给梨花送去二十五两银子,她第一次接到这笔银子时,曾轻声地说:

“怎么多出来五两呢,我记得应该只有二十两呀,要不是老爷留下的这苦命的孩子,我连二十两也用不了。这五两我可没听说过。”

王二回答道:

“拿着吧,我三弟说了要你收下,这是他那份里面的。”

梨花听到这话,马上点出五两银子,把银子推到一边,手颤颤悠悠的,好像害怕被银子烫着似的,她说:

“我不要这个钱——除了我该得的这份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起先,王二还想硬是要她收下,但是,接着他想到借钱给他三弟去闯天下对他说来是多大的一种风险,想到了他自己辛辛苦苦来回奔走却没得到任何报酬,他也想到了三弟闯天下的事很可能失败。想到了这一切之后,他抓起了梨花放在桌上的银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怀里,然后用他细小、平静的声音说道:

“好吧,这样也好,既然老夫人已经拿了那么多了,你少拿点也行,我去跟三弟说。”

看到了梨花这副脾气,他最终忍住了没说,连她住的这房子也是属于老三的,因为她陪着傻丫头住在这儿,对她们都有好处。他走了,从此再没跟梨花多说过什么话,而梨花除了偶然有事去城里同他们见过一两次面之外,也没再到城里去见过王家的人。有时,多半是两个季节交错之际,她倒是见到过王大。春天,王大来给佃户们称种子,当然,实际上他不过是高高地往那儿一站,称种子的事全是他雇来的帮手干的。另外,在收获季节到来之前他也会来估估产量,这样他就可以知道佃户们是否在骗他,因为佃户总是向他抱怨年景不好,雨太多了或雨太少了等等。

他一年要来去跑好几趟,每趟都热得满头大汗,因为累,脾气也不好,见到梨花也不过哼哼两声算是打过招呼,尽管每回见到他,梨花都恭恭敬敬的,不过,她总是尽可能不和他讲话,因为他越来越粗俗邋遢,而且总是色迷迷地偷觑女人。

看到他经常来来回回,她以为土地的情况还是老样子。王二照看他自己的地和他三弟的地,也没人想着要告诉她点什么。她这个人沉默寡言、性情孤僻,除了小孩,别人很难同她搭上话,因为这一点,尽管她人挺温顺的,人们还是有点怕她。除了最近刚结识的几位尼姑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朋友。这几位尼姑所在的尼姑庵离得不远,灰砖的房子,坐落在一片青翠宁静的柳林之中。她们来为她讲经,她高高兴兴地接待,她们一走,她就惦念她们,她希望能多背会一些经文,好超度王龙的亡灵。

要不是王大家的驼背儿子,梨花可能永远也不会晓得卖地的事。就在那个农民买头一片地的那一年,驼背远远地跟在他爹后面,因此王大到地里的时候并没发现有人跟着。

驼背这孩子脾气特别怪,和大院里哪个孩子都不一样。他一出世,他妈就讨厌他,谁也不知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不像别的孩子那么红润健康,那么讨人喜欢,或者是因为她怀他和生他时心情烦躁。因为不喜欢他,所以她马上雇了个奶妈来奶他。奶妈也不爱他,为了他,奶妈没法照看她自己的孩子了,奶妈说这孩子的眼睛里有股子邪气,那神情根本不像是个这么小的小孩应该有的。他还说这孩子毒得很,吃奶时故意咬她。有一回,她抱着他喂奶,突然尖叫一声,把他扔到院子里的砖地上。人们出来问是怎么回事,她说孩子咬她奶头直咬得流血,说着就敞着怀让大家看,她没瞎说,奶头真的在流血。

从那时起,这孩子就开始驼背了,似乎他全身向上长的劲都聚到背上这块疙瘩上了。人人都称他驼背,连他父母也这么叫他。知道自己是个可怜虫,家里又有别的儿子,没人为他操心,连书都不用读,一点事儿也不必做,于是,他很小就学会躲避人,特别是躲避那些老拿他的驼背开心的孩子们。他常常独自在街上徘徊或是悄悄跑到老远的乡下去,走时一瘸一拐的,背上还得驮着那堆重重的包袱。

那天是收割的日子,驼背悄悄地跟在他父亲后边,尽量不让他看到,他知道他父亲在这种日子脾气总是很坏,因为他非去地里不可。他跟踪到土屋附近时,他父亲从上屋边走过去了,他却想看看是谁坐在土屋的门前。

原来那是王龙的傻女儿,她像平时那样坐在那儿晒太阳,从体格上看,她毕竟已经是个成年女子了,再说她都快四十岁了,已经有几丝白发了。但她仍然是个可怜的孩子,只知道坐在那儿做鬼脸,折衣服角,驼背惊奇地望着她,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她。于是,他也开始对她做鬼脸,笑话她,当他捻手指发出噼啪声时,那可怜的家伙吓得喊出声来。

梨花跑出来看是怎么回事,一见到梨花,驼背急忙一瘸一拐地跑到小竹林里躲起来,像个野生的小动物似的偷偷地向外张望。梨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她淡淡一笑,微笑中透出凄凉的神情。接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甜饼,她经常揣着这种小甜饼,用来哄那个傻姑娘,这个傻子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突然发起拗脾气,不肯听话。她也掏了一块饼给驼背,他开始呆呆地瞪眼看着她,最后终于从竹林中爬出来,抓住甜饼一口塞进嘴里。她连哄带劝地终于把他弄到门口的一条长凳上坐下,坐在她旁边。她看到这可怜的驼背歪歪扭扭地坐下了,她也注意到在背上重负的压迫下,他那张脸显得十分瘦小、疲乏,他的眼光深沉,充满了忧伤,她除了知道他个头瘦小之外,根本看不出他究竟算是大人还是孩子。她伸出胳膊搭在他弯曲的脊背上,然后用充满怜悯的语调,轻轻地说:

“告诉我,小弟弟,你是不是我老爷的孙子?我听说他有一个孙子和你一样。”

这孩子郁郁不乐地甩开她的胳膊,点了点头,摆出一副又要走的架势。她用好言好语劝他,并且又给了他一块小甜饼,然后微笑地对他说:

“我觉得你嘴这一块长得很像我那死去的老爷,他就埋在那边的枣树下面。我很想念他,我真愿意你常常到这儿来玩,因为你长得有点像他。”

居然有人愿意要他去玩,驼背可从来没听到第二个人对他讲过这样的话。以前,尽管他也是个富家子弟,他却总是被弟兄们推过来搡过去的,连用人们也不把他当回事,总是到最后才伺候他,因为他们知道驼背的妈妈不喜欢他。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梨花,嘴唇开始颤抖,突然他哭起来了,尽管他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要哭,他一边哭一边说:

“我希望你别逗我哭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哭——”

为了安慰他,梨花用手臂揽住他那隆起的脊背,尽管他嘴上不会这么说,但是他感到这是他得到过的抚爱之中最甜蜜的一次,他不知不觉地感到受到了极大的安慰。可是梨花并不是一直在可怜他,在她眼里,他的背似乎变直了,变得同其他的小伙子一样了。从这天以后,驼背就常常到土屋来玩,反正没有人会留意他上哪儿去了或是在干什么。日复一日,驼背的灵魂受到了陶冶,她对他的确有一套办法,她使驼背觉得她要依赖驼背,为了照顾好傻子,她需要驼背的帮助。以前,任何人都没有找驼背帮过任何忙,这样一来,驼背渐渐变得文雅起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原先他身上的那股邪气消失了。

要不是这个孩子,梨花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卖地的事。这孩子倒也不是有意把这件事透露给她,他是什么事都对她讲,东聊西聊。有一天,他说:

“我有个哥哥要当兵了。我三叔以后要当大将军,我哥现在跟着我三叔学当兵哩。我三叔以后还要当国王,到时候我哥就在他手下当大官,我听我妈跟我说的。”

他说话时,梨花正坐在门边的一张长凳上,一边看着远处的田野,一边轻声轻气地说:

“你三叔真的那么行吗?”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倒希望他不当兵,因为打仗太残酷了。”

可是,这孩子大声嚷道:“他当然行啦,他一定会成为最伟大的将军。我觉得,一个士兵要是勇敢,当上英雄,那是一个男子汉能做的最了不起的事!他要是成功了,我们都跟着沾光。在他成功之前,我爸和我二叔每个月都给三叔捎银子,来我家取银子的是个豁嘴的大个子,样子长得可难看了。不过,这些银子,将来三叔都要还给我们的,我听到我爸跟我妈说的。”

梨花听到这个话,心里升起一小片疑云,她沉思片刻,然后装着好像是纯粹出于好奇,随便问问一件不要紧的事情那样,细声问道:

“我不明白,哪来那么多银子呢?是你二叔从他店里借的吗?”

这孩子为自己知道那么多事情而有几分得意,便傻乎乎地答道:

“不是,他们把我爷爷的地卖了。我经常看到那些农民到我家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卷,打开小布卷,里面都是银子,银子倒在我爸爸屋里的方桌上,像星星那样,闪闪发亮。我见到好多次了,我站在一边看,他们也不管我,因为我是最不值钱的。”

梨花突然站起身来,驼背不解地看着她,因为她平时动作一向是很慢很轻的,她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十分温和地对他说:

“我刚才突然想起一件事,非办不可的事。我走开的时候,你能帮我照顾一下傻丫头吗?除了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

能为梨花做这件事,驼背感到很得意,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话。梨花在收拾东西准备上路时,驼背有几分得意地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傻子的一件衣服。梨花看到他在那儿坐着,于是顺手拽出一件黑色上衣,就急匆匆地穿过田野出发了。在这两个可怜的人身上不知有一种什么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拉住梨花,让她再回头看他们一眼,而且能叫她把心事放在一边,冲着他们俩露出一丝微笑,虽然有点凄凉,但却是愠柔的微笑。但是她不得不抓紧时间赶路了:即便她满怀爱心看着这两个她所爱的人,事实上除了他们,她现在谁都不爱了,她胸中的愤怒仍要冲出来;即便她的愤怒往往是平静的愤怒,但毕竟也是一种强有力的愤怒,

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除非她找到老大老二,问明白他们究竟如何处置了他们父亲留下的好地,也就是王龙临死前再三叮嘱他们要留给后代的那些好地。

她在田间狭窄的小路上匆匆走过,路上只有她一个人,除了远处一两个穿蓝棉布衣服、弯腰种地的农民以外,路两边什么人都看不到。看到这情景,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这些天来,她的眼泪很多,出来得很快,因为她又想起了王龙。以前,王龙也经常在这些小路上走过来走过去,他十分珍爱他的土地,有时他会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翻过来倒过去,他爱地爱到都舍不得租出去,即便租出去也最多租一年,因为他要保住自己的地一—可是,现在他的儿子们竟然把他的地卖了!

虽然王龙已经去世了,但他一直和梨花生活在一起,对她说来,王龙的灵魂始终在这些土地的上空盘旋,她相信,如果地真的被卖掉了,王龙肯定会知道的。的确如此,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常常会有一阵凉风向她面孔袭来,或是一阵旋风沿着路边刮过去,因为这种风很厉害,谁都觉得害怕,据说,这一定是死者的灵魂刚刚从这里经过。每当梨花脸上感到一阵这种风的时候,她总要抬起头来微笑,因为她相信这很可能就是王龙的灵魂。王龙这个老人对她说来就像父亲一样,但是比她的亲生父亲还要亲,就是她亲生父亲把她卖给王龙的。

怀着这种王龙就在她身边的感情,她继续急匆匆地在田间穿行。她看到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五年没闹灾荒,今年看来也不会。地里的麦子侍弄得不错,长势喜人,不过离收割还有些日子。她经过一片麦地,突然一阵小风刮来,麦田里卷起一串涟漪,银白色的,又光又滑,像是有人用手抚摸过似的,她心里纳闷这是一阵什么风,甚至她对自己此行的目的都有点犹豫

了,随着那阵风消失在麦田里,麦子恢复了平静,她的心才又平静下来。

她走到了城门口,那里有许多卖水果的小贩,她低着头只管往前走,从不抬头看别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她又小又瘦,也不像从前那么年轻了,她穿着一件黑褂子,又没涂脂抹粉,男人们哪一个都不会去看她的。她就这样往前走着。万一有什么人注意到她那张平静而苍白的面孔,那么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女人心中-蕴藏着极大的愤怒,想不到她会下决心去痛斥老大老二,想不到她会有这样的勇气。

走到城里老大的大院门口,她没有通报就直接闯了进去。看门的老头正在打盹,嘴巴半张着,露出他那稀稀落落仅有的三颗牙齿,梨花走进去时,他吃了一惊,不过一看是他认得的梨花,于是没管她,又接着打盹了。她按原先想好的,直奔王大的家,因为尽管她从心里不喜欢王大,但是,要感动王大总比说服贪婪的王二更有希望一点。她知道王大这个人蠢是蠢一点,不过有时心并不那么坏,很少故意使坏,如果不需要太麻烦他的话,他有时倒也肯发发善

心。可是,老二那双冷冰冰的小眼睛可真叫她发怵。

她走进了前院,有一个男仆在院子里呆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另外一个挺漂亮的丫环,从屋里偷偷地出来,想捂住这个男仆的眼睛。梨花客客气气地对这个丫环说:

“孩子,告诉你们太太我来了,有点事找她,不知能不能见我。”

王龙死后,王大的太太对梨花似乎友好了一点,反正比她对荷花友好得多了,因为荷花太粗野,说话太随便,梨花就从来不那样讲话。在后来全家人聚会时,王大的太太甚至会对梨花说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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