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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你跟我毕竟要比跟别人近乎得多,因为咱俩的心眼比他们好,比他们善。”

后来她还对梨花说:“有时间过来跟我聊聊尼姑们讲的关于菩萨的事情。这一家人中,就咱俩是真心诚意信佛的。”

她这么说是因为她听说梨花在离土屋不远的尼姑庵里听尼姑讲经。因此,梨花现在来找她,那个漂亮的小丫环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一双眼还在那儿东张西望,想看看刚才那个男仆还在不在。她对梨花说:

“太太说叫您进去,在大厅里坐着等她一会儿,她念完经马上就来。她每天早上一定要念经的。”

于是,梨花走进大厅,在大厅一侧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王大这一天正好起身很晚,因为他头天晚上到城里一家饭馆赴宴去了。宴席颇为讲究,上等的好酒不算,每位客人身后还有一位漂亮的歌女陪着,专管斟酒、唱歌助兴、陪客人说话及做客人要她做的任何其他事情。王大美美地吃了一顿,酒也比平时喝得多,陪他的歌女是一个最漂亮的、讲话嗲声嗲气的姑娘,看上去不过才十六七岁,但她那风骚劲倒像是有十多年陪客经验的老手。王大实在喝得太多,到第二天早上他还记不起来前一天晚上的情景,他走进大厅时,脸上挂着笑容,边打哈欠边伸懒腰,根本没注意到厅里有人。实际情形是,王大这天早晨什么都不留心看,心里还在那美滋滋地回想头天晚上那个姑娘同他调情的样子:她悄悄地把她那凉凉的手指头伸进他衣领后面,轻轻地挠他的脖子。想到这里,他心里盘算着要去问那位做东的朋友这姑娘住在哪里,是哪家酒店的姑娘,他要找到她,看看她究竟是干什么的。

他大声地打着哈欠,把双臂伸过头顶伸了个懒腰,然后拍拍大腿使自己清醒得快一点。他就这样逍遥自在地步入大厅,身上只穿了一件绸子的睡衣,赤着脚,蹬着一双缎面的拖鞋。接着,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梨花身上。一点不错,就是梨花,她穿着一身灰黑的褂子,一声不吭地、笔直地站在那儿,像个影子一样,然而她的身子颤抖得厉害,因为她十分厌恶这个王大。他绝没想到会在大厅里见到梨花,急忙把双手放下,闹得连这个懒腰都没伸舒服,他又仔细瞪眼看了她一下。发现的确是她,他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挺客气地说道:

“没人告诉我大厅里有人。我太太知道你来了吗?”

“她知道了,我叫人告诉她了。”梨花说,一边说,一边向他鞠了一躬。接着,她便犹豫起来,她暗自思量道:“我现在就说,把我想说的话对他一个人先说出来,这样或许更好一些。”

于是,她开始急急忙忙地说起来,比平时讲话快得多:“我其实是来见大少爷您的。我痛苦极了——我都不敢相信这件事。老爷生前说过:‘这地千万不要卖。’但是,现在你们在卖地——我知道你们在卖地!”

梨花只觉得一阵红潮慢慢涌上脸颊,她一下子气得不得了,控制不住自己,哭泣起来。她咬住嘴唇,抬眼盯着王大,她十分讨厌他,简直都不愿正眼看他一下,但现在为了王龙她居然这么做了,不过即便如此,她所看到的也只是王大那脖子上黄黄的肥肉,那是因为衣领没扣好而露在外面的,还有那眼睛下面耷拉着的眼泡肉以及他那完全翻在外面的发白的厚嘴唇。当王大见到梨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他不知所措了,因为他特别害怕女人发火,于是,他转过身去,好像是为了体面起见必须把扣子扣好。然后他回过头来,急急忙忙地说:

“你别听人家胡说——根本没这回事!”

梨花更加激动了,谁都没有见她这么激动过:

“不,肯定有这回事一一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是个从不撒谎的人!”她不能说出她是从哪儿听来的,她担心王大要打他那驼背儿子,因此她没说出驼背的名字,她接着说:“我真没想到老爷的儿子会这么不听他的话。我是个软弱的女人,你们谁也不把我当回事,但是我还是要说,我要告诉你们,老爷会替自己报仇的!别以为老爷离我们很远,他的魂灵就在他土地上空,他要是发现地被卖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儿子的!”

她讲这番话时,语气有些异样,眼睛瞪得很大,眼神十分严肃,嗓音低沉而阴冷,这么一来,王大真有点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别看他块头挺大,其实他最容易被人吓唬住了。谁都别想劝他晚上一个人到墓地去,他嘴上不说,但是心里真的相信那些关于鬼魂的故事;尽管他可以装作没事似的一笑了之,但从心里讲,他是相信这些鬼故事的。因此,当梨花讲完这番话后,他急忙说:

“就卖了一小块地,那是我三弟的,他等着用银子,再说他一个当兵的,要地也没有用。我保证以后再不卖了。”

听完这话,梨花刚要张口说话,谁知王大的太太进来了。这天早晨她怨气很大,对王大非常恼火,因为他头天晚上喝得醉醺醺地回来,还一个劲儿谈起他所见到的这个和那个女人。一见到王大,她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王大连忙大大咧咧地点头微微一笑,装得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然而,他却在偷偷地察言观色。他暗自庆幸正好梨花在这儿,因为他太太比较顾面子。有梨花在场,她说话毕竟会有所顾忌。于是,他口齿又开始变得伶俐一点了,还正儿八经地摸摸桌上的茶壶,看看茶还热不热。他说:

“啊,正好,孩子他妈来了,你看这壶茶够热了吗?我还没吃早点,正准备到茶馆去喝点茶。那我就走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很清楚,女人们在一起总要谈点我们男人们不便听的东西——”他干笑了几声,他太太依旧一言不发而且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搞得他很狼狈,于是他赶紧哈着腰溜走,因为走得太快,身上的肉都颤悠起来了。

王大在场时,王太太什么也没说,只是端坐在椅子上,离着椅子靠背好远,她是一向不靠在靠背上的,她一直等到他离开为止。她看上去真是一副太太的架势,穿一件平滑的缎子衣服,蓝灰色的,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盘得好好的,尽管离午间还早着呢。这时候,大多数的太太们可能还躺在床上翻身,或者伸手去拿茶杯喝头一口茶呢。

看到她男人走了之后,她长叹了一声,然后板着面孔说道:

“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和这个男人过的是什么日子!为了他,我献出了自己的青春和容貌,而且不管日子多么难过我也从不抱怨,即使是在我生了三个儿子之后,即使是在他娶了一个小人家的女儿、一个我可能雇来当丫环的女人之后,我都没抱怨过。尽管我看不惯他的做法,但是他所做的一切,我都容忍了。”

她又叹了口气,梨花看到,尽管王太太的举动不免带点装腔作势的成分,但她的确是够伤心的,为了减轻她的忧愁,梨花说道:

“我们谁不知道您是位贤惠的太太呀!连修女们都对我说您学礼拜仪式学得真快,比她们教过的哪一个做杂役的修女都学得快。”

“她们是这么说的吗?”王太太高声地问,心中十分高兴,接着她便说她读了哪些祷文,一天读几遍,以及她如何发誓吃素,凡人为什么应该严肃地考虑关于未来的事,因为在痛苦的人生循环再次开始之前,所有的人最后不是在天堂休息就是在地狱受罪,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等等。

她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聊着,梨花一半在听她讲,一半在考虑她能不能相信刚才王大所做的不再卖地的保证,对她说来,要相信他的话真是挺不容易的。猛然间,她觉得疲倦得很,于是她抓住王太太喝水的空隙,站起身来,轻轻地说道:

“太太,我不知道大少爷是不是把他做的事情讲给你听,不过,假如您有机会,我希望您把

他父亲的临终嘱咐再跟他讲讲,那就是:地千万不能卖掉。我的老爷辛苦了一辈子才搞到这么些地,他希望子孙后代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刚到他儿子这一辈就开始卖地,这总不是件好事情。太太,我求您帮帮我,劝劝他!"

这位太太的确不清楚究竟卖掉了多少地,不过她总是喜欢摆出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于是她蛮有把握地说: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让我男人去做什么不该做的事的。如果说卖地,那肯定是三弟那些离城里很远的地,三弟有计划,他要当将军,还要让我们都飞黄腾达,他更需要的是银子,而不是地。”

梨花又二次听到别人说这样的话,她感到放心了一点,她想这一定是真的,她离开时心里好受了一点。她鞠了一躬,轻轻地道别,对王太太一副顺从的样子。她走后,王太太感到很得意。梨花回到了土屋。

王大在他去的茶馆里见到了他二弟。王二正在那儿吃午饭,王大重重地坐到他二弟独自吃饭的那张桌子旁边,忿忿地说道:

“看起来,男人简直没办法摆脱女人的唠叨,好像我自己家的麻烦还不够似的,我们父亲的小姨太梨花竟然也跑到我那儿来,说她听到了卖地的事。她吵吵嚷嚷地要我向她保证再也不卖地了!”

王二看了他哥哥一眼,接着,他那张平滑的薄脸皮微微现出一丝曲线,算是个微笑。他说:

“这种人说话,你理她干啥?让她说去好啦!在我父亲这个家里,她是最微不足道的,她没有任何权力。别理她,要是她再跟你谈起地,你就跟她扯别的事,就是别谈土地的事。你可以跟她扯东扯西,但一定要让她看到你根本不愿理她,因为她没有权力做任何事情。她也该知足了,每月有银子,还让她在土屋里住下去。”

此时,店小二拿来了账单,王二仔细看了一遍,在心里算了一下,发现没错。他掏出了所需的钱钞,不过付钱时,他慢慢吞吞的,好像总觉得别人多收了钱似的。然后他冲他大哥略一欠身就走了,王大一个人留下继续吃。

不管他二弟怎么说,和他二弟坐在一起时,王大总还是有点闷闷不乐。他真有点害怕,他担心梨花讲的话有什么其他意思,梨花说过,工龙老爷即使死了,也离大家很近。他越想越不对劲,于是他叫来了店小二,要了一盘清蒸螃蟹,想借此宽宽心,忘掉那些令他烦恼的事。

王虎两三次派那个豁嘴的亲信到他哥哥那儿去,两三次,那个豁嘴的人都带着银子回来了。他把银子裹在蓝包袱布里,往肩上一挎,就像背着点不值钱的衣物似的,他穿的蓝布衣裤都很破烂,光着脚,穿着双草鞋。无论什么人,要是见了这位背着小包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慢慢晃悠的人,准认为他是个普通老百姓,而绝对想不到他背的竟是银子。不过,如果看得略微仔细一点,也能看出点破绽,那么小个包袱怎么把他累得满头是汗呢?幸好也没有人那么仔细地看他,他穿得那么破烂,除了那个豁嘴之外,他那张脸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偶尔有人看他两眼,也是因为那豁嘴实在太难看了,还有那两颗露在外边,像是从鼻子里长出来的大牙。

就这样,豁嘴把银子千千安安地带到了王虎那里。王虎存够了能用三个月的银子之后,便定下了起事的日子。他发出秘密信号,准备追随他的人马上得到了命令。在秋收之后、北风南下之前的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直到快天亮时,天边才出现了一弯新月),王虎的追随者一个个从床上爬起来,离开了他们原先的老司令。

总共有一百人在夜里爬起来,人人都悄悄地起身,一点声响都没有,然后卷好铺盖,打成背包背在肩上,如果有枪,就把枪拿上。如果能顺手牵羊抄上身边士兵的枪支当然再好不过,但是恐怕不容易,因为一般说来士兵睡觉总要用身体压住枪支,一有动静,他便会惊醒,大叫起来,这是因为枪支很贵重,卖一杆枪可以换回一堆银子。有时赌钱输得太厉害了,士兵就会想到卖枪,或因好几月没仗可打,又没去抢掠而发不出军饷的时候,当兵的就会琢磨卖枪了。士兵要是丢了枪可是个好大的罪过。因为枪支都是老远从国外运来的。这天晚上,这帮爬出来的士兵除了自己的东西外,只多搞到了二十支枪,因为那些当兵的睡觉太惊醒了。不过,就这也不错了,至少可以增加二十个新兵。

这一百个士兵全是老司令手下的精兵强将,是年轻士兵中最英勇善战的一批人。他们之中很少有南方人,几乎全是内地省份的人,全是些胆大妄为的亡命之徒。王虎相貌堂堂,身材魁伟,很容易就赢得了这批人的拥戴。他的沉默寡言、说来就来的火爆脾气和那股子凶狠劲儿,都令他们佩服。他们佩服他,还有一个原因是老司令越来越不行,又老又胖,上马都要两个人扶他踏上脚蹬子。老司令这副德性实在设法叫年轻人佩服,于是他们决定抛弃老司令,追随新英雄。

那天夜里,一接到信号,每个人都立即起身带上枪,有马的牵上马,准备出走。信号很简单:感到右脸蛋被轻轻拍三下之后,就得马上起身,挎上子弹袋,带上枪,有马的骑马,没马的步行,到五里之外一个山顶上的集结点去集合。那里有座旧庙,除了有一位上了岁数、老眼昏花的隐士在那儿住着外,没有任何人。房子虽然破旧一点,但总可以住人,王虎准备在那里把他们训练成为一支军队,然后带领他们打到他所选定的地方去。

王虎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几天前,他派他的亲信豁嘴和自己的麻脸侄儿去做安排。他们预备了几坛酒放在庙里,还准备了些生猪、家禽,在原先僧人的住处里,他们还关了三头肥公牛。这些都是王虎从附近的农民家买的,他是个诚实的人,该付多少钱就付多少钱,他不像有些当兵的那样乱抢穷人的东西。他叫他的亲信规规矩矩地付了钱,把牲畜赶到山上的庙里面,叫他侄子留在那儿当看守。

他的那个亲信还买了三个大铁锅,然后用脑袋顶着把三个铁锅一个一个都搬到了山上。他又用庙里的破砖砌了三个炉灶把锅支上。别的东西他一样也没多买,因为王虎心里只想早早离开这块地方,跑到远远的北方去,到了那儿,老司令也就奈何他不得了。不过,他也不想离北边的京城太近,免得过早同政府军队发生冲突;政府军队有时要出来收拾王虎这一类的军阀的。尽管如此,王虎对哪头都不怕。老司令这头是没几天可威风的了;政府这头也没什么可怕,因为这时候旧王朝垮了,接替它的新王朝还没有,所谓政府军是十分虚弱的,盗贼蜂生,干戈四起,军阀们为夺取最高权力拼命混战,谁都控制不住他们。

那天夜里王虎来到这个庙里,身边还带着王大的儿子。到底该怎么对付这个胆小怕事、萎靡不振的小伙子,对他说来简直是一个难题。那个麻子倒是乐于冒险,叫他干什么都高高兴兴地去于,这个白面书生则是能躲就躲。王虎大声喝斥,叫他快点跟上,他在他三叔后面,边爬边发抖,王虎点燃火炬一看,这小伙子满身是汗,王虎轻蔑地冲他嚷道: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也没干,你哪来的一身汗啊?”

可是他说完就走了,也并不想听他的解释。他在夜色中大踏步地往前走,小伙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走到山顶通往旧庙的关口处,王虎找了块石头坐下了,他叫小伙子先到庙里帮忙准备些吃的。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等那些答应投奔他的人到来。不一会儿,他们三三两两、十个八个,成群结队地来了,工虎见到他们非常高兴,和他们一一打招呼:

“嗬,你来啦!”他大声叫道,“嗬,好棒的小伙子!”

投奔他的人沿着庙前小道那破败的石阶走上来,一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王虎便举起手里冒烟的火炬,把火炬吹着。在火苗的亮光下,他高高兴兴地迎接他的部下。一百个人就这样集结在一起了。人都到齐之后,王虎便分派他们干活,他下令杀鸡杀鸭、宰猪宰牛。一听说要干这个事,他们个个都兴高采烈,要知道他们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吃肉了。有的人把炉灶生着,弄得旺旺的,有的人到附近的山涧去担水,还有些人杀猪、杀牛、剥皮、切肉。给鸡鸭褪毛之后,他们便从庙周围的树上找来一些带桠权的青树枝,把鸡鸭穿在上边,整个儿地放在火上烤。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他们便在庙前的平地上摆开了宴席,石缝中的野草顽强地向上长,已经把石头都撑裂了。平地的中央有个一人多高的铁鼎,满身是锈,看来是有年头了。此时天已大亮,初升的太阳把阳光倾泻在他们身上,凉飕飕的山风使他们更是感到饥肠辘辘,他们聚在一起畅怀大笑,闻着香喷喷的肉味,急不可待地大嚼起来。人人都吃得饱饱的,到处是欢笑声,因为他们觉得在他们年轻、勇敢的新头领的领导下,新的、更美好的一天开始了。这个新头领将带领他们去占据新的地盘,那里有吃有喝有女人,有血气方刚的男子汉所需要的一切。

在稍稍吃了几口垫垫饥之后,他们便打开酒坛的封口,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倒满了酒。他们喝啊,笑啊,一会儿提出敬这个一碗,一会儿提出敬那个一碗,大多数都是敬他们的新首领的。

那位老眼昏花的隐士在外边的小竹林里惊奇地看着这帮人,嘴里不断嘀嘀咕咕;他瞪眼看着这帮人拼命地吃喝,心想这帮家伙一定是魔鬼。当他看到他们撕开烤得香喷喷直冒烟的鸡鸭

时,他的口水流了出来。但是他不敢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这帮人是干什么的,怎么会突然间来到这个宁静的山林。三十多年来,他一直独自居住在这儿,靠一小片地养活他自己。有一个士,吃饱喝足之后,顺手把他啃过的一块牛腿骨扔了,这块骨头正好落到小竹林边上,老隐士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于是,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抓住骨头,悄悄地带进竹林,二话没说就啃起来了。他一边啃一边颤抖起来,可能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吃过肉,现在都已记不得肉味是什么样的,肉是多么好吃了。他什么也不顾了,只顾在那儿嗍骨头。虽然他已经有点涂了,但是在嗍骨头的时候,他心里也明白,对他来说,这是一种罪孽。

他们吃饱了,骨头吐得满地都是。这时,王虎一跃身跳到一个石头乌龟的背上。平台的一边,有一棵高大的刺柏,石乌龟就伏在这棵刺柏的旁边。这个石乌龟原先是名门望族的墓地的标志,它的背上还驮着一大块碑石,上面刻有称颂死者的碑文。但是后来那棵刺柏往上生长的劲太大了,终于顶翻了碑石继续往上长,而倒在一边的碑石已经裂开,上面的碑文也因长年日晒雨淋而变得无从辨认了。

王虎跳上这个石龟,站在上面往下看着他的部下.他手握剑柄,脚踏龟头,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两道黑眉毛紧蹙着,露出骄横的神情,两道目光炯炯有神、寒气逼人。他看着属于他自己的这批人时,热血沸腾,全身就像要爆炸一样,他心想:

“这些是我的人啦——是发誓要效忠于我的人。我终于盼到了这个时刻!”他那洪亮的嗓音穿

过了寂静的山林,在庙前的空地上回响:“我的好弟兄们!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和你们一样是穷人。我爹是种地的,我也是种地的。但是在种地之外,我另有一种命运,于是,很小的时候我便从家里出来,加入了老司令的革命队伍。

“弟兄们!起先,我做梦都想打仗,杀尽那些贪官,老司令当初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他这个

人胸无大志,大家也都知道他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不能再替他卖命了。我看到老司令的那套革命没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我也看到现在到处是贪官污吏,人人都在为自己拼命,于是我想,我应该把老司令手下那些最卖力气又得不到好处的弟兄们召集起来,自己去闯出一块天地来,一块没有贪官污吏的天地。我不用说你们也清楚,当官的没有一个是好的,说是什么父母官,可是老百姓被这些当官的压得抬不起头、直不起腰。从前就是这样的,五百年前就一直是这样的,英雄好汉们就是要劫富济贫。我们也要这么干!弟兄们,英雄好汉们!跟我于吧!我们同生死、共患难!”

他站在那儿,用低沉的嗓音喊出了上述这番话。他的双眼闪动着,望着面前蹲在石头听他讲话的弟兄们,他那两道粗眉像两面摊开的小旗似的,忽高忽低,改变着他脸上的表情。他讲完话,所有的人全站起来,高呼:

“我们发誓永远跟着你!·

这时,有个爱开玩笑的家伙尖着嗓子喊道:

“嗨,我说,他真像个黑眉虎啊广

王虎的确像只黑眉虎,他个儿很高,比较瘦,行动敏捷,下巴较窄但颧骨又高又宽,眼睛亮亮的,很有神,还透出几分野气。眼睛上面是两道粗黑的眉毛,它们往下生长,几乎挡住了双眼,因此当他把眉毛往下一压的时候,他那双眼睛就好像是从山洞里往外看人似的,而他一扬眉毛,一双眼睛就从眉毛下边蹦了出来,整个面孔突然间大了许多,真像跳出来的猛虎。

听到这话,大家都放声大笑,接着这个人的话头大声嚷道:

“对啊!老虎,黑眉虎!”

可怜的老隐士在一旁听见他们大喊老虎,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一带山里有时是听得到虎啸声的,老隐士最怕老虎了。听他们这么一嚷,他在竹林里东张张西望望,然后连忙跑回庙后边他平时睡觉的小屋,插上门,一骨碌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躺在那儿边发抖、边抽抽搭搭地哭开了,后悔刚才尝了那块牛肉。

王虎也真有老虎一般的谨慎,他明白他的闯荡生涯刚刚开始,他必须时时警惕将要发生的事情。他叫手下的入睡一会儿,醒醒酒。他们睡下之后,他又叫了三个比较机灵的家伙出来,要他们乔装打扮一番。他叫其中的一个把衣服脱了,换一身破烂衣服,把脸抹得像叫花子那样又脏又黑,然后交待他到老司令驻军的城市边上的村里去讨饭,任务是弄清楚老司令是不是在准备对他们进行追击。他叫另外两个到城里的当铺弄一身农民的衣服,再搞一副挑子,买上点东西担到市场上去卖,边逛边留心周围人的谈话,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有没有说起老司令手下的精兵强将走了之后,发生了些什么事或者会发生什么事。到了关口那里,王虎又派出他的亲信豁嘴,叫他到附近的乡下去仔细观察,如果有大批人马在附近活动,就立即回来报信。

送走这几个人,等其他人醒酒起身以后,王虎便开始清查兵力。他坐下来用毛笔在纸上记下现有兵力的人数、枪支弹药数,士兵们衣服、鞋子的情况,看看是否适于长途跋涉。他命令士兵列队从他面前走过,以便他仔仔细细地观察每一个士兵。他发现,除了他那两个侄子之外,共有一百零八个棒小伙子,没有一个年纪太大的,而且只有几个人身体不太好,当然红眼睛之类的小毛小病没有计算在内,这种谁都可能得的小病根本不算病。当士兵们从他身边慢慢走过时,他们惊讶地看着王虎在纸上做着记号,在这些士兵中,最多只有两三个人是识字的,因此他们对王虎更是钦佩不已:没想到除了打仗,这家伙还有这么两下子,能把字写到纸上,过后看过还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王虎查点清楚了,除了士兵之外,他还有一百二十二支枪,每个士兵的子弹袋都是满的,另外还有他从老司令仓库里捞的十八箱子弹。这些子弹箱是他叫他的亲信一箱一箱背上山来的,就放在庙里的菩萨后面,因为这一处的屋顶最好,漏的地方最少,而且菩萨正好可以挡住从裂开的门缝中潲进来的雨水。

至于服装,士兵们目前身上的衣服穿到冬天到来之前是没问题的,每个士兵还都有一床被子。

王虎很满意自己目前的装备,剩下的食物还够他们吃三天的,他计划当晚开始行军,尽早赶到他在北方的新领地。即便王虎不讨厌南方,他也要开拔到另一个地方去。因为老司令太懒了,在这儿一蹲就是十多年,逼老百姓给他纳粮交税,把老百姓刮得囊空如洗,所以王虎怎么也得换块新的地盘。

他也并不想和老司令为这块老地盘而大动干戈,他只想把队伍带到他老家那一带去。他老家的西北方向有一片山,他的队伍可以驻扎在山里,万一被逼得太紧,他还可以把队伍带到更深的山里去,那里山高路险人也野,即便是军阀也不大去的,除非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倒不是说王虎现在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王虎现在觉得他面前的路宽得很,只要他敢闯敢干,闯出点名气来,今后他什么大事干不出来?

这时候,派出去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其中一个说:

“人们到处在传:老蜂窝出乱子了,新蜂王又带着一批杀出来了。人们都害怕得要死,他们说,他们已经被榨干了,这一块地可喂不饱两拨子兵啊!”

假扮叫花子的那个人说:“我偷偷地逛到原先的兵营去了,我把脸抹得又黑又脏,谁也没认出我来。我一边讨饭,一边听,一边看,兵营里乱了套,老司令在那儿大喊大叫,一会儿命令别人做这事,一会儿又说算了,还是做那事,他都给气糊涂了,脸变得像个紫茄子似的,都没个正形了。我壮着胆子往里走,离他已不远,只听见他气得大喊,‘真他妈没想到,黑眉毛小子会这样!我那么相信他,什么都不瞒他。人们还老说北方佬比我们老实!我恨不得把这小子穿起来烤着吃了!这个贼!这个贼小子!’他开口闭口都说要他的人拿上枪找到我们,和我们干!”

这个人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正好就是尖着嗓于讲话、爱开玩笑的那个家伙,他又接着说,嗓门儿越来越高,边说边咧着嘴笑:

“可是,我一看啊,就连一个动换的也没有!”

听到这儿,王虎微微一笑,他知道他什么都不用担心了,那些当兵的已经快一年没拿到军饷了,他们之所以还愿意留在那儿,是因为那里即便呆着啥都不干总还有饭吃。但是若要他们打仗,那就得先给他们付钱,王虎知道老司令真到这节骨眼上又舍不得掏钱出来了,于是过上一两天,他的气消下去之后,他也只好再去和他的女人鬼混,那些当兵的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

王虎遥望北方,他心里明白他谁都不用怕。

王虎允许他的士兵美美地吃喝了三天,直吃到他们吃不下,直喝到酒坛底朝天。吃饱睡足之后,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生龙活虎。这些年来,王虎一直和当兵的生活在一起,他很了解这些人。他知道应该怎么管好这些身强力壮、普普通通、愚昧无知的士兵,他知道怎么了解他们的性情,利用他们的性情,怎么样做到看上去给他们一点自由但又能不失去控制,随心所欲地摆布他们。此时,士兵们为一点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其实不过是睡觉时不小心,一方压了另一方的腿而已,有些士兵们开始想女人,追女人,到了这种时候,王虎知道应该来点厉害的新玩意儿了。

他又一次跳上石龟,双手在前胸一叉,开始训话:

“今晚太阳一下山,我们就要开始行军了。每个人自己照顾好自己,万一有什么人还想回到老司令那里去吃吃睡睡,那么请现在就走,我保证不杀他。但是,今晚开始行军之后,谁要是敢背叛我们的誓言,那我就用这把剑戳死他!”

讲到最后一句话时,王虎突然拔出剑来,快得就像划破天空的闪电一般。他用剑直指听他训话的士兵们,吓得他们面面相觑。王虎站在那儿等着,有五个年纪略大一点的士兵,犹犹豫豫地相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王虎那把寒光闪闪的剑,一句话没说,便爬出来,沿着下山的路走远了,消失了。王虎看着他们走下山去,手里仍握着那把闪光的剑,一动不动。他大喊一声:

“还有人要走吗?”

下面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人连一动都不动。突然,人群边上站起一个细高挑身材的人影,躬着背,急急忙忙地准备离去,这个人是王大的儿子。王虎一看是他,大喊一声:

“你不能走,蠢货!你爹把你交给我了,你不能想走就走!”

他边说边把剑插回剑鞘,同时轻蔑地说:“我才不会用这把宝剑去蘸你的血呢!我要狠狠地揍你,就跟揍孩子一样!”这小伙子终于站住了,像平时那样耷拉着脑袋。

王虎这时用平时的口吻对大家说:

“这事就到此为止。看好自己的枪,把鞋带、腰带系系紧,今晚要走长路呢.为了不让别人发觉,我们白天睡觉,夜里行军。每进入一块新地盘,我都会告诉你们控制这块地盘的老爷叫什么名字,万一别人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你们一定得说,‘我们是散兵游勇,打算投奔这里的老爷。”’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仍有点白日的余辉,但是星星已经看得见了,没有月亮。士兵们衣衫不整地走过了出山的关口,每个人背上背一个包袱,手里拿一杆枪。王虎把多余的枪支交给那些他了解和信赖的人,现在追随他的人中间有不少还是没有经受过考验的,丢一个人不要紧,丢一杆枪可不得了,马匹将他们带到山下,在踏上北去的大路之前,王虎停下来用他那严厉的口气说:

“我不发命令,谁都不准休息。天亮之前,我会挑一个村子让你们住下,在这之前不会有长时间的休息。到了村里,你们可以吃点、喝点,由我付钱。”

说完他翻身跃上马背。他这匹马很高,枣红色的,骨骼很粗,鬃毛长长的还带点卷儿,这是匹蒙古马,它相当健壮,耐力也好。这天晚上有必要用这匹马,因为王虎随身带了不少银子,带不了的他已经交给他比较相信的人,其他人也都分别带了一些,不过数量不多,这样,万一有人经不起银子的诱惑,那么也不会损失太多。尽管他的马很健壮,王虎也不让马跑得太猛,总用缰绳勒着点,让马慢慢地走。他这个人心很善良,总惦着后面那些没有马骑而步行的士兵。他的两个侄子跟在他的左右,他们骑的毛驴是王虎为他们买的。毛驴的小短腿当然赶不上王虎那大洋马的步伐。大约三十多个人有马骑,其余的人步行。王虎把骑马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在前,一拨在后,步行的人在中间。

他们就这样在宁静的夜色中一里一里地走着,王虎不时叫他们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下,他一个命令,队伍就又继续朝前走了。他的士兵个个身强力壮,毫无怨言,乖乖地跟着他走,因为他们对他寄予很大的希望。王虎对他们也很满意。他暗暗发誓说,只要他们不辜负他,他也决不辜负他们,有朝一日他要是飞黄腾达了,一定不忘记提拔这批最早的追随者。看着这些人对他如此信赖,简直像孩子信赖那些钟爱他们的亲人一般,王虎的心头不由得升起一丝柔情,他这个人只能这样悄悄地流露他的柔情:在经过一片草地或是墓地前的刺柏树林时,他就让他们多休息一会儿。

他们一连走了二十几个晚上,白天就在王虎指定的村庄歇息。进村之前,王虎一定要打听清楚谁是那块地盘的头领,万一有人问起他们这帮人是干什么的,准备上哪儿去,王虎总是早就预备好一套应付的词儿了。

每到一个村子,老百姓见了他们就像见到瘟神似的,不知这帮散兵游勇要住多久,他们爱吃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王虎因为刚拉起队伍,很有点雄心壮志,所以对他的士兵管得很紧。另外,由于他本人对女人十分冷淡,谁要是在这上头出错,他就更加火冒三丈。他说:

“我们不是强盗、土匪,我也不是强盗头!我要闯出一条比当强盗更好的路子,我们靠的是高

超的武艺和正大光明的手段,不能靠欺负、敲榨老百姓。需要什么东西,规规矩矩去买,我付钱。每个月给你们饷银。但是,千万别去惹人家良家妇女,偶尔花两个钱和窑姐儿玩玩是可以的,但是也要尽量少去。当心,别去找那些太便宜的,她们闹不好有花柳病,染上可就麻烦了,千万别找那些女人。不过,要是叫我知道我手下的人勾搭有夫之妇或强奸人家黄花闺女,那我是非杀不可,没有二话的!”

王虎说话时,每个士兵都静静地听着、想着,要知道王虎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眉毛底下盯着他们呢!他们也明白,尽管王虎心很善,但是真要杀人,他也决不会含糊的。这帮年轻人口中嘀嘀咕咕,对王虎十分钦佩,这些天来,王虎确实不愧为他们心目中的英雄。他们高呼:“嗨,老虎!嗨!黑眉虎!”他们就这样继续行军,或按王虎的命令停下来休息,人人都心悦诚服地听从王虎的指挥,即便心中不服,也决不敢流露出来。

王虎之所以挑选离他家乡不太远的地方作为他队伍的大本营,是有许多原因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可以离他两个哥哥近一点,在他有自己的税收收入之前,他的两个哥哥答应每月给他一笔银子,如果离他们近一点,银子就来得保险些,不用担心在路上被人劫走。另外一点,万一他遭到突然的惨重的挫败,如果老天爷不帮忙,这种事对任何人都是可能发生的,那么他至少可以躲到亲戚当中去,他的家族很大也很有钱,这样他就会平安无事。于是,他便带着队伍坚定不移地向着他哥哥所在的那个城市挺进。

在他们就要看到城墙的前一天,王虎对他的士兵很不耐烦,因为他们一接到晚上行军的命令,总是磨磨蹭蹭的不想动身,王虎也听到了一些他们的抱怨,有一个说:

“得了,有许多事要比虚名实惠得多!我不知道当初我们到底该不该跟着这样一个凶神恶煞的

家伙!”另外一个说:“有时间睡觉,用不着整天跑路,总归比现在这样好,即便吃得少一点,也比这样好!"

这些士兵的确是累了,他们已经不适应这样的长途跋涉了,近几年来,老司令一直养尊处优,他那松松垮垮的毛病也传染给了他的士兵。王虎很清楚这帮人是多么喜怒无常、愚昧无知,他在心中诅咒他们:马上就到目的地了,他们倒抱怨开了。但是,他忘记了一点:他高高兴兴、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北方,又吃到了死面饼子,闻到了新蒜头的香味,他的士兵对这些玩意儿可并不熟悉啊。有天半夜里,他们在刺柏树下歇息,他的亲信,那个豁嘴,悄悄地对他说:

“依我看该找个地方给他们连放三天假,好好吃一顿,再略微多发点银子。”

王虎一听就跳起来了,他大声喊道:

“你把那个扬言要掉队的家伙给我找出来,我非毙了他不可。”

可是豁嘴把王虎拉到一边,心干气和地轻声说道:

“别这么说,别发火。这些人只不过是些孩子,只要稍微给他们一点甜头,那他们的劲头就来了。只要很小一点甜头就可以了,比如一盘肉、一壶新开的酒或者放一天假让他们好去赌钱。他们就是这么简单的人,说高兴就高兴,说伤心就伤心。跟您不一样,他们的心眼还没有开窍呢,他们就知道惦记明天的事,多一天的事他们也不去想它。”

豁嘴是站在一片淡淡的月光下向王虎求情的。他们出发时还是新月,现在又圆了,在月光下,豁嘴的样子十分可怕。不过,王虎已经考验了他多次,证明他的确忠心耿耿,因此,在他眼里已经看不到他那裂开的嘴唇了,他只看到一张普通的黄面孔和一双谦卑而又忠实的眼睛,王虎信任他。尽管王虎都不太知道他究竟是谁,但还是信任他。豁嘴这个人从不谈他自己的情况,再三追问,他最多也不过说:

“我的老家离这儿很远,我就是告诉你地名你也不会知道的,太远了。”

谣传他曾经犯过罪。据说,他原先有个很漂亮的妻子,他妻子看不惯他的相貌,便找了一个相好。豁嘴有一次将他们俩双双抓获,杀了他们就逃出来了。传说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不过有一点是真的:豁嘴开始靠拢王虎不为别的,就是因为王虎既凶狠又漂亮,正因为他漂亮,对于这个又穷又丑的人才是一件稀世珍宝。王虎也感觉到了豁嘴的这种爱,王虎之所以把他看得比其他人都高,就是因为豁嘴追随他纯粹是出于爱,既不争地位又不计报酬,甚至不要求任何回报,只要能在王虎身边就行。王虎常常得益于此人的忠诚,对他的话,王虎往往听得进去。王虎觉得豁嘴这次又说对了,于是他走到士兵们休息的刺柏树下,他们个个累得筋疲力尽,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王虎讲话的口气比平时要和蔼得多:

“好弟兄们,我们马上就要到我的老家了,离我出生的村庄不远了,这一带的路,无论大路、小路,我都很熟悉。这几天来,你们辛苦得很,但你们很勇敢、顽强,现在我打算好好犒劳一下你们。我要带你们到我家周围的几个村里去,就是不去我那个村子,那里的乡亲都是我家的亲戚,我不想打扰他们。我要买牛买羊,杀猪,烤鸭烤鹅,让你们吃个够。酒也有你们喝的,这一带最好的酒就是这里产的,是烈性白酒,酒味可冲啦。每个人还有三两赏银。”

这些士兵高兴极了,立刻起身,背上枪出发了,当晚他们经过了城里,王虎领他们到了他自己村子后面的几个村子。他们停下来,把人分成四组,分别住进了四个村子。但是,王虎不像别的军阀那样蛮横地住到村子里去,他首先亲自到一个个村子去和村里人商量。天刚亮,袅袅炊烟说明衬里人正在做早饭,王虎找到村长,客客气气地对他们说:

“一切费用所需的银子由我付,我的士兵决不多看一眼不可以属于他的女人。你们村得住二十五个人。”

尽管王虎讲得客客气气,村里的老年人还是忧心忡忡,因为从前也有军队来过,他们说得好好的,结果一个子儿不给就走了。这些老年人斜着眼睛看看王虎,在门口商量时,他们一面嘀咕一面摸着胡子,最后,他们提出请王虎先交一笔定金。

王虎痛快地掏出了银子,这些人毕竟是他的乡亲。他把定金留给了每个村的长者。和他的士兵分手之前,他悄悄地对他们说:

“记住,这里的乡亲全是我父亲的朋友,这是我自己的地盘,老百姓看到你们什么样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了。说话要和气,买东西要给钱。谁要是看良家妇女一眼,我就宰了他!”

看王虎这么厉害,他手下的士兵全都大声保证照他说的办,并且赌咒发誓了一通。他们住下来之后,吃的东西也给他们预备好了,他马上付了足够的银子,这样一来,原先脸拉得老长的村民们终于露出了笑容。一切都办妥之后,他心情愉快地对两个侄子说:

“好吧,孩子们,你们的父亲见到你们会很高兴的,我敢保证,我也要好好休息七天,因为不久就要打仗了。”不管怎么说,到家了心情总归是愉快的。

他掉转马头向南而行,路过土屋时他没有停,因为他并不是故意经过土屋的,他的两个侄子骑着毛驴跟在他后头。快到城里了。他们穿过旧城门,来到城里的大院。几个月来,王大儿子那苍白的脸上头一次露出笑容,他急急忙忙赶回家去。

《大地》第三部——分家

王虎的儿子王源就这样走进了他祖父王龙的土屋。

王源从南方回来同父亲争吵那年刚巧十九岁。那是一个冬夜,北风裹着雪片不时吹打着窗户。王虎独个儿坐在大厅里,望着铜火盆中燃着的炭块发愣。他喜欢这样独自思量,他一直巴望他的儿子,他的长大成人的儿子有一天会回来,率领着他父亲的军队去打胜仗。打胜仗是王虎梦寐以求的愿望,但这愿望却从来没有实现过,因为年龄已不饶他了。就在那天晚上,王虎的儿子王源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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