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这一下当真惊讶了,因为他很少见到母亲,也不知道她先前已离开了家,于是他慢慢地跑出去迎接,并猜度着她的来意。母亲倚着女用人的臂膀朝他走来。她穿着得体的黑色服装,满头白发;她的牙齿差不多掉光了,两颊陷了下去。可是她的脸上还泛着红润的光;脸上的表情显得单纯,甚至有点儿蠢,但看上去很慈祥。她一看见儿子,就像乡下人那样毫不掩饰地喊出声来,因为她年轻时便是农村姑娘。“儿啊,你的父亲叫我来告诉你,他生了病,快要死了。他说,他死之前你能够立即赶回去,他什么都可以满足你。他要我对你说,他并不生你的气,所以你尽管回去好了。”
她把话说得很响,好让大家都听见,事实上,这时村民们都已聚拢来看热闹了。然而,源对这些人却视而不见,听了母亲的话,他心里就像一团乱麻。这些天来,他已确立了坚定的信念,决不违心地离开这间房子,可是,父亲若是真的快要死了,他又怎么能拒绝他?然而,这是确实的吗?这时,他想起父亲热切地伸出手去试图借酒浇愁时,那双手颤颤的样子,便担心这个消息是真的,儿子是绝不应该拒绝父亲的啊。
王源母亲的女用人看出了他的怀疑,觉得有责任帮助女主人,也大声地叫喊起来。她一面喊,眼睛一边朝村民们那边瞟,以显示她的重要性。“喔,我的少将军,是真的呀,我们差不多快要急疯了,那些医生也一样!老将军躺在那儿,快要断气了,如果你想在他死去以前见他一面,就必须立刻动身。我敢打赌,他已经拖不了多久了—如果他能够活下去,我就死给你看!”村民们全都聚精会神地听女用人说话,听说王虎快要死了,彼此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
然而,源对这两个妇人还是抱有怀疑,特别是他感到,在她们力图使他回家的热望中有一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女用人见他依然怀疑,便匍匐在他面前,将头在夯实了的打谷场的泥地上乱磕乱碰,用装出来的仿佛哭泣的音调大声喊叫:“看看你的母亲,少将军———也看看我,尽管我只是个用人—一我们是怎样恳求着你啊一—”
她这样叫喊了一两遍后便站起身来,拍掉了灰布棉衣上的泥灰,得意扬扬地朝拥挤在那儿看得目瞪口呆的村民们瞟了一眼。她的责任看来已经尽到,便退到了一边;来自豪门望族的尊仆,不消说是在这些平民百姓之上的。
但是源没有注意她,却转向他的母亲。他明白,虽然他心里忿忿然,但必须尽自己的责任。他请母亲进里边去坐,母亲照办了。人群也跟在后面,继续看热闹。然而,源的母亲对此并不介意,对于那些常常张着嘴巴看热闹的老百姓,她仿佛已经司空见惯。
她惊讶地环视着这间堂屋,说:“我还是第一次上这幢房子里来呢。还在孩提时代,我就常常听到有关这间屋子的种种神奇的故事:王龙怎样发财,怎样买了一个茶馆里的姑娘,这个姑娘又怎样摆布了他一阵子。是的,这些最最奇妙的故事在周围一带的农村里从这家传到那家,说她长相如何,吃的穿的又如何,虽然当时这些都已是过去的事了。记得王龙那时已老了,而我还是个孩子。我至今记得当时人们还传说,王龙甚至卖了一块地,替她买了一只红宝石戒指,但后来又把地买了回来。我只见过她一次,在我结婚的那天一一我的妈呀!——在她老死以前,她长得多胖,多丑啊!唉一—”
她张开无牙的嘴大笑,乐呵呵地看了看四周。她的话既温和又朴实,激起了源了解真情的勇气,于是他直率地问道:“母亲,父亲真的病了吗?”
这一问使她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于是她回答源;那声音通过无牙的齿龈嘶嘶作响,她一开口就不免会这样。“他是病了,我的儿。我不清楚他病得怎样,但他不愿上床,一直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就是不肯吃饭,现在他的脸黄得就像一只瓜。我发誓从来没见过这么黄的脸色。没有人敢上去说一句话,因为他的火气比以前更大,骂起人来也更凶了。如果他不肯吃饭,那肯定是活不了的。”
“是的,是的,那是千真万确的—如果他不吃,就不能活。”女用人附和着说。她站在女主人的椅子边,摇了摇头,从自己的话里体会到一种抑郁的欢愉。接着两个妇人一起叹了一口气,神色庄重地偷偷瞧着源。
源这时已思考了一会儿,于是急不可待地开了口。他明白,如果父亲真的病成那样,他是必须回去的。但他总还是有点怀疑,而且心里在想,父亲说过的那句“女人都是蠢货”的话确实有道理。“我会回去的。但是母亲,在回家之前,你在这儿歇一两天吧,我想你一定累了。”
在确证已使母亲放心,并送她进了如今似乎已成为他自己的那间安静的房间后.源郁郁寡欢地退了出来。母亲吃罢饭,他便把关于那几个愉快、可爱的日子的回忆抛到一边,又一次翻身上了马;他把脸转向北方,父亲的方向,并重新怀疑起这两个妇人来,因为他发现,她们在得知他决定回去时显得那么高兴,而要是一家之主当真病危的话,她们是不应当如此高兴的。
走在他身后的是二十来个他父亲手下的士兵。一次,他听见他们为一些粗话而哄然大笑,便再也忍耐不住,愤愤然转过身去,对这帮紧跟在身后咭咭呱呱地谈笑的士兵怒目而视。但当他凶声凶气地问他们为啥跟得那么紧时,他们却毫不退缩地回答:“少爷,你父亲的心腹吩咐我们随时侍候在你的左右,以防仇人乘机抓走你以勒索钱财,或是把你杀了。乡野地方到处都是土匪,而你却是你父亲唯一的宝贝儿子呀。”
源无言以对。他呻吟了一下,坚毅地将脸转向北方。他居然想自由,这岂不是开玩笑吗?他是父亲的独生子,是最没有希望的、他的父亲的独生子啊。
那些看见源走过的村民和乡下老百姓,没有一个不为见到他重新离开而感到高兴,因为他们不了解他,或者根本不相信他,源看得出,他们因为他必须归去而大为满意,这使那几天自由自在的日子带给他的欢愉笼上了阴影。
源很不情愿地骑马向前,在卫兵们的簇拥下来到父亲的营帐门口。一路上,这些卫兵寸步不离;他很快就觉察到,与其说他们在防土匪,倒不如说是在防他自己,防备他在什么地方逃跑。他好多次想冲着他们喊道:“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不会从自己父亲那儿逃走—我是自愿回到他身边去的!”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他轻蔑而无言地望着他们,不愿同他们讲话,只是把马骑得尽可能快。他的快马是那么轻松地跑在卫兵们的普通马匹前头;看着他们拼命催赶那些可怜的畜生,他感到一种带着轻蔑的快感。然而,他明白,自己虽然还不能行走,但已经成为一个囚犯。如今,他再也写不出什么诗歌,因为他已看不到那片可爱的土地了。
在这样骑着马急匆匆赶路的第二天傍晚,源来到了父亲的住房门口。他跳下马,蓦然间感到筋疲力尽;他向父亲通常睡觉的那个房间慢慢走去,对士兵和仆人们的偷偷注视毫不理会,也不回答他们的问候。
虽然眼下已是夜晚,父亲却不在床上,一个懒洋洋的卫兵回答源的询问时说:“将军在大厅里呐。”
这时,源感到有点生气,他心想,父亲果然病得不怎么重,这纯粹只是一个骗他回家的诡计罢了。他痛恨这种诡计,因此不再害怕见到父亲,想起在乡下度过的那些快活而孤独的日子,他对父亲更是感到怒不可遏。然而,当他走进大厅见到王虎时,他的怒气缓解了,因为眼前的情景告诉他,并没有什么诡计,父亲坐在他那张旧坐椅上,雕花的椅背上披着一张虎皮,在他面前,则是一只炭火熊熊的铜盆。他裹在一件蓬松松的羊皮袍中,头戴高高的皮帽,但看上去还仿佛冷得要死。他的皮肤像陈旧的皮革那样黄,一双眼睛被火熏得枯干,黑沉沉地凹陷下去,脸上的毛发不曾修过,又灰又粗。儿子进屋时,他抬头看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望着炭火,连招呼也不打。
于是源走向前去,朝父亲鞠了一个躬,说:“父亲,他们告诉我你病了,所以我来了。”
然而王虎却低声咕哝道:“我没病。那是女人们嚼舌。”他甚至没向儿子看一眼。
于是源问他:“你不是因为生病而派人来找我的吗?”王虎依然咕哝道:“我没有派人来找你。他们问我你在哪里,我说:‘让他呆在他呆着的地方吧。”’他两眼直直地望着下面的炭盆,把手伸在炭火掀起的热浪之上。
这些话准听了都会生气,何况是处于不敬父母的时代中的一个青年,源很可能会就此态度强硬起来,重新出走,抱着他那新的任性的态度做他所爱做的事,可是他看到父亲伸出两只手,那如同老人那样的苍白、干枯的手,正颤抖着寻找取暖的地方,他就一句气话也说不出口了。于是他想到,正像心肠软的子女总会想到的那样,在孤寂中度日的父亲又重新变成了小孩,他需要别人像对待孩子那样地对待他,不管他发多大的火,都应对他和和气气,不能粗暴。想到父亲的这一弱点,源的愤怒一下子消失了,他感到眼眶里贮满了不寻常的热泪,要不是某种奇特而自然的羞愧感制住了他,
他几乎会大着胆子伸手去摸他的父亲。于是,他只在父亲身旁的一只椅子上坐下,凝视着父亲,默默地等待着,甚至耐心地等待着他再说什么话。
但此时此刻给了他这样的自由。他知道,自己对于父亲的惧怕已经一去不返了。他再也不会害怕这个老头的怒吼、横眉竖眼以及一切他常常用以吓唬源的诡计。源已看出实情,这些诡计不过是父亲使用的武器;他不知不觉间将它们当作盾,或是像一个人举刀挥舞,却永不打算让它落在血肉之躯上一样。王虎的心是被那些诡计蒙住了,而实际上他的心从来就不够硬,不够残忍,不够快乐,所以他成不了真正的大军阀。此刻,一切都已明了,源抬头望着父亲,开始不带任何畏惧之心地爱上了他。
可是王虎对儿子心中情感的变化全然不知,依然坐在那儿沉思默想,仿佛忘记了儿子就在边上。他长时间地坐着,一动也不动。源发现父亲气色很坏,最近这些天人也瘦得厉害,颧骨像岩石一般高高凸起,于是他温和地说:“父亲,你睡到床上去不是更好么?”
又一次听到儿子的声音,王虎就像病人那样缓缓地抬起头来,一双枯眼盯着儿子呆呆地看了一阵子,又过了一会儿,他用嘶哑的嗓子很慢很慢、一字一顿地说:“为了你的缘故,有一次我没有杀死该杀的一百七十三个人!”他抬起右手,打算像以往惯常做的那样把它举到嘴前,但这只手因自身的重量跌落下去,于是他就让它垂在那儿;他依然呆呆地看着儿子,又对源说道:“是真的,为了你的缘故,我才没有杀他们。”
“父亲,我很高兴。”源说,并没有因这些人活着而感动万分,虽然他很高兴知道他们还活着;以一种孩子所特有的感觉,他知道父亲是在取悦他。“父亲,我讨厌看见杀人。”他说。
“是啊,我知道,你总有点神经过敏。”王虎有气无力地说,然后又陷入沉默,瞧着炭火发呆。
源再一次思考该怎样劝父亲上床,因为他无法忍受父亲的病容,他那张脸和干枯下垂的嘴都表明他病得不轻。他站起来,走向蹲在门边打盹的那个忠心耿耿的豁嘴老人,悄悄地对他说:“你能不能劝说我父亲上床睡觉?”
老人一下于被惊醒,摇摇摆摆地站起来,粗声粗气地回答道:“我的少将军,难道我从来没有试过吗?甚至在晚上,我都没法劝他上床。他若躺下,过不了一小时又会起身,回到这个椅子上坐下,而我也只好坐在这儿,我困极了,睡得就像死人一般,但他坐在那儿,始终醒着!”
源走到父亲身边,像哄孩子那样地对他说:“父亲,我也倦了,我们走吧,到床上睡觉去,因为我实在太累了。我和你一起睡,你知道我在身边,有事就可以叫我。”
这时候,王虎稍微动了一下,仿佛就要站起来;但他仍然坐了下去,摇摇头,不打算起来。他说:“不,我要讲的话还没有讲完。那是一些其他的事—我一下子记不起来了—两件我一直盘算着要讲的事。你去找个地方坐下,让我好好想想。”
眼下,王虎说起话来还像以前一样激动,源感到他孩提时代那种找个地方去坐坐的习惯又抬头了,然而,对于父亲,他如今已不怎么害怕,因此,一种拒绝承担义务的声音在他心中高喊道:“他算什么,不过是个使人讨厌的老顽固罢了。我竟然得坐在这儿,恭候他的脾气!”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任性的神色,几乎就要把这些话说出来。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人看出这一情势,赶忙跑上前来,劝源说:“让他去吧,少将军,既然他已病成这个样子,不管说什么,我们都得忍耐着点。”源于是只得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他害怕这时候反抗父亲会使他的情况变得更糟,因为父亲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反抗。他走开了,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已不怎么有耐心了。这时,王虎又突然开了口:“我想起来了。第一件事是我必须把你藏在什么地方,因为我还记得昨天你回家来时对我讲的话。我必须把你藏起来,不让我的仇敌看见。”
听父亲这么说,源禁不住叫喊起来:“可是父亲,这并不是昨天一一”
王虎向儿子投出愤怒的目光,并用两只干枯的手击了一下掌,喊道:“我清楚自己说什么!回家来不是昨天的事吗?你是昨天回到家里的!”
于是,忠心耿耿的老人又站到王虎和他儿子之间,近乎恳求似的叫喊:“算了—算了—是昨天!”源紧绷着脸,因为必须沉默而变得垂头丧气。这真是一件怪事,他先前对父亲的怜悯就像一阵轻柔的微风,从他心头一掠而过,父亲向他投出的愤怒的目光比起这种怜悯来,在他的心里激起一种更深沉的情感。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怨恨,他对自己说,他再也不会害怕了;为了避免害怕,他必须坚定不移。
王虎那种固执的老脾气也发作了,他僵持了好久才重新开口。他想,自己之所以不接着讲下去而停顿下来,是因为不喜欢儿子在他讲话时插嘴;实际上的情况却是,王虎有一些他不怎么喜欢说的事要谈,于是他等待着。在那相持的时刻里,源对于父亲的怒气一下子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想起了被这个人吓得不敢吭声的种种情况,想起消磨在自己所憎恨的武器上的所有时光,想起这次所过的自由自在的日子又一次被剥夺,他蓦然间感到再也不能忍受这只老虎了。不,他的血肉已从这个老头的身上分离出来;他对父亲突然产生了一种厌恶感,因为他不洗澡,不修面,让酒饭滴落在衣服上。至少此时此刻,父亲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他所钟爱的。
王虎做梦也没有想到,儿子心里所有这些强烈的憎恨正在不断滋长,最后竟对他想说的话感到切齿的痛恨。他说的话是:“可是,你是我唯一的宝贝儿子。除了寄希望于你,我还能指望什么?你母亲有一次说过很有见识的话。她跑来对我说:‘如果他不结婚,我们的孙子从哪儿来?’于是,我对她说:‘到某个地方去找一个身体健壮的好姑娘,别的什么都不要紧,只要她精力充沛,能早生孩子就行了,因为女人都差不多,哪个也不见得比其他人好。把这个姑娘带回来,嫁给他,这样他就可以出走,躲在哪一个外国,等战争打完了再回来。那时候我们已有了第三代。”
这番话王虎说得非常小心谨慎,每个词都预先考虑过。在让儿子重新离开之前,他强打起精神,说出这些措词巧妙的话,以尽到为父的责任。这不过是每个好父亲应该做,而每个儿子论理也必然指望着的事,因为儿子为了父母的缘故,都应该接受如此选择的妻子,娶了她,生了孩子,然后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自由自在地到其他地方去寻找他的爱。可是源不是这样的儿子,他已经中了新时代的毒,内心充满了他自己也不甚清楚的隐秘而顽固的自由思想,也充满了他父亲对女人的那种憎恨感。这种憎恨,加上他的固执,使他感到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是的,此时此刻,他的愤怒就好比受到拦截的洪水,他全部的生命已系于这一发之间了。
起先,源似乎还不相信父亲当真说了这番话,因为从小时候到现在,他一直听父亲说女人是蠢货,即使不是蠢货也是变节者,是绝对不能信任的。然而,父亲确确实实已经说了这番话,他正坐在那儿,和先前一样看着炭火发愣。这时,源一下子明白了母亲和她的女用人何以如此热心地要悄悄把他弄回来,在得知他准备回家后,又何以会如此高兴,因为这样的女人什么都不想,只知道配对、结婚。
不过,他绝不会向他们屈服!他一跃而起,忘却了他对父亲的恐惧或爱,大声喊道:“我已经等着这一天了—是的,当我的同志们告诉我,他们是如何被迫结婚的,我就等着了—他们中的许多人就是为了这个原因离开了家—我常常想,我自己不知是否会有幸福—可是你像其他人一样,像所有想把我们永远缚住的老年人一样—把我们的整个身体缚住—强迫我们同你们选择的女人结婚—强迫我们生孩子—不过,我可不愿意受束缚—不愿自己的身体听任你们拨弄,让自己的命运同你们的拴在一起—我恨你—我一直恨你—我知道自己恨你—”
源倾泻了胸中这股怨恨的洪流后,便猛烈地呜咽起来。那忠心耿耿的老人看到源这样发脾气,心里害怕,便奔过来抱住他的腰,想说话却又开不了口,因为他那裂开的嘴唇全都扭歪了。源往下一看,只见老人靠在他身旁。他抬起手,一掌打下去,正巧打在那张又老又丑的脸上,于是豁嘴老人便跌倒在地上。
王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并不是要走到儿子身边—不,他迷茫地朝源看了一眼,似乎弄不.清儿子的这些话究竟有什么含义,因此,他的目光显得迷乱、呆滞。他看见老仆人倒在地上,就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可是源转过身子逃走了。他不再等着看看发生了什么,便从院子里奔出去,找到他那匹拴在树上的马,穿过大门,经过站在那儿凝视着他的士兵,翻身上马,策马离开了那个地方。这时,他心里暗暗地喊道:永别了。
源在狂怒中奔出了父亲的宅邸,但这种愤怒必须从它的热点上冷却下来,否则他便没命了。事实上,源也确实冷静了下来。他开始考虑,像他这么一个孤独的年轻人,在割断了与同志们和父亲的联系后,究竟能做些什么。那天的天气也在帮助他冷静下来,源在上屋里生活的那几天里仿佛始终存在的冬日的阳光,现在已经不见了,天色灰蒙蒙的,风从东面吹来,寒冷刺骨。源的马经过这几天的旅行,变得疲乏不堪,慢吞吞地在土地上走着。大地也变得灰暗了,源感到自己已被这灰暗的大地所吞噬,浑身冰凉。大地上的人们也有着这种类似的暗色,因为他们在这块土地上生存和劳作,和它是那么相像,他们的容颜随着它的变化而变化,他们的言语和一切动作都变得十分平静。在阳光下,他们的脸显得活泼,常常充满了欢乐,可是现在,在灰暗的天空下,他们目光呆滞,嘴唇上没有一丝笑意,他们的衣服是暗褐色的,行动也很迟缓。太阳通常所挑选并赋予勃勃生气的色彩,比如田地和山坡上那一块块小小的艳色、蓝布衣裳、孩子们的红外衣和姑娘们绯红色的裤子,现在都已不怎么鲜艳了。源骑着马经过这块灰蒙蒙的土地,对自己以前曾经那样爱过它感到惊奇。他也许会回到他的老队长那儿,继续追求他的事业,可是,他想起了那些村民,想起他们如何不喜欢他,而今天他经过的那些老百姓又是那样的抑郁,于是他痛苦地向自己发问:“难道我要去为他们浪费生命吗?”是的,在他看来,甚至大地在今天也失去了笑颜。然而,这一切仿佛还不够似的,他那匹马也开始一跛一跛地行走。源在他经过的某个小城附近下了马,这时,他才发现马的腿已被石头碰伤了,跛了,再也不能派用处。
正当源停下来低头察看马蹄的时候,只听得一声巨吼,他抬头一看,原来一列火车正从他身边开过。火车猛烈地喷射着烟雾,速度极快。车速虽快,但因为源跪在马的旁边,离火车又很近,所以看得见车厢里的许多乘客。他们坐在那儿,那么暖和,那么安全,又以这样的速度向前,源真羡慕他们,因为自己的马速度太慢,如今又残废了。突然间,一个绝妙的主意迅速跳入他的脑际,他心中暗暗喊道:“我要到城里去,把这头畜生卖掉,然后搭上火车去远方—越远越好—”
那天晚上,源睡在那个小城里的一家客栈里。客栈里脏得很,虱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使他无法入睡。他神志清醒地躺在那儿,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他身上还有一点钱,因为父亲怕他有时银钱短缺,常常让他束着一根装钱的腰带,再说,他那匹马也可以卖些钱。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想不出自己该上哪儿去,应该做什么。
源并不是普通的、未受教育的小伙子。他熟悉本国的古书,也了解西方的新书,关于这些,他的家庭教师都曾教过他。他还向老师学了一口流利的外国语。因此,他并非像一个军人的儿子那样无法和无知。他在客栈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自问该用那笔钱和他的知识干些什么,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问着自己,是不是最好回到队长那儿去。他可以回去,跟队长说:“我已经悔悟了,让我归队吧。”而且,只要他告诉队长,他丢下了父亲,打倒了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人,这就足够了,因为在革命者的队伍里,反抗父母就是获得允准的手段,这往往是忠诚的凭证,所以某些青年男女甚至把父母杀掉,以显示他们的忠诚。然而,尽管源知道他会受到欢迎,但不知怎么的,他并不想回到那个事业上去。
一想起这灰暗的一天,源就郁郁寡欢。他想起满身尘土的普通百姓,觉得自己已经不再爱他们。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快活过,其他年轻人所有的一切小小的欢乐我都没有,我的生命先是被对父亲的责任所占,后来又被这个我无法追求的事业所占。”突然间,他想起自己也许会喜欢上从未见过的某种生活,一种更愉快的、充满了笑声的生活。源一下子觉得他的一辈子过于严肃,连个游戏的伙伴都没有,然而,他相信,一定存在着那么一个既充满了欢乐,又有工作可做的地方。
想到玩耍,他便回忆起自己的幼年时代,回忆起他曾经很熟悉的那个妹妹。她如何爱笑,如何用一双小脚东跳西跳,而他同她在一起时也如何爱笑。对了,他为什么不再去找找她呢?她是他的妹妹,他们血缘相系。这许多年来,他被牢牢地束缚在父亲的生命中,忘记了自己还有其他的亲属。
他的脑海里一下子涌现出所有的亲戚—差不多有二十米个。他可以上他的伯父王掌柜那儿去。有一刻,他想到重回那间房些钱。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想不出自己该上哪儿去,应该做什么。
源并不是普通的、未受教育的小伙子。他熟悉本国的古书,也了解西方的新书,关于这些,他的家庭教师都曾教过他。他还向老师学了一口流利的外国语。因此,他并非像一个军人的儿子那样无法和无知。他在客栈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自问该用那笔钱和他的知识干些什么,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问着自己,是不是最好回到队长那儿去。他可以回去,跟队长说:“我已经悔悟了,让我归队吧。”而且,只要他告诉队长,他丢下了父亲,打倒了那个忠心耿耿的老
人,这就足够了,因为在革命者的队伍里,反抗父母就是获得允准的手段,这往往是忠诚的凭证,所以某些青年男女甚至把父母杀掉,以显示他们的忠诚。然而,尽管源知道他会受到欢迎,但不知怎么的,他并不想回到那个事业上去。
一想起这灰暗的一天,源就郁郁寡欢。他想起满身尘土的普通百姓,觉得自己已经不再爱他们。他自言自语地说:“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快活过,其他年轻人所有的一切小小的欢乐我都没有,我的生命先是被对父亲的责任所占,后来又被这个我无法追求的事业所占。”突然间,他想起自己也许会喜欢上从未见过的某种生活,一种更愉快的、充满了笑声的生活。源一下子觉得他的一辈子过于严肃,连个游戏的伙伴都没有,然而,他相信,一定存在着那么一个既充满了欢乐,又有工作可做的地方。
想到玩耍,他便回忆起自己的幼年时代,回忆起他曾经很熟悉的那个妹妹。她如何爱笑,如何用一双小脚东跳西跳,而他同她在一起时也如何爱笑。对了,他为什么不再去找找她呢?她是他的妹妹,他们血缘相系。这许多年来,他被牢牢地束缚在父亲的生命中,忘记了自己还有其他的亲属。
他的脑海里一下子涌现出所有的亲戚—差不多有二十米个。他可以上他的伯父王掌柜那儿去。有一刻,他想到重回那间房子也许是愉快的,他的脑中呈现出一张亲切、愉快的脸,那是他伯母的脸,他想起他的伯母和几个堂兄弟。可是接着他又固执地想到,不,他决不能离父亲那么近,伯父一定会去告诉父亲,因为他们离得实在太近了……他想去乘火车,跑得远远的。他的妹妹离这儿很远,在遥远的一个海滨城市里。他很想到那个城市里去住一阵子,看望他的妹妹,在可爱的景色中寻找乐趣,并瞧瞧所有那些他早已耳闻却从未目睹的外国玩意儿。
他心里有点着急,没等天亮就跳下床来,唤客栈的伙计打热水来洗身。他将衣服脱下来,狠命地抖了几下,想把虱子抖掉。伙计跑来后,他对客栈的肮脏咒骂了一通,一心只想离开。
伙计见源这么不耐烦,就知道他是富人的儿子,因为穷人是不敢随便骂人的,他忙说好话,赶紧侍候,因此,天才蒙蒙亮源已经吃完早饭出门,牵着那匹红马去卖。他以很低的价钱把马卖给了一家肉店。源有一阵子心里很难过,确实,一想到自己的马将变成供人食用的肉,他就不由得一阵颤栗。后来,他硬了硬心肠,克服了自己的软弱。如今,他已经不需要马了。他不再是一个将军的儿子。他就是他自己,王源,一个爱上哪儿就上哪儿,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自由自在的青年。就在那一天,他登上了驶向那个海滨大都市的火车。
对源来说,这也算是一件幸事,因为他时常替父亲读他那位博学的妻子的来信。信是从她移居的海滨城市寄来的。王虎年纪越大,越是懒得看什么东西;他年轻时虽然很能看书,上年纪后却把许多字都忘了,无法流畅地阅读。这位妇人每年写两封信给她丈夫,这些信里往往有许多学问,不好懂,源就替父亲读信,并为他解释。现在回忆起来,他还记得她在信里告知的地址是在那个大城市中的哪个区、哪条街。于是,源一路上过了一条扛,绕过一两个湖,翻过许多重山,经过一块块春麦青青的良田,在经过一天一夜的旅程,下车之后,他知道该往哪里走。路程不很近,所以他雇了一辆人力车去那儿。就这样,他一个人从灯光明亮的街道上经过,开始了他的冒险。他坐在车上,因为没有人认识他,所以他尽可以像一个乡下人那样自由自在地观看街景。
他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都市。大街两边的房屋是那么高,因此,尽管街灯亮得耀眼,源还是看不到这些高高耸入夜空的房子的屋顶。然而,在这些高楼的底部,光线是充足的,人们像在白昼一样地行走。在这儿,他看见了世界上的各种人,他们的种族、类型、肤色都不相同。他看到来自印度的人,印度妇女身裹黄布和纯白的薄纱,穿着绯红色的罩袍,以衬托她们的黑肤之美。他还看到行色匆匆的白种男女,他们衣着往往很相似,鼻子又都很高,以致源望着他们,惊异这些白种女人怎么能从许多人中认出她们的丈夫;在他看来,除了大肚皮、秃顶或有类似缺陷的人外,他们看上去都是差不多的。
二
王源离开祖国时刚二十岁,在许多方面还是个未成熟的孩子,胸中充满了幻想、困惑
和实行了一半的计划,这些计划他不知如何去完成,也不知自己是否想去完成。在他的一
生中,一直有人保护、照料和关怀着他,除了这些爱护之外他不知世上还有别的东西。虽
然他在牢房里被囚禁过三天,他实际上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愁滋味。在国外,他一待就
是六年。
那年夏天准备归国时,他快满二十六岁了。虽然还没有忧愁袭来,在他身上最终形成
成熟的男子气概,但在许多方面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他知道,男子气概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有什么人问他,他会坚定地说:“我是个男子汉。我了解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的志
向。我的梦想现在已付诸计划。我已完成了学业,准备为我的祖国贡献一生。”确实,对
源来说,国外这六年是他生活中的另一半。他生命中最初的那十九个年头只是不太重要的
较小的部分,而这六年是更有价值的较大的部分,因为这六年使他在许多方面牢固地定了
型,虽然他自己不察觉,在许多方面他已不知不觉地有了自己的行为准则。
如果有人问他:“现在,你准备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呢?”他会老实地回答:“我已
在一个外国的学院取得学位,我的成绩优于许多我的同胞。”他非常自豪地说这些话,但
却决不会告诉别人另外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在他的外国同学中有些人会窃窃地反驳他所
说的话,说:“如果一个人别的什么也不想,只想从分数中得到荣誉,做埋头读书的书呆
子,他当然可以取得这样的成绩。但我们在学校里还有别的乐趣。这个家伙——他苦心读
书,这就是他的一切——他没有享受真正的生活——在足球比赛和划船比赛中,如果我们
所有的人都参加了,谁还顾得上学习?”
是的,源了解这些精力充沛、成群结队、轻松活泼的外国青年。
他们当他的面说这些话,从不苦苦地将这些话闷在心中,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它们
说出来。然而,源总有点志得意满的感觉。老师的称赞和授奖时的褒扬使他充满了自信,
他的成绩常常是名列榜首,授奖人总会说:“虽然他是用外文进行学习,但仍然超过了其
他人。”因此,虽然源知道由于这个原因他在同学中不受欢迎,他依然一直自豪地继续努
力学习。他很高兴自己显示出了本民族的能力,并对自己不像儿童一样将游戏看得很重而
感到欣慰。
如果再有人间他:“那么。你准备怎样度过你男子汉的一生呢?”他会回答:“我已
读过几百本书,已钻研过在这异国的民族中我能获得的一切。”
这些都是真的,在这六年中,源的生活孤独得就像一只笼中的画眉鸟。每天早晨他早
早起床读书,当他住的地方的铃声响起,他便下楼吃早饭。他总是一人静静地吃,不想自
找麻烦,去与住地的任何一人攀谈,也不与女房东搭讪。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与他们交
谈呢?
中午,他在食堂里与许多学生一起吃中饭。下午如果他没有在田间劳动或与他的老师
在一起,他便做自己最喜爱的事。他到图书馆大厅去,埋头于书丛中。他读书,记下所需
保存的资料,并思考许多问题。在这种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西方人不是野蛮的种族,不是
孟那么辛辣地嘲讽的那种野蛮人。除了一些普通人有些粗鲁之外,西方人在科学方面知识
广博。源多次在这异国听到他的同胞说,在运用关于物质的知识方面西方人胜过别人,但
在体现人类精神活动的一些艺术方面,西方人则有所欠缺。可现在,看着汗牛充栋的关于
哲学、诗歌和艺术的书,源怀疑自己的民族在这些方面是否真的更伟大。当然,在这异国
的土地上,如果要他大声说出这种怀疑,他宁愿死去。他甚至发现祖国的历代圣人所说的
一些箴言警句都已译成了外文,还发现一些谈东方艺术的书,他在这知识的海洋面前惊愕
万分。他对拥有这些知识的民族半是嫉妒,半是怨恨。他想忘掉这个事实:在他的祖国,
一个普通人常常不能读书看报,而这人的妻子往往还不如他。
自从来到这异国,源一直有两种不同的心境。在那九死一生的三天之后,他的身体在
船上逐渐恢复了。他感到又有了力气,庆幸自己能够死里逃生。在旅途中,异国宏伟壮丽
的奇异景色不断呈现在他们眼前,盛的快乐也感染着源。就这样,源跨进了一个崭新的世
界。他就像个孩子去看电影一样,充满了好奇和渴望,随时准备从每一件新奇事物上获得
乐趣。
他发现一切都新鲜有趣,赏心悦目。当他第一次步入这个新国家西海岸的港口大城市
时,他感到他所见到的东西比他曾经听说的更生动。摩天大楼高耸入云,街道平平整整,
就像屋里的地板一样整洁干净,人坐或躺在上面都不会沾上灰尘。所有的行人看上去都清
清爽爽、丰衣足食。他们皮肤洁白,服装整洁,令人赏心悦目。
源感到很愉快,因为这儿没有穷人夹杂在富人里。富人在街上十分自由地行走,没有
乞丐拉住他们的袖子,高声乞求怜悯,乞讨一两个小钱。人们可以在这个国家里尽情游乐,
因为一切人都生活得很丰足;人们可以高高兴兴地大吃大喝,因为所有的人都过着这样的
生活。
起初几天,源和盛对所见到的一切美好事物赞叹不已。这些异国人住在宫殿里——对
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说来,这些房子仿佛就是宫殿。在这座城市里,出了商业区,便
有宽阔的大道伸展出去,道旁绿树成荫。各家各户无需在房屋周围筑起围墙,每一家的草
坪都与邻家的草坪连成一片。这对源和盛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因为每人似乎都十分信任自
己的邻居,不必时时提防或怕有人盗窃。
这城里的一切仿佛完美无瑕。方方正正的高楼大厦背后衬着带有金属色泽的天空,轮
廓鲜明,宛如宏伟的神庙,只是其中没有神。在摩天大楼之间,奔驰着成千上万的车辆,
车上坐满了富裕的男人和他们的夫人,甚至步行的人也似乎是出于愉悦自己而不是由于不
得已。开始源对盛说:“这个城里一定有什么地方会出事,因为这么多的人以这样快的速
度赶路。”他们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这些人轻松活泼,常常开怀大笑。他们爽朗地
喋喋不休地讲话,谈话中的快乐远远多于忧伤。他们无忧无虑,之所以急速地行走是因为
他们喜欢敏捷。这就是他们的速度。
在这样的空气和阳光中,存在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在源的祖国,空气常常使人慵懒怠
惰,夏天人们需要很长的睡眠,冬天人们则希望蜷缩在一个封闭的地方睡觉或取暖。在这
个新国家,风和阳光中充满了一种野性的、进取的勃勃生机,因此源和盛也加速了步伐。
在灿烂的阳光中人们活动着,就像在阳光下浮动的尘埃在熠熠闪光。
在最初这两天中,虽然他们感到一切都新鲜奇妙,赏心悦目,但有一件事却使源的这
种快乐笼上了阴影。即使现在六年已经过去,源也不能说自己已完全忘却了那一刻,尽管
那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岸的第二天,他和盛到一个普通的饭店去吃饭。那儿顾
客盈门,有些人可能并不怎么富裕,但仍有足够的钱可以随心所欲地点自己的饭菜。当源
和盛从街上走进饭店的门时,源感到这些白种男女不知怎么老盯着他们看。源感到那些人
有点稍稍回避他和盛,事实上源很高兴他们这样做,因为他们身上有股奇特的异国的气味,
有些像他们爱吃的乳酪的味道,但不如乳酪那么难闻。
他们走进这饭店时,一个女服务员站在一个柜台旁边接过他们的帽子,然后将它们挂
在其他人的帽子中间,这儿的习惯就是这样。
当他们出来取帽子时,那个服务员同时拿出了许多帽子。源前面有一个人挡住了他,
使他不能上前,那人伸出了手一把抓住源的帽子,那帽于是棕色的,跟那人自己的帽子一
样。那人将帽子戴在头上就出了店门。源当时就看出出了差错,他立刻从后面赶上去,彬
彬有礼地说:“先生,您的帽子在这儿。我的帽子没您的那么好,被您错拿了。这是我的
不是,我慢了一步。”然后源鞠了一躬,将帽子递了过去。
那人已不再年轻,一副瘦脸上带着焦虑、精明的表情。他不耐烦地听源说话,抓住了
自己的帽子,然后带着极大的厌恶从自己的秃头上摘下了源的帽子。他一刻也没有停留,
只说了两个词就走了,而这两个词是用十分鄙夷的口气吐出来的。
源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拿着自己的帽子,他想永远不再戴这顶帽子,因为他厌恶那人
闪闪发亮的白色秃顶,而且他极不喜欢那人嗓音中的嘶嘶声。盛走上前来问源:“你站在
这儿干吗,好像遭到了什么打击似的?”
“那个人,”源说,“说了两个我不懂的词,这两个词伤了我的心,我知道这是两个
脏词。”
盛听了之后哈哈大笑,但在他的笑声中也有几分辛酸。“可能他叫你洋鬼子。”盛说。
“我知道,那是两个脏词。”源恼怒地说,情绪开始低落。
“我们现在是外国人。”盛说。过了一会儿,他耸耸肩又说,“天下所有的国家都一
样,堂弟。”
源默不作声。但他不再那么兴高采烈,对所见的一切也不再那么欢欣鼓舞了。他努力
使自己振作起来,固执而又带着一种抵触情绪。他,源,是王虎的儿子,王龙的孙子,他
将永久地保存自我,永不会在成千上万的白种异乡人中丧失自我。
那天,他一直对自己受到的侮辱耿耿于怀,盛看出了他的心情,带着一丝忧郁的微笑
说:“不要忘记,如果在我们的国家,孟会大声奚落这个瘦小的人,骂他是洋鬼子,所以
这种伤害也可能有另一种意义。”过了一会,他不断地叫源观看各种奇异景象,终于转移
了源的注意力。
在后来的日子里,由于这个国家中有那么多值得一看和值得赞叹的东西,源本该忘了
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实际上他一直念念不忘。如果源现在偶然想到这件事,它在他脑
海里依然像六年前一样清晰,他仍能清楚地看到那人愠怒的面容,仍能感到当时所受的侮
辱,而这种侮辱对他说来是不公正的。
但即使他没有忘记,这种记忆在大多数时候也是被掩盖着的,因为在这异国,在他们
最初度过的日子里,源和盛共同看到了许多美景。他们乘坐一辆火车,火车载着他们穿过
祟山峻岭。虽然山下是和煦的春天,但山顶仍然白雪皑皑,山背后则衬着又高又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