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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2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时值初夏,烈日直晒到他们身上,她脸上很快就挂满了汗珠。王龙脱去上衣,光着脊背;但她却穿着遮住双肩的单衣干活,单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像是又一层皮肤。他和她两人一起干活,配合默契,一句话也不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他觉得和她凑合在一块,甚至不觉得累了。他好像把什么事都忘了,有的只是这样在一起干活时内心的愉快。他们把自己这块地对着太阳翻了又翻正是这块地,建成了他们的家,为他们提供食物,塑成了他们的神像。土地肥沃得发黑,在他们的锄头下轻轻地松散开来。有时他们翻起一块砖头,有时又翻起一小块木头。这不算什么。从前某个时期,男男女女的尸体都埋在那里,当时还有房子,后

来坍塌了,又变成了泥土。同样,他们的房子有一天也要变成泥土,他们的肉体也要埋进土里。在这块土地上,每个人都有轮到自己的时候。他们干着活,一起沿田垄移动一起让田地结出果实谁也不跟谁讲话。

太阳落了,他慢慢地直起腰,看了看他的女人。她满头大汗,一脸泥土。她像个土人,浑身成了和土地一模一样的褐色。她的湿透了的、被泥土染黑了的衣服紧贴到她宽而结实的身上。她慢慢地把最后一垄锄完。然后,还像平常那样毫无表情,她直板板地说:“我怀了孩子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单调,比平常更缺乏生气。

王龙一动不动地站着。对这件事该说什么呢!她弯下腰捡起一小块砖头,把它从田垄里扔了出去。她说这件事就像以前说“我给你把茶端来了”,或者就像说“我们吃饭吧”一样。这事在她看起来竟那样平常!但对他来说他无法说出这究竟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心情激动,接着像突然受到约束似的又冷静下来。看来,轮到他们在这块土地上传宗接代了!

他突然从她手里拿过锄头,声音有些闷塞地说:“别干了。天已经晚了。我们要告诉老人去。”

然后他们走回家去。她走在他后面五六步远的地方,因为做女人的就应该那样。老人站在门口,饿着肚子等吃晚饭,因为自从家里有了女人以后,他从不自己做饭。他有些等急了,嚷着说:“我太老了,像这样等饭吃受不了!”

但王龙从他身边走进屋里时说:“她快要生孩子了。”

他想尽量说得平静些,就像说“今天我在村西地里下了种”那样,但他做不到。虽然他说话声音很低,但他听起来比他喊话的声音还高。

老人先是眨了眨眼,然后一下子明白过来,哈哈大笑。

“哈哈哈!”仿佛他对走来的儿媳妇喊道,“这么说快有收获了!”

昏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她平静地回答说:“我这就准备饭去。”

“对对吃饭!”老人急切地说,像个孩子似的跟着她走进厨房。就像他想到孙子忘了饭一样,现在,想到新做的饭摆在面前,他又把孙子忘了。

可是王龙却在黑暗里坐在桌边的凳子上,脑袋托在交叉的双臂上。另一个生命,他自己亲生的孩子,即将诞生.

快到分娩的时候,王龙对他的女人说:“到时候我们得有个人来帮忙得有个女人。”

但她摇了摇头。她正在洗晚饭用过的碗。老人已经上床睡觉。晚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唯有闪烁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灯是用小罐头盒做的,里面装上豆油,用棉花搓成的灯芯浸在油中。

“不要女人?”王龙吃惊地问道。他现在已经开始习惯这样与她谈话:谈话时,她这一方只是些头和手的动作,至多偶尔不情愿地从她的大嘴里漏出一句话来。他甚至逐渐觉得这种谈话并不缺少什么。“可是家里只有两个男人怎么行呀!”他继续说,“我母亲那时从村里找了个女人。我对这些事一窍不通。你在那个大户人家家里,没有跟你相处得不错的老妈子能来吗?”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她离开的那户人家。她跟他翻了脸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她的小眼睛睁大了,脸上激起了沉郁的怒气。

“那家没一个人能来!”她冲着他喊道。

他把他正在装烟叶的旱烟袋放下,瞪眼看着她。但她的脸忽然又变得和平常一样,她把筷子收拾到一起,好像她并没有说过什么。

“噢,这事可就怪了!”他吃惊地说。但她什么话都没说。然后他继续争辩道:“我们两个男人,对生孩子的事一点不懂。父亲呢,进你的房间不方便而我自己,连牛下小牛都没见过。我这双笨手可能会把孩子毁了的。喂,还是从那个大户人家找个人,那里的丫头常常生孩子的……”

她已经细心地把筷子在桌子上放好,然后看看他,过了一会后她说:“我再去那家时,我要在怀里抱上儿子。我要给他穿一件红袄和一条红花裤子。他的头上要戴一顶前面缀着金色小菩萨的帽子,脚上要穿一双绣有虎头的鞋子。我自己也要穿上新鞋,穿上新的黑棉布外衣,我要到我往日干活的厨房去,到太夫人坐着抽鸦片的大厅去,我要让他们全都看看我自己和我的儿子。”

他以前从未听她说过这么多话。这些话虽然说得很慢,但却扎扎实实地一口气说了出来。他意识到她已经把整个事情都盘算好了。她在田里傍着他干活的时候,她一直在盘算这些事!她多么令人惊讶啊!他原以为她很少想到孩子,因为她总是一天又一天地默默地干活。然而并不是这样,她已经看见了这个孩子,看到他生下来,穿上一身衣服,而她自己作为他的母亲也穿上了新衣!他自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便小心地在拇指和食指间把烟叶揉成一个小球,拿起他的烟袋,把烟叶装了进去。

“我想你会需要些钱的。”他终于说,声音明显有些生硬。

“要是你能给我三块洋钱……”她害怕地说,“这笔钱不少,但我仔细算过,我决不浪费一个铜子儿。我要让布商给我剪得一寸都不差。”

王龙在他的腰里摸索着。前天,他曾到城里集市上卖过一捆从村西地里的水塘割的芦苇,腰里的钱比她需要的还略多一些。他把三块洋钱放到桌子上。然后,犹豫了一会儿,他又添上了第四块洋钱。这块洋钱他一直在身上带了好长时间,打算万一哪天早上想在茶馆里赌赌运气时好当个赌本。但他总怕赌起来会输掉,所以他从未赌过,只是围着桌子徘徊,看着骰子在桌子上碰撞。他一般在说书棚里消磨在城里多余的时间,因为在那里,人们可以听到古代的故事,而且最多在敛钱的碗伸过来时放上一个铜板。

“你最好把这一块也拿着。”他说,一边很快地把纸捻吹着,点上他的烟袋。“你也许可以用一小块绸子给他做个斗篷。毕竟他是头一个孩子。”

她没有马上把钱拿起来,而是低头看着钱。她站在那儿,脸上毫无表情。然后她像耳语般地低声说:“我这是第一回拿到洋钱。”

突然她把钱拿起来攥在手里,匆匆忙忙走进她睡觉的房间。

王龙坐着抽烟,想着刚才桌子上放着的洋钱。钱是从田地里来的,这洋钱是从他耕锄劳作的土地上得来的。他依靠他的土地生活;他靠一滴滴汗水从土地得到粮食,从粮食得到洋钱。在这之前,每次他把洋钱拿出来给人的时候,就像是割了他身上的肉随便送人一样。但是现在,这样把钱给人头一回不觉得痛惜。他不是看见这些洋钱落到了城里陌生的商人手里;他看见这些洋钱变成了甚至比洋钱本身还有价值的东西穿在他儿子身上的衣服。他这个奇怪的女人,只干活不讲话的女人,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却第一个看见了这样穿戴起来的孩子!

她分娩的时候拒绝让任何人呆在她身边。那是在一个傍晚,太阳刚刚落下去。她正在熟了的庄稼地里和他一起干活。小麦成熟割过以后,田里放了水插上了稻秧,现在稻子也该割了,稻穗已经熟透,由于夏天的雨水和初秋温暖催熟的阳光,稻粒非常饱满。他们全天在一起收割稻子,弯着腰,用短把的大镰刀将一撮撮稻子割下。由于她挺着大肚子,勉强地弯下腰,所以她割得比他慢多了,他们前后拉开,他的垄在前面,她的在后面。从中午到下午到傍晚,她越割越慢,他不高兴地扭过头看看她。她停下手,然后站起身,把镰刀扔到地上。她的脸上透出新汗,这是一种新的痛苦的汗水。

“到时候了,”她说。“我要回家去。等我叫你时你再进屋。你只要给我拿一根新剥的苇子,把它劈成篾就行了。我好把孩子的脐带割断。”

她穿过田地向家里走去,仿佛没事人似的;他望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远处地里的池塘旁边,挑了一根细长的绿苇子,细心地剥好,用他的镰刀劈开。接着,秋天的夜幕很快降临,他带了镰,往家里走去。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他的晚饭热乎乎的放在桌上,老人正在吃着。原来她停了工是来给他们做饭的!他心里暗自思量,这样的女人一般是找不到的。然后他走到他们的房间门口叫道:“苇篾拿来了。”

他等待着,以为她会叫他把苇篾拿进去。但她没有叫他。她走到门口,从门缝里伸出手,把苇篾拿了进去。她一句话没说,但他听见她沉重地喘着气,像一个跑了很多路的动物那样在喘息。

老人从碗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看说:“吃饭吧,要不全都凉了。”接着他又说,“还用不着你操心要很长一段时间呢。我清楚地记得,我那第一个孩子到黎明时分才生下来。唉,想想我和你娘生的所有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可能有十来个我都忘了只有你一个人活了下来!你要明白为什么一个女人要生了又生。”这时他好像刚刚想起来似的又说道:“明天这个时候,我可能就成了一个男孩的爷爷了!”他突然开始大笑,停下来不再吃饭,在昏暗的屋子里,哈哈地笑了好一阵子。

但王龙仍然站在门口,听着她沉重的、动物般的喘息。一股热血的腥味从门缝里透出来,那是一种令人吃惊的难闻的气味。屋里女人的喘息声变得又急又粗,像在低声喊叫,但她忍着没发出大声。当他再也忍不住,正要冲进屋里时,一阵尖细有力的哭声传了出来,他忘记了一切。

“是男的吗?”他急切地喊道,忘记了他的女人。尖细的哭声又传了出来,坚韧,动人。“是男的吗?”他又喊道,“至少要告诉我这一点是不是男的?”

女人的声音像回声般微弱地回答:“是个男的!”

这时,他走到桌旁坐下。这一切是多么快呀!饭早就凉了,老人坐在板凳上睡着了,可这一切是多么快呀!他摇了摇老人的肩膀。

“是个男孩!”他自豪地叫道,“你当爷爷了,我也当爹了!”

老人突然醒来,开始哈哈大笑,就像他刚才在睡梦中笑出来的一样。

“对对当然,”他哈哈笑着说,“当爷爷了当爷爷了!”他站起身向他的床走去,仍然哈哈地笑着。

王龙端起一碗凉饭便吃了起来。他突然间觉得饿极了,恨不得把饭一下子倒进肚里。屋里,他能听到女人拖着身子移动,孩子的哭声尖尖的,连续不断。

“我想这个家如今再也不会冷清了。”他得意地自言自语。

他痛痛快快吃饱以后,又回到了门口。她叫他进去,他就进去了。空气中仍然飘着那种破水的热乎乎的气味,但除了木盆里以外别处没有任何痕迹。不过,她已经往木盆里倒了水,把它推到了床底下,他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屋里点着红蜡烛,她躺在床上,盖得整整齐齐。她身边躺着他的儿子,按照当地的风俗,孩子用他的一条旧裤子裹着。

他走上前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的心涌上了胸口。他俯下身去看孩子。他的脸圆乎乎的,布满皱纹,显得很黑,脑袋上的头发又黑又长,还湿漉漉的。他已经不再啼哭,躺在那里紧闭着眼睛。

他看看他的妻子,她也回眼看了看他。她的头发仍然浸透着痛苦的汗水,细小的眼睛显得暗淡无神。除此之外,她还和平常一样。但她躺在那里,使他不免有点感慨。他的心扑向了这母子两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说道:“明天我要到城里买一斤红糖,冲红糖水给你喝。”

然后他又看了看孩子,忽然说出下面这些好像他刚刚想到似的活来:“我们一定要买一大篮子鸡蛋,把它们染红然后分给全村的人。这样,人人都会知道我有了个儿子!”

四生孩子后的第二天,阿兰就起来了,像平常一样,为他们做饭,只是不再和王龙一起去田里收割。所以他一个人一直干到过了中午,然后,他换上他的蓝大衫进了城。他到集市上买了五十个鸡蛋,鸡蛋虽不是新下的,但仍然很好,一个要一文钱。他还买了用来煮水以染红鸡蛋的红纸。接着,他挎着放鸡蛋的篮子,到糖果店去,在那里买了一斤多红糖,他看着卖糖的用棕色纸小心地把糖包好,又在捆糖的草绳下面塞了一方红纸。卖糖的一边包一边微笑。

“给刚生孩子的母亲买的,是吧?”

“头生儿子。”王龙得意地说。

“噢,好运气啊。”那人随随便便地回道,他的目光转向一个衣着很好的刚进来的顾客身上。

他这话对别人说过多次了,甚至天天都对人说,但王龙觉得这是专门对他说的。他对这人的好意感到高兴,因此从店里走出的时候一再鞠躬。他走到烈日下满是尘土的街上时,觉得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交上了好运。

想到这点,他开始非常高兴,后来却有了一种恐惧的痛苦。在这种生活里太走运是不行的。天上、地下,到处是邪恶的精灵,他们不可能让凡人的幸福持久,尤其是像他这样的穷人。他急忙转到蜡烛店,那里也有香卖。他从店里买了四股香,家里每人一股,然后带着这四股香赶到小土地庙,把香烧在他和妻子曾烧过香的冷香灰里。他望着四股香燃好,然后才走回家去,心里感到宽慰了一些。这两个小小的保护神稳稳地坐在小屋顶下面他们的力量多大呀!

此后,人们几乎还不知道生孩子的事,这女人就又回到田里和他一起干活了。收割完毕,他们在家门口的场院打谷脱粒。他和女人一起用连枷打谷。打下谷粒后他们就扬场,用大簸箕把谷粒扬进风里,好的谷粒就近落下,杂物和秕子则一团团随风飘落在较远的地方。接下来田里又该种冬小麦了,当他把牛牵出去套上犁耕地的时候,这女人便拿着锄跟在他后边,打碎犁沟里翻起来的坷垃。

她现在整天干活,孩子就躺在铺在地上的一条又旧又破的被子上睡觉。孩子哭的时候,女人就停下来,侧躺在地上解开怀给他喂奶。烈日曝晒着他们两人。晚秋的太阳不减夏日的炎热,直到冬天的寒冷到来才把热气驱散。女人和孩子晒成了土壤那样的褐色,他们坐在那里就像是两个泥塑的人。女人的头发上,孩子柔软乌黑的头顶上,都沾满-

了田里的尘土。

但是,雪白的奶水从女人褐色的大乳房里为孩子涌了出来,当孩子咂一个奶头时,另一个也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但她听任它那样流淌。虽然孩子很贪,她的奶还是吃不完,她真可以养很多孩子。她知道自己的奶水充足,流出来也毫不在意。奶水往往越来越多。有时候为了不把衣服弄脏,她撩起上衣让奶水流到地上;奶水渗入土里,形成一小块柔软、黑色的沃土。孩子长得很胖,性情也好,他吃的是他母亲供给他的永不枯竭的奶汁。

冬天要到了,他们做好了过冬的准备。以前从未有过这样好的收获,这个有三间屋的小房子到处都堆得满满的。房顶的屋梁上挂满了一串串的干葱头和大蒜;在堂屋的四周,在老人的屋里,在他们自己屋里,都安放了用苇席围成的囤圈,里面装满了小麦和稻谷。这些大部分都要卖掉,但王龙过日子很细,他不像村里许多人那样,随便花钱赌博或买些对他们过于奢侈的食物,所以他不必像他们那样在卖不出好价的收获季节把粮食卖掉。相反,他把粮食保存起来,等下雪或新年的时候再卖,那时城里人会出高价买粮食吃的。

他的叔父甚至常常等不到庄稼全熟便不得不卖粮。有时为了得到一点现钱,他甚至站在田里把粮食卖掉,省得他还要费劲地收割、打场。另外,他的婶母也是个荒唐的女人,又胖又懒,经常闹着要这样那样好吃的东西,还要穿从城里买的鞋子。但王龙的女人做全家人的鞋子,做王龙的,做老人的,做她自己的也做孩子的。要是她也希望买鞋穿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他叔父那间旧得快要倒的房子里,梁上从来没有挂过什么东西。但在他自己家的梁上,甚至还挂了一条猪腿肉,这是他在姓秦的邻居杀猪时向他买的。他那只猪像是得了什么病,还在掉膘以前就被他杀了。那是一条很大的猪腿,阿兰将它腌透,挂起来风干。另外,他们还把自己养的鸡杀了两只,取出内脏,在肚里塞上盐,带着毛挂起来风干。

因此,当冬天凛冽刺骨的寒风从他们东北方的荒漠吹来时,他们坐在家里,周围是一片富裕的景象。孩子很快就差不多能自己坐了。孩子满月那天,他们曾进行庆祝,做了表示长寿的面条;王龙还把参加他婚宴的那些人请来,给了每人十个煮熟染红的红鸡蛋;对村里所有来向他祝贺的人,他也每人给了两个。人人都羡慕他得了儿子,一个又大又胖的月圆脸孩子,高高的颧骨像他母亲。现在冬天到了,他坐在屋里地上铺的被子上,而不用坐在田里了。他们把朝南的门打开,让太阳照进来,而北风被房子的厚土墙挡住,根本吹不到他。

门前枣树上的树叶,田边柳树和桃树上的树叶,很快被风吹落了。唯有房子东边稀疏的竹丛上的竹叶还留着,即令狂风扭动竹子,竹叶也没有脱落。

由于刮的是干风,播到地里的麦种不可能发芽,王龙不安地等着下雨。接着,风渐渐停了,空气清静温暖,在平静而阴暗的一天,忽然间下起雨来。他们一家坐在屋里,心满意足,看着雨直泻下来,落到场院周围的地里,从门顶的屋檐上滴滴流下。小孩子感到惊奇,雨落下来时,他伸出小手去捉那银白色的雨线;小孩子笑了,他们跟着他一起笑,老人坐在孩子身边的地上说:“十多个村子里也没有另一个孩子像这个这样。我兄弟那几个孩子在学会走路之前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田里的麦种发芽了,在湿润的褐色土地上拱出了柔嫩的新绿。在这样的时候人们就互相串门,因为每个农民都觉得,只要老天爷下雨,他们的庄稼就能得到灌溉,他们就不必用扁担挑水,一趟趟来来去去把腰累弯。他们上午聚在这家或那家,在这里或那里吃茶,光着脚,打着油纸伞,穿过田间小路,一家家走来串去。勤俭的女人们就待在家里,做鞋或缝补衣服,考虑为过新年做些准备。

但王龙和他的妻子却不常串门。在这个由分散的小房子组成的村子里他们家是六七户当中的一户没有一家像他们家那样温暖富足,王龙觉得如果与别人关系太近,别人就会向他开借。新年就要到了,谁有他们需要买新衣服和年货的钱呢?他呆在家里,女人缝补衣服时,他拿出竹耙进行检查,绳子断了的地方,他用自己种的麻做的新绳串联好,耙齿坏了,他就灵巧地用一片新竹子修好。

他修理农具,他妻子阿兰就修理家里用的东西。如果一个陶罐漏水,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把它扔在一边,嚷嚷着买个新的。相反,她把土和粘土和成泥,补上裂缝,用火慢慢地一烧,结果就变得和新的一样好用。

因此他们坐在家里,很高兴彼此之间的默契,虽然他们讲话不多,只是零零星星说些像下面这样的家常话:“你把种的大南瓜籽留好了吗?”或者“我们把麦秸卖掉吧,灶里可以烧那些豆叶。”或者,王龙也许偶尔会说“这面条做得不错”,而阿兰则会回答说“这是今年我们田里收的麦子好”。

在这个好年成里,王龙从他的收成中得到了超出他们需要的银元,手头宽绰了些,他不敢把这些钱带在腰里,而且除了他女人以外,他也不敢告诉别人他有多少钱。他们谋划把这些银元放在什么地方,最后他女人巧妙地在他们屋里床后面的内墙上挖了个小洞,王龙把那些银元塞进这个洞里,然后她用一团泥把洞抹好,使外表看上去根本没有挖洞的痕迹,但这使王龙和阿兰两人都觉得暗藏了一笔财富。王龙知道自己有了多余的钱,走在同伙中间时觉得愉快,对什么事都感到顺心。

五新年近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王龙到城里的蜡烛店买了一些红纸方,其中有些印着金色的福字,另外一些印着富字。他把这些红纸方贴在农具上,求的是新的一年给他带来好运。他在耕犁上、牛扼上、挑肥料和水用的两只桶上,都贴了一张这样的纸方;然后他在家门口贴上了红纸对联,上面写了些吉利的字眼;在门道里,他贴上巧妙地用红纸剪得非常细腻的花卉图案的幅胜。他还买了给土地神做新衣用的红纸。尽管老人的手有些颤抖,他还是精巧地把纸衣服做了出来。王龙拿了这些纸衣,到土地庙里给两尊神像穿在身上。为了新年的缘故,他还在神前烧了香。王龙还给自己家里买了两支红蜡烛,准备除夕点在神像

前的桌子上,那张神像就挂在堂屋中间桌子上方的墙上。

随后王龙又到城里买了些猪油和白糖,他的女人把猪油熬得又滑又白,然后拿出些米粉那是由他们自己的米磨的,只要需要他们就套上自己的牛拉着石磨磨一些-

她把猪油和白糖和在一起,用米粉面做了许多好吃的年饼,也叫月饼,跟黄家大院里吃的饼一样。

她把月饼一行行摆在桌上准备烤的时候,王龙觉得他高兴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村里没有别的女人能像他女人那样,会做只有富人过节才吃的月饼。在有些月饼上,她摆了一条条小红果,点上绿梅干,做成多种花样的图案。

“把这些吃了怪可惜的。”王龙说。

老人正围着桌子徘徊,他看到那些鲜亮的色彩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他说:“把我兄弟叫来,叫你的叔叔和他的孩子来让他们看看:”但富裕己使王龙小心起来。人不能把饿肚子的人请来只是看看月饼。

“新年之前让人看月饼会倒运的。”他赶忙回说。他的女人双手沾满细米面和黏糊糊的猪油,也跟着说:“那些饼不是给我们吃的,只有一两个没做花的给客人们尝尝。我们还没有富到吃白糖和猪油的地步。我是为黄家的老太太准备的。大年初二我要

带孩子去,把这些饼拿去当做礼物。”

于是这些月饼比什么时候都显得重要,王龙很高兴他的妻子要作为客人去那个他曾畏畏缩缩寒酸地站着的大厅,抱上穿着红衣服的儿子,带上这些用最好的面粉、糖和猪油做的月饼。

除了这次访问,那个新年期间所有别的事都变得无关紧要。当他穿上阿兰给他做的黑棉布新大衫时,他也只是对自己说:“我带他们到那个大户人家时,我要穿上这件大衫。”

他甚至觉得大年初一也没什么意思。那天,他的叔叔和他的邻居来向他父亲和他拜年,全都嚷嚷着要吃要喝。他自己已经把有花的月饼放到篮子里收了起来,惟恐他不得不让一般人尝尝,然而当人们赞扬无花的白饼又香又甜时,他觉得很难不大声说:

“你们应该看看那些有花的月饼2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最大的希望是气气派派地走进那个大户人家。

大年初二,也就是女人们互相拜年这天一一男人们前一天已经吃好喝好了他们一清早就起来了。女人给孩子穿上她自己做的红衣服和虎头鞋。除夕那天,王龙自己给孩子刚刚剃过头,她在孩子头上戴了绣着金色小菩萨的红帽子,然后把他放在床上。接着王龙很快地穿好自己的衣服,他的妻子则把又黑又长的头发梳好,用他给她买的镀银的卡子挽成发髻,然后穿上她的黑棉布新袄。她的新袄和他的新大衫是用同一块布做的,两人一共用了二丈四尺好布,其中有二寸是白送的,那是布店的规矩。随后,他抱上孩子,她带了放着月饼的篮子,他们一起向田间的小路走去。因为是冬天,田野里空荡荡的。

王龙在黄家大门口得到了他的报偿,因为看门人听到他女人的叫声出来时,对他看到的一切目瞪口呆,他捻着黑痣上的三根长毛,惊叫道:“啊,种田的老王,这次三个人,不是一人了,”而且,看见他们全都穿着新衣,孩子又是男的,他继续说:“你去年走了鸿运,今年人们不必祝你比去年走更大的运了。”

王龙像对一个平等的人讲话似的,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去年收成好好收成啊。”说完他自信地走进大门。

看门人对他看到的一切深有感触,他对王龙说:“到我这穷屋里坐坐,我这就去通报,让你女人和儿子进去。”

王龙站在门口,望着他的妻子和儿子带着给这个大户家主子的礼物,穿过院子进去。这真是给他增家添彩。他们穿过一个院子又一个院子,当他们在看不到尽头的院子深处越来越小,终于小得看不见的时候,他走进看门人的屋里,在那里,好像理所当然的一样,他接受了看门人的麻脸老婆让的上座,坐在了堂屋桌子的左边,然后接过她端到他面前的茶,只是稍微点了点头,没有喝,仿佛那茶叶的质量对他来说太次了似的。

似乎过了很久,看门人才又带着他的女人和孩子从里面出来。王龙仔细看看他女人的脸,想看出是不是一切顺利,因为他现在已经学会从那张无表情的方脸上,找出他原来看不见的微小变化。她一脸非常满意的神色,于是他立刻急不可待地想听她讲讲那些内院里发生的事情,他现在没什么事,进不了那些内院。

因此他向看门人和他的麻脸老婆略微躬躬身,把已经睡着的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便匆匆地带着阿兰走了。

“怎么样?”他回过头,向跟着他走在后面的她喊道。只这一次,他对她的慢慢吞吞有些不耐烦了。她向他走近了一些,低声说:“要让我看的话,我觉得那家人今年缺钱了。”

她说话的声音像受到震惊,就像人们说到神仙饿了时那样。

“你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王龙催着她问。

但她并不着急。对她来说,说话就像一件一件地从嘴里往外掏东西一样,说起来很费力气。

“老夫人今年还穿着去年的衣裳,这我以前可从来没有见过。丫鬃们也没给新衣裳。”她停了一会说,“我没见一个丫鬃穿着我这样的新衣服。”然后她又停了一会,接着说,“要说我们的儿子,甚至包括老爷本人的妄在内,谁也没有一个孩子比得上我们的儿子,那些孩子都不如他长得好看,穿得漂亮。”

她的脸上慢慢泛起了笑容,而王龙则哈哈大笑,慈爱地将孩子偎在怀里。他干得多好啊他干得多好啊2 然而随着狂喜,他又有些恐惧。他在干什么样的蠢事呀J

像这样走在空旷的天空下面,带着一个漂亮的男孩,会让偶尔经过空中的妖魔看见的。他急忙解开外衣,把孩子的头塞进怀里,大声说:“我们的孩子是个没人要的女孩,脸上还长着小麻子,多可怜呀2

还不如死了好呢。”

“是啊是啊”他女人也尽可能快地说道,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他们在做的事情。

他们采取了这些预防措施以后,心里觉得宽慰了一些,王龙便又催问起他的妻子。

“你知道他们为啥穷下来的么?”

“我只有很短的时间私下和原来带我干活的厨子说了会儿话,她说,'

这个大户人家的门面不能老这样支撑下去了,五个少爷在外边很远的地方,花钱像流水一样,把厌倦了的女人一个又一个地送回家来;老爷子一年也要添一两个侍妄;而老太大每天抽鸦片的钱也足足抵得上塞满一双鞋的金子。”'

“他们真的那样!王龙像入了迷似的小声说。

“还有,三小姐春天就要出嫁了,”阿兰继续说,“她的嫁妆是一笔巨款,足可以在大城市里买一幢房子。她的衣服全要苏杭二地织的锦缎,而且她还要让上海的裁缝带着下手来做,总怕自己的衣服不如外地女人的那些式样。”

“花这么多钱,她嫁给谁呀?”王龙问,他对这样浪费钱财既羡慕又厌恶。

“她要嫁给上海一个大官的二儿子,”他的女人说。然后她停了好长一会,又接着说,“他们一定是一步步穷下来了,因为老夫人亲口对我说他们想卖地,想卖掉家南边的一些地,那地就在城墙外边,以往每年都种稻子,因为那是好地,很容易从护城河里引水浇灌。”

“他们卖地?”王龙重复说,已经有些相信。“这么说他们真的穷下来了。地可是人的血肉啊。”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打定了他的主意,用手掌拍了拍前额。

“我怎么没有想到!”他大声说,向他的女人转过身。“我们要买这地2 ”他们互相看了看,他非常高兴,而她则感到茫然。

“可是这地这地”她咕哝着说。

“我要买下来:”他用一种高傲的口气喊道,“我要从大财主黄家把这地买过来!”

“这地太远了,”她惊愕地说,“我们得走好半天才能到地里。”

“我要买下来。”他倔强地重复了一遍,好像是在向他母亲重复一个被拒绝了的要求。

“买地是件好事,”她平静地说,“买地当然比把钱放在土墙里要好。可是,为什么不买你叔叔的地?他一直吵吵着要把靠我们村西地的那块长条地卖掉。”

“我叔叔那块地,”王龙高声说,“我不会要的。那块地让他给种苦了,二十年来,这样那样地要收成,可他没施过一点肥料或豆饼。土质跟石灰差不多。不买他的,我要买黄家的地。”

他说“黄家的地”就像说“秦家的地”一样随便老秦是他那个种地的邻居。他要和愚蠢、浪费的富户家的那些人完全平等。他要手里拿着银元去大大方方地说,“我有钱。你们那块地想卖什么价?”他仿佛听见自己在老地主面前说话,而且对老地主的管家说,“我和别人一样算一份。公道价是多少?我手里有这笔钱。”

他的妻子曾经是那个高傲人家的厨房丫头,可现在就要变成拥有那家一块土地的男人的妻子,而黄家几代富有靠的就是那些田地。他女人好像感觉到了他的意思,因为她突然不再阻拦,而是说:“那就买下来吧。毕竟那稻田是块好地,靠着护城河,每年我们都能浇水。收成靠得住。”

她的脸上又一次泛起了淡淡的笑容,但这笑容从不使她那无神的小小的黑眼睛放射出光彩。过了好大一会儿,她说:“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是那户人家的丫头呢。”

他们继续走路,默默地想着这门心事。

六王龙现在买下的这块地,大大改变了他的生活。起初,他把墙里的银元取出来拿到那个大户家以后,他得到平等地对老地主说话的体面以后,他几乎有一种后悔的精神压抑感。当他想到墙上塞着银元的洞现在空了时,他希望能把银元收回来。毕竞这块地要多劳累好几个小时。就像阿兰说的那样,这块地很远,有一里多地,差不多有三分之一英里。而且,买这块地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使他感到非常荣耀。他那天到黄家去得太早,老地主还在睡觉。尽管已经中午了,但当他大声说“告诉老先生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他是关于钱的事”时,看门人却明确地回答说:“世界上什么钱也不能让我把那个老虎叫醒。他正在跟他新纳的妄

桃花睡觉,他刚刚得到她才三天。我可不值得不要命去把他喊醒。”然后他拽着黑痣上的毛,有些不怀好意地补充说,“不要以为银元能叫醒他他从生下来手边就有银元。”

最后,他不得不与老地主的管家打交道,那是个油滑的无赖,过钱的时候手狠极了,所以王龙有时候觉得毕竟银元比土地更有价值。人可以看着银元闪闪发光。

不过,那块地是他的了!

在新年二月里的一个阴天,他出去看那块地。还没有任何人知道那块地已经属于他了,所以他是一个人走到那里去看地。那是一长块土地,在环绕城墙的护城河旁边,浓黑的粘土平展展地延伸开来。他用步丈量那块土地,长三百步,宽一百二十步。四块界石仍然立在地角,上面刻着黄家的大字。啊,他要把这些界石改过来。以后他要把这些界石拔掉,把有自己名字的界石栽在那里现在还不到时候,因为他还不准备让人知道他已经富得能买大户人家的土地,但以后他更富的时候就要那样做,到那时候,他做什么都没有关系了。他看着那块长方形的土地,暗自想道:“在大户人家那些人看来,这块地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巴掌大

的一片土地,但对我来说,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接着他的思想一转,对自己充满了一种蔑视:一小块土地就看得这么重要。是呀,当他得意地把银元倒在管家面前时,那人无所谓地把钱收在手里说:“不管怎样,这点钱够老夫人抽几天鸦片的了。”

他和那个大户人家之间仍然存在的巨大差距,一下子变得像他面前充满水的护城河一样不可逾越,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道像他眼前高大古老的城墙那样的高墙。于是他慢慢地下定决心,心里想着一定要一次又一次地用银钱把墙上的洞塞满,直到他从黄家买进大量的土地,使他现在买的这块看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样,这一小块地对王龙来说变成了一个标志和一种象征。

春天到了,伴随着强风和撕开的雨云,王龙冬天那种半闲的日子已经过去,他整天整天地在他的土地上拼命耕作。老人现在照料孩子,女人和男人一起从早到晚地干活。一天,王龙知道她又怀了孕时,第一个感觉便是愤怒,因为她在收获的时候就不能干活了。他又累又急地冲她喊道:“你挑好这个时间来生孩子,是不是?”

她毅然答道:“次生孩子算不了什么。只有头胎难点。”

除此之外,从他看见孩子的生长使她大了肚子,一直到秋天孩子出生的时候,关于第二个孩子谁也没有再说什么。秋天的一个上午,她放下手里的锄头,慢慢地走回家里。那天他没有回去,甚至没有回家吃午饭,因为天空阴沉沉地挂满雷雨云,而他割倒在地上的熟稻子要收起来捆住。后半晌儿,太阳还没有落山,她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她的肚子瘪了,显得精疲力竭,但她的脸色却沉静而刚毅。他本想说:“今天你已经够受的了,回去躺在床上歇着吧。”但他自身劳累的痛楚不禁使他残酷起来,他心里说,他这天的劳苦还不是同她生孩子一样?因此他只是在倒镰时问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平静地回答说:“又是个男的。”

他们彼此再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感到高兴,因此不停地伏身弯腰也显得不那么累了。他们一直干到月亮从紫色的云边升起,收捆完了地里的稻子,才走回家去。

吃过晚饭,用冷水洗过被太阳晒黑的身子,并且喝茶解渴之后,王龙走进屋里去看他的第二个儿子。阿兰做过饭后便躺到床上,孩子躺在她的身边一个胖乎乎的安静的孩子,相当好看,只是头比第一个小些。王龙看看他,非常满意地回到堂屋。又一个儿子,一年一个一个人不能年年散发红鸡蛋,生第一个时做到就够了。每年生个儿子,家里充满好运一这女人净给他带来好运。他对他父亲喊道:“爹,又有了一个孙子,我们得把大的放到你的床上呀!”

老人非常高兴。长久以来,他都盼望这个孩子睡在他的床上,充满活力的年轻的血肉来温暖他那衰老发冷的身子。可是孩子不愿意离开他的母亲。不过现在,他摇摇摆摆迈着双脚走进屋里望着他母亲身边这个新孩子,严肃的眼神里似乎懂得了另一个孩子代替了他的位置。于是他不再反抗地让人放到了爷爷的床上。

这年收成又很好,王龙卖掉他的谷物后攒了银钱,他把银钱又藏在了墙里。但从他买的黄家那块地里,他收的稻子的收入差不多是他自己稻田的两倍。那块地湿润肥沃,稻子长在那块地上,就像野草一样,不让它长也长。而且现在人人都知道那块地是王龙的了,于是在他的村子里,出现了推他当村长的议论。

七这时候,王龙的叔叔开始找他的麻烦,王龙从一开始就猜想到他可能会这样做。这个叔叔是王龙父亲的弟弟,按亲属关系说,如果他不能维持自己和家庭的生活,他可以依靠王龙生活。王龙和他父亲穷得愁穿少吃的时候,他叔叔还勉强招呼家里人在地里干活,收入刚够他七个孩子、他老婆和他自己的吃喝。可是一旦有了吃的,他们谁也不再干活,他妻子不会动手去扫扫自家的屋里地,他的孩子连洗掉脸上沾的饭渣都嫌麻烦。更不体面的是,两个女孩子长大了,已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可她们仍然在村里的街上跑来跑去,乱蓬蓬的黄棕色头发也不梳理一下,有时还和男人们说话。一天,王龙看到他的大堂妹这样,非常生气,

他觉得这丢了他们家的脸,于是抖胆去找他的婶子,说道:“你说,像我堂妹那样的姑娘,人人都可以看,谁还会娶她?这三年已是她出嫁的年龄,可她还到处跑来跑去,而且,今天我看见一个懒汉在村里的街上把手放到她的胳膊上,而她只是不知羞耻地对他笑笑!”

他婶子身上毫无动人之处,但却有一张伶牙俐齿的嘴。她现在冲着王龙开了腔:“可是,嫁妆、婚礼费用,还有媒人钱,谁来出呀?地多的人说得好听,就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们有多余的银元去从大户人家买更多的地,可是你叔叔是个苦命的人啊,他从小就不走运。他的命不好,并不是他自己有什么错。天命如此呀。别人能收粮食的地方,可他撤在那里的种子都死了,除了草什么都不长,但就是这样,他还累得腰都快断了。”

她大哭大闹,开始装出一副非常愤怒的样子。她抓住后面的发髻,撕散头发,让乱发披散到脸前,然后不顾一切地喊叫起来:“唉,这事你不知道命不好呀:别人地里长出好米好麦,我们家的地里净长草呀;别人家的房子能住一百年,我们家房子底下的地都动,墙都裂了;别人生的是男孩子,可我除了一个儿子外,生的净是女的唉,真是命不好呀2

”她大声嚎叫,邻家的女人们都跑出来听她吵嚷。但王龙坚定地站在那里,他要说完他来说的意思。

“不过,”他说,“虽然我不该放肆地劝说叔叔,但我还是要说:一个闺女最好在她还是童贞女的时候嫁出去,有谁听说过一条母狗在街上乱跑而不会生怠子?”

王龙硬板板地这样说过以后,便回自己家去,留下他婶子在那里哭喊。他想着今年要从黄家再买一些地,最好每年都能买进一些,他还梦想着为他的房子再加盖一间新屋。然而,使他生气的是,当他看到自己和儿子们正上升为一个有地产的家庭时,他堂妹妹这帮懒虫竞放荡自己,而他们和他偏偏是同姓的一家。

第二天,他叔叔来到他正在干活的地里。阿兰不在那里,因为她生了第二个孩子以后,已经过了十个月,很快又要生第三个孩子了。这一回她身体不太好,好几天没有到地里来,所以只有王龙一个人在地里干活。他叔叔没精打采地沿田垄走来,他的衣服从不扣好,而是把衣襟搭在一起,用腰带松松地拢住,似乎一阵风吹到他身上,就会把他的衣服一下子剥光似的。王龙正在锄一垄他种的蚕豆,他叔叔来到他身边,不声不响地站在那里。终于,王龙头也不抬没好气地说:“叔叔,别怪我不停下手里的活儿。你知道,这些豆子一定要锄两三遍。肯定你的豆子已经锄完了。我干得很慢一个穷庄稼人永远不能按时节把活干完去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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