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之中是黑色的峡谷,谷中有深深的、翻腾着泡沫的湍急的河流。源凝望着这片荒野的
美景,觉得它美得动人心魄,几乎有点超越现实,就像一些野性十足的画家的作品挂在火
车外面,充满着异国情调,奇谲怪涎,色彩浓烈。这美景完全不是由构成他祖国的那些泥
土、岩石和河流构成的。
火车驶出了群山,进入了河谷。那河谷极为宽阔,一块块的农田一望无际,一块就足
有几个县大。机器像巨兽一般轧轧轰鸣,耕耘着沃土,以期丰收。源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
这对他说来比群山更神奇。他凝望着那些大机器,想起了那个老农教他怎样握住锄头,怎
样挥动它,并使它落在适当的地方。那个老农依旧在耕种他的土地,其他像他一样的人依
然一成不变地做着同样的事。源想起了那老农的一小块一小块阡陌分明的田地,想起了那
老农怎样聚积人粪尿,将它施在田里,那屈指可数的蔬菜长得绿油油的,又肥又壮。每一
种植物都尽其可能地长得茁壮,每一种植物和每一寸土地都做到了物尽其用。但在这个国
家里,人们决不会去考虑一两棵植物或一两英尺土地。在这儿,土地以英里来丈量,庄稼
多得不可胜数。
在最初的日子里,除了那个人对源说的话之外,源感到这国家里一切都好,都胜于他
国内的那些同样的事物。每个村庄都是既清洁又繁荣,他辨认不出乡下人和城里人之间的
区别,即使乡下也没有衣衫褴褛的人,没有房屋用泥土和稻草建成,也没有家禽家畜到处
乱跑。这一切都值得羡慕,源心里不得不佩服。
但从最初的那些日子开始,源就感到这儿的泥土奇异而充满野性,与他祖国的泥土截
然不同。随着时光的流逝,源进一步了解了这种泥土的特性。他常常沿着乡村的道路漫步。
他在那所外国大学里也种了一小块试验田,就像在他的祖国一样,但他从来也没有忘记这
两个国家的区别。虽然哺育这些白人的泥土与那哺育源的民族的泥土一样也是泥土,可是
当源在这泥土上工作时,知道这泥土不是那埋着他祖先骸骨的泥土。这种泥土新鲜洁净,
没有人类的残骸,也不那么驯服,因为在这个新的民族中,还没有足够的死者用他们的肉
体来渗透这片土地。源知道,在他的祖国,人的肉体己渗透了那片土地。这个国家的土地
比那些努力要占有它的人更加精壮。由于这儿的土地野性十足,在上面生息的人也变得野
蛮起来。虽然他们丰衣足食、知识广博,他们的精神和容貌中却常带着原始的野蛮。
这土地是不驯的。绵延数千里的森林荒山,百年老树下的朽木烂叶,野兽自由奔驰的
草原,四通八达的漫不经心的野径,这一切都显示出这土地不驯的气概。人们使用他们所
需要的一切,通过艰巨的劳动获得丰硕的、供过于求的收成。他们将树砍倒,只用那些最
好的土地,而让其他一部分闲空着,即使如此,土地依然多得超过了人们的需要,而且这
土地本身要比利用土地的人更加气势恢宏。
在源的祖国,土地是人的奴隶,人是土地的主人。许多山上的树木在多年以前就被砍
光了,现在,人们甚至割尽山上的野草用来烧火。人们在那些小块田里苦心经营,力求获
得最好的收成。他们迫使土地竭尽全力地生产,一次次地向地中倾注自己的劳动、汗水、
垃圾和尸体,直至泥土完全丧失了纯洁。人们自己造就了这种泥土,没有他们,土地早就
会肥力耗尽,成为空虚的不育的子宫。
每当他沉思默想这个新国家和它的奥秘所在,源就会想到这些。在他自己的那一小片
土地上,若要想获得丰收,他必须首先要考虑往田里撤进什么肥料。然而,这块异国的土
地由于未经耕耘,依然非常肥沃。只要播下一些种子,这土地便奉献出大量的产品,勃发
出旺盛的生命力,旺盛得使人们几乎承受不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源将憎恨混合进这种羡慕中去了呢?在六年结束的时候,源回溯往
事,看到了他的憎恨增加的第二步。
在火车上的旅程结束时,源和盛早早地分手了,因为盛爱上了一个大城市,在那儿他
找到了一些同胞。他说他喜爱学习诗歌、音乐和哲学,而那个城市里可以学习这些学科的
学校要比别处好,他不像源,他对土地之类的事毫无兴趣。而源下定了决心,要在国外做
他一直希望做的事,去学习怎样育苗,耕地以及所有诸如此类的事。他很快相信这个民族
之所以有力量,就是因为他们从土地上获得的丰收使得他们富足了起来,这样,他学农的
决心更坚定了。于是,源让盛留在那个城市,而自己继续向前,去到另一座城市,进了一
所他能在那里学到他想学的东西的学校。
首先,源必须在这异乡找到一个可以吃饭睡觉,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他到学校去时,
受到一个灰发的白人接待,那人十分有礼,给了他一些单子,单子上写着他可以找到食宿
的地方。源选了最好的一家。他在那家的门口揿响了门铃,第一道门开了。一个高大肥胖
的女人站在那里,她青春已逝,粗腰上系着一条围裙,正用围裙擦着她裸露的粗壮的红胳
膊。
迄今为止,源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这种身材的女人。在最初的一刹那间,他几乎不能
忍受她的注视,但他还是很有礼貌地问:“这座房子的主人在家吗?”
那女人将双手放在大腿上,用又粗又高的嗓门答道:“这是我—的房子,它不属于任
何男人。”听到这话,源转身就走,他宁愿换一个地方试试。他想,在这个国家里,竟也
有许多像这个女人一样满怀恶意的女人,他宁愿住到一所属于一个男人的房子里去。这个
女人简直不可想像,她的腰身和胸脯硕大无朋,她的短发的色泽很奇怪,源要不是亲眼所
见,就不会相信那头发是从人类的皮肤上长出来的,它本来鲜艳刺目,黄得发红,但由于
厨房的油腻和烟尘,它变得暗淡了。奇怪的头发下面就是一张肥胖的圆脸,满面红光,但
红得有些发紫,这副脸上安着两只锐利的小眼睛,又亮又蓝,发出一种新瓷器有时会发出
的那种光。再看她一眼源简直受不了,他垂下眼,看到两条铺开来的、肥得没有线条的腿,
这也叫他受不了。他急急忙忙地想走,便很有礼貌地与那女人告了别,到别处去找房子了。
可是,在走访另外一两处标明有房屋出租的地方时,他却都被谢绝了。起初他不知是
什么原因。一个女人说:“我的房间客满了。”
源知道她在撒谎,因为他看到了她做的那些空房的记号。这样的事反复发生。源最后
终于悟出了其中的道理。一个男人粗鲁地说:“我们这儿不收有色人种居住。”起初源不
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既不认为他淡黄色的皮肤与通常的人类皮肤有什么不同,也不认为
他的黑色眼睛和头发与常人相异。但在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因为他看到了在这个国家里
到处可见的黑人,并注意到白人极不尊重他们。
刹那间他的血往上涌。那个男人见他脸色阴沉、怒气冲冲,便带点歉意说:“我妻子
在这困难时期要帮我打出一条生路来。我们有固定的常客,如果我们接纳外国人,他们就
不肯住在我们这儿了,有些别的地方接纳外国人。”那男人说出了一个门牌号码,这正是
源看到那个满怀恶意的女人的地方。
这就是源的憎恨加深的第二步。
他带着十足的傲气,彬彬有礼地向那男子道了谢,又回头来到那第一家。他将目光移
往别处,不敢正视那女人可怕的形体。他告诉那女人他想看看她的房间。他非常喜欢那间
屋子,那是靠近屋顶的一间小屋,非常清洁,被楼梯占去了一部分。如果他能忘掉那女人,
那屋子似乎就相当不错了。他可以想像他在其中孤独安静地工作,他喜欢看屋顶在床、桌
子、椅子、箱子上面斜伸下来。就这样,他决定住在这间屋子里,一住就是六年,在这六
年中,这屋子成了他的家。
事实上,那女人的心肠并不像她的外貌那样可怕,他年复一年地住在她的房子里,每
天去上学。那女人渐渐地对他好起来,他也渐渐地了解了她的善良,在她凶神恶煞般的外
表和粗鲁的举动之下,跳动着一颗善良的心。在他的房间里,源生活得像个教士,清贫整
洁,他屈指可数的几件物品总是放置得井井有条。那女人开始非常喜欢源了,她叹了一口
粗气说:“王,如果所有的男孩子都像你这样规规矩矩就好了,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几天之后,源发现那粗壮的女人虽然做事咋咋呼呼,但心地非常善良。虽然源听到她
大声嚷嚷的声音会畏缩,看到她那一直裸到肩膀上的粗壮的红胳膊会颤抖,他仍然真心实
意地感谢她,因为他发现有人在他的房间里放进几个苹果。他们吃饭时,她高声地在桌子
对面向源大声嚷嚷,但源知道她是出于好意。她说:“王先生,我为你做了些米饭!我想,
没有你习惯吃的东西,你会觉得吃不下饭的……”她无拘无束地大笑起来,高声说着:
“米饭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东西了—一蜗牛、老鼠、狗以及所有那些你吃惯了的东西我却无
法供应。”
源说实际上他在家中并不吃这些东西,可她好像并不理会源的争辩。过了一会,她说
了一个笑话,源默默地微笑了。他想起在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强迫他多吃一点,饭菜多得
使他吃不掉。她使他的房间经常保持着温暖和清洁。当她知道源喜欢吃某一种菜时,就不
辞劳苦地做了给他吃。终于,源学会了不去看她凶相的脸,而只想到她的善良。随着时光
的流逝,源越来越感到她心地善良。他在城中认识了几个与他处境相同的同胞,发现他们
的房东都不如那女人心肠好,许多女房东的嘴尖酸刻薄,将外国学生的食物撒在桌上,歧
视那些与她们种族不同的人。
有一件事使源十分惊讶,这就是这个粗壮的大嗓门女人竟然曾经结过婚。在他的祖国,
这种事就不会令人奇怪,因为在新时代到来之前,姑娘或小伙子都不得不与选定了的某个
人结婚。男人必须接受那个别人为他选择的新娘,即使那是个很丑的女人,他也不得不娶。
但在这异国,很久以来一直由男人自己做主选择妻子,竟然有男人出于自愿选择了这个女
人,真怪!他娶了她。在他临死之前,她有了一个女儿。现在这女儿已经十七岁了,仍然
跟她住在一起。
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这姑娘居然很漂亮。源从来也不认为一个白种女人会真正的
美貌绝伦,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确实很美。她十分妩媚,说她漂亮是一点也不过分的。
她继承了母亲的那种像火焰在燃烧一般的金属丝状的头发,但她青春的魅力使它变成了轻
柔无比的铜色鬈发。那头发剪得短短的,弯弯曲曲地沿着她漂亮的头和洁白的脖子的线条,
优美地披散下来。她有与母亲一样的眼睛,但更大、更深沉、更温柔。她用化妆术将眉毛
和睫毛染成褐色,而不是像她母亲的那种苍白色。她的嘴唇丰满柔软,色泽鲜红。她的身
体袅袅婷婷,宛如一棵小树。她的手纤细柔长,十分匀称,指甲长长的,染得通红。她穿
着轻薄质料的衣服,这使她窄窄的臀部、小巧的乳房以及她身上所有运动着的线条都清楚
地显示了出来。源就像一个年轻男人看一个女人一样地看着她。她心中十分明白那些年轻
男人以及源在看什么。源也知道她明白这一点,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地怕她,甚至有些厌
恶她,因此他保持着自己的高傲,甚至不屑鞠一个躬来回答她的问候。
他庆幸她的声音既不低沉也不柔和。无论她说什么,嗓门总是太大,通过鼻腔发出来
的那种声音尖锐刺耳。她外表的温柔使他心中不安,但偶尔他俩坐在一起,他的眼光落在
她光洁的脖子上时,他暗自庆幸自己不喜欢她的声音……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在她身上发
现了一些他不喜欢的东西。她不愿帮助她母亲整理家务。吃饭时,如果她母亲请她去取一
样忘了带上桌的东西,她总是噘着嘴站起来,还常常说:“你准备开饭总要忘记什么东西。”
她也不愿将手放在肮脏油腻的水里,因为她为了保持自己的美貌非常爱护自己的手。
在这六年中,源庆幸他不喜欢她的生活方式,并不断让自己清楚地意识到她的方式不
能使人感到满意。他看到她那漂亮的、不安宁的纤手在他旁边,便想起它们是懒散的,除
了侍候自己外决不会去为别人服务。源认为姑娘的手不应该是这样的。虽然有时他不由自
主地会感到她近在身边,有一次甚至激动起来,可他忘不了他在这异国第一次听到的那两
个骂人的脏词。对这个姑娘来说,他也是个外国人。他忘不了他和这姑娘属于不同的种族,
他们彼此都是异乡人。他下定决心继续保持疏远和冷淡,走自己孤寂的路。
不,他自言自语,他心中曾有过许多姑娘,但她们终于都背叛了他。如果在这异国有
人背叛了他,没有人会前来帮助他。不,他最好对姑娘们还是退避三舍。因此他不愿看那
姑娘,学会了永不用目光去探寻她的胸脯。如果她有时大胆地邀请他到某个舞场去,他会
小心翼翼地婉言拒绝。
可是源有时仍然夜不能寐。他躺在床上,回忆起那个死去的姑娘。他伤感而激动,惊
奇地想知道世上的男男女女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烈火燃得这般炽热。他的这种探求是毫
无结果的,因为他从来也不了解她,而她最终却暴露出了她的邪恶。特别在那些月光如水
的夜晚,源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即使他睡着了,也会不时醒来。
他躺在床上,守着夜的寂静,看婆娑的树影映在室中的白墙上,月光皎洁,室内通明。
他心中终于开始骚动不宁。他挡住双眼,心想:我希望月光不要照耀得如此清澈——这使
我渴望某种东西——就像渴望我从来也没有过的家。
这六年是十分孤寂的。他一天天封闭起自己,躲进更幽深的沉寂中去。表面上他彬彬
有礼,与一切跟他说话的人交谈,但他从来不首先与任何人打招呼。他一天天地将自己与
这个国家中他厌恶的东西隔绝开来。他的民族自豪感,沉默的古老民族的自豪感,开始在
他心中形成。这种自豪感使他觉得自己的文明比西方世界的文明更加源远流长。他学会了
默默忍受在街上遇到的愚蠢好奇的凝视;他懂得了在市中可以进什么样的店去买生活必需
品、刮脸或理发。有一些店主不愿为他服务,一部分人会不客气地拒绝他,一部分人会讨
双倍的价钱,还有一部分人装得很客气,说:“我们在这儿求条生路,人们不欢迎我们与
外国人做生意。”无论对方粗鲁还垂有礼,源学会了一言不发。
他可以一连数日离群索居,不与任何人交谈,结果他像一个孤独的异乡人,可能会迷
失在快节奏的异国生活中。没有人向他询问关于他祖国的事。那些白种的男男女女生活在
自己封闭的世界里,从不关心别人在做什么。如果他们听到某种不同寻常的事,也只是宽
容地一笑了之,就像笑那些由于无知而做错了事的人一样。源发现他的同学、替他理发的
理发师以及他的女房东都有些偏见,例如认为源和他的同胞会吃老鼠、蛇,会抽鸦片,在
他的祖国所有的女人都裹脚,所有的人都把头发编成辫子等等。
一开始源非常急切地企图破除这些无知的偏见。他发誓他从来也投有尝过老鼠或蛇,
他告诉那些外国人,爱兰和她的朋友能轻盈地翩翩起舞,不比任何其他国家的姑娘逊色。
但他的辩解只是白费唇舌,他们很快就忘了他的话,只记得他们原来知道的那些事。
源对这种无知的偏见时常感到异常恼火,他深深地恨这些人的无知,终于,他不再觉
得他们所说的话中会有公道和真理,而开始相信他的整个祖国都像那个沿海的大城市,而
祖国的姑娘都像爱兰。
在上土壤课的时候,源认识了一个同学。他是一个农夫的儿子,一个心肠极好的憨厚
的小伙子。他对任何人都很和气。上课时,他在源身旁坐下,源没有跟他说话,他先开口
与源交谈起来。后来他有时跟源一起走出校门,有时他们一起在阳光中溜达。他与源攀谈。
有一次他请源与他一起散步,源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善意,他欣然地接受了那年轻人的邀
请。散步时源感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快乐,因为他一直生活得那样孤独。
很快源开始向他的新朋友讲自己的故事。路旁有棵树,树的枝杈伸向路边。他们坐在
树下休息,继续他们的谈活。不久那个小伙子急躁地喊起来:“哦,叫我吉姆!你叫什么
名字?喔,王,源王。我的名字叫巴涅斯,吉姆。巴涅斯。”
他听到那小伙子把自己的名字念颠倒了,不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向那小伙子
解释,在他的祖国,姓应放在名的前面。这又将那小伙子逗乐了,他试着颠倒着念他自己
的名字,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闲谈中,笑声不断,他们的友谊慢慢发展起来。他们开始进一步交谈。吉姆告诉
源,他这一生都住在一个农场上,他说:“我父亲的农场有两百公顷土地。”源说:“他
一定很富有。”吉姆惊讶地看着他,说:“在这个国家,这只是个小农场。在你的祖国这
算得上大吗?”
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觉得要说出他祖国的农庄是多么的小简直使人不堪
忍受。他怕说出来会受到吉姆的嘲笑,只是说:“我祖父有很多土地,人们称他为有钱的
人。但我们的田非常肥沃,一个人只需为数不多的土地就能生存。”
谈着谈着,源渐渐讲到了那所在镇上的大房子以及他的父亲王虎,王虎现在被称做司
令而不是军阀。源也对吉姆谈到了那座沿海城市,谈到了那位太太、他的妹妹爱兰以及爱
兰的种种时髦的乐趣。一天又一天,吉姆倾听着,提出他的问题,而源侃侃而谈,几乎不
觉得自己竟说了那么多。
源发现讲话很快活。在这异国他乡,他一直都非常孤独,实际上比他主观感觉到的更
孤独。对于那些小小的怠慢,如果有人问到他,他会自傲地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不值一提
的事,但实际上他却耿耿于怀。他的自尊心一次次地受到伤害,他几乎都不习惯再保持骄
傲了。可现在,源坐下来,对那白人小伙子讲他种族的光荣,讲他的家庭以及他的民族,
这使自己感到慰藉。吉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奇,源听到他非常自卑地说:“你
一定觉得我们看上去很穷——你是个司令的儿子——有那么多用人——我想请你夏天到我
家去玩,但又有些不敢,因为你过去是那么富裕。”吉姆的表情和话语像是某种药膏,医
治着源所有的创伤。
源彬彬有礼地向吉姆表示谢意,很客气地说:“我相信你父亲的房子对我说来一定很
大,很舒适!”源带着快意地啜饮着吉姆的羡慕。
但在这场谈话中,源并不察觉自己心中有颗秘密的种子。他在心中把祖国看成他所描
绘的那副样子。他忘了自己曾经憎恨王虎的一切战斗和他那些贪欲的士兵,而把他想象成
一个伟大崇高、运筹帷幄的将军。他忘了那鄙陋的小村,王龙曾在那儿生活、挨饿,用劳
动和计谋挣扎奋斗。他只记得童年时镇上那所大房子里的许多房子,那是他祖父造的。他
甚至忘了狭小破旧的土坯屋和成千上万与土坯屋一样的房子。它们都是用土坯垒成,顶上
盖着稻草,庇护着穷苦的人们,有时也庇护着牲畜。他只清楚地记得那海边的大城市,它
拥有巨大的财富和许多游乐场。因此当吉姆问“你们有我们这样的汽车吗”或“你们有我
们这样的建筑吗”,源会很简单地答“是的,这一切我们都有。”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撒谎。从某一点上看,他说的是局部真实。
如果全面地看,他相信他说出了总体真实,因为随着岁月的流逝,遥远的祖国在他眼
中日臻完美。他忘记了一切丑陋的东西,忘记了到处可见的苦难。在他看来,在祖国,所
有的农民都诚实知足,所有的用人都忠心耿耿,所有的主人都仁慈善良,所有的孩子都孝
顺父母,所有的姑娘都贞洁温柔、谦恭有礼。
源渐渐相信他遥远的祖国真是那么美好。终于有一天,他对祖国的信心驱使他在公众
面前为他的祖国进行辩护。事情发生在这个城市的某个教堂里。那天教堂里来了一个人,
他曾经在源的祖国生活过一段时期,他告诉人们他要放一些电影给他们看,这电影与那个
远方的国度有关,并且他告诉人们,他还将谈谈那个国家以及那儿的风俗习惯。源既然不
信宗教,当然从来没进过教堂,但那天晚上他去了,想听听那人的演讲,看看他会放什么
样的电影。
源坐在人群中,看了看那旅行家,第一眼就觉得他讨厌,因为他发现那人是个教士,
源只听说过教士但从来没见过,他早年在军校上学时,老师曾教育他们反对教士。那个教
士到国外去,用宗教进行贸易,诱惑贫穷的人参加他的教派,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种目的许多人只能猜测而不能完全了解,人们只知道,一个人如果不为任何目的或不想
获得某种私有财产,是不会离开他的祖国的。现在那教士高高地站在讲坛上,嘴角上的线
条冷酷无情。
他饱经风霜的脸上长着两只深深地凹陷进去的眼睛。他开始讲起来。他向人们描绘源
的祖国的穷人和饥荒,他告诉人们,在那儿,部分地区的女婴一出生就被杀死,人们住在
茅棚里等等。总之,他讲的事都肮脏丑陋,可憎可恶。源听着这一切。然后那人开始放电
影,影片上据说是他亲眼所见的事物。源这时看到乞丐从屏幕上向他拥过来,还有脸部溃
烂的麻风病人,饥饿的孩子,他们虽然腹中空空,但肚子却膨胀着。电影里还有狭窄拥挤
的街道,负着牲畜也不堪承受的重荷的人。源在他幽居的生活中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遗
憾。最后,那人一本正经地说:“现在你们明白了,在这块可悲的大陆上,我们的福音书
是多么不可缺少。我们需要你们的祈祷,需要你们的捐助。”然后他坐了下去。
源忍无可忍了。在这段时间里,看到他祖国的缺点在这些好奇、无知的外国群众面前
暴露无遗,他心中的怒火越燃越旺,其中还夹杂着耻辱和忧伤。这不是他祖国的缺点,源
心里这样想,因为他从未亲眼看过那人所说的一切。他觉得这个喜欢窥探的教士搜集了他
所能发现的一切丑恶,并苦心地把这些丑恶展现在西方世界冷漠的眼睛面前。那人在结束
时竟厚颜无耻地为那些被他无情地损害了的人乞求金钱,这对源说来更是一种奇耻大辱。
源怒火中烧,心都要爆炸了,他跳起来,两手紧紧抓住前面的座位,跟中燃着黑色的
火焰。他双颊通红,浑身颤抖。他高声喊:“这人说的话和他放的电影都是谎言!在我的
祖国决没有这样的事!我自己就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景象——我没有见过这些麻风病人,
投有见过这样饥饿的孩子,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房屋!我家里有二十几个房间,我国有许多
像我家一样的房子。这个人造谣骗你们的钱。我,我代表我的祖国在这儿说话!我们不需
要这个人,也不需要你们的钱!我们不需要从你们那儿得到任何东西!”
源就这样高喊着,然后他抿紧嘴唇,防止自己哭出来,又坐了下来。人们坐着,鸦雀
无声,对刚发生的事惊讶万分。
至于那个教士,他听着,淡淡地笑了笑,然后他站了起来,温和地说:“我看出这个
年轻人是个当代青年学生。好了,年轻人,我能说的一切就是我在穷人中间生活过,他们
就是那些我在电影里展示出来的人,我在他们中生活过大半生。当你回到你自己的祖国,
来到内地我居住的那个小城市里,我会将这些东西展示给你看……我们现在一起祈祷,结
束今天的一切,好吗?”
但源不愿留下来参加这种假心假意的祈祷。他站起来走出去,踉踉跄跄走过街道,向
自己的房间走去。不久他身后传来了人们往回走的脚步声。这时,源又遭到了那晚的最后
一次打击。当时两个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去,并不清楚他是谁,他听到一个人说:“怪事,
那个中国家伙竟然那样站了起来,真怪——不知他们两人到底谁对。”
另一个说:“我想两人都有正确的地方。最好不要全信你从某一个人那儿听到的话。
但外国人怎么样关我们什么事呢?这与我们毫不相干!”那人打了个呵欠,另一个漫不经
心地说:“有道理——看来明天要下雨,是吗?”他们又继续走他们的路了。
听了他们的话,源不知为什么觉得如果这些人关心这些事,他还不会这么伤心。他觉
得如果那教士说的是对的,他们应该关心这些事;既然那教士撤了谎,他们也应该关心,
应该搞清事实真相。他闷闷不乐地上了床,在床上辗转反侧,气得哭了,然后他发誓要干
一番事业,让这些人知道他祖国的伟大。
这件事发生之后,源的新朋友平息了他的怒气。从那个纯朴的农村小伙子那儿,他得
到了真诚的安慰。源向他倾吐自己对祖国的信心,跟他讲那些圣贤,那些圣贤塑造了他祖
先的高尚心灵,制定了人们沿用至今的制度。因此,在那遥远可爱的国度里,决没有在这
个国家中到处可见的奢侈享乐和固执任性。在那儿,男男女女作风正派,循规蹈矩,他们
的德行产生了美。他们不需要法律,而在别的国家,到处都是法律,儿童妇女也必须有法
律保护。源热切地说,他相信他的祖国不需要法律,在那儿没有人会伤害孩子。这时他忘
了太太告诉他的那些弃婴。他说妇女们总是很安全并在家中受到尊重。那白人小伙子问道:
“那么女人裹脚不是真的?”源骄傲地回答:“那是陈年八代的风俗习惯了,就像你们也
有过女人束腰的习俗一样。现在这早已成了过时的事了,随便什么地方都看不到这种现象
了。”
源昂首挺胸地捍卫着他的祖国,现在这成了他的使命。这使他有时想起孟,现在他能
实事求是地来评价孟了。他想:孟是对的,我们的国家满目疮痍,被别人瞧不起,我们现
在应该同心协力使她强大起来。我要告诉孟,无论如何,他看问题比我客观,比我深刻。
他希望能知道孟的地址,这样他就可以写信给他。
他想给父亲写信,也这样做了。源发现自己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写得更加温柔,更
加充满真情。刚刚萌发的对祖国的爱使他更爱自己的家庭了。他写道:“我常常渴望回家,
对我说来没有一个国家胜过祖国。我们的生活方式是最好的,我们的食物是最好的。一旦
我回国,我将十分乐意回家。我在这儿停留只是由于我要学习一些有用的东西,用它为祖
务服务。”
在这些话下面,他加上儿子向父亲问候的客套话,封上信,贴上邮票,走上街将信仍
进邮箱里。这是个周末假日的傍晚,街上的店铺里灯火辉煌,年轻人正欢闹嬉戏,大声吼
着他们会唱的歌,姑娘们与他们一起哗笑喧闹。看到这番野蛮的景象,源撇了撇嘴,冷漠
地笑了笑。他让他的思绪追随着那封信,步入了威严和寂静,在那儿,他父亲正孤独地住
在自己的院子里。至少他父亲左右有几百名部下,至少他,一个军阀,正按照他的准则荣
耀地活着。源仿佛又看到了王虎,就像他过去常见的那样,高贵庄严地坐在雕花的太师椅
上,老虎皮披在他身后,燃着木炭的铜火盆在他前面,卫兵们守候在他周围,他是一个真
正的大王。听着那吵吵嚷嚷的下流话,听着粗俗刺耳的音乐从舞场上传来,源这时比任何
时候都更加为自己的民族而感到骄傲。他悄悄地离开了,单独回到自己的房间,十分坚定
地专心读起书来。他感到自己比周围的人都更高贵,因为自己来自一个古老的君主制的国
家。
这是他的憎恨增加的第三步。
第四步接踵而至,它来自与过去不同的原因,但离源更近,它是源的新朋友干的一件
事。这件事发生之后,他们之间的友谊渐渐不如以前深厚了。源的谈话也变得冷淡而疏远,
总是谈工作或老师说的某些事情。一切都是由于源现在知道吉姆常到他的住所来,不是为
了看他,而是为了看房东太太的女儿。
这件事是很自然地发生的。一天晚上,源将他的新朋友带回房间。由于天气潮湿,他
们不能按他们已经养成的习惯,一起去散步。
当他们走进源的住所时,一阵音乐从前面的一个房间里飘出来,房门半开着。这是房
东太太的女儿在弹琴,她肯定知道房门是开着的。走过那房门口时,吉姆往里瞧,看见了
那姑娘,姑娘也看见了他,并向他送了道秋波,他捕捉住了它,悄悄地对源说:“为什么
你不告诉我你这儿有这么个桃子①”?“
源看到吉姆色迷迷的表情简直受不了,他严肃地回答:“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虽
然他不懂这个词,但懂其他的一切,他觉得心中极不舒服。后来他稍稍平静了下来,心平
气和地思索着这件事。
他自言自语,说要忘了这事,不让关于一个姑娘的区区小事妨碍友谊,因为在这个国
家,人们对这种事看得很随便。
但这种事又发生了第二次,源这次感到深受伤害,几乎要哭出来。那天晚上他回来很
迟,已在别处吃了晚饭,以便晚上继续用功。
当他走进他的住所时,听到吉姆的声音从大家合用的客厅里传出来。这时源很疲倦,
长时间地读外国书使他眼睛发痛,读那些从左至右横行排版的外国书对习惯读从上到下竖
行排版的中国书的人说来,是相当吃力的。听到朋友的声音时,源非常高兴,他渴望有人
陪伴他一小时。因此他推开开着的门,高兴地喊了起来,神态中有一种一反常态的随便,
他喊道:“我回来了,吉姆——我们一起上楼去好吗?”
客厅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吉姆,他拿着一盒糖,正在笨拙地抚摸盒上的包装纸,脸
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在他对面,那个姑娘慵懒而优美地躺在一个深深的沙发里。看到源
进来,她抬起头来看①美国俚语,意为“漂亮的女子”。
着他,将卷曲的铜色头发向后抛,开玩笑地说:“他这次是来看我的,王先生……”
紫色的血渐渐地涌上了源的面颊,他本来开朗热情的脸变得阴沉、平板而沉默。源气得满
脸通红,吉姆的眼光中带着敌意,好像他做了一件随心所欲的事而被人发现了。那姑娘看
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视,挥着她漂亮的、指尖红红的手,恼怒地说:“当然如果他想走…
…”
两个男人中间一片死寂,忽然那姑娘爆发出一阵大笑,随后源文雅而平静地说:“为
什么他不能做他喜欢做的事呢?”
他不愿再看吉姆一眼。他上了楼,仔细地关好门,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对他心中由嫉
妒而产生的痛苦和愤怒感到奇怪——他心中最难过的是:他不能忘记吉姆单纯而美好的脸
上的那副傻乎乎的表情,这种表情使他倒胃口。
从此之后,他变得更骄傲了。他对自己说,他所听说过的白人是最散漫、最淫荡的种
族,他们极不严肃地交流彼此最隐秘的思想。想到这点,他忽然想起了他们爱去的剧院,
剧院门口总张贴着许多广告,这些广告在商业区的大街上十分引人注目,上面画着一些半
裸的女人。他痛苦地想到,没有一次他晚上回家时不在黑暗的角落看到罪恶的景象——某
个男人贴身搂着个女人,他们的手臂缠着手臂,手以某种邪恶的方式抚摸着。这样的景象
城中比比皆是,源十分厌恶这一切。面对这种到处可见的粗俗,源心中又不由得升起一股
自豪感。
此后,他不再像以前一样去接近吉姆了。当他在那所房子里听到古姆在什么地方说话
时,他默默地独自上楼到自己屋里去,一头钻进书本里。如果吉姆过了一会到他这儿来,
他与吉姆说起话来就有点拘谨刻板。而吉姆常来,吉姆觉得那姑娘不应成为他与源之间长
期友谊的障碍,他不知道源对此无法理解,因此总还是高高兴兴得好象没有发现源的沉默
和疏远。有时候,源确实忘了那姑娘,又很随便很融洽地与吉姆交谈,甚至还温和地开些
玩笑。但现在他总是等吉姆先到他这儿来。以前那份出去会见吉姆的热情已不复存在。源
平静地对自己说:“如果他需要我,我在这儿,我对他的态度并没有改变。如果他需要我,
让他来找我。”但他已经变了,实际上他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又感到孤独了。
为了安慰自己,源开始注意这个城市和学校里一切他不喜欢的东西,但每一件他厌恶
的小事都像尖刀一样刺在他赤裸的心上。
他听到街上人群中那喋喋不休的外国话,感到那些声音沙哑粗糙,不像他祖国的语言
一样溪水般流畅。他注意到有时在老师面前,一些学生学习心不在焉,发言结结巴巴。他
变得更加注意保护自己,处处小心翼翼,总是使自己的发言尽善尽美。即使他身处异国他
乡,为了祖国,他觉得应比别人学得更好。
他不知不觉地开始蔑视这个民族,因为他需要蔑视他们,可是他不得不羡慕他们的自
由和富有,羡慕他们肥沃的土地和宏伟的建筑,也羡慕他们的发明创造以及他们的关于风、
水、空气和闪电的学问。可正是他们的智慧和他的羡慕使他更不喜欢这个民族。他们是怎
样窃得这样的力量,将它带到这片土地上来的呢?他们为什么对自己的力量如此自信?为
什么他们不知道他是多么地恨他们?
一天他坐在图书馆里,钻研一本非常奇妙的书。这本书清楚地指出,在一颗种子种下
地之前,人就可以预言它好几代的生长情况,因为人们清楚地掌握了它的生长规律。这种
知识使源感到惊奇万分,他觉得这远远超出了人们的一般常识。他十分心酸地想:“在祖
国,我们一直躺在床上睡大觉。我们放下帘子,以为黑夜还没有结束,以为整个世界在与
我们一起睡觉。可是天早就亮了,这些外国人一直醒着并且干着活……我们究竟要不要去
寻找在这么多年里我们失去的东西?”
就这样,源在国外陷入了隐秘的深深失望之中。这种失望使源想起王虎不屈不挠的斗
志。源决心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身于国家的事业,过了一些时候,他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
界。他在外国人之间行走谈话,不再将自己看作是王源,而将自己看成是他的人民,看成
是一个在异国的土地上代表了整个民族的人。
只有盛能使源感到自己还年轻,感到自己没有背负这种使命。
在这六年中,盛一次也不愿离开他选择的那个大城市。他说:“为什么我要离开这个
地方?这儿的东西我一辈子都学不完。我宁愿透彻地了解这一个地方,而不愿去肤浅地了
解许多地方。如果我了解了这个城市,我就会了解这个民族,因为这个城市是整个民族的
象征。”
盛不愿到源那儿去,但又想见源。源经不住盛的来信的诱惑,因为那信中充满了措词
雅致而调皮的恳求。于是他们决定两人一起在盛住的那个城市过暑假。源在盛的小起居室
里睡觉。他常坐在那儿,听别人的各种各样的讨论。有时他参加进去,但更多的时候他保
持着沉默。盛很快看出源的生活面是多么狭窄,看出他生活得十分孤单,但是他没有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