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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2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的想法告诉源。

盛身上透露出一种源以前不知道的精明,他告诉源应该了解什么看些什么,他说:

“我们在祖国一直都崇拜书。你看看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们周围这些人比地球上任何

民族都更不把书放在眼里。他们只关心生活中的乐趣。他们不崇敬学者——学者只被他们

耻笑。他们的笑话有一半同他们的老师有关。他们付给教师的钱比付给用人的还要少。你

难道只想从那些老人那儿学到这个民族的奥秘吗?仅向一个农夫的儿子学习难道就足够了

吗?源,你的眼界太窄了。你将自己拴牢在一件事、一个人、一个地方上,而忽视了其他

的一切。我发现这些人在书本上花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多,他们从世界各地将书搜集到他

们的图书馆里来,像使用粮仓或仓库一样地使用它们——书只是他们作出计划的材料。源,

你可以读上千本书,但丝毫也找不到他们繁荣富强的奥秘。”

盛反复对源说这些。在盛的潇洒从容和聪慧敏捷面前,源感到外面轰鸣。

听着听着源害怕起来。他心灵的眼睛,透过那堵又小又窄的安全之墙看到了许多东西,

那墙将他与外部那个奇异、黑暗、咆哮的世界隔开了。他不能忍受他的渺小。他在心里不

断琢磨着盛的话中的道理。街灯的光照进室内,他依恋着屋中的那片温暖、那张桌子、那

些椅子和那些生活中的普通事物。在这充满了变化、死亡和不可知的生活的几千里方圆之

中,居然有这么一小片安全的乐土。

真奇怪,盛对安全舒适的毫不犹疑的选择竟使源觉得自己那种伟大的梦想真蠢,只要

他靠近盛,不知为什么就失去了主见,既不勇敢坚强,也不疾恶如仇,而只是一个寻求实

惠的孩子。

但源不可能总是与盛如此接近并单独地与他在一起。盛在这座城里有许多熟人,他经

常晚上出去与任何他能遇到的姑娘跳舞,即使源跟盛一起去,源依然是孤独的。起初源只

是坐在边上,艳羡盛的英俊倜傥和翩翩风度,以及他与女人交往时的大胆风流。有时源不

知自己是否可以效法盛,但过了一刻他又觉得无形中有某种东西使他退缩。他发誓决不与

任何女人说话。

原因是,盛以这种方式交的女朋友常常是外国女人。她们是白种或混血种女人。源从

来没有接触过一个这样的女人,由于某种奇怪的、肉体上的原因。过去当他在晚上与爱兰

一起出去时,常常看到这样的女人,因为在那个海滨城市中,各种肤色的人自由地混合在

一起。但他从来也没有邀请一个女人一起跳过舞。一个原因是他觉得她们的穿着打扮寡廉

鲜耻,她们袒胸露臂,跳舞的男人必须将手搭在她们裸露的白色皮肉上,可他不能这样做。

这会使他心中产生反感。

现在源不愿这么做也没有其他原因。他注视着盛,看着那些盛走近时便向他频送秋波

的女人,觉得只有某种女人才卖弄风情;那些最高雅的、不那么寡廉鲜耻的女人在盛走近

时,总将目光投向别处,或避开盛,只与那些与她们属于同一种族的人在一起。源越观察

越觉得真是这样,他感到盛好像也知道这一点。盛只找那些笑得亲切自如的女人。不知是

为堂兄的缘故,还是为他自己和祖国的缘故,源心中不禁愤然起来。虽然他不完全理解为

什么这些女人采取这样的态度,但他羞于启齿,怕伤了盛。他只是在心中嘀咕:“但愿盛

自重些,压根儿别去同她们跳舞。如果他配不上她们之中的佼佼者,我希望他至少藐视她

们每一个人。”

源又伤心又恼怒,因为盛不怎么自重,正不择手段地寻欢作乐。但有件事也真怪,所

有孟的对外国人的愤懑并没有能使源仇视外国人,但现在,当他看到许多高傲的女人在盛

走近时将目光转向别处时,源感到他开始恨她们了,而且真正地恨了起来,由于这几个人

的缘故,他可以恨她们的整个民族。因此源常常走开,不愿看到盛被人歧视。他常常独自

一人过夜,有时读书,有时仰望星空,有时凝望城市中的街道,审视心中的疑问和迷惘。

在暑假中,源耐心地跟着盛在那座城市里到处逛。盛的朋友很多。每当他走进一个他

常去光顾的饭店,总有一个男人或姑娘欣喜地喊起来:“喂,约翰尼!”他们都这样叫盛。

源第一次听到他们这样盛时,被这种随随便便的做法惊呆了。他低声对盛说:“你怎么受

得了这么个粗俗的名字呢?”盛哈哈大笑,答道:“你应该听听他们是怎样相互称呼的!

他们用这么个亲切的名字喊我只是使我高兴。此外,出于友谊他们才这么做。他们在对最

喜爱的人说话时才是最无拘无束的。”

看得出来,盛的确有许多朋友。他们晚上到他的房里来,有时两三个,有时五六个。

他们在盛的床上或地上挤成一团,边抽烟边说话。这些年轻人一个个争着看谁能想出最出

格最有趣的念头,看谁第一个使另一个人刚说的话意义混乱。源从来也没听过这种乱七八

糟的谈话。有时他认为他们反对政府,就为盛担起心来。但终于会有阵新奇的风吹来,这

时,这几个小时的谈话便会转向,他们又开始兴高采烈地接受现有的一切,蔑视任何新生

事物,谈话便在这种气氛中结束了。然后,这些年轻人身上散发着烟酒的气味,嘻嘻哈哈

地笑着,陶醉在自己以及整个世界的欢乐之中,心满意足地高声道别。有时他们大胆地谈

女人。源在这个他所知甚少的题目上总是保持缄默,除了碰过一个姑娘的手之外,他还知

道些什么呢?他坐着静听,对听到的一切很反感。他们走后,源很严肃地问盛:“我们听

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吗?这个国家所有的女人都这样吗?

难道这儿没有贞洁的姑娘,没有贤良的妻子,没有不受诱惑的女人?“盛逗趣地笑了,

答道:”他们很年轻,这些人——只是像你我一样的学生。关于女人你知道些什么,源?

源自卑地回答:“真的,关于她们我一无所知一—”

后来,源经常注意那些在街上随意可见的女人,她们是这个民族中的一部分,但他看

不出什么名堂。她们急急忙忙地赶路,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脸上浓妆艳抹。可当她们妩

媚大胆的目光落在源脸上时,那目光却是空泛无情的。她们扫视他一秒钟就走过去了。

对她们来说他不是个男人,只是个异乡的过客,不值得得到男人应有的礼遇,她们的

目光说明了这一切。源不完全理解这一切,但他感觉到了她们的冷漠无情,并深深感到羞

愧。她们趾高气扬,不可一切,冷漠无情地坚信自我的价值,这使源对她们感到害怕。甚

至在擦肩而过时,他总是小心翼翼,不使自己由于疏忽而碰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唯恐这

种偶然的事引起不快。她们鲜红的嘴唇有棱有角,她们油光锃亮的头左右顾盼,大胆孟浪,

她们走起路来一步三摇,这些都使源望而却步。他感到她们身上缺乏女人的魅力。可她们

的确给这个城市增添了一种生气勃勃的魅力。经过许多的日日夜夜,源能明白为什么盛说

这些人读书心不在焉了。源觉察到,当一个人仰望着摩天大楼那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尖

顶时,他是不能将这样的东西放进书中去的。

起初源看不出他们建筑的美。他的眼睛习惯了温带地区房屋的那种低矮的瓦屋顶和屋

顶平缓的坡度。可现在他看出了美——异国情调的美,它是真的,也是美的。自从他踏上

这片土地以来,他第一次觉得非写首诗不可。一天晚上在床上,当盛睡着之后,他苦思冥

想,试图写一首诗。韵总押不好,他不想用常见的、平和的音韵,不想用那种他曾用来歌

咏田野和云彩的音韵。他需要强烈、粗犷、明确贴切的词汇。他不能用他母语中的词,它

们经过长期的琢磨,已变得圆滑而失去了棱角。不,他要在这种年轻的外国语言中找出别

的词来。可是这些词对他来说像是新工具,沉重得使他不能得心应手,他还不习惯它们的

形式和声音,因此他最终放弃了这种努力。他不能赋予这诗一种形式,它无形地藏在他心

中,使他激动了一两天或更长一点时间。最后他感到,如果他能设法赋予它一个形式的话,

那么他就能对这个民族了如指掌了。可是他不能。他们的灵魂始终回避着他,他只是在他

们急速运动的躯体之间走来走去。

盛和源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盛的灵魂像那些诗韵,这些诗韵从容自如地从那个灵魂

中涌流出来。一天,他将他写的诗给源看,这些诗写在烫有金边的厚纸上,他装作无所谓

的样子说:“当然,它们没什么了不起——这不是我最好的作品。我以后要写些更好的。

这些只是些在我脑海中涌现的有关这个国家的随想,我将它们记了下来。我的老师夸

奖我写得好。“

源一首首地仔细读那些诗,默默无言但充满崇敬。他觉得那些诗很美,个个词都经过

推敲,恰如其分,就像一颗钻石镶嵌在一只黄金戒指中那么干净利落。盛轻松地说,其中

一些诗已由一个他认识的女人谱上了音乐。在提起这女人一两次之后,他便带源到她的家

去,听她为他的诗谱的曲子。在那儿源又看到了另一种女人,以及盛的生活的另一面。

她是某个音乐厅的歌手,不是个一般的歌手,但也还不是如她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是个

了不起的歌唱家。她住在一所许多人同住的公寓里,在公寓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

她住的房间光线暗淡,但很安静。虽然室外阳光灿烂,却没有阳光照进她的房间。蜡烛在

高高的青铜烛台上燃烧着,线香的香味浓烈地弥漫在混浊的空气中。每张椅子上都有坐垫,

坐上去软软的,房间的尽头还有一张长沙发。那女人躺在床上,修长、姣好,源猜不出她

的年龄。看见盛时她喊了起来,挥舞着一只她用来抽烟的烟嘴,她说:“盛,亲爱的,我

好久不见你了!”

盛很自在地坐在她身旁,好像他以前已在那儿坐过许多次了。

她又说起话来,她的声音深沉、奇特,不像女人的声音。“你的可爱的诗——‘寺钟

’一一我己替它谱了曲!我正要打电话给你……”

盛说:“这是我堂弟源。”她几乎都没有看源一眼。盛说话时,她站起身来,她修长

的腿像孩子那样毫无顾忌地裸露着。她口中含着烟嘴,吐出一两个模糊不清的词:“哦,

哈罗,源!”她好像根本没看见源。然后她径直走向她的钢琴,将口中的烟放到一边,手

指开始轻柔地从一些琴键滑向另一些琴键,深沉缓慢的音符飘了出来,源从来没有领略过

这样的音乐。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唱歌,声音低沉得像她奏出来的音乐,微微颤抖,充满了

激情。

她唱的那首歌很短,是盛在祖国时写的一首小诗,但这音乐以某种方式改变了它的情

调。因为盛的这首诗写得充满愁思、轻悠淡远,飘逸得像月光下的竹影在寺墙上摇曳。但

这个外国女人唱这些精巧的词时使它们充满了激情,那竹影变得浓重坚实,那月光变得热

情奔放。源感到不舒服,觉得这音乐的形式同这些词创造出来的意境相比,浓烈得有点不

相称。这个女人也一样。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一种使人不安的因素,她所唱的每一个词

和她的每一次顾盼都不单纯。

在—刹那间,源感到自己不喜欢她。他不喜欢她住的屋子,也不喜欢她的眼睛,它们

衬着她的金发,显得颜色太深。他也不喜欢她对盛的顾盼。她老是喊盛“亲爱的”。她演

奏完之后在室内徘徊,经过盛时常常碰到他;她将写好的乐谱交给盛,倚在他身上,有一

次甚至将脸贴上了他的头发,并漫不经心地低低地说:“你的头发没有染过,是吗,亲爱

的?它总是这么光亮……”这一切源都不喜欢。

源十分沉默地坐着,感到这个女人令人反胃,虽然他的祖父遗传给他的胃很健康。他

父亲传给他一种简单的知识,这种知识告诉他,这个女人的言行举止和外貌都不得体。他

盼望盛对她表示厌恶,哪怕只是婉转地表示厌恶。但盛没有。他没有去碰她,这倒是真的,

也没有以同样的措词答她的话,或伸出手去握她的手。但他接受了她所做的和所说的。她

将手在盛的手上放了片刻,他听任它持在那儿,并没有像源所希望的那样将手抽回来。她

频送秋波,他也回眸凝睇,微笑着接受了她的大胆和恭维。源几乎不能忍受他所目睹的一

切了,他像一尊高大而沉稳的塑像一般坐着,似乎目无所视,耳无所闻,直到盛站起身来。

甚至那时,那女人还用双手紧抓住他的胳膊,哄着盛来参加她的宴会,说:“亲爱的,我

想把你介绍给人们,你知道,你的诗是新颖的,你这人本身也是新颖的。我爱东方——这

音乐相当美妙,不是吗?我想让人们都听到它——但也不希望太多,你知道,只是几个诗

人和那个俄国舞蹈家。亲爱的,我有个想法,她可以给这音乐配上舞蹈——一种东方色彩

的舞蹈——你的诗配上舞蹈将是非凡的,让我们试试看……”她不断诱劝着,直到盛握了

握她的手,答应了她的请求。盛答应得仿佛有些不情愿,但也许是由于源在一旁看着,盛

才表现得仿佛不大情愿。

他们终于离开了她的家,又来到了街上,源深深地呼吸了一两口新鲜空气,高兴地看

着遍地的阳光。他们缄默不语,源不想先开口,因为他怕说出自己的感想会得罪盛,而盛

却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脸上挂着一丝微笑。终于,还是源先开口了,他带着几分试探:

“我从来没有从一个女人嘴里听到过这种话,我几乎从来没听人说过这种话。她真的这么

爱你吗?”

盛哈哈大笑,说:“这些词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她对任何男人都会用这些词——这

是这种女人的方式。那音乐不坏,她把握住了我诗中的情绪和意境。”源看着盛,在他脸

上看出一种盛自己察觉不到的神情。这种神情明白地显示出盛喜欢那女人说的甜蜜而无聊

的话,他喜欢她对他的称赞,喜欢她的音乐对他的诗的美化。源便没有再说什么。但源在

心中说,盛的生活方式不是他的生活方式,他决不会像盛一样生活。他的生活道路将是最

完美的,虽然他几乎还不清楚他的道路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会与盛走同样的道路。

为了使他的堂兄高兴,源虽然在这个城市和它的旖旎风光中逗留了一段时间,观看了

地铁和街道商店,但是源知道无论盛怎么说,这里并不包含全部的人生。他自己的人生不

在这儿。他像只孤雁,这里没有他热悉或理解的东西。

有一天,天气十分炎热,盛热得懒洋洋的,躺下睡了。源独自漫步街头,随意乘了几

辆公共汽车,来到一个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在这样的城市里会有的地方。因为他看惯了它的

富足。他认为城中的建筑是宫殿,城中的每个人都认为吃得饱,喝得足,穿得暖是理所当

然的,他们期望的不是这些,因为这些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预料会得到满足的。除了这

些基本需求之外,他们还要求有娱乐和更好的衣食,他们不是借此生存,而是希望给生活

增添情趣。在源看来,这个城市里的每个公民都是这样。

可这一天,他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置身于一个穷人的城市里。他不知不

觉地偶然闯进了这个地方,一下子就身在其中了。他看出那个地方的人是穷人,他了解他

们。虽然他们的肤色是白的,但脸色也苍白,还有一些人皮肤黝黑,像野蛮人一样,源了

解他们。他们困顿的眼睛、肮脏的身体、龌龊的手、女人的大声尖叫和过多的孩子的啼哭

说明了他们是穷人。在他的记忆里,有另外一种生活在远隔重洋的另一个城市里的穷人,

但他们与这儿的穷人何其相似啊!源认出了他们,他喃喃自语:“原来这座宏伟的城市也

是建筑在一座穷人之城的基础上的!”爱兰和她的朋友曾经在半夜里出去,看到过这样的

男人和女人。

源带着某种喜悦想:“这个民族的人也在掩饰他们的贫穷!在这个富足的城市里,这

些穷人暗暗地挤在这几条街上。就像别的国家可以见到的景象一样,一切都显得拥挤肮脏。”

在那儿,源确实发现了某种书本上找不到的东西。他茫然地在这些人当中穿行,向狭

小阴暗的房屋中看去,在街上的垃圾中小心翼翼地走。饥饿的孩子在太热天里半裸着身子。

源抬起头,只见满目凄苦,他想:“他们住在高楼大厦中没什么了不起,他们中也有人住

在棚子里——一样的棚子……”

天黑时,他终于回去了。他走进了其他的街道,清冷的灯光照亮了那些黑暗的街。他

走进了盛的房间,盛已醒了,又快活起来,正准备与一两个朋友到剧院大街去寻欢作乐。

一看到源,盛就喊了起来:“你到哪儿去了,堂弟?我真害怕你迷了路。”

源慢慢地回答:“我看到了你告诉我的书本上没有的某种生活。这个民族虽有这样的

财力,仍不能消灭贫穷。”他说出他去过哪儿,谈了一点他的见闻。盛的一个朋友像个法

官一样谨慎地说:“当然,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会解决贫穷的问题。”另一个说:“如果这

些人能干些,他们就会生活得更好,他们多少有些缺点。飞黄腾达的机会总是有的。”

源飞快地说:“事实是你们掩饰你们的贫穷——你们为他们感到羞愧,就像一个人为

某种讨厌的暗疾感到羞愧一样……”

但盛兴高采烈地说:“如果我们让我这堂弟开个头,然后展开一场论战的话,我们就

要迟到了!半小时之后戏就要开场了。”

在这六年中,他与三个人比较接近。在他生活周围的陌生人中,这三个人对他很友好。

源有个老教师,他是个白发老人。一开始源就很喜欢看他的脸,因为它非常和蔼可亲,并

带着温和的思想和完美的生活方式的印记。随着时光的流逝,源有了更多的老师,但只有

这个老人向他披露他自己。老人心甘情愿地花费大量时间与源进行亲密的交谈。他阅读源

计划写的一本书的提纲,帮他修正,并指出一两处有错误的地方。无论何时,只要源讲话,

他总耐心地倾听着。他的蓝眼睛始终微笑着,总是充满了理解,于是源终于十分信任他了,

后来也终于向他敞开了自己的心扉。

源告诉老人,他怎样在许多美好的事物中发现了这个城市里的穷人;在如此巨大的财

富中间竞有穷人悲惨绝望地活着,这使他万分惊讶。讲到这些,源又想起一些别的事,他

告诉老人那个传教士的谈话,以及那传教士怎样用那可恶的电影来糟蹋他的人民。那老人

沮和沉默地倾听了一切,然后说:“我认为不是每个人看问题都能做到面面俱到,俗话说,

我们每人只看见我们寻找的东西。你和我,我们看着土地,想到的是种子和收获,一个建

筑师看着同样的土地,想到的是房子;而一个画家想到的是土地的颜色。教士只看到那些

需要救助的人,因此他自然对那些需要救助的人看得最清楚。”

源思索了一会儿,不大情愿地承认这是事实,但在心平气和的心境中,他不像以前那

样对那个传教士深恶痛绝了,也许他仍然希望自己能恨,因为他还是认为那教士是错的,

源说:“至少他只片面地看到我们国家的极小的一部分。”那老人总是温和地回答说:

“可能是,如果他心胸狭窄的话,就一定是。”

在别人离去之后,在田野里、教室中,源通过这样的谈话,开始喜欢起这个白种老人

来。他也爱源,并带着与日俱增的温情关注着他。

一天,他犹豫不决地对源说:“我的孩子,我希望你今晚到我家来。我们是很朴素平

常的人,家中只有我妻子、我女儿玛丽和我,一共就三个人。如果你愿意来跟我们一起吃

晚饭,我们将会很高兴。

我已跟她们谈了许多关于你的事,她们也想认识你。“

这些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向源讲这样的话,他被深深地感动了。对源说来,一个老

师请一个学生到自己家去是件暖人肺腑、非同寻常的事。因此他以他母语中的那种彬彬有

礼的口气说:“不敢当。”

那老人听了瞪大了双跟,然后微笑着说:“你会看到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的简单朴素!

当我第一次对我妻子说,如果你来我会很高兴时,她说:”我怕他已过惯了那种比我们好

得多的生活了。“‘源然后又客气地推辞,但最后终于同意了。就这样,那天晚上,他沿

着阴暗的街道,走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庭园,又向前走向一座年代久远的木屋。那木屋隐

蔽在树丛后面,四周都有走廊。一位太太在门口迎接他,她使他想起那位自己称做***

太太。这两个女人之间,远隔着千山万水,她们的语言、肤色各不相同;但她们都有同样

的表情。柔滑的白发、十足的母性、自然朴素的风度、诚实的眼睛、平静的声音、镌刻在

眉宇间和口角旁的智慧和耐心,这一切使她们彼此相像。当他们在大客厅里坐下来之后,

源发觉她们之间的确存在着区别,因为这位太大的神情中有种灵魂上的充实和满足、而他

家中的那位太太却没有。这一位仿佛已在生活中获得了心中欲求的一切,而那一位却没有。

但两人殊途同归,正安度恬适平静的晚年;但一位经历的是一条有伴侣的愉快的道路,而

另一位经过的却是一条孤独而黑暗的道路。

太太的女儿走了进来。她不像爱兰,一点不像,这玛丽是个不同类型的姑娘。她可能

比爱兰年长一些,身材高褐多,但不如爱兰漂亮。她好像很文静,声音和表情有些拘谨。

但当你听她说话时,会发现她说的话都很有意思。她深色的灰黑眼睛在沉静时是严肃的,

但在她妙语连珠时又闪出熠熠的光芒。在她的父母面前,她显得娴静拘谨,但也并不惧怕

他们。源觉察到,她的父母听从她就像听从一个干辈的人一样。

源很快就发现,她的确不是个平凡的姑娘。当那老人谈起源写的东西时,玛丽也知道。

她迅速敏捷地向源提了个问题,使源吃了一惊。源奇怪地问:“你怎么会对中国的历史如

此了如指掌,竞问出像晁错这样年代久远的人物呢?”

那姑娘眼中带着微笑,闪闪发亮,她谦虚地说:“我想我与你的祖国总是有种亲密的

关系,我读过关于你的国家的书。我跟你谈谈我所知道的关于晁错写的文章好吗?然后你

就会知道我是个绣花枕头,实际上什么也不懂。他写了一篇关于农业方面的散文,是不是?

我读过这篇文章的译文,还记得一些。似乎是这样的:”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

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墙深池,严法重刑,

犹不能禁也。‘“①源熟知的这些词句,现在由这姑娘用珠圆玉润的声音诵读了出来。显

然她喜欢这些词句,因为这时她的脸变得严肃,眼中充满了神秘,仿佛一个人正在回味某

种已知的美。她的父母肃然起敬地所着,为她感到自豪。她的老父亲转向源,就像一个激

动得要在心中呼喊,但依然表现得很礼貌而得体的人那样,他说:”你看出我的孩子是多

么聪明机智吗?你以前曾见过像她这样的吗?“

源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他的欣喜。此后,每当她说话时,源就倾听着,并觉得自己与她

有了某种亲密的关系,因为无论她说什么,即使说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那么恰到

好处,正如他若处在她的地位会说的一样。

虽然那晚他第一次进入这所房子,他觉得自己已非常习惯于这所房子和这些人,以致

忘了他们属于不同的种族。但他还是不时发现某种陌生而奇怪的东西,一种他不能理解的

异国风情。后来,①汉代晃错的《论贵粟疏)一一译者注。

他们走进一个小一些的房间,在一张椭圆形的桌子旁坐了下来,晚餐已准备好,正放

在桌子上。源拿起汤匙准备吃,但他看见别的人似乎都不慌不忙,一会儿那老人低下了头。

除源以外的其他人也跟着低下了头,源不懂这种事,他东张西望,看看会发生什么。那老

人好像对无形的神在大声祷告什么,虽然只说了几个词,但却充满了感情,好像他由于接

受了一件礼物而感谢某个人。在此之后再没有什么别的仪式了。他们开始吃,源这时没有

问任何问题,但他后来在谈话中问起了这事,并得到了回答。

在此之前,源从未见过这种仪式,他感到非常好奇。吃完饭之后,他们在宽阔的阳台

上坐了下来,沐浴在幽暗的暮色之中。源问他能不能知道在这种时刻他应该遵守何种礼节。

那老人沉默了一会,抽着烟斗,平静地将目光投向笼罩在阴影中的街道。后来,老人握着

他的烟斗,终于开了口:“源,好多次我不知该怎样向你讲我们的宗教。你看到的是一种

宗教仪式,我们在为那些每天放在我们面前的食物而感谢上帝。这仪式本身并不重要,然

而它是我们生命赖以生存的最崇高的事物的象征——我们对上帝的信仰。你还记得你说过

我们的繁荣和强大吗?我相信这是我们宗教的果实。我不知道你们的宗教是什么,源,但

我知道如果我让你在这儿生活,让你天天去上课,在这儿进进出出,而不告诉你我们的信

仰,这对你以及我自己都是不诚实的。”

老人这样说时,那两个女人来了,然后她们坐了下来。那母亲坐在一张摇椅上,她轻

轻地前后摇动,好像风在吹动椅子。她坐在那儿听她的丈夫说话,脸上挂着温和而赞同的

笑容。老人停了片刻,在他继续讲到神和上帝创造人类的奇迹时,他太太带着一种温和的

感情说:“哦,王先生,当威尔逊博士告诉我你在班上是那么出类拔萃,你写的文章是那

么才华横溢时,我还以为你信基督教呢。

如果你能信奉基督教,回国去现身说法,那对你的祖国将会多么有益啊!“

源听到这些话惊讶万分,因为他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出于礼貌,他只是微微笑

了一下,稍稍低下了头。他正要开口,玛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声音像金属一般又尖又

脆,其中带着一种源从没有听到过的音调。她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

她父亲说话时,她默默地坐着,手捧着下巴,似乎在听。她的声音在暗淡的光线中响起,

激动不安,陌生奇特,而且有点不耐烦,像一把小刀一样划破了这场谈话:“我们进去好

吗,爸爸?椅子更舒服,我喜欢灯光……”

老人听到她的话,茫然不解而又惊讶地说:“怎么,哦,好,玛丽,如果你愿意,就

进去吧。但你一向喜欢坐在这儿度过黄昏。每天晚上我们都在这儿坐一会儿的……”

但那姑娘越发烦躁不安,她固执任性地说:“爸爸,今晚我喜欢灯光。”

“很好,亲爱的。”那老人说。他缓缓站起身来,大家一起进屋去了。

在灯光明亮的房间里,老人没有再提起圣餐礼的事。这时他女儿主导了谈话。她将上

百个问题一古脑儿向源提出来,像连珠炮似的,有时间得很深,源只得坦率地承认自己才

疏学浅,说不清楚。她说话时,源感到很愉快。源虽知道她算不上是个美人,但她的脸热

情聪颖,皮肤细腻洁白,薄嘴唇透着淡淡的红色,头发光亮柔滑,几乎像他的一样黑,但

要比他的漂亮。他看出她的眼睛是美丽的,现在它们带着诚挚的光芒,几乎变成了黑色,

当她微笑时,它们又变成一种可爱的闪闪烁烁的灰色。她从不纵情大笑,但常常妩媚地莞

尔一笑。她的手也会说话。它们柔软细长,好动不宁。虽然它们并不小巧玲珑,也许还显

得过于清瘦,也不够光滑细腻称得上美丽,但在它们的外表和运动中含有一种力量。

源在这些外表本身中并不能汲取什么乐趣。因为他将她看成这么一种人,这种人的肉

体仿佛并不是它本身,而只是其心灵的外壳。这对源说来很新鲜,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

女人。当他认为在她身上发现那种稍纵即逝的美丽时,它又在刹那间消失了。在她心灵的

光辉的闪现中,在她机智的谈吐中,源完全忘了那种美。精神在这儿使肉体活跃起来,但

精神并不费心去考虑肉体。因此这时源几乎不把她看作一个女人,而只是将她看成一个物

体,它变幻无穷,光辉灿烂,热情洋溢,有时有点冷漠,常常会突然沉寂。但并不是由于

无话可谈才出现沉默,这种沉默只是出现在她的思想把握了源所说的东西的时候。这时她

细致地将她的思绪理出来,追根问底。在这种沉默中,她常忘了自我,忘了她的眼睛依然

盯着源的眼睛,而他已讲完了。在这种沉默中,源发现自己不止一次愈来愈深地向那柔妙

地渐渐变黑的明眸中看去。

她一次也没提起圣餐礼的事,那两个老人也没有再提,直到最后源起身告辞时,那老

人紧握住他的手说:“孩子,如果你希望的话,下星期天与我们一起到教堂去,看看你是

否喜欢它。”

源将这作为进一步的好意接受了,他说他愿意去。他愿意这么说是因为他觉得再见这

三人是件乐事。他们待他亲如手足,虽然他们并不属于同一个民族。

源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躺在床上,等待睡意降临。他想着那三人,想得最多的是那

两个老人的女儿。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她是用一种特殊材料制成的,与他所知的一切

都不同,这种材料比爱兰更有光彩。爱兰有着快乐而漂亮的小猫眼和妩媚的倩笑,而这个

白种女人虽然常常很严肃,却有种强烈的内部光彩。如果你将她与她母亲的糊涂而温柔的

好心肠相比,她有时显得生硬刚强,但总是显得清晰明朗。她决没有不规矩的举动。在她

身上,没有那种连续而无用的扭动,只有看不见的肌肉的运动。她决不会像房东太太的女

儿一样,渐渐地、愈来愈清楚地亮出她的大腿、腰或脚。她的话语和声音都与那个替盛的

小诗配上热情奔放的音乐的女人不一样。因为这个玛丽的言语中决不夹带任何暧昧的意思。

她决不这样,她说起话来干净利落,清晰明朗,每个词都有自己的分量和意义,除此就没

有什么言外之意,它们是她的思想的工具,而不是传达模棱两可的暗示的信使。

源想到她时,总想起她精神的部分,它包容在一种色彩和她的肉体的物质之中,但没

有被掩盖起来。他想起她所说的话,想起她有时说出的那些他从未想到过的东西。有一次,

当他们谈到对祖国的爱时,她说:“理想和热情不是一回事。热情可能只是肉体上的,肉

体的青春活力使入热情洋溢。但肉体会衰老或垮掉,理想却不依赖肉体而存活,因为理想

是包容在灵魂中的实质。”她的脸神采飞扬,迅速地变化着,她非常温柔地看着她父亲,

说:“我想我父亲有真正的理想。”

那老人平静地答道:“我将它叫做信仰,我的孩子。”

源记得当时她什么也没有回答。

想着这三个人,他在这异国第一次心灵充实地睡着了。他似乎感到他们是实在的,也

是可以理解的。

因此,当那天到来时,为了参加那老教师所说的宗教仪式,源仔细地穿上他的好衣服,

又到那老人家去了。他家的门开着,玛丽正站在门口,源开始有点胆怯。玛丽看到他显然

很惊奇,因为她眼睛的颜色变深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她穿着一件蓝色的长大衣,戴了

一顶颜色相同的小帽。她好像要比源的记忆中高一点,显得稳重而朴素。源结结巴巴地说:

“你父亲叫我今天来和他一起到教堂去。”

她严肃、忧郁,眼中带着烦恼的神情,注视着源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愿意进来

吗?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因此源又进屋去,他记得那儿有美好的友情。但那天早晨,那个地方似乎对他不怎么

友好。壁炉里不像上次那样燃着炉火。秋晨的阳光寒冷而单调,它穿过窗户照进屋来,显

出地毯和椅垫的破旧。在幽暗的夜色、火光和灯光中看起来深沉、亲切和习惯的一切,在

无情的阳光下显得过于破旧,似乎需要更新了。

但那老人和太太进来时非常客气,依然像往常一样慈祥,他们为了做礼拜穿得很体面。

那老人说:“你来了我真高兴。我只说了一遍,因为我不想过分影响你。”

但他的太太柔和而又热情地说:“可我祈祷过!我祷告上帝指引你来。我每晚为你祈

祷,王先生。如果上帝答应了我的祈祷,我将是多么骄傲。如果通过我们……”

他们女儿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像穿透这陈旧的房间的一道光线,令人愉快,

毫无恶意,音调非常清晰完美,但比以前源所听到那种声音要冷淡些:“我们现在走好吗?

剩下的时间刚够到达那儿。”

她在前面走,别的人跟着她。她坐在汽车中的方向盘前,这车将把他们带到目的地去。

两个老人坐在后面,她将源安置在她旁边。然而她转动方向盘时却一言不发。源出于礼貌

也没有说话,甚至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有时转过头去看看沿途的奇景。源虽没有直接看

她,但从侧面看到了她的脸,他所看到的景物衬着她的脸。

现在她脸上既无笑容,也无光彩。它严肃得近乎悲哀,笔直的鼻子并不小巧;棱角分

明而柔嫩的嘴紧闭着;清爽的圆下巴从黑毛皮领上露出来;灰色的眼睛笔直地遥望着前方

的道路。她敏捷而熟练地转动方向盘,笔直而沉默地坐着,源甚至有点惧怕她。她好像不

是那个他曾与之无拘无束地谈过话的人。

他们来到一所大房子前。许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走进这所房子里去。他们也走进

去坐下来,源坐在两个老人之间。源这时不禁好奇地四处张望,因为这仅是他第二次进教

堂。他在祖国虽见过许多寺庙,但他一生中没有崇拜过任何神,那些寺庙是为普通的、没

有受过教育的善男信女而设的。有几次他走进庙去,仰望着巨大的塑像,倾听着敲钟时大

钟里传出的深沉、警世、孤寂的钟声。他带着轻蔑看着那些穿着灰袍的和尚,因为他的家

庭教师早就教导过他,这些和尚都是邪恶无知、掠夺人民的人。因此源从没有崇拜过任何

神。

现在,他在这外国教堂里坐着观望,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地方。

穿过狭长的窗户,早秋的阳光像巨大的光柱似的倾泻进来,照在讲坛的花上、妇女们

五彩缤纷的服装上和表情各异的人脸上,但那儿年轻的脸庞不多。一阕音乐从某个隐秘的

地方飘出来,起初很柔和,渐渐音量加大,直到整个室内的空气随着音乐振颤起来。源转

过头去看音乐来自哪儿时,看到了身边的老人。老人的头垂在胸前,眼睛闭着,脸上挂着

甜蜜的微笑,仿佛已心醉神迷。源四处张望,观察到其他人也沉浸在这种不由自主的静默

中,出于礼貌他不知应该做什么。他看到了玛丽,她像在方向盘前一样,笔直而高傲地坐

着。她的下巴高昂着,双目睁着凝视远方。见她这么坐着,源也就没有为任何他不了解的

信仰而低下头去。

想起那老人曾说过,这些人从宗教中汲取力量,源观察着,想知道这力量是什么,但

他不能轻易地发现它。庄严的音乐一会儿又变得柔和,终于归于沉寂。一位穿着袍子的教

士走了出来;诵读着什么经文,所有的人仿佛都很有教养地听着,然而源在观察中发现,

也有一些人正在注意别人的服饰和面容等等。但那老人和他的太太专心致志地听着。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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