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脸似乎仍注视着遥远处,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动声色,因此源不知她是否真的在听。音乐
一遍又一遍地响着,有人念起了源不理解的词句,那是穿袍子的教士在读一本大书,他在
布道。
源倾听着,听出这好像是由一个愉快的、神圣的人传布的有益的劝世箴言,他劝人们
应对穷人更仁慈,应克制自己,服从上帝。他所讲的与任何别的地方的教士讲的一模一样。
那教士讲完之后,便大声向上帝祈祷,这时他要求大家低下头来。源又一次不知所措,
他看到那对老夫妇虔诚地低下了头,可在他旁边的那个姑娘依然高傲地昂着头,因此他又
没有低头。他睁大眼睛看那教士是否能唤出神的形象,因为人们都低头准备膜拜神灵,但
那教士并未唤出任何形象,到处都看不到上帝的影踪。过了一会儿,他讲完了,这时人们
不再等上帝降临,而是动了起来,站起身来回家了。源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对所见所
闻一点也不理解,而他记得最深的就是那高傲的女人的头的清晰的轮廓,那头从未低下来
过。
可是自从这天以后,源的生活有了新的内容。有一天,他到他播种冬小麦的田里去,
看许多垅麦子哪些长得最好。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后,在桌上发现了一封信。在外国,源孤
独的生活中很少有信。
他知道每隔三个月他会在桌上找到一封他父亲的信,每次信中那些用毛笔写的字句几
乎重复同样的内容:王虎很好,但到来年春天,他要重新上阵打仗。源必须努力学好他所
想学的东西,学习一结束就必须回家,因为他是个独子。或者他会收到一封爱兰母亲寄来
的信,这总是封恬静美好的信,信中谈些她所做的琐事。她认为爱兰应该结婚了。到现在
为止她已答应过三家人家,都是征得爱兰自己的同意的。但每次她又任性地拒绝与那个人
结婚。源读到爱兰的任性时笑了笑。那母亲提到此事时,常加上几句自我安慰:“但梅琳
是我的依靠。我已将她带回家与我们一起住了。她学习很好,每件事都做得十分妥帖,她
仿佛知道一切该怎么做。她好像是我应该有的孩子,有时她比爱兰更像我的孩子。”
源能发现的就是这样一些信。爱兰也写过一两次信,信中夹杂着两种语言,充满了任
性、玩笑和可爱的威胁。她说如果源不给她带回些西洋的小玩意她就会怎样怎样,并发誓
她期望有一个西方的嫂嫂。盛有时也会写信,但很难得,从没个定数。源带着几分悲哀意
识到,盛的生活中充满了风流倜傥、谈吐机智的年轻人所追求的一切,那些城市里的人骚
动不安地到处猎奇求新,盛的异国情调使他在这些城市居民的眼中更增了几分风采。
但这封信不是来自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它躺在桌上,方方正正、洁白清爽,源的名
字是用黑墨水写成的,十分清晰。源把信拆开,它是玛丽。威尔逊寄来的。她的名字写在
下面,朴素刚劲,在这字的形式中蕴含着一种力量和热情,它与房东太太每月账单上的粗
俗的字截然不同。在信中,她为了某个特殊的目的,请求源随便哪天有空就到她那儿去。
因为从他们一起到教堂去那天开始,她一直非常烦恼,心中有话没说出来,因此她很想向
源倾吐她的肺腑之言。
源感到十分惊讶。当天晚饭后,他洗完澡,穿上他的黑色礼服就出去了。临出门时,
房东太太在他身后大声嚷嚷,说她那天放了一封一个女士寄来的信在他的桌上,她估计他
现在是去看那个女士了。旁边的人哗笑起来,年轻的姑娘笑得最响。源一言不发,他只感
到生气,气这粗俗的笑声竟会与玛丽。威尔逊有关,她太高洁了,这些人不配提起她的姓
名。源恨透了他们,发誓决不让他们知道她的姓名。他希望他到她那儿去时,哪怕是在心
里,也绝不要想起这些笑声和面容。
但他摆脱不掉这种记忆,当他站在她家门口时,这种记忆使他感到窘迫,所以当门开
了,她站在门口时,源显得冷淡而羞怯。她热情地伸出手来,源却没有去握,而是假装没
有看见。他仍然在心中诅咒那些人的粗俗。她感觉到了他的冷淡。她的脸色暗淡了下来,
她收起了欢迎的笑容,严肃地请他进屋,声音平静而又冷淡。
他进了屋,屋里像他第一次去的那天晚上一样,温暖而亲切,壁炉中跳动的火苗照亮
了整个房间。那陈旧的高靠背椅子仿佛请他坐下,一种宁静和空虚正接待着他。
源等着瞧她将坐在哪儿,这样他就可以坐得离她远一些。可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在
炉前的一只矮凳上满不在乎地坐下了。然后她向他招手示意,要他坐在附近的一张大椅子
上。源坐上去之后,想设法使它往后移一移,这样他虽靠近她,近得能看清她的脸,但如
果他伸出一只手,或者她这样做时,这距离又远得使他们的手不能相触。他希望他们能这
样坐着,同时心中还想着那件事,认为那些普通人的笑声真是粗鲁下流。
他们两人坐在那儿,听不见两个老人的声音,也看不见两个老人的身影。那姑娘出其
不意地开始说话了,她没有提起她的父母,好像她要说的话很难出口,但又非说不可。她
开门见山地说:“王先生,我今晚请你来,你可能会认为我很唐突,因为我们几乎完全是
陌生人。但我读过许多有关你们国家的书——你知道我在图书馆工作——我略微知道一些
关于你的人民的事,我非常羡慕他们。我现在与你探讨一些问题,不仅是由于你自己的缘
故,而且也是由于我将你看作一个中国人的缘故。我对你说话,就像一个当代美国人对当
代中国人说话一样。”
她停了停,凝视着炉火,从火炉旁的柴堆上抽出一根树枝。她用树枝悠闲地拨弄着埋
在燃烧的木柴下面的红色木炭。源等待着,不知说什么好,感到跟她在一起有些拘束,因
为他不习惯与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她又继续说了下去。
“事实上,由于我父母努力想使你对他们的宗教感兴趣,这使我很窘。关于他们我不
想说什么,只知道他们是我所知的最好的人。你了解我父亲——你知道——人人都知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人们谈论着圣人,他就是一个。我一生中从未见过他发脾气或做出什
么残忍的举动。没有一个姑娘或一个女人,曾有过更好的父母。遗憾的是,如果说他没有
传给我他那份仁慈,他事实上传给了我他的头脑。在我的时代里我使用了这个头脑,这个
头脑转过来反对宗教,而宗教正是充实我父亲的生命的精神力量,真的,因此我不信宗教。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像我父亲这样的人,虽有发达的智力,却并不把它花在宗教上。他的宗
教满足他的情感需要。他的理智生活在宗教之外——这两者之间没有通道……我的母亲当
然不是个智力很高的人。她更简单些,我们也更容易理解她。如果父亲像她,当他们想使
你成为基督徒的时候,我只会感到有趣——我知道他们永远不会成功。”
这时玛丽的目光直视着源,她的手停住了拨弄,那根树枝悬挂在她的指间。当她注视
着源时,她变得更加热切了。“可是,我害怕父亲会影响你。我知道你崇敬他。你是他的
学生,你研究他写的书,你比任何学生都更倾心于他。我想他有一种幻想,希望你能回国
做一名基督教领袖。他曾告诉过你他曾经想成为一个传教士吗?他属于那一代人,那一代
人中的最诚挚的少男少女都面对着所谓传教的召唤。但当时他与我妈订婚了,她身体较弱,
不能陪他去传教。
我想他们俩都曾有过一种感觉——一种失意的感觉……奇怪!一代人与另一代人是多
么的不同啊!我们,也就是他们和我,在你身上发现了同样的东西。“她深沉可爱的眼睛
直接注视着源的眼睛,落落大方,毫无媚态。她接着说:”可是他们和我之间有着怎样的
天壤之别啊!他们感到,如果能赢得你加入他们的行列是多么光荣,因为你本无信仰!对
我说来,想到你可能被宗教改造成另一种样子,我便感到这是多么专横!你属于你的民族
和时代。别人怎能将异国的东西强加在你身上呢?“
她热情洋溢地侃侃而谈,源被她的话打动了,但并不激动万分。因为她仿佛不仅将他
看作他本身,一个男人,而且也将他看作他民族中的一员,好像她正通过他向成千上万的
人说话。在他们之间有道微妙的心灵的墙,一道往后退却的民族之墙。他感激地说:“我
十分理解你的意思。我向你保证,即使我知道他信仰那种我不能接受的东西,我也不会减
少对他的钦慕。”
她的眼睛又转向炉中的火苗。这时火焰已消沉,变成了炭和灰烬,火光不稳定地照在
她的脸上、头发上、手上和深红色的衣服上。
她沉思着说:“谁能不钦慕他呢?我可以告诉你,在他所教导我的一切中,要我抛弃
我幼稚的信仰是很难的。但我对他以诚相见,我能这么做,我们一次次地交谈。我对母亲
什么都不能谈,一谈她就哭,真使我不耐烦。但父亲在每一点上都理解我,我们能够交谈,
他总是尊重我的怀疑,我总是越来越尊重他的信仰。我们同样探讨一个特定的问题——什
么时候人的理智会停止活动,而一个人不凭理解就能去信仰。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有分歧。
他在转瞬间就能做到这一点——在信仰和希望中,虔诚地相信上帝。我不能,我们这一代
人都不能。”
突然,她生气勃勃地站起身来,捡起一根木头,将它扔进炉里去,许多火星从宽畅漆
黑的烟囱里飞升出去,火焰又熊熊地燃烧起来。源又一次看见她在新生的火光中熠熠生辉。
她转向他,站在他面前,倚着壁炉架,虽严肃,但嘴角上挂着一丝微笑,她说:“我想这
就是我要说的,主要就这些。不要忘记我没有信仰。当我的父母影响你时,想想他们是哪
一代的人。他们不是我们这代人,不属于你我的时代。”
源非常感激她,他也站起身来。他站在她身旁,心里正在考虑要说些什么话,一些词
句却已出乎意外地脱口而出,而这些都不是原来他心中想说的话。
“我希望,”他看着她,缓缓地说,“我能用我的祖国的语言对你说话,因为我觉得
你们的语言对我说来总有些别扭。你已使我忘记了我们属于不同的民族。不知为什么,自
从我踏上你们的国土,我第一次感到有个心灵毫无隔阂地与我的心灵对话。”
他诚实而简单地说了这些。她像个孩子似的坦诚地看着他,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她平
静而温和地说:“源,我相信我们会成为朋友,是吗?”
源有些胆怯,好像他伸出了脚要跨上未知的彼岸,又不知身在何处,如何落脚,但依
然得跨上前去,他答道:“如果这是你的希望……”他依然看着她,又加上一句,很低的
声音中带着羞涩,“玛丽。”
她微笑了,笑得迅速、粲然而顽皮。她接受了他所说的话,显然阻止他继续往下说,
就好像她说了这样的话:“我们今天已谈够了。”然后他们谈论了一会书中或别处的一些
无关紧要的小事,直到听到门廊上响起了脚步声,她马上说:“他们来了——我可爱的两
老。他们参加祈祷会去的——每星期三晚上他们都去。”
她飞快地走到门口开了门,迎接两位老人。他们走进屋内,寒冷的秋风使他们神采奕
奕、满面红光。两位老人很快在火炉前坐下了,他们对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亲近,仿佛
把他当成家里人一样。他们请源坐下来,这时玛丽送来了水果和热牛奶,这些都是他们睡
觉前喜欢吃的。源虽然天生对牛奶反感,还是端了一杯,啜了一小口,体会更好地成为他
们之中一员的滋味,直到玛丽觉察到了这一点,她笑着说:“我怎么忘了?”她泡了一杯
茶递给源,大家一起乐了。
但后来源想得最多的是这样一件事。在谈话中,当他们偶然停下宋时,那母亲叹息着
插进来,说:“亲爱的玛丽,我本希望你今晚会来的。这是个很好的会,我认为琼斯博士
讲得好极了——你不这么想吗,亨利?他说有了足够的信仰,我们就能经受最大的考验,
这一点讲得真好。”然后她慈祥地对源说:“你一定常常感到非常孤单,工先生。我常想,
你离你的双亲那么远,一定很难过,他们让你走这么远是多么不容易。如果你愿意,我们
很乐意请你星期三来与我们一起吃晚饭,然后跟我们一起去教堂。”
源感觉到了她的善意,但只是说:“谢谢你。”这样说时,他的目光落在玛丽身上。
这时她又坐到了凳子上,她的目光低于他的视线,但离得不远。在她的脸上和眼里,源看
出一种可爱温柔而又快活的表情,这表情意味着她对母亲很宽容,但也十分理解源。于是,
这种目光将相互理解的他俩联在了一起。
从此以后,源开始生活在一种隐秘的充实感之中。这个民族中的人不再完全是他的异
己,他们的生活方式也不再完全不可理解。
源常忘记了他恨他们,也不像以前那样蔑视他们了。他现在有两个大门可以出入。一
个就是他往所的大门,另一个是那所他进出自由、总受到欢迎的房子的大门。那所破旧的
棕色房屋在这异国成了他的家。他曾认为孤寂很美,是他最需要的东西,可是现在他进一
步地认识到,如果一切存在的东西都是令人厌倦和不必要的,而孤寂能使人从这种存在中
摆脱出来,这时孤寂对一个人说来才是甜美的。可一旦人发现了可爱的存在物,孤寂便不
再甜美了。在这所房子里,源发现了这种可爱的存在物。
这里有少量的旧书不起眼地、默默无闻地存在着。有时源一个人来到这个房间里,独
自坐在那儿,这时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他拿起一本书,发现自己能同它谈得很投机。书在
这儿比在任何别的地方对他都要亲近,因为这个房间在高雅的宁静和友谊中拥抱着他。
这里也常有他尊敬的老师存在。在这儿,源比在任何课堂上或田野里都更能发现那老
人的完美。老人一直过着简单、清贫、孩童般的生活。他本是一个农夫的儿子,一个学生,
最后成了一名教师。
许多年来,他对世事所知甚少,人们会说他好像并没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中。可是他生
活在理智和精神两个世界里。源常提出许多问题,探索着这两个世界。他常常坐在那儿,
久久地静听,听那老人谈他的学问和信仰。源感到老人所说的一切中没有狭隘和偏见,只
有超越时空的心灵的博大精深,它简单纯洁、广阔无涯。对这样的心灵说来,任何事对人
或对神说来都是可能的。这是一个聪颖的儿童心灵的宽广,对它说来,在真实和神奇之间
没有界限。然而,这种单纯中充满了智慧,源不得不爱它,并苦恼地认为自己的理解力贫
弱。有一天,玛丽走进屋来,发现源独自一人在苦恼,他烦恼地对玛丽说:“你父亲几乎
说服我做一个基督徒了。”
玛丽笑道:“难道他没几乎说服我们吗?你会像我一样发现,关键在于‘几乎’这个
词。我们的心灵截然不同,源,不那么单纯,不那么笃信,而是更富有探索精神。”
她明确而镇静地说着,源将这些话与她联系起来,感到自己被从某种边缘上拉了回来,
而他本是既违背自己的意愿、而又自觉自愿地被吸引向那边缘的,因为他爱那老人。可是
她每次都将他拉回来。
如果这所房子是外层的大门,这姑娘就是深入内部的入口。源通过她学到了许多东西。
她讲她的人民的历史给他听。告诉他她的祖先怎样来到他们后来定居的这片土地的海岸上,
他们本是由几乎地球上所有的民族混合形成的,他们用武力、诡计和各种战争手段从本地
人手中争夺这块土地,将它占为已有。源像在童年时听《三国演义》的故事一样津津有味
地听着。她又告诉他,她的祖先总是那样勇敢顽强、不顾一切地向最远的海岸开拓。他们
有时在屋里的炉火前谈,有时一起去树林里漫步,边走边谈。深秋的树叶飘落下来,源似
乎感觉到这姑娘外柔内刚,这种刚强隐含在她的血液中。她的眼睛时而明亮,时而果敢,
时而冷漠。她的下巴端正地位于笔直的嘴唇下面,说话时她会激动起来,对自己民族的过
去感到非常自豪。源有些害怕她。
有件事似乎很奇怪,在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中,他感到她身上有种近乎男子的力量,
而他自己身上却有种阳刚不足、需要依附的气质,这种气质不足以称为男子气概。好像他
们在一起时,可能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但他们相互融合了,说不清哪个是男人,
哪个是女人。她眼中有种表情,似乎他从属于她,好像她觉得自己比他强。这时,他不禁
感到有点畏缩,直到她的表情起了变化为止。他常常注意到她的美丽,她的身体带着青春
的活力,挺拔、敏捷而轻盈。他不能不被她果敢的心灵所感动。可他从来也不能用自己的
肉体去抚摸她实在的肉体,或把她作为一个被抚摸被热爱的女人,因为她身上有某种东西
使他有点怕她,因此他抑制了渐渐滋长的对她的爱慕。
他对这点感到高兴。因为他还不想考虑爱情和女人。他对这个女人依依不舍,因为她
对他有种吸引力,可他庆幸自己不想去触动她。如果有入当时问他,他会说:“两个属于
不同种族的人结婚既不明智也不合适;这两个种族会有外部的障碍,两个种族都不喜欢这
种结合。而且两个人之间也会有内部的斗争,这两者之间的离心力会像不同血统之间的离
心力一样大——在两种不同的血统之间,这种争斗永无休止。”
但有几次,他那种觉得能安全地防御她的信心动摇了,因为有的时候,仿佛她在血统
上对他说来也不完全是异国的,她不仅向他展示她自己的人民,而且也向他揭示他的人民。
他自己从来也没以这种方式观察过他的人民;关于他的民族,他还有许多事情不知道。他
只是以某种方式生活在人民之中,他曾是他父亲生活中的一部分,是军校和那些对事业充
满了热忱的青年中的一部分,是土屋的一部分,也是那宏伟的新城中的一部分,但在这各
部分之间,没有将它们连为一体的纽带。当任何人间他关于他的祖国或人民时,他所说出
的知识零碎松散,甚至有时他一边说,一边想起事实上某些事与他所说的话互相矛盾,他
终于明白他根本没有真正地谈他的祖国,而只是由于骄傲的缘故在否定那高个子教士所显
示的一切。
那个西方姑娘从没见过他的人民在上面生息的那片土地,但通过她的眼睛,源看到了
理想中的他的祖国。他知道,现在由于他的缘故,玛丽已尽可能地读了有关他的祖国的一
切书籍,所有译成英语的中国书、旅行家的游记、故事、传说,还有诗,她都读了。此外
她还钻研图画。所有这些在她心中组成一种幻化出来的知识,形成了一个关于源的祖国的
梦。对她说来,它是个美丽绝伦的地方,在那儿人民安居乐业,生活在一个由圣贤的智慧
建立起来的完美的社会里。
源倾听着她,自己也将祖国看成了这样。她说:“源,依我看,仿佛你的祖国已经解
决了人类的一切问题。父子之间、朋友之间、人与人之间的美妙关系——这一切都被想到
了,并被简单完美地表达了出来。你的人民痛恨暴力和战争,我真羡慕这一切!”源听着,
忘记了自己的童年,只记得他确实痛恨暴力和战争,既然他恨,他觉得他的人民也像他一
样。他想起那些村民,他们是怎样地恳求他反对任何战争的啊!因此,她的话对他说来好
像是真的,也只会是真的。
有时她凝视着一张画,这画是她找到并留着与他一起欣赏的。
画上可能画的是座细长高耸的塔,正从某个峻峭的山顶上刺向天空,或可能画的是乡
间的池塘,周围长着倒挂的垂柳,白鹅在树阴下嬉戏。她屏住呼吸轻轻地说:“哦,源—
—美啊——真美!为什么当我看这些画时,我似乎觉得它们是我曾经住过并十分熟悉的地
方呢?我心中对它们有种奇异的向往。我想你的国家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国家。”
源凝望着那些画,通过她的眼睛去欣赏它们,并想起他在乡下的那几天,在那土地上
看到过的美,在那儿他看到过这样的池塘。
他简单自然地接受了她所说的一切,很诚实地答道:“的确,那是一片美好神奇的土
地。”
然后,她有点烦恼地看着他,继续说:“我们对你说来是多么的原始粗野,我们的生
活是多么粗俗,我们多么先进但又是多么落后啊!”源忽然觉得这也是真的。他想起了他
的住所,那儿那个大嗓门的女房东常常对她女儿发脾气,吵吵嚷嚷地使整座房子充满了叫
骂。他也想起了城市里的穷人,但他还是充满善意地说:“至少在这所房子里,我找到了
我所习惯的和平和礼貌。”
当她处于这种心境时,源几乎要爱上她了。他自豪地想:我的祖国对她有种力量,当
她想起或梦到它时,她便变得温顺娴静起来,她的刚强也就消失了,她全然成了个女人。
他不知是否有一天他会不顾自己的愿望而爱上她。有时他想会这样,但随即他又对这个念
头作出解释:“她已经将我的祖国当成了自己的祖国,如果她住在我的祖国,她就会永远
像这样温柔贤淑、谦恭礼让,具有女人风度,她将依赖我供给她所需的一切。”
在这种时刻,源想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一切都会是很甜蜜的,教她怎样讲中文也将是
很妙的事。他们将住在她安排布置的家里,那个家就跟他已开始喜欢的玛丽的现在这个家
一样,舒适亲切,暖融融的。
但当他被这个念头吸引过去时,有一天会发现这个玛丽又变了。她的刚强常会闪现出
来,最突出的就是她处于支配人的地位的自我常会表现出来。在争论、谴责、评判和探究
一个观点时,她能用一两个一针见血的词,一下子说到问题的要害处,甚至对她的父亲也
一样,但她对源比对任何人都温和。这时源又惧怕起她来,他感到她身上有股不驯的野性,
他不可能驯服她。就这样,许多次她将他吸引过去,又将他从她身边推开。
在第五年和第六年里,源继续与这个姑娘若即若离。她不是超越女人使他害怕,就是
女人味不足使他没有欲望要得到她,可他从来也不能完全忘记她是个女人。无论怎样,最
终的结果是,由于他的性格又内向又偏狭,她仅仅只是他的朋友。
毫无疑问,他迟早会被她吸引,或与她更亲近,或对她更冷淡。
但他终于躲避了她,由于一件本身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
源从来也不参加他的同伴们的荒唐的活动。一年前学校里来了弟兄两个,他们是源的
同胞,但来自南方,那儿的人头脑和语言都很轻率。他们朝三暮四,嘻嘻哈哈。这两个年
轻人非常轻松活泼,他们轻易地将自己交付给了周围的下等生活。他们受到了普遍的喜爱,
并常常寻找出风头的机会。他们学会了唱那种学生们喜欢的歌,这种歌往往只是一阵狂喊
乱叫,它们滑稽可笑,节奏强烈。他们唱得不比任何一个小丑逊色。他们来到人群面前,
会像小丑一样舞蹈,露出牙齿哈哈大笑,不分好歹地喜欢任何观众的掌声。在源和他们之
间有一道深渊,比他与白人之间的深渊还要深。不仅仅是由于他们的方言与他的不一样,
由于南方和北方的语言不同,而是由于源暗暗地为他们感到羞愧。他想,让这些白人愚蠢
地到处扭动他们的身体吧,他的同胞却不该在外国人面前出乖露丑。当源听到喧哗的笑声
和赞扬的吼声,他的脸变得静默而冷淡,因为他辨别出,或相信自己辨别出了这种欢乐下
的戏谑和嘲讽。
有一天他尤其不能忍受。那天晚上,他们要在一个大厅里举行晚会。源也去了,并邀
请了玛丽。威尔逊。她现在常常与他一起到公共场所去。他们一起坐在那儿。那两个广东
人在轮到他们时上了台,一个扮成老农民,另一个扮他的妻子。那农民有根假的长辫拖在
背后,那妻子非常粗俗,像个咋咋呼呼的女人一样大叫大嚷。
源不得不坐在那儿看这两个人装扮傻子。他们为了一只家禽争吵咒骂起来,那只家禽
是用布和羽毛制成的,他们两人在台上争夺那只家禽,一点一点地将它瓜分完了。他们说
的话每人都懂但又好像说的是他们的家乡话。这种情景的确很可笑,那两人非常聪明机智,
所有的人都开心地笑了,甚至源有时也稍微笑了笑,尽管心中不舒服,而玛丽却常常大笑
起来。那两人走后,玛丽转向源,她满面笑容,神采飞扬,她说:“源,可能这表演直接
源于你的祖国!我看到它感到非常高兴。”
听了这些话,源笑不出来了,他生硬地说:“这根本不是我的祖国的样子,现在没有
农民留辫子了。这不折不扣是你们纽约舞台上喜剧演员演出的闹剧。”
看出不知为什么源被深深地刺伤了,玛丽立即说:“哦,我当然看出了这一点。这都
是胡说八道。但无论如何,它别有风味,是吗,源?”
可源不愿回答。一晚上他都闷闷不乐地坐着,直到晚会结束。
到了玛丽的家门口时,他向玛丽鞠了一躬。她请他进去时,他拒绝了,虽然最近他热
切地渴望进去,想在那温暖的屋子里与她一起坐一会。可是他现在拒绝了,玛丽用询问的
眼光看着他,不知出了什么事,突然她对他有点不耐烦,感到他是外国人,与自己不同而
且难于理解,于是她让他走了,只是说:“那么下次再来吧。”他走了,心中格外委屈,
因为她没有劝他一下。他悲伤地想:“那两个广东人对中国的丑化使她瞧不起我了,因为
她看到了我的民族是如此愚昧。”
他走回家去,心中生着闷气,并想着她的冷漠。他走进那两个小丑的住处,敲了敲门,
进了他们的房间。他们衣冠不整地站着,正准备上床睡觉,源的出现使他们吃了一惊。他
们的桌上正放着那根假辫子和长长的假胡须,还有所有那些他们用来化妆的东西。看到这
些,源的口气中不禁又添了几分严厉。源非常冷漠地说:“我到这儿来,是想告诉你们,
你们今晚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你们自己大出风头,只为了博得人们的一笑,而这些人一
向随时准备笑话我们,这不是爱国的行为。”
那弟兄俩愣住了,起初他俩面面相觑,然后其中一个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另一个跟
着也笑起来。由于他们说的中文各不相同,那哥哥用外语说:“大哥,我们让你去保持祖
国的荣耀,你去为成千上万别的人保持你十足的尊严吧!”他们又哄然大笑起来。源对他
们的阔嘴巴、快活的小眼睛以及矮胖的身体讨厌透顶。他看着他们笑,然后一言不发地走
了出去,在身后关上了门。
“这些南方人,”他喃喃自语,“我觉得不属于真正的中国血统——只是些小部落里
的人……”
那天晚上,源躺在床上,光秃秃的树枝在银色月光照亮的墙壁上投下了影子,形成了
奇异的图案。他庆幸自己与他们没有交往,庆幸自己过去没有待在他们的军校里。他感到,
在这异国,他与那些别人以为是他的同胞的人有着天壤之别。他独自屹立着,自豪地认为
自己是唯一能真正显示他民族的本质的人。
源集中了所有的自豪感使自己振奋起来。他那天晚上的感情微妙,他知道自己最看重
玛丽对他的夸奖,因此他受不了他的同胞在她面前愚蠢地出乖露丑。这对他说来就好像她
看见他自己出丑一样,他简直无法忍受。他自傲而又孤寂地躺在床上,由于这两个人,他
甚至觉得所有的祖国同胞都成了异己,这使他格外孤寂。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没有
恳求他到她的家里去。他辛酸地想:现在她改变了对我的看法,她现在认为我真的是那两
个傻瓜中的一个。
他决定要表现得毫不在乎。他在心中搜寻有关她的不可爱之处的一切记忆:她有时是
多么地强硬;她的声音有时像刀锋一样锐利;有时她那么自信,女人在男人面前不该这样
;他还想起她坐在汽车驾驶盘前面,驾着车好像在驱使一只牲口,强迫它飞奔再飞奔,而
她的脸像石头一样毫无表情。他不喜欢这一切回忆。他终于傲慢地结束了这些回忆,对自
己说:“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干,我要将它做好。等到我完成了我必须做的工作的那一天,
我发誓,名单上不会有他人的名字在我之上,这是为我的人民争光。”
他终于睡了。
虽然他孤独寂寞,但他却不能重新回到他过去的那种隐居生活中去,因为玛丽不许他
这样。她三天之后又给他写信了。看到桌上那封方方正正的信时,他的心不禁激烈地跳动
起来。他觉得他的孤独比以前还要沉重,他迅速地拿起信,急切地想知道她在信中说些什
么。当他拆开信时,他的心稍稍冷静了下来,因为信中措词平常,不像她已三日没见一个
朋友,而这个朋友是她已习惯却夕相处的。信中只有四行字,说她的母亲有一种花,正含
苞欲放,她希望源去看看,他愿意第二天来吗?到那时花就要怒放了……就这些。
这时源觉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趋向爱这个女人,可她的冷漠也刺痛了他,他带着往
日孩子气的固执,对自己说:“好,既然她说要我去看她的母亲,那么我就去看她的母亲!”
他有些赌气地计划第二天只对那位母亲表示他的热情。
他真的这么做了。第二天他与那太太一起站在花旁,欣赏着冰清玉洁的花姿。玛丽来
了,将自己的手套往上拉了拉。可是源只是一言不发地稍稍向她点了点头。玛丽不愿接受
他的冷漠,虽然她没有停留脚步,只是对母亲谈了几句家常话,她直盯着源看了一眼,这
一瞥如此镇静并完全充满了友情,竟使源忘记了他的痛苦。她走了之后,源突然发现那花
可爱极了,对玛丽的妈妈和她说的话也感起兴趣来,以前他~直认为她很罗嗦,她总是唠
唠叨叨地说出些夸奖和爱慕的词来,源觉得她无论对谁都会不费力气地重复这些话的。但
现在,在这个花园里,他想到她只是表现了她自己的本质。
她是一个简单纯朴、善良仁慈的女人,对年轻的生命总是非常温柔亲切。她会抚摸一
棵努力向土中扎根的小苗,如同它是一个小孩。
如果一棵正在生长的树上的嫩枝被无意地折断了,或者有人偶尔踩在一株植物上,她
几乎会哭起来。她喜欢用双手在藏着根和种子的泥土里摸索。
那天,源分享到了她的这种感情。他在露珠晶莹的花园里帮她拔野草,教她怎样移植
小苗,告诉她只要很有信心地将苗的小根散开,放进新的泥土中,它就不会枯萎。他许下
诺言,说他将从祖国找来些种子,他要看看是否能搞到一种白菜,它的颜色又青又白,味
道很好,他保证她会非常喜欢它。这些细微的小事又,次使他感到他是这个家中的一员。
现在,他奇怪自己以前怎么会认为这老太太说话既罗嗦,也没有热情和母性。
然而即使是那一天,他与那老太太的共同语言也并不多,他们只谈了谈她种的那些花
或蔬菜。他很快就发现她的心跟他自己的乡下母亲的心一样简单,一样善良,一样狭窄。
她只关心要做什么菜、朋友之间的闲谈、自己的花园和它的收益,以及饭桌上的一盆花什
么的。她的爱是对上帝以及家中其他两个人的爱,她生活在这种爱中,十分虔诚单纯。源
有时对这种单纯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他发现这位太太能熟练地阅读;随便拿起一本什么书,
她都能很好地理解。然而,她却像他自己国家里那些无知的村民一样,心中充满了一种奇
怪的信仰。源是通过亲自与她谈话才了解到这一点的。有一次,她提起某个春天的节日时
说:“源,我们称这个节日为‘复活节’,在这一天,我们亲爱的主死而复生,升向天堂。”
但源却没有心思微笑,他清楚地知道,每个民族在民间都有许多这样的传说,他自己
在童年时也读过这样的故事。他起初并不认为这太太相信这些故事,但他听到了她慈祥的
声音中的敬畏,看到了她的白发下诚实的眼睛中的善良,那眼睛像孩子的眼一样碧蓝清澈,
充满宁静,这时他知道她的确是相信这些故事的。
源消磨在花园里的时光使他忘了玛丽那平静的目光所引起的一切感觉。当她回来时,
源已将他的一切苦恼置之脑后。他对他的苦恼只字不提,而是向她问候,好像他们并没有
三天不见。当只剩下他俩时,她微笑着说:“你这两小时都是在花园里与我母亲一起度过
的吗?一旦你在她身旁,她就变得烦人起来!”
她的微笑使源自在起来,他也微笑着说:“她真的相信她所讲的耶稣复活的故事吗?
我们也有这样的故事,但我们常常不相信它们,甚至妇女也不信,如果她们受过些教育的
话。”
她答道:“她确实相信,源。我要进行斗争,使你不做这种信仰的俘虏,因为对你说
来它们是不真实的;同时我要努力使我母亲坚信这种信仰,因为对她来说它们是真实和必
要的,你能理解我吗?
没有它们,她就会无所适从,因为她借此生存,也必须借此死去。但是你和我一—我
们必须有自己赖以生存和死亡的信仰!“
太太那天上午显得非常喜欢源,喜欢得常常忘了源的种族。如果源谈起他的家,太太
会有些忧伤地说:“源,我承认大多数时间里,我忘了你不是个美国男孩。你在这儿简直
是如鱼得水。”
玛丽听了马上说:“他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美国人,妈妈。”她又用更低沉的
声音加上一句:“我为这一点感到高兴,我喜次他的本色。”
源把这记在了心里,因为玛丽说话时带着一种隐秘的力量。那母亲一时没有答话,但
那望着女儿的眼中显露出一丝忧虑。源心里患,现在她一定不像过去一样对他那么热情了。
但后来当他与她又共处了一两次之后,那种小小的不快也就消散了。当时正是早春天气,
有一种甲虫落在玫瑰上,源热心地帮玛丽的母亲灭虫,忘却了她对他的冷淡。但甚至在杀
虫这种小事上,源也感到心中一团纷乱;他痛恨那种残酷的小东西,它们在生存的每一刻
里都摧毁着花苞和花叶的美丽,他想将它们全部消灭干净。然而他的手指讨厌从树上捉虫
这种工作,捉过之后他身上感到肉麻,他一遍遍洗手,总洗不够。但那太太没有这种感觉,
每捉掉一个,她就感到非常高兴,她快乐地杀死它们,因为它们带来灾祸。
就这样,源与太太又友好起来,同时他也尽量与他的老教师亲近。但事实上没有一个
人与这个老人十分接近。他是一个复杂而又简单,有信仰而又有智慧的混合体,即使在关
于某种科学定律的学术讨论中,那老人的思想也会偷偷溜进一个遥远而朦胧的世界里去,
源跟不上他的思路。老人会大声地说出他的冥想:“源,可能这些定律只是打开一个封闭
的花园的大门的钥匙,我们必须满不在乎地将它们扔在一边,凭借想像大胆地走进这座花
园。源,这种想像力也可叫做信心。这座花园是上帝的花园。无处不在、永恒不变的上帝,
在他的存在中,包含了智慧、正义、善良和真理。而这些,正是我们可怜的人类的定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