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大地》作者:[美]赛珍珠【完结】 > 赛珍珠:《大地》.txt

第 23 页

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2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图引导我们去获得的理想。”

他就这么冥想着,直到有一天,源听着仍感茫然不解,便说:“先生,将我留在门口

吧,我不能扔掉这些钥匙。”

老人听到他的话悲哀地笑了笑,答道:“你就像玛丽。你们这些年轻人就像雏鸟,害

怕试试你们的羽翼,飞出你们所知的那个狭小的世界。哦,一直要到你们不再抱住理性不

放,而开始相信梦幻和想像,你们之中才会出现伟大的科学家。像你们现在这样,你们之

中不会有伟大的诗人,伟大的科学家——这两者往往出现在同一时代。”

在老人所有的话中源记得最清楚的是:“你就像玛丽。”

他的确像玛丽。他们两人的出生地远隔千山万水,他们的血统也毫无联系,但他们之

间有着相似之处,这种相似是双重的:一是任何时代的青年的叛逆精神相似,二是无论属

于什么时代或血统,少男少女之间的感情相似。

现在阳春临近,树木返青。玛丽家附近的小树林里,小花从枯萎的冬叶中冒了出来。

源从有关血统的想法中摆脱了出来,感到一种新的自由。在玛丽家中,没有事情使他畏首

畏尾。在那儿他已忘了自己是个异乡人。他可以注视着他们三个,而忘了自己与他们之间

的区别,因此他觉得那对老夫妇的蓝眼睛更自然了,而玛丽的眼睛也由于它们的变幻无穷

而变得可爱,不再陌生奇怪了。

他觉得她愈来愈可爱。,现在她总是很温柔,不再那么泼辣了。

她的声音也不像以前那样尖锐;她的嘴唇更加柔软,不再紧紧地抿在一起;她行动起

来更为从容,并带着某种以前不曾有过的潇洒。

有时源到她家时,她好像非常忙,来来去去像穿棱似的,他很少见到她。但当春天到

来时,她变了,他们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这种变化。他们开始计划每天早晨在花园里见面。

她在花园里来到他面前,像春天一样新鲜,她深色的头发在耳鬓周围光洁柔软。源觉得她

穿蓝色衣服时最可爱,因此有一天他微笑着对她说:“在我国人们喜欢穿蓝色。你穿蓝色

的衣服很合适。”她微笑着回答:“我很高兴。”

有一天,源很早来到她家,同他们一起吃早饭。当他在花园里等她时,他在三色堇的

苗床上弯下腰,仔细地将野草从花的根旁拔掉。这时玛丽来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她的

脸上神采飞扬,热情洋溢;她伸出手,从他头上捡掉粘在上面的一片叶子或一根草;当她

敏捷的手落下来时,碰到了他的脸。他知道她不是有意碰到他的,因为她总是小心翼翼地

避免这次接触。她好像对路上别人粗鲁地给予的帮助也常常回避。她不像许多别的姑娘一

样,会找个借口伸出手去碰碰男人。除了在问候时冷淡而又小心的接触之外,这的确是第

一次他接触到她的手。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给自己找借口。从她坦率的眼中和她面颊上迅速消退的红晕上,他

知道她感觉到了这次接触,同时她也知道他同样感觉到了。他们迅速地对视了一下,又将

目光移开。她平静地说:“我们进去吃早饭好吗?”

他同样平静地回答:“我必须立刻洗手。”

这一刻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他又想起这事,同时他的心飞向遥远的地方,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次与女人的接

触,那个与他接触的姑娘现在早已香消玉殒。真是不可思议,与那一次热情而大胆的接触

相比,这新鲜而轻柔的接触好像微不足道了,那一次接触依然火一般地燃烧着,似乎更加

真实。他喃喃自语:“毫无疑问,玛丽不知道她做了这件事,我是个傻瓜。”他决定将它

忘却,严格地控制住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因为他并不追求这种想法。

在晚春的日子里,源一直过着一种奇特的双重生活。他在心中守着自己特定的地盘,

安全地防御着这个女人。在明媚的春光中,在温柔的月夜里,他们会双双徜徉在新叶初生

的树下,从城里的街上一直走到通往乡间的孤寂的路上。或者他们单独坐在宁静的房间里,

听音乐一般有节奏的春雨敲打着玻璃窗。即使在这些与她独处的时刻里,他也打不破围着

他心中那块地盘的樊篱。源对自己感到不可理解,因为他有时知道了自己的本性但又不想

屈服于它,他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会如此激动。

那白种姑娘在某些方面能使他激动,可同时又拒他于千里之外。她身上具有某种品质

使他既爱又不爱。他爱美,从来也不回避它。他常常看出她的美丽,她深色的头发衬得她

的前额和脖子雪白雪白,但他却不爱这种白。他常看到她神采飞扬的眼睛,它们是灰色的,

在深色的眉毛下面,清澈明亮。他羡慕那使这双眼睛闪光的心灵,但却不喜欢灰色的眼睛。

她的手漂亮敏捷,会说话会行动,有棱有角,充满力量,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

手。

然而他一次次地被她身上的力量吸引过去。在这繁忙的春季,无论在田间、在教室或

在阅览室里,他常常陷入沉思,脑海中会突然浮现她的形像。这时候他会问自己:“如果

我离开她,会思念她吗?由于这个女人,我与这个国家紧紧联系在一起了吗?”他玩味着

这么个念头:他可能将在美国继续待下去,学习更多的东西。可是他又会很清醒地问自己:

“为什么我真的要待下去?如果确是为了这个女人,而我又清楚自己不愿与她的民族中的

任何一位结婚,这样会有什么结果呢?”可当他进一步想下去时,心中不禁感到一阵痛楚:

“不,我要回家。”然后当他再进一步想下去时,觉得他一旦回家之后,可能再也不会见

到她了,因为他怎么可能再回来呢?想到这一点时,他又感到必须推迟归期。

可能这种内心的斗争终于有了个结果,他继续留了下来,但是有些来自大洋彼岸的消

息,像祖国的声音一样在召唤着他。

在源离家的这些年中,他几乎不知道祖国变得怎样了。他知道那儿总有些局部战争,

但他一点也不关心这样的新闻,因为那儿一直都战事频繁。

在这六年中,王虎写信告诉过他一两次他自己参加的一些战斗,一仗是与一小伙土匪

的头子打的,另一仗是与一个军阀打的,那个军阀未受邀请就擅自经过王虎的地盘。源很

快地浏览这样的消息,部分是因为他从来就不好战,部分是因为这种事情对他似乎一点也

不真实,因为他毕竟正生活在这个和平宁静的异国。因此,当某个同学冒冒失失地大喊:

“喂,王,在中国新发动的这场战争是怎么回事?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某个张、或唐、或

王……”源总是非常羞愧,他会飞快地回答:“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到处都会有的抢

劫而已。”

爱兰的母亲忠实地一个季度写一封信给他,有时她在信中写道:“革命正迅速发展,

但我不知怎么办。现在孟己走了,我们家中没有革命者了。我听说新的革命终于在南方爆

发。孟无法回家,他在南方是革命军中的一员,他写信来这么说的。即使他想回家,他也

不敢,因为我们当地的统治者惧怕革命者,依然在到处搜捕像他一样的人。”

源从来也没有完全将祖国忘得一干二净,如有可能,他总在能找到的消息中追寻着这

场革命的踪迹。他热切地在字里行间捕捉新闻中所报道的中国的变化,如“旧式阴历已被

改成新式的西式阳历”,间或他会读到“禁止再替女人裹脚”或“新法令禁止一夫多妻”。

在那些日子里,他读到许多这样的新闻,源欣喜地读着每一条新闻,并信以为真。通过这

一切,他能看出他的祖国正日新月异地变化着。他心中这么想,也把他的想法写信告诉了

盛:“当我们今夏回国时,我们将会认不出这片土地了。在短短的六年中,我们的国家竟

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似乎快得不可思议。”

许多天之后,盛在回信中写道:“你今年夏天就回家吗?但是我还没准备好。如果我

父亲愿意寄钱给我,我还想在这儿生活一两年。”

读到这些话,源不禁反感地想起那给盛的小诗配上慵懒凝重的音乐的女人,他从心里

不愿想到她。但他希望盛能加快速度返回祖国。虽然盛在这儿已超过了规定的时间,他仍

然还投有获得学位。源忧心忡忡,百思不解为什么盛从来也不愿接受在祖国出现的那些新

生事物。但他又迅速地替盛找到了借口,因为在这片丰衣足食、和平静谧的土地上,去想

革命和为了某种事业的战斗确实是困难的,源自己在和平的日子里也常常忘记这一切。

然而,正像他后来知道的那样,革命当时已进入高潮。无疑革命正沿着它的老路,从

南方开始北上。那时源正专心致志地埋头读书,一边请问自己究竟对那个他既爱又不爱的

白种女人的感觉是什么。而这时穿着灰色军装的革命队伍已越过中原到达长江边,孟也在

其中。在那儿战斗己打响,而源,远隔着万水千山,正陶然地生活在和平之中。

在这种怡人的和平中他可以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因为突然有一天,他和那姑娘之间的

脉脉温情加深了。到那时为此,他们一直处在自己的位置上,比朋友关系亲密,比情人关

系疏远,源认为这样是理所当然的,每晚,当那两位老人睡觉之后,他们俩要一起散一会

儿步或谈一会儿话。在两位老人面前他们什么也不流露。玛丽会坦率诚实地回答他们的任

何问题:“没什么可说的。我们之间除了友谊之外没别的。”确实在他们之间,没有一次

谈话别人不能听,没有一次谈话别人会在其中找到明显的证据。

但每天晚上他俩总觉得一天还没有完结,除非他们已在一起单独相处了一会,虽然他

们在一起时只是悠闲懒散地谈些白天发生的事。但在这短短的一刻里,他们精神和心灵的

彼此了解要比在任何时候都多。

在一个春夜,他们徜徉在玫瑰丛中,这些玫瑰长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旁,他们在那

儿流连往返。在幽径的尽头,有六棵围成一圈的榆树,这些榆树高大挺拔,树影婆娑。在

婆娑的树影中,那老人放置着一张木凳,因为他喜欢到这儿来,坐在凳上沉思默想。那天

晚上树影浓黑,因为那是个月光如水的春夜,除了那块榆树生长的地方,整个花园沐浴在

清澈的月光中。有一次他们在那圈树影中停住了脚步,那姑娘有些漫不经心地说:“你看

这树影多么浓重,我们一跨进来就好像迷失了方向。”

他们默默无语地站着,源感到一种不可言喻、局促不安的快慰。看到月光如此清澈明

净,他说:“月光如此明亮灿烂,我们都能看出新叶的颜色了。”

“我几乎能感觉到树影的清凉,月光的温暖。”玛丽说。她跨出树影走进月光中。

当他们在花园中徘徊时,又一次停了下来。这次源先停了下来,说:“你冷吗,玛丽?”

现在他很自然地说出了她的名字。

她答道:“不……”有点语无伦次。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忐忑不安地站在树影之中,

然后玛丽迅速地向他靠拢过去,触到了他的手。刹那间源感到这姑娘已在他怀里,他的胳

膊搂住了她,他的脸颊靠在她的秀发上。他感到她在颤抖,自己也在颤抖,他们像连成一

体似的向板凳上沉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他,伸出双手捧住他的头,托着他的脸,喃喃低

语:“吻我!”

源在一些娱乐场的电影里见到过这种事,但自己还从来没有尝试过,他的头低垂了下

来。她狂热的唇贴上了他的唇。两人的唇紧紧地贴在一起。她的整个身心在这亲吻中陶醉

了。

但在这一刹那间他退缩了。他不知他为何退缩,因为在他的心底有一种欲望想要吻了

又吻,吻得更深情更长久。但有一种他不可理解的厌恶压倒了这种欲望,它是一个肉体对

另一个异族的肉体的厌恶。他退缩了。他迅速地站了起来,又狂热又冷漠,又羞愧又迷惘。

但那姑娘继续坐着,迷惑不解,惊诧万分。甚至在树影中他也能看到她雪白的脸正仰视着

他,那张脸惊奇诧异,正诘问他为什么要退缩。但为了他真正的生命他什么也不能吐露,

决不能!他只知道他必须退缩。终于他用与平时异样的、稍高些的声音说:“这儿冷——

你必须进屋去,我必须回家。”

她依然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她说:“如果你非走不可你就走。我想在这儿再待一会…

…”

源也感到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既惋惜自己不能使她如愿以偿,又知道自己只能做他

非做不可的事。带着一种造作出来的礼貌,源说:“你必须进屋去,你要受凉了。”

她依然纹丝不动。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故意说:“我已经受凉了。

这有什么关系?“

源听出她的话音异常冷漠无情、心灰意懒。他迅速地转过身,离开她走了。

回家之后,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他唯独只思念她一个人,心中担忧不

知她是否还孤独地坐在树影里。她使他烦躁不安,忧心忡忡,然而他又知道他非这样做不

可。像个孩子一样,他喃喃低语,为自己开脱:“我不喜欢这种事,我真的不喜欢这种事。”

源不知道从此以后他们之间的事会怎样发展。无论如何,即使她能理解他的处境尴尬,

他的祖国现在也已经在召唤他回国了。

第二天醒来时,他知道他必须去看玛丽,但他忐忑不安,犹豫不决,因为这天早上事

实仍然清楚地展现在他面前:他已莫名其妙地使玛丽深感失望,虽然他知道自己除此之外

别无他路。

最后他终于到玛丽家去了。他发现他们三个正十分严肃而惊愕地看着一张报纸。当源

进屋时,那老人焦虑地问:“源,这难道是真的吗?”

源与他们一起读那张报纸。报纸上粗大的黑体字报道着新闻,有一则新闻说,在源的

祖国的某个城市里,新生的革命者袭击了白种人。他们将白人赶出家门,甚至杀了一些人,

包括一两个教士,一个老教师、一个医生,还有其他一些人。源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喊

了起来:“这一定是搞错了……”

那老太坐在一边等源说话,她喃喃地说:“哦,源,我知道这—定是搞错了!”

玛丽一言不发。虽然源进来时没有看她,现在也没有注视她,但他发现她缄默不语地

坐着。她的下巴搁在交叉的双手上,眼睛凝视着他。但他不愿正眼看她。他迅速地浏览了

那张报纸,不断地喊道:“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的祖国!

如果是真的,一定有某种可怕的原因……”

他的眼睛在报纸上寻找这原因。玛丽这时说话了。他现在已十分了解她,并能从她说

话的方式中体察她的思想。她的话简洁明朗,条理清楚,似乎有点漫不经心。她的声音显

得既刚强又随便:“我也找过这原因了,源,但报上没有。似乎那些白人都十分无辜而友

好,他们与他们的孩子在家中受到袭击时惊恐极了……”

源听了看着她,她也在看他。她的眼睛像冰块似的清澈、灰黑、冰冷。这双眼睛谴责

着他,他无声地向她喊:“我只做了我不得已才做的事!”但这双眼睛依然固执地谴责着

他。

源努力想做到像平常一样镇静,他坐了下来。但他说话时一反常态,他急切地说:

“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堂哥盛,他会知道事实真相是什么,因为他住在大城市里。我了解我

国人民,他们不会做这种事。我们是文明的民族,不是野蛮的民族。我们爱和平,恨流血。

我知道,这一定是搞错了。”

那老太在一边热诚地重复:“我知道这一定是搞错了,源。我知道上帝不会让这种事

降临到我们善良的传教士身上的。”

蓦地,源觉得太太这几句简单的话使他停止了呼吸,他几乎喊出声来:“如果他们是

那样的传教士……”然后他的眼光又落在玛丽身上,他欲言又止。因为现在她依然凝视着

他,她的目光中包含着巨大深沉、默默无言的悲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的心渴望得到

她的宽恕,然而又是这颗心退缩回来,唯恐去寻求这种宽恕,因为虽然他的心愿意向这种

宽恕屈服,他的肉体却不愿向它屈服。

他没有再说什么,除了那老人,此后没有人再开口。那老人听完了他们的话之后,站

起身来对源说:“源,你愿告诉我你知道什么新闻吗?”这时源也站起身来,他突然不想

留下来与玛丽单独在一起,他怕太太也离开他们。他心事重重地离开了他们的家。他不希

望这新闻是真的,他心中充满了一种无名的恐惧。他不能忍受这种耻辱,更多的还因为他

感到那个姑娘在暗暗地评判他的退缩,并认为他是个懦夫。因此他尤其想证明在这件事上

他的人民是无可指责的。

他们俩不会再亲近了。时光一天天流逝,源被卷进一股狂热的激情之中,他竭力要证

明他的祖国的清白。他意识到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他就可以为自己辩护。在繁忙的学年

结束的几个星期中,源忙得不亦乐乎。他必须一步步证明这不是他祖国的过错。盛说,这

是真的,这样的事真的发生了,那一天他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镇静得恰如其人。源不

耐烦地反问:“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盛的声音漫不经心地传过来,源甚至可以想像

他正耸了耸肩:“谁知道?一群乌合之众——为了某种狂热的事业——谁知道到底是怎么

回事呢?”

源恼怒了:“我不相信,一定有某种原因,那些白人一定做了什么冒犯中国人的事!”

盛平心静气地说:“我们永远也搞不清事实真相……”然后他改变了话题问道,“源,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我很久不见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源只能说:“很快!”他知道他必须回家。如果他不能为祖国澄清事实,那么他必须

在办完了该办的事之后尽快回国。

他没有再到花园里去,也再没有时间与玛丽在一起。他们表面上依然很友好,但他们

之间再也没有共同语言了。源打算不再见她,因为他越来越无法证明他的祖国是无可指责

的,这时他不知怎么转过来反对起自己真正的朋友来。

那对老人觉察到了这一点。虽然他们一如既往,依然对他非常温和友好,但他们也稍

稍与他疏远了一些。虽然他们并不理解他,但他们丝毫也不责怪他,并敏锐地感到了他的

苦恼忧伤。

但是源觉得他们在责怪他。他背负着整个民族的重荷。他天天读报纸,读到革命军正

节节取胜,正穿过一片被征服的土地向前挺进,源感到焦躁不安。有时他想父亲不知怎样

了,因为这支军队正稳步向北方平原进发,捷报频传。

但他的父亲仿佛远在天边。附近的、近在眼前的是这些温文尔雅、沉默寡言的异国人。

源必须在某个时刻再到他们家里去,因为他们欢迎他去。他们从不谈论报上的新闻,在他

面前决不提起可能会使他羞愧、折磨他的事情。然而尽管他们默不作声,他们在谴责。

他们的沉默本身是在谴责。那姑娘的严肃和冷漠,两位老人的祈祷,都使源如坐针毡。

有时他们硬留源吃饭,饭前那老人声音低沉、惶惶不安地祈祷,在感谢上帝之后还要加上

这样的话:“哦,上帝啊,救救他们吧!他们是在遥远的异国的你的仆人,他们正生活在

水深火热之中。”那老太太最后十分虔诚地加上一句柔和的“阿门”。

这种祈祷源简直不堪忍受,这个“阿门”他也受不了。使他越发不能忍受的是:玛丽

曾警告过他抵御那两个老人的信仰,可现在她却低下了头,对他们有了一种新的崇敬。他

知道,她并不比过去更加相信他们的宗教,她只是在他们为之愤怒的事上与他们有同感,

因此她便与他们联合起来反对他。也许这仅仅是他自己主观的想法。

源又像一只孤雁了,他形单影只地工作到学年结束的最后一刻。这时他与其他人站在

一起等待接受学位。在所有的人当中,他是唯一的中国人,他获得了他的学位证书。源孤

独地站在那儿,听到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原来是由于成绩优秀,他受到了学校的表彰。

这时有几个人走上前来向他祝贺,但源心中想,他们来不来他都无所谓。

他独自一人整理书籍和衣物。最后他心中忽然冒出个念头,觉得那对老夫妇看到他走

会感到十分高兴,虽然他们的善良仁慈并没有变。源高傲地思忖:我不知他们是否曾坐立

不安,生怕我与他们的女儿结婚,现在他们看我走了,可能会很高兴!

他酸楚地微笑了一下,相信是这么回事。然后他想起了玛丽,他心中想:为了一件事

我要感谢她——在我可能会转变为一个基督徒的时候,她救了我。是的,她救过我一次,

但还有一次,是我自己救了自己!

正如他在童年对父亲又爱又恨,此刻源带着爱恨交织的情感离开了这异国。无论怎样

不情愿,他不能不爱它,正如任何人都必定会爱上一件强壮有力、生气勃勃和美丽绝伦的

事物一样。他爱美,因此他必然会爱那群山上的绿树,爱那没有死者坟茔的草地,爱那肥

沃、兴旺、富庶的土地上的野兽,爱那洁净、没有人类垃圾的城市。然而又正是这些东西

他不爱,因为如果它们是美的,他就不知祖国的那些荒山秃岭是否有美可言。在那儿,死

者躺在生者的沃土中,坟茔点缀着田野,源觉得这是荒谬的。祖国的这些景象涌上了他的

心头。在火车上,当他看到那些富饶的乡村掠过,他暗暗地想:如果这是我的,我会深深

地爱它,可是它不是我的。不知为什么,他不能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件美好但不属于他的东

西。甚至对那些拥有不属于他的好东西的人,他也不大喜欢。

他又登上了船返回故乡。他默默沉思,扪心自问在这离去的六年中获得了什么。毫无

疑问,他学到了很多。他脑中塞满了有用的知识。他有一个小箱子,里面装满了笔记本以

及许多其他种类的书。他还写了一篇长论文,论文的主题是关于某种麦子的遗传特征。此

外,他还有几小袋麦种,那是从他的试验田里精选出来的;他计划将这些种子播进祖国的

泥土里,让它不断繁殖,直到能收到足够的种子分发给他人,这样大家的收成都会增加了。

他知道这就是他所拥有的一切。

他不止有这些。他坚信某些东西。他知道当他结婚时,新娘一定是他的骨肉同胞。他

与盛不同,因为现在对他来说,白色皮肤、淡色眼睛和卷曲的头发并不神奇。不管他的配

偶是谁,她一定和他相像,她的眼睛像他是黑色的,她的头发光滑,又黑又直,她的皮肤

与他的色泽相同。他一定要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自从那个榆树下的夜晚之后,那个在某种程度上他十分了解的白种女人对他说来已变

得完全陌生。她并没有变,她日复一日,一如既往,总是稳重沉静、彬彬有礼,并能聪颖

敏捷地领悟他所说和所感到的一切,然而,她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们两人的心灵可能相

知,但居住在两个不同的住所里。仅仅在离别那一刻,她才又努力向他靠拢。临走时,她

去送他,那对老夫妇也去了。他在火车上向他们道别,伸出手去向他们说再见,她久久地

紧握着它。她的眼睛湿润而阴沉,低声哭着说:“我们不再通信了吗?”

当时,从不伤感的源,被她眼中的痛苦搅得茫然,他结结巴巴地说:“当然——要写

信的——为什么不通信呢?”

可是她,审视着他的脸,放下了他的手,变了脸色,说以后他们永远不会再通信了。

正好那时老太太很快地插了进来,说:“当然源会给我们写信的。”

源又一次保证他会写信告诉他们一切,可他心里明白他永不会再写信给他们了。火车

开动时,他看了看玛丽的脸,看出她也知道他永不会再给他们写信了。他正回家,而他们

是异国的人,他什么也不能告诉他们。就像抛弃一件永不再穿的袍子一样,他将他整整六

年的生活撇到了一边,只除了他脑中的知识和书箱……可是现在在船上,当他想起这些岁

月,他感到心中有种不情愿的爱,因为这异国有如此多他想要的东西;因为他不能恨这三

个人,他们的确是好人。可是这种爱是不情愿的,因为他正回家去,他想起了一些他已遗

忘的东西。他想起父亲,想起肮脏、丑陋、拥挤的小街,也想起他在监狱中的三日。

他虽不喜欢这些东西,但他仍然在心中为祖国争辩。在这六年中,革命已经爆发,无

疑一切都有了变化。难道一切还会如旧吗?当他出国时,孟是个亡命者,可盛告诉他现在

孟已是革命军中的一个队长,可以随心所欲地周游各地。变化还远不止这些。在这条船上,

源不是唯一的中国人,有二十个左右的青年男女正像他一样返回祖国,他们在一起高谈阔

论,在同一张桌上一起进餐。他们谈论着祖国正在发生的一切。源听说狭窄的街巷已被拆

除,像别的国家里一样的那种宽广的大道穿过古老的城市,机动车在祖国的大道上奔驰,

过去总是徒步或骑驴的农民如今骑上了摩托车。他还听说新生的革命军有多少大炮、轰炸

机和武装士兵。他们还谈到,现在已提倡男女平等,谈到新颁布的法令禁止买卖鸦片等等,

他们相信,这些旧时代的罪恶都已一去不复返了。

他们谈了许多源前所未闻的事,源不禁奇怪自己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陈旧的记忆,于是

他更加迫不及待地想投入祖国的怀抱。他为自己的青春而感到欢欣。一天,他们一起坐在

桌旁。置身于自己的同胞中间,源的心激烈地跳动着,他激动地说:“我们生活在今天多

么幸运,我们可以用我们的生命自由自在地做我们愿意做的事!”

那些青年男女相互顾盼,兴高采烈地微笑着。一个姑娘伸出她漂亮的脚说:“看我!

如果我生在我母亲的时代,你想我能用这样健全的脚走路吗?”他们像孩子们在做游戏时

那样开心,纵情地笑了起来。可这姑娘的笑有比欢乐更深的含义。一个青年说:“在我国

人民的历史上,我们第一次获得了自由——自从孔夫子以来的第一次。”

这时,一个兴高采烈的年轻人高声呼喊:“打倒孔夫子!”于是这些人一起高喊:

“是啊,打倒孔夫子!”又说:“打倒孔夫子,打倒我们痛恨的一切旧事物,让孔夫子和

他的礼教永世不得翻身!”

有时他们谈论一些严肃的问题,焦虑不安地考虑并计划着将要为祖国做些什么。源和

他的同伴每人心中都充满了报效祖国的热望。在他们所讲的每句话中,都可以听到“祖国”、

“爱国”这样的字眼。他们严肃地掂量着自己的缺点和能力,并把自己与其他人相比较。

他们说:“西方人在发明创造性、体力和进取心等方面胜过我们。”另一个说:“我们在

哪些方面胜过别人呢?”他们相互看了看,说:“我们在有耐心、理解力和长期忍耐方面

胜过别人。”

那个刚才伸出漂亮的脚的姑娘这时不耐烦地叫起来:“我们忍耐了这么久,这是我们

的缺点。就我而言,我决心什么也不忍受,我决不忍受我讨厌的一切。我将教会我国的妇

女不再忍辱负重。在外国,我从没见到妇女忍受她们不喜欢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她们能

进步得如此快的缘故。”

一个喋喋不休的青年喊了起来:“是啊,在外国是男人忍受,现在好像我们也必须学

会忍受了,弟兄们!”他们哄堂大笑起来,无拘无束,生气勃勃。那多话的青年,带着爱

慕悄悄地看着那个大胆、漂亮、没有耐心的姑娘。他想她一定有办法去实现她的理想的。

这些青年男女就这样,在船上一路谈笑风生。源在他们之中度过一天又一天,一直都

欢欣鼓舞,兴高采烈,对回国怀着最热切的期望。他们只注意到自己,看不到别人,因为

他们对自己的青春活力充满了信心,对自己的知识和回国的热望感到满足,彼此相信自己

会以丰功伟绩和对时代的贡献而崭露头角、出类拔萃。但是这些欣喜都在他们心里藏而不

露。源发现他们使用的语汇是异国的,甚至当他们用汉语说话时,也必定加上一些外国字,

来表达在他们的母语中找不到相应的词的那种意义。姑娘的服装半洋化了,男人全洋化了。

如果只看一个人的背影,他也许说不出那人是什么种族。

每天晚上他们跳舞,姑娘和小伙子们以外国方式聚在一起,有时他们毫不羞涩地脸贴

着脸,手拉着手跳舞,只有源没有跳。当他的同胞以异国的方式行事时,源感到自己甚至

在这些小事上也与他们格格不入。他忘了自己过去也常常跳舞,他喃喃自语:“跳舞是外

国的玩意儿。”可是,他回避跳舞,部分是由于现在他不想去拥抱一个这样的新女性。他

惧怕她们,由于她们会无拘无束地伸出手去碰男人,源一向都害怕那种亲密的接触。

日子一天天过去,源愈来愈惶惑,不知这么多年之后祖国在他眼中成了什么模样。在

到达祖国的那一天,他独自走上船头,观望大陆的出现。在它出现之前,大陆就已在海中

显示了影踪。源俯视着清澄、冰冷、碧绿的海水,看到了泥土的黄色的轨迹,长江穿过千

万里土地,将卷走的泥土汹涌澎湃地冲入大海。那条轨迹与周围的海水鬼斧神工般的泾渭

分明,轨迹中的每一个浪头都被旁边的海水推了回去。源伫立船头,在海面上看到了自己

的倒影。过了一刻,好像船已越过了一道障碍。他俯视着那打着漩涡的黄色波涛,知道自

己已经快到家了。

过一会他去洗澡,当时正是盛夏的中午,天气酷热。水管里冲出来的水是黄色的,源

开始想:我该在这水中洗吗?他觉得这水不清洁,但然后又想:为什么我不该在这水中洗

呢?这水中是因为有了祖国的泥土才变了颜色的。他洗了澡,浑身感到干净清爽。

船渐渐开进了江口,江的两边是岸。两岸死气沉沉,灰黄低平,毫无美感可言。岸上

有同样色泽的低矮小屋,屋上没有任何装饰,好像这片土地对人们认为它美还是不美这一

点毫不在意。它永远像这样存在着。低低的黄色河堤是筑起来抵挡海水的,它们只是为了

自己的存在而要求人们将它们加厚加高,它们并不在乎自己是否美丽。

即便是源,也必定能看出这一切都不美。他站在甲板上,站在世界各族人民之间。他

们都站着在凝望这个新的国家。源听见有人说:“它不美,是吗?”“它不如其他国家的

景色美。”可他不想回答。他感到自豪,并在心里想:“我的祖国掩饰着她的美丽。她像

一个贞洁的女人,在门口时或在陌生人面前总穿上朴素的衣衫,只有在家里她才穿五彩缤

纷的衣服,戴上戒指和宝石耳环。”

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源的这种思想形成了一首小诗,他感到有股冲动要写出四行诗来,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本笔记本,顷刻之间写下了这首诗,这飞逝的欢乐时刻又给这天的狂喜

增添了一点亮色。

蓦地,平坦阴沉的土地上耸起些塔尖。源出国时没见过这些塔。出国那天晚上他醒着,

跟盛同在一个船舱里。现在他凝视着那些塔,像所有的旅行者一样惊奇。那些塔在灿烂的

阳光中熠熠升起,耸立在那低矮的一切建筑之上。源听到一个白人说:“我做梦也想不到

它是一个如此现代化的大城市。”带着隐秘的骄傲,源觉察到了那个人话音中的崇敬,虽

然他默不作声也没有掉头。源只是一动不动地倚在栏杆上,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祖国。

正当这种自豪感在他心中升起时,船靠岸了,顷刻之间一大群苦力跳上船来。他们来

自码头或港口,背上背着一只袋子或箱子。

他们到处挤来挤去,急切地想寻点小事做,哪怕是很低下的事。码头上,又小又脏的

船划进炎热的阳光里,船上有许多乞丐在哀求乞讨,他们在竹竿上挑着篮子,许多人都有

病。那些苦力中的许多人由于天气炎热赤着膊。他们身上大汗淋漓,积满了污垢。因为急

切地想找到活干,他们在那些服装精致优雅的白种妇女中粗鲁地挤来挤去。

源看见那些白种女人退避着,有一些是由于害怕这些男人,但所有的人都害怕肮脏、

臭汗和粗俗。源心中感到羞愧,因为这些乞丐和苦力是他的同胞。最奇怪的是,当他痛恨

这些退缩的白人妇女时,忽然他也恨起那些乞丐和赤膊的苦力来,他充满激情地在心中叫

道:“管理者不该让这些人出来,在别人面前出乖露丑,整个世界首先会看到他们。那些

外国人什么还没看到就先看到这些,这太荒谬了……”

他决心采取某种行动以正视听,因为他不堪忍受别人的误解;对一些人说来这可能是

微不足道的,可对他来说却非同小可。

突然间他又得到了安慰,因为当他从船上走下来时,看见太太和爱兰正在迎接他。他

们站在人丛中,源一眼看去,发现爱兰如鹤立鸡群一般出众,源又激动又欣喜。当他问候

太太时,她紧握着他的手,他感到了握着她那坚定的手的喜悦,也看到了她目光中和微笑

里的诚挚的欢迎。他不由自主地看到所有下船的人都将视线转向了爱兰,他很高兴他们能

看到她,她与他属于同一种族,有同一种血液。她可以将贫穷和粗鄙的人们的形象抹去。

因为爱兰十分美丽。源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还是个孩子,那时源还没有能看出她所有的

美处。现在,当他们一起漫步走上码头时,源看出爱兰确实可以进入世界的美人行列而毫

不逊色。

她已失去了少女时代小猫般的媚态,这使她更加和谐自然。现在,虽然她的眼睛明亮

灵活,她的声音仍像以前一样轻柔,她不知怎么已学会一种更温文尔雅、精妙绝顶的端庄,

只是她的笑声有时还会从这种端庄中焕发出光彩来。披在她温柔可爱的脸庞两边的短发乌

黑,且梳得光滑整齐;她没像别人一样烫发,而是使它保持笔直柔滑,就像乌木似的,在

前额上还剪成一排刘海。这天她穿了一件新式的银色长旗袍,高领、短袖,露出了她漂亮

的胳膊。旗袍十分合身,没有任何破碎的线条,肩、腰,腿、踝等部位的曲线都那么柔美、

流畅。

源自豪地看着她,她的完美使他感到欣慰。在他自己的国家里竟有这样的女人。

太太身后站着一个高高的姑娘。她不再是个孩子,但也不完全是个女人。她不如爱兰

漂亮,但她有清亮优雅的目光。如果爱兰不在旁边,她就会显得很美。她虽然身材较高,

但一举一动楚楚动人,她的椭圆脸有些苍白,黑色的大眼睛恰到好处地嵌在长长的直眉下

面。在整个欢迎的谈笑中,没有人想到向源介绍她是谁。他正要问这个问题时,突然想起

她就是那个叫梅琳的孩子。那天她在监狱门口哭出声来,因为没能第一个看到他。他默默

地向她鞠躬,她也以同样的方式回了礼。源后来才渐渐地意识到,她的脸令人难以忘怀。

那儿还有一个人,源记得他就是那个姓伍的小说家,太太当时反对他,并叫源保护自

己的妹妹。那人十分自信地站在其他人中间,穿着西服,潇洒有礼,鼻下留着小胡子,头

发像打磨过似的光亮漆黑。他的整个外表透露出一种信心,确信他正居于他应该处在的地

位上。源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在第一阵相见的寒暄和行礼过去之后,太太灵巧地拉着那

个年轻人和源的手说:“源,这就是要与我们的爱兰结婚的人,我们将婚礼推迟到你回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