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爱兰自己有这样的意思。”
源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太太过去是如何感到与那青年格格不入的,但奇怪她为何从没写
信提过他与爱兰的婚事。现在源当然只能说这是件好事,所以他拿起那青年光滑的手用新
法握了握,笑着说:“我很高兴能参加妹妹的婚礼,我真幸运。”
那人随和地、懒洋洋地笑起来,他以自己的方式垂下眼帘,看着源,慢吞吞地用时髦
的英语说:“我相信,幸运的是我!”他用另一只手在头发上抹了一下,源还记得他那些
奇怪而可爱的小动作,现在他又看到了它。
源不习惯这种讲话方式,于是他放下了那人的手,毫无目标地转开身去。然后他又想
起这个人已跟别的女人结过婚,他更加奇怪了,既然现在他不好说什么,他决定私下问问
太太这是怎么回事。
几分钟以后,他们往大街上走去,汽车正在那儿等他们。源不禁看出那年轻人和爱兰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像他们的同胞,可不知为什么又不像他们的同胞,就好像一些
古老粗壮、盘根错节的树干上开出了优美精致的花朵。
太太又拿起源的手说:“我们必须回家,阳光从水面上反射过来,太热了。”源跟着
她走上街头,汽车正在那儿等候他们。太太有自己的车,她领源上去,依然紧握着他的手,
梅琳在她的身旁。
但是爱兰跨进一辆红色的双人小汽车,她的爱人跟着她。在这辆闪亮的汽车里,由于
美貌,他俩称得上是男神和女神。车篷被推到后面去了,太阳照着他们闪光的黑发,他们
的金色皮肤光洁无瑕,灿灿发光的猩红色的小汽车也不能使他们的美减色,相反更清楚地
衬出他们体态的完美和优雅。
源又情不自禁地羡慕起这美来,他的民族自豪感又一次涌上心头。为什么他在国外从
没见过这样的美呢?他不必再害怕回国了。
正当他凝视这美时,一大群人也在呆看着这些富人经过,这时一个乞丐从人群中跌跌
撞撞地挤出来,冲向那辆华贵的猩红色汽车,将手放在门边上,拉住不放,并用那种人们
听惯了的声调哀求道:“给个小钱吧,给个小钱!”
车里那个有钱的年轻人刺耳地喊:“放开你的脏手!”但那乞丐更加起劲地继续衰求,
他的手仍然抓着车门,那年轻人终于从车中走了下来,他从脚上脱下西式的坚硬的皮鞋,
用鞋跟敲那乞丐抓住车门的手。他竭尽全力的打击使乞丐喊出声来:“哦,妈呀!”然后
那乞丐退回到人群中,将受伤的手放在嘴上。
那年轻人用他苍白美丽的手向源挥了挥,在一片吼声中开动了他的车,那猩红色的汽
车穿过灿烂的阳光向前驶去。
在回国后最初几天里,源让自己的心闲置着,直到他能公正地评判身边的一切。起初
他自我安慰地想:“不管怎样,这里与外国并没有什么不同,我的祖国像世界上所有别的
国家一样,为什么我要害怕?”
事实上,只是他自己觉得一切是这样,他心里其实也暗暗害怕发现那些街道和房屋是
破旧的,那些人是贫穷卑贱的。发现它们并不如此,他感到欣慰。当他在国外时,太太已
从她以前一直住的小屋里搬进了一座大洋房。源第一天跟着她走进那所房子时,她说:
“我这样做是为了爱兰,她觉得原来的房子太小太破,不适宜接待她的朋友。此外,我已
兑现了我的诺言,把梅琳接来和我一起住了。
源,她真像我自己的孩子。我没告诉你她将像我爸爸一样成为一个内科医生吗?我把
爸爸教我的都教给她了,现在她在一所外国人办的医校上学。她还要读两年,然后她必须
在他们的医院里工作一年。我对她说,不要忘记是我们中国人最精通人体的经络结构,但
不可否认,在手术和缝合等方面外国医生最好。梅琳中西医都要学。此外,我仍然常在街
上捡到遭人遗弃的女婴,现在街上这种弃婴很多,梅琳帮助我照料这些孩子。源,革命之
后,男人和姑娘竞学得这样自由!“
源惊讶地说:“我想梅琳还只是个孩子,我记得她是个孩子……”
“她二十岁了,”太太静静地说,“早过了童年了。在思想上她比二十三岁的爱兰更
成熟,她是个勇敢沉静的姑娘。有一天,我看她协助一个医生从一个妇女的脖子上割掉一
个东西,她的手像男人一样沉稳熟练。医生夸奖了她,因为她毫不颤抖,也不怕血液喷涌。
她毫不畏惧,是个非常勇敢沉着的姑娘。她与爱兰互相都很喜欢,虽然她不会去追求
爱兰所喜欢的那些享乐,爱兰也不会对梅琳所做的事有兴趣。“
这时梅琳已经走了,只有源和太太坐在客厅里,周围没有旁人,只有进进出出端送茶
水糖果的佣人,源好奇地问:“我想这个姓伍的以前有个妻子,妈妈……”
听到这话,太太叹了口气答道:“我知道你会奇怪,我与爱兰为这事也闹过别扭!源,
他俩谁都离不开谁,没什么好说的,无论如何也没法说服她。这就是为什么我搬进这所大
些的房子的原因,因为我想如果他们要见面就应该是在这儿。既然他们要见面,我能做的
一切就是防备他,直到他能与前妻离婚,获得自由……他前妻的确是个老式妇女,源,是
他的父母为他选择的,他十六岁时与她结了婚。唉,我真不知谁更值得同情,是那男人呢
还是那可怜的灵魂!我心中仿佛感到了他们俩的悲哀。我也是这样结的婚,根本没有爱情,
所以我觉得自己就像她。但是我暗暗许下诺言,要让我的女儿按她自己的意愿结婚,因为
我知道没有爱意味着什么,这就是我所感到的他们俩的不幸所在。现在离婚手续已经办妥
了。源,办这种事的手续,现在恐怕也是太容易了。他自由了;可她,可怜的女人,回到
她内地的老家去了。最后我去送她,因为她和他住在一起,她告诉我,实际上他俩早已只
是名义上的夫妻。那时她正和两个女佣人将衣服装进她结婚时当陪嫁的红皮箱里。她对我
说的话是:”我知道结果一定是这样,我知道结果一定是这样。‘这个女人不美,比他大
五岁,也不会像现代的人一样说外语,甚至还裹过脚,虽然她穿大的西式鞋,竭力想掩饰
这一点。对她来说,确实一切都结束了。
她现在还有什么呢?我什么也没问。我现在最关心的是爱兰。我们现在在许多事上都
无能为力。我们已人老珠黄,只得让年轻人随意地将我们扫地出门……谁能与这种命运抗
争呢?不管怎样,现在国家动荡,没有信条可以指引我们——人们没有规矩可循,也不受
惩罚。“
她说完时,源只稍稍笑了笑。她坐在那儿,衰老、平静,总有点忧郁,头发已经变白,
唠唠叨叨地谈些老年人常谈的话题。
他感到心中充满勇气和希望。在他刚回来的那天,甚至仅在那几个小时里,这个城市
不知为何就给了他勇气。它是如此繁荣昌盛。那天他坐着车快速从城里经过,一路上他看
到富丽堂皇的新商店平地升起,有的卖机器,有的卖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过去那种寒酸
的街道已不复存在,以前,街道的两边往往挤满了低矮简陋的家庭小商店,现在这一切都
已荡然无存。这个城市现在是世界的中心,新楼林立,楼房越造越高。在他离家的六年中,
二十多座高楼大厦已耸入云天。
第一天晚上临睡前,他站在卧室的窗前眺望着这座城市,他想:它看上去就像盛在外
国居住的那个城市一样。周围到处是汽车刺眼的灯光和恼人的噪音,百万人低沉的絮语,
以及骚动不宁、生机勃勃、勇敢进取的生命的冲刺和跳动。这是他的祖国。衬着无月的云,
那些光芒四射的霓虹灯上闪现着他的祖国的语言,显示的是他的同胞制造的产品。这是他
自己的城市,它足可以与世界上任何的城市媲美。有一刻,他想起被姓伍的男子遗弃、让
位给爱兰的那个女人,有点可怜那女人,但想着想着他又硬起心来,在心中说:“那些不
能适应新时代的人必须被淘汰掉,这是对的。爱兰和那男人是对的。不能否定新事物。”
带着切实而明确的快意,他睡着了。
接下来好几天,源带着这种欣喜,意气风发地在这个大城市里到处走动。他觉得他的
前途仿佛胜过他的梦想,因为他是从一所监狱里离开这座城的,而现在他又真正地回来了。
他觉得仿佛现在所有的狱门都敞开着,不仅他待过的监狱敞开了大门,而且一切束缚都己
解除。那时,他父亲曾说,他必须违背自己的意愿结婚;那时的青年男女因追求自由而被
捕枪杀。如今,这些都已成为被人遗忘的噩梦。而正因为他们为自由捐躯,现在所有的人
才获得了自由。他在街上看见年轻人来来往往,他们精神抖擞,自由大胆,随时准备做自
己想做的事,男男女女无拘无束地一起在街上走着。一两天后孟来信说:“我本该来看你,
但我在这个新首都脱不出身来。我们已使这个城市改变了面貌。堂哥,我们拆除了旧屋,
开出新路,新路像一阵清风似的穿过城市,四通八达。我们正计划铺更多的新路。我们要
废除无用的庙宇,在那儿建设起新的学校。在新的时代里,人民不再需要寺庙了,我们要
教他们学科学……至于我,我是军队里的队长,在我们的司令身边工作。源,司令曾在军
校时认识你。他说:”告诉源,这里有个适合他的位置。‘堂哥,的确这儿有个空缺,他
已与比他高得多的上级谈过了,那个人又在一个有影响的场合当众说起过此事,在这里的
学院里有个位置,你可以来这儿教你想教的课程。你可以住在这儿,帮我们建设这个城市。
“
源读着这些雄心勃勃、热情洋溢的字句,狂喜地想:这是孟写来的,他过去东躲西藏,
而现在他将干怎样一番事业!一阵暖流从源的心中流过,因为祖国已为他准备好了一个位
置。他在心中反复思考:他真心想教导青年男女吗?可能这是他报效祖国的最好途径。他
将这个想法藏在心里,准备再等几天,直到尽完他眼下应尽的一些义务。
首先,他必须去看他的伯伯和他的一家,三天之后要参加爱兰的婚礼,然后还要去看
父亲。源在太太家中发现两封来自父亲的信在等着他。当他看到那涂在几张纸上的颤抖的
字,那种老年人书写的既大而又歪歪扭扭的字时,一种昔日的柔情在他心头腾起,他被深
深地感动了,他忘记了自己曾害怕和仇恨过他的父亲。在这个新的时代里,王虎像一个被
遗忘的舞台上的老演员一样被人遗弃了。
是的,他必须去看看父亲。
如果说这六年使爱兰愈发美丽,使梅琳从一个孩子变成了成熟的姑娘,那它们也使王
大和他的太太大大地衰老了。爱兰的母亲这些年来似乎仍然保持着她的风韵,她的头发仅
花白了一点,聪明的脸上增了几分智慧和耐性,但也稍稍失了些丰满。源发现这六年来他
的伯父伯母真正的老了。他们现在不再住在他们自己的房子里,而是与他们的长子住在一
起。源去看望他们,他们住在一幢带有漂亮花园的西式房子里。
那个老人正坐在花园里的一棵香蕉树下,源发现他竞像个老圣人一样平静快乐。现在
他已不再寻花问柳,所做的最不体面的事也就是不时买些美人像回家。他有几百张这种像,
当他想看时,就喊一个用人把画像拿来,他一张张地翻,全神贯注地看。当源来时,他正
坐在花园里,一个侍女站在他身边,一边用扇子替他赶苍蝇,一边像翻画给小孩看那样替
他翻那些美人像。
源几乎认不出那老人就是他的伯父了。这个老人由于色欲旺盛,曾一度推迟了老年的
到来,但不知是由于他像所有老人一样有时吸些鸦片,还是由于其他原因,当他的老年终
于到来时,它就像一阵致命的狂风,使他干枯萎缩、瘦骨嶙岣。现在他皮肉松弛地坐在那
儿,好像他的皮囊是件裁得过大的袍子。原来他身上的那些丰满的肥肉已不再存在,只剩
下黄色皮肤的褶皱悬挂着。他没有换掉原来的袍子,这些袍子虽然用富丽的绸缎制成,但
因为是按他胖时的身材做的,现在己拖到了他的后跟;袖子也挂下来,盖住了他的手;领
子往下垂,露出了他又瘦又皱的脖子。
源站在他面前时,那老人毫无表情地向他问候,并说:“我一个人坐在这儿看这些画,
因为我太太会说它们是邪恶的。”他像以前一样斜着眼笑了笑。不知为什么,在如此憔悴
的脸上,这种笑容令人恐怖。他笑的时候看着那侍女,她这时虚情假意地笑着讨好他,一
边却盯着源看。可源觉得,那个老人的嗓音和笑声好像都比往常细了。
过了一会儿,老人又问:“你走了多久了?”源告诉了他,他又问:“我的二儿子怎
么样子?”源告诉他时,他咕哝着,好像这是件牵肠挂肚的事。他心里总记挂着盛,他说:
“在外国,盛用的钱太多了……”他发起愁来,直到源的话又重新振作起他的精神来,源
说:“盛明年夏天回来,他告诉我的。”那老人盯着图画看,画上的秀竹下有一个美人,
他喃喃地说:“哦,噢,他说他会回来。”然后他想起了什么,突然骄傲地说:“你知道
我儿子孟是个队长吗?”源微笑着说他知道。那个老人自豪地说:“是的,他现在是个非
常了不起的队长,挣大钱了。有时候遇到麻烦,家里有个军人是件好事。我儿子孟,他现
在高高在上了。他来看我,穿着像洋人穿的那种军装。他们告诉我,他皮带上有手枪。他
靴跟上有马刺,我看到的。”
源保持着平静,想到在这些年里,孟由一个亡命之徒变成了革命军中的一个队长;当
时他父亲对他大喊大叫,现在他父亲为他感到自豪,源不禁微微地笑了。
两人谈话期间,那老人总不自在,他不断地注意一些小礼节,就好像对待一个客人而
不是一个侄子。他在身边的小桌上的茶壶上摸索,好像要倒茶给源,源阻止了他;他又在
怀里摸索着找烟斗让源抽烟,源终于觉察到他的伯父的确把他当做一个客人,那老人正用
困惑的昏花老眼看着他,最后老人说:“你不知怎的看上去像洋人,你的衣服和举止动作
都让我觉得你像洋人。”
当时虽然源笑了,但他对老人说的话并不感到非常高兴,他感到压抑,可他终究不知
是怎么回事。即使他已离家六年,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他与这老人没有共同的语言,于是
他便离开了……他回头看了一次,可是他的伯伯已忘了他。老人已经睡着了,他的下颚动
了动,然后就挂了下来,他的眼睛则紧闭着。当源看他时,他已进入了梦乡。一只苍蝇停
在他的颧骨上,而那侍女却盯着看源的洋人相而忘了扇扇子,苍蝇悠然地爬到他衰老下垂
的嘴唇上,那老人一动也不动。
源离开了他去找伯母,他也必须去拜见她。在等候伯母时,他坐在客厅里环视整个客
厅。自从回国之后,他发现自己总以新眼光评价所见的每件事物。虽然他自己不察觉,其
实他评价事物总是以他在外国的习惯为标准的。他对这间屋子非常满意,他觉得它是他所
见过的最精美雅致的房间。屋中地板上有一块大地毯,上面织有色彩绚丽、图案复杂的野
兽和花卉,红、黄、蓝三色交织在一起;墙上有几幅西洋画,画面上是阳光照耀下的群山
和蓝色的溪流,这些油画都装在金灿灿的画框里;窗上是厚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椅子都
一式一样,红色的,坐上去舒适柔软;到处都有小巧精致的黑色雕木小桌;痰盂也非同一
般,上面绘有流光溢彩的翠鸟和五彩缤纷的花。在屋子的尽头的窗户之间有四幅卷轴,上
面画着四季图:红色的腊梅是春,白色的百合是夏,金色的菊花是秋,大雪中天竺的红果
是冬。
源感到这是他所见过的最舒适雅致、富丽堂皇的房间了,其中充满了各种摆设,可供
客人摩挲把玩几个小时。每张桌上都有象牙或银子雕刻成的雕像或古玩。他带着温情和友
爱,有一阵想起那个遥远的破旧的棕色屋子,这间房间里值得欣赏的东西要远远超过那间
旧屋里的一切。他在屋里踱来踱去,等侍女回来通知他进去见那老太太。这时,他听到一
阵汽车的轰响,然后这阵声音在门口静止下来,他的堂哥和太太回来了。
这两人看起来阔气得胜过源记忆中的一切。那男的人到中年,继承了他父亲的一身肥
肉,看上去比他父亲还要肥,由于他穿着西装,这使他的身材一览无余,笔挺的西装清楚
地显出了他肚子的形状。西装上面是个像熟透的黄金瓜一般光滑的圆脸,为了图凉快他将
头发都剃了。他擦着汗走进来,当他递草帽给用人时,源看到他的脖子是由光头下面的三
个肉卷组成的。
而他的夫人是优雅的。她已不年轻,有了五个孩子,但没人知道这一点,因为她风韵
犹存。在每次生孩子以后,她就把孩子交给一个贫穷女人去喂养,把胸脯和身体束瘦。这
是城里许多时髦女人的习惯。现在她看上去依然像处女一样苗条,虽然已有四十岁了,她
的脸是牙黄色,还透出一抹粉红,她的头发乌黑光滑,岁月和忧愁从未触动过她的整个外
貌,天气的炎热也无法影响她。她慢慢地走上前来,优雅而又庄重地向源问候。只是在她
投向她肥胖而又汗淋淋的丈夫的那短促而厌恶的一瞥中,源能看出她过去的坏脾气。
但她对源彬彬有礼,她不再把他看作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一个大家庭中的孩
子了。他是个男子汉了,去过外国,获得了外国学位。他看得出,他对她的看法对她说来
举足轻重。
寒暄之后,他们坐了下来。他堂哥吩咐拿茶来,源问:“堂哥,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看你交了好运了。”
堂哥大笑起来,非常得意。他摸着横挂在肚皮上的粗粗的金链子答道:“我是新开张
的银行的副经理。现在在租界里的银行工作,这是个美差,战争不会影响我们,而在其他
地方到处都是战争。人们过去常把银钱投资到土地上。我记得我们的老祖父一直不安宁,
直到他将所有的一切都换成越来越多的土地,这才安下心来。可土地现在不如以前可靠了,
有些地方的佃户起来造反,要抢地主的土地。”
“没有人制止他们吗?”源惊讶地问。
太太泼辣地插进来:“他们该杀!”
堂哥在紧巴巴的西服中稍稍耸了耸肩,扬起他粗短的手说:“谁来制止他们?现在谁
有办法去制止什么事情?”源喃喃地说:“政府呢?”堂哥重复着:“政府!这新军阀和
学生的大杂烩,这个我们所谓的政府!他们能制止什么?不,他们什么也制止不了。现在
大家都自顾自,所以钱流进我们的银行,我们有外国兵和法律保护,很安全……是的,我
有个鸿运高照的好位置,由于我的朋友的照顾,我才获得了这个位置。”
“我的朋友,”他太太飞快地插嘴说,“如果不是我,不是我与一个大银行家的妻子
交朋友,通过她认识他的丈夫,求他给你一个位置的话……”
“是,是,”她男人急忙说,“我知道这点……”他沉默下来,并有些不自在,仿佛
有些难言的苦衷,好像他为他所拥有的一切已付出了一种秘密的代价。然后,源的堂嫂风
度优雅地与他攀谈,她这种优雅是冷淡的、矫揉造作的,好像她事先在镜子前已说过和做
过这一切,她说:“源,你又回来了,都长大成人了,你现在一定什么都懂。”
源以默默的微笑否定他的博学。她笑了笑,将丝巾放在嘴唇上,又说:“哦,我相信
你知道许多你不愿说的事,因为你不会过了这么多年还只知道原来所知的那么一点。”
对此,源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他觉得局促不安。他堂嫂好像又虚伪又陌生;她好像
被笼罩在虚伪里,他不能看到她的真面目。
正在这时,一个用人走了进来,领着老太太,源起身向他的伯母问好。
老太太走进这富丽堂皇的洋房,倚在用人身上。她身材瘦长,头发仍然是黑的,但脸
上已皱纹纵横,而她的眼睛依然如故,对所见的一切都尖刻挑剔。进门时,她对儿子媳妇
视而不见,但让源向她行礼,并接受了源的问候。然后,她坐了下来,对用人喊:“替我
把痰盂拿来!”
用人将痰盂拿来之后,她开始咳嗽,并非常体面地吐痰。她对源说:“我还跟以前一
样健康,谢天谢地,只是有时有点咳嗽,特别是上午痰多。”
她媳妇非常厌恶地看着她,但她的儿子安慰她说:“妈,老年人总是这样的。”
老太太理也不理他。她将源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问:“我二儿子在国外怎样?”听
源说盛在国外过得不错,她肯定地说:“他回来时我要让他结婚。”
她媳妇笑出声来,漫不经心地说:“我看盛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结婚,妈妈——就像
现在的年轻人一样不会。”
老太太扫了她媳妇一眼,看来这媳妇已多次说出自己的感想来顶撞她,而现在已不起
作用了,她继续对源说:“我三儿子是个军官。毫无疑问你已经听说了,孟在新军队中是
个很大的队长。”
源再次听到这种话,又暗暗地微笑了,因为他想起这个老太太曾经怎样哭着反对孟的
事。他堂哥看到了这隐秘的笑,他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茶,他大声放下茶碗,说:“是
这样的。我弟弟带着从南方凯旋归来的军队回来了,现在在新首都有很高的地位,有许多
部下。我们听到许多关于他英勇善战的故事。他可以随时来看我们,现在非常安全,因为
旧统治者全被扫除于净,飞到外国逃难去了。只是他很忙,抽不出空来。”
老太太除了自己谈话外不容任何人插嘴。她又开始咳嗽,大声吐痰,然后问道:“你
想要有个什么样的位置呢,源?你已经出过国,应该挣高工资!”
源温和地说:“如您所知,爱兰三天之后结婚,然后我去看望父亲,最后我才看前途
如何。”
“这个爱兰,”老太太突然说,并重读了这个名字,“我决不让我的女儿跟这样一个
人结婚!我要首先送她进尼姑庵!”
“送爱兰进尼姑庵!”听到老太太的话,她媳妇叫了起来,虚假地苦笑了一下。
“如果她是我女儿,我就会这样做!”老太太坚决地说,一边盯着她媳妇看,要不是
突然被痰噎住,她还要再说。她咳了又咳,直到用人替她揉肩捶背,让她喘过气来为止。
源终于起身告辞了。他从阳光灿烂的街上走过时,决定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步行
回家。他想,这一对老人真像行尸走肉。是的,所有的老人都如槁木死灰,他快活地想。
可自己年轻,这时代也年轻。在这明丽的夏日的早晨,他似乎在整个城里遇到的都是年轻
人——年轻的、穿着浅色旗袍的欢笑着的姑娘,她们漂亮的胳膊以新的外国方式裸着,和
她们在一起的小伙子们自由自在、喜气洋洋。源觉得城中所有的人都富裕年轻,而他自己
则是其中的一员,生活对他来说充满了阳光。
可是,人们很快就开始为爱兰的婚礼操心忙碌,而忘掉了其他一切。爱兰和那个姓伍
的男子在这个城里的有钱人当中颇有名气,他们不仅在与他们同一层次的人当中,而且也
在其他人当中闻名。
一千多个客人被邀请来参加婚礼,几乎同样多的人要参加婚礼之后的宴会。源除了到
家的第一天曾同爱兰谈过一会儿外,几乎没有时间单独同她谈话,但即使是那一次,他觉
得他也没有真正与她交谈。因为爱兰以前的那种自嘲的习惯已荡然无存,源发现现在自己
无法透过她的优雅和自信而洞悉她的内心世界。她以仿佛与过去一样的坦率态度问他:
“源,到家高兴吗?”他回答时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看着他,但对他却视而不见,
因为她正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里,她的眼睛里泛出的只是可爱的、墨色的波光。在所有的
时间里,她的眼睛一直是这样,直到源对她的心不在焉感到困惑,不安地脱口说道:“你
变了——你好像不快乐,你想结婚吗?”
可他们之间仍有距离。她睁大漂亮的眼睛,发出冷冷的银子般的声音,清亮地笑了笑,
说:“源,我不如以前好看了吗?我大概已经变得衰老、苍白、丑陋了!”源忙说:“不,
不,你更漂亮了,可是——”
她像以前一样嘲笑他,说:“什么,难道我该大胆地说,我需要结婚,并一定要与这
个男人结婚吗?我曾做过什么我不想做的事吗?哥哥,我不总是很调皮任性吗?至少我听
伯母这样说过。妈妈太好了,不会这样说,但我知道她这样想——”
虽然她使眼睛淘气地弯成月牙形,将眼睛上面美丽的眉毛拧在一起,源依然发现她的
眼睛是空洞茫然的,他没再说什么。从此以后,他再没有单独与她谈话,因为在这三天里,
她每天晚上要穿一套新衣服,将自己包裹在绚丽的绫罗绸缎中再出门。虽然源也常被邀请
作为客人和她一起去,但他仅仅在远处看着她,她是个美丽可爱、光彩照人的形象。在那
些日子里,她对他说来很陌生,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使看着别人也仿佛是在梦中。
她一反常态地保持沉默,她的笑声如今成了微笑,她的眼光柔和而黯淡,她的身体丰满、
柔软、优雅,缓缓地行动着,一种冷静的优美风度代替了她以前的轻松跳跃的欢快。她已
抛弃了她那愉快的青春的魅力,而学会了沉默和优雅的新魅力。
白天,爱兰筋疲力尽地睡觉。源、母亲和梅琳见面吃饭,然后轻轻地在家中走动,各
做各的事,家中几乎鸦雀无声。直到夜晚来临,爱兰才又出来会见她的爱人,然后再与他
一起到那些请他们做客的人家里去。如果她起得早,也只是由于她可能要试衣服,许多裁
缝为此而来,带来她想要的绸缎礼服,其中有一件淡桃红色的缎子结婚礼服,并配有飘曳
的西式银色面纱。
源注意到婚礼前几天太太十分沉默忧郁。除了与梅琳说话,她很少与别人交谈,她好
像有许多事依靠梅琳,她说:“你把肉汤送给爱兰了吗?”或说,“爱兰晚上回来时,应
该有外国炼乳和汤吃。我想她脸色不好。”或说,“你知道,爱兰需要两颗珍珠扣住面纱。
吩咐那个珠宝商把为她准备的东西送来看看。”
她心中装满了要为爱兰做的琐事,源知道一个母亲总会这样的,他很高兴她有这么个
年轻姑娘帮助她。有一次当太太不在场时,他们俩碰巧单独在房里等人把饭送来。源不知
应说什么,又感到非说点什么不可,他说:“你真帮了太太不少忙。”
这姑娘将她诚恳的目光转向源,说:“她在我是个婴孩的时候救了我。”源答道:
“是的,我知道。”他很惊讶这个姑娘的眼睛里丝毫也没有羞愧,没有那种说她自己是个
弃儿时可能会有的自卑。这时,由于她对太太的感情,源感到她就像自己家庭中的一员,
他说:“我希望她见到爱兰结婚能更高兴一些。我想,如果女儿结婚,大多数母亲是高兴
的。”
梅琳什么也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恰好用人端着肉碗进来了,她走上前去将碗接过
来放在桌上。源看着她,她非常简单自然地做这件事,一点也不觉得她在做用人的事。他
出神地看着她,她柔软的身体健康灵活,她的手敏捷、有力,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这时,源想起太太曾不止一次地问梅琳什么事是否已做好,或吩咐她取消什么事。
爱兰的婚期很快临近了。这是个非常盛大的婚礼。中午十一点时,许多客人被请到城
里最大最时髦的饭店去。既然爱兰的父亲不在场,伯伯又不能长时间地站着,于是她的堂
哥代替了她父亲的位置,爱兰旁边是她的母亲,太太一刻也不离开她。
婚礼依新法举行,这与爱兰爷爷王龙结婚时的简单仪式截然不同,与王虎那一代由长
辈规定的古老而正规的婚礼也不一样。现在城里人结婚的方式五花八门,有些旧点,有些
新点,但无疑爱兰和她的爱人的婚礼是最新式的。那天他们租了许多西洋乐器,到处摆满
了鲜花,仅这些就花了几百银元。各种客人穿着形形色色的衣服来参加婚礼,爱兰和她的
爱人把他们都视为朋友。所有的人聚集在饭店里的大厅里。外面的街上塞满了汽车、流浪
汉和穷人。他们摩肩接踵,竭力挤着想看热闹,想在这个日子里得到些什么,有人想乞讨
到一些东西,有人想把手偷偷地伸进别人的口袋,拿走在那儿能找到的东西。雇来的卫兵
把他们推了回去。
穿过人头攒动的人群,源、太太和爱兰上了车,司机不断地按喇叭,唯恐压伤什么人。
当卫兵看到坐着新娘的车,就冲出来高喊:“让路!让路!”
通过这喧嚣的人群时,爱兰骄傲地坐在车里,沉默着。她的头在长面纱下低着,面纱
由两颗珍珠和一圈小巧芬芳的橘花扣在头上。她双手捧着一大束洁白的百合和玫瑰,香气
四溢。
世上从来也没这样的美人。她的美使源也感到敬畏。她唇边挂着冷静的微笑,虽然她
不会真正地笑出来。在低垂的眼睑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地闪烁着,她对自己的美貌了如
指掌,并使这种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当她走出汽车时,人群沉寂了,几千双眼睛紧
紧地盯住她。为她的美感到陶醉。人群先是沉默,然后是一阵骚动不宁的低语:“啊,看
她!”“啊!多好看,多好看!”“啊,我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新娘!”爱兰肯定都听见
了,但她平静得就像没听见似的。
就这样,她进了大厅,音乐也奏了起来,这时所有的客人转过身来,同样出现了一片
令人惊奇的沉默。源是最先下车的,他走到了新郎旁边,然后看到爱兰徐徐地从客人中走
过来。两个穿白衣的孩子在她前面走着,为她撒下了玫瑰花瓣。穿着色彩绚丽的绸衣的少
女们簇拥着她。源情不自禁地与人们一起惊叹她的美丽。然而,即使在爱兰炫目的美色面
前,即使在这所有人向爱兰注目的时刻,源仍然非常清楚地看到了梅琳,她作为伴娘正和
爱兰在一起。然而,直到后来源才意识到梅琳也是美的。
宣读婚约之后,整个婚礼便结束了。新郎新娘向双方家庭的代表、向客人们、向应该
施礼的所有的人鞠躬。盛宴和祝贺结束之后,新婚夫妇将一起去度假。源在回家的路上想
着这一切,他惊奇地发现他想起了梅琳。当时梅琳在爱兰前面单独走着,即使是爱兰的光
辉也没能使梅琳黯然失色。他清楚地记得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短袖高领旗袍,袍子是苹果绿
的,她的脸衬着这种颜色显得清爽苍白,但果敢坚定。她那种与爱兰迥然不同的风格使她
能在爱兰炫目的美面前立于不败之地。梅琳的脸不像爱兰。爱兰由于脸蛋漂亮、眼睛明亮、
变幻无常或笑容妩媚而变得美丽。而梅琳的最动人之处在于坚实洁净的肌肤下骨骼的完美
线条。源心里想,即使青春逝去,这种线条也仍将会保持它的魅力和高洁。她看上去比实
际年龄大。
但在将来她老了的时候,她笔直的短鼻子、洁净的椭圆脸和下巴、棱角分明的嘴唇、
光滑整齐的黑短发,会重新赋予她青春。生活不会使她大大地改变。虽然她现在显得庄重,
但是在成熟时,她将依然年轻。
源想起了她的庄重。在整个婚礼中,只有两个人是严肃的,这就是太太和梅琳。在宴
会上,人们将各种外国酒倒出来,所有客人高喊着自己也感到惊讶的连珠妙语,酒桌上觥
筹交错,新娘新郎在客人中走过,加入客人们的喧笑。甚至在这时,源在他那张桌上看到
太太的脸依然是忧郁的,梅琳的也一样。她们两人时常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指挥用人做
这做那,或与饭店主人商议着问题。源以为她们这样严肃是因为这些烦心事,于是不再想
它,而是转过去观看那辉煌的大厅。
这天晚上,当一切都结束之后,爱兰他们走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用人们在走来
走去地铺床或整理房间。太太心情沉重地默默坐在椅子上。源觉得他有必要说些什么使她
高兴,于是他好心地说:“爱兰真漂亮,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子。”
太太有气无力地答道:“是的,她美,人们认为她是本城富家小姐中最美的,这已有
三年了,她的美貌的确闻名遐迩。”她停了一会,然后带着一种奇特的痛苦继续说:“我
希望如果不是这样就好了。她长得这样漂亮,这是我和我的孩子生活中的灾难。她什么事
也不必做,不必用脑子、用手或用其他任何东西,她只要让人们看着她,让赞扬声围绕着
她。她只是提出要求,而其他人便会为她劳碌而使她如愿以偿。这样的美貌只有具有崇高
精神的人才能承受,爱兰不是那种坚强得足以承受它的人。”
梅琳听了太太的话,从手中的针线活上抬起头来,温柔恳切地叫了声:“妈!”
可是太太还要继续往下说,似乎此时她的痛苦已不堪忍受:“我的孩子,我说的都是
实话。在我的一生中,我一直都在抵抗这种美,可我失败了……源,你是我的孩子,我可
以告诉你实话。你奇怪我为什么同意她与这个男人结婚。你可能心中疑惑,因为我既不喜
欢也不信任这个男人,但我不得不这样做——爱兰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了。”
太太平淡地说出了这些可怕的字眼。源听着时,觉得脉搏停止了跳动。源已到了感到
这种事情可怕的年龄,他的妹妹……他羞愧地瞥了梅琳一眼。她正低着头,看着手上的一
块布,一言不发。她的脸不动声色,只是更严肃更沉静。
太太看到源的目光,意会到了源的想法。她说:“你不必介意,梅琳知道这一切。如
果没有她,我将忍受不了这种生活。她安排一切,并知道我必须怎样做。源,我是个没有
主张的人。梅琳是我可怜、美丽、愚蠢的孩子的姊妹,爱兰也依靠她。梅琳不愿让我把你
叫回来。我曾经想,我必须让儿子回来帮助我,因为我不懂这种新的离婚法;我什么也不
愿告诉你大堂哥,因为我觉得羞愧。但是梅琳不愿让我浪费你在国外的时光。”
源依然一言不发。他满脸通红,心烦意乱,又羞又气。太太十分理解这种心境,她悲
哀地微笑着,又说:“我不敢告诉你父亲,源,他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人。即使他不会这
样做,我也不能告诉他。
我这般苦心培养教育我的孩子,却宠坏了她,这就是我为爱兰所操的心的悲惨结局!
是由于进入子新时代吗?在过去,这两个人犯这种罪是该死的!可现在他们不会受到惩罚。
他们会回家快乐地一起生活,爱兰的孩子会很快出世。但是,不会有人对这种事感到大惊
小怪,因为如今婚后孩子过早出世的大有人在,现在是新时代了。“
太太忧郁地笑了笑,可她眼里充满了眼泪。梅琳卷起她缝的一小块丝绸,把针插在上
面,走上前去安慰太太说:“你太累了,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你已为爱兰做了一切,她和
我们大家都知道。去睡觉吧,我去端汤来给你喝。”
太太听梅琳这么说便站了起来,感激地倚在她肩上出去了,好像她对这样做已习以为
常。源目送着她们离开,但依然说不出话来,他被他听到的所有这些事搞得惶惑不安。
爱兰,他的妹妹,竟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她如此利用了她的自由,那种他逃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