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的污秽粗野的事,竟通过她又进入了他的生活。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十分烦恼,
好像又处在以前那种精神分裂的状态中。他不能清楚明了地想起任何事,心中既没有爱,
也没有恨。现在他心中烦恼,一半是因为爱兰的轻率,因为这样的事不该发生在他妹妹身
上,他只想在她身上找到全然的骄傲!另一半是因为在这种野性的东西中,有一种隐秘的
甜蜜,使他自己也想偷尝禁果。这是在祖国他第一次感到困惑。
婚礼结束之后,源知道他不必再为礼仪而推迟去看父亲。他急切地想走,因为他发现
现在家中有种悲哀的气氛,他越发想早点走了。太太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梅琳固定地把
时间都花在学校里。
在源准备行装的几天里,他很少见到她。他曾经认为她是在有意避开他,便对自己说:
“都是因为太太说爱兰的那些话,一个羞怯的少女很自然会把它们记在心里的。”他喜欢
这种羞怯。当他必须出发,乘火车北上时,他发现他需要向梅琳告别,他不想与她不辞而
别,—走就是一两个月。
因此,源选择了夜里的火车,这样他可以等到梅琳从学校回来,与她和母亲一起吃饭,
走之前与她平静地谈谈话。
见面时,他倾听着这姑娘讲话。她的话温柔、明朗,令人愉快。
她既不羞涩,也不像有些少女那样咯咯地笑。她总是在忙着缝什么。有几次用人进来
问关于第二天的菜或诸如此类的问题,源发现她是问梅琳而不是问太太,梅琳告诉那用人
应该怎样做,她好像这样做也已习以为常,说起话来落落大方。这天晚上,既然太太比平
常更加默默无言,源也沉默着,梅琳就滔滔不绝地讲,告诉他们她在学校做的事。
“我的养母首先使我想到学医,”她边说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太,“我如今非常喜欢
医科。但是这意味着我要学习很长的时间,并要花很多钱,这就是养母为我做的—切,我
将以永远侍候她来作为报答。她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我想将来有一天,在一个城市里
我会有我自己的医院,一个妇幼保健院,医院中间要有个花园,环绕着花园,是有许多病
床和病人休息处的病房——病房不太大,不能大得超出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但一定得清洁、
漂亮。”
梅琳出神地谈着她的希望,放下了手中的针线。她眼中闪着光芒,唇上挂着微笑。源
指间夹着香烟,注视着她,惊奇地想:哦,这个少女真美。他看得出神,听不见她在说什
么。忽然他感到自己不很愉快。他审视自己,想找出不愉快的原因。他发现他不喜欢这个
少女的计划,她只为她自己安排一生的生活,并安排得如此圆满,以至她在将来的生活中
不再需要别人。源觉得不应认为女人没有结婚的念头是好的。他看着太太的脸。自婚礼以
来,她的眼睛第一次兴致勃勃地亮起来,她听着那姑娘所说的一切。她温柔地说:“如果
到时候我还不太老,我也要在这医院里做点什么。现在的时代胜于我们的时代,这是个好
时代,人们不再强迫妇女结婚。”
源听到了她的话。虽然他相信如此,或他嘴上会说他相信如此,但这也使他感到有些
疑惑。不知为什么他认为所有女人应该结婚,这是毋庸置疑的。当然这不是一个男人能对
两个女人谈的话。
她们对自由的热情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冷意,所以,当他说再见时,他觉得自己不如
事先想像的那样心里充满温暖,因为他的内心深处似乎受到了某种伤害,可他不知伤害从
何而来以及它是怎样一种伤害。
很久以后,躺在火车狭窄的卧铺上,源还在寻思这件事,他想起了祖国的新女性和她
们的所作所为。爱兰自由得让母亲伤心,同样是这个母亲却对梅琳宏大自由的生活计划感
到欢欣鼓舞。源痛苦地想:我怀疑她是否能如此自由。她会发现实现她的计划是行不通的。
总有一天,她会需要一个丈夫和孩子,像所有的女人一样,毫无疑问。
他想起他认识的那些女人,无论生活在什么地方,她们最终要秘密地转向一个男人。
可是,当他回忆梅琳的脸和语言,在她的面貌上和声音里搜索,他不能说他真正地找到了
她想结婚的蛛丝马迹。他不知她是否在梦想着某一个青年,因为他想起她上学的学校里有
许多青年男子。突然,就像平静的夏夜里刮起的一阵风,源一下于嫉妒起那些他不认识的
男青年来。他嫉妒得那么强烈,甚至已不能对自己暗暗感到好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
关心梅琳在梦想什么。但他清醒地计划着他该怎样去暗示太太,要她去警告梅琳,并更好
地保护这个少女。他以前对世上任何人都没有像对梅琳这样关心,他一次也不想问这是为
什么。
就这样,他在心中盘算着。火车在他身下摇摆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他终于忧心
忡忡地睡着了。
一路上源遇到了许多事,这些事暂时驱散了源心中的忧虑。自从他从国外回来之后,
他一直住在那个海滨的大城市里。除了宽阔的大街,他一次也没见过别的东西。日日夜夜,
大街上各种汽车、摩托和公共电车川流不息,穿着温暖和鲜艳的衣服的人们以各自的方式
忙碌着。街上即使有穷人、大汗淋漓的黄包车夫、小贩,但因为现在是夏天,他们看上去
并不怎么使人可怜。冬天的乞丐现在还见不到,他们往往由于水灾或饥荒才离乡背井,来
到城市的街上求生。这城市对源说来是十分热闹有趣的地方,与其他他所见过的城市相比,
它是出类拔萃的,那儿有他堂哥的新房子里的舒适和珍宝,有婚礼的盛大场面和五光十色
的结婚礼物。当他离家时,太太将一厚叠包着的东西塞给他,他知道那是钞票,他心安理
得地收起了这钱,心想这是父亲寄给她转交的。他几乎忘记了世界上还有穷人,他的家似
乎非常富裕安乐。
但他第二天在火车上醒来,从窗口望出去,他见到的国家却不是他心中想像的样子。
火车在一条大扛边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必须下车乘船过江,到对岸之后再继续他们的旅
程。源也下了车,与其他人一起,挤在一条无篷、宽底的渡船上,那船似乎不足以容纳所
有的人,因此最后上船的源只好站在靠水的船边上。
源记得他以前到南方去时也经过这条江,可那时他没有注意到他现在看到的这番景象,
因为现在他的眼睛已长期看惯了其他的一些东西,眼前的一些景象不免使他觉得新鲜。他
看到江面上俨然是个小船的城市,许多小船紧紧地挤在一起,有时一阵恶臭飘来,使他感
到恶心。这时是八月,虽然还不到黎明,天已燥热起来。
曙光还没有出现,天空阴沉沉布满了乌云,那云压将下来,好像要将水面和大地罩住,
一丝风也没有。在昏暗的灯光中,一些人将小船撑开给渡船让路。男人们乱糟糟地挤出小
船的舱门,几乎裸着身子;由于夜里热得失眠,他们的脸阴沉呆滞。女人朝啼叫的孩子尖
叫,用手指梳理他们纠结的头发。赤条条的孩子嚎啕着,又饿又脏。
那些拥挤的小船尽其所能地塞满了男人、女人和孩子。在他们赖以生活和饮用的水上,
他们倒进去的污物散发出来的恶臭一阵阵飘出来。
源似乎忽然在这个早晨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一切。这景象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因为渡
船已离开了岸边的小船,进入了大江中心清洁的水面。突然之间,源所凝望的不再是那些
呆滞的面孔,而是江中湍急的黄色水流。他正注意到这个变化时,渡船半转了过去,逆流
而上,缓慢吃力地经过一条巨大的白色轮船。衬着灰色的天空,那船洁净得像座雪山,高
高地耸立着。源和所有挤在一起的人群,仰望着在他们之上的这艘外国船的船头以及上面
高悬的红蓝相同的外国旗。当渡船缓缓地绕过去,到了它的另一侧时,人们可以看到船上
有洋炮的黑色的炮筒。
这时源忘记了穷人的恶臭和他们拥挤不堪的小船。渡船在继续航行,源扫视着扛面,
在这大扛黄色的胸脯上,他数了数,共有七艘外国战舰;这是在他祖国的怀抱里,这使源
无法忍受,当他数船时,他忘记了其他的一切。一种对这些船的愤恨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甚至在上了岸之后,他仍禁不住带着仇恨回头看着那些船,自问为什么它们会在那儿。可
是它们在那儿,洁白无瑕,不可战胜。那些黑色的大炮稳稳地瞄准了海岸。那些炮口曾不
止一次地向岸上射出火焰和死亡。源忘不了这些事实。注视着这些船,源忘记了一切,只
想到这炮可能会伤害他的人民。他辛酸地自言自语:“它们没有权利在这儿,我们应该把
它们从我们所有的水域上赶出去尸他一边回忆,一边痛苦地上了另一列火车,又踏上了去
看望父亲的旅程。
源在自己心中发现了异样的东西:只要他能保持对那些白色战舰的愤恨,记得它们曾
怎样轰击他的人民,只要他能记得外国人压迫中国人的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他便仇恨满
腔。他在学校时,曾学到过烧杀掳掠的外国军队逼迫旧王朝的皇帝们签定了一系列不平等
条约,在他生活的这些年代里,这种事甚至还在继续发生。
在那个大城市,当他出国的时候,为祖国的事业大声疾呼的青年被穿白色军服的外国
卫兵枪杀。只要他能记住旧时代的所有这些邪恶,源便十分欣慰并怒火满腔。在他的一切
行动中,无论他是在吃饭、睡觉,还是在眺望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他都沉思着。他想:
我必须为祖国尽一份力量。孟是对的,他胜过我。他这样单纯,因此他更真心实意地恨外
国人。我太软弱。我认为外国人好,只是因为一个善良的老教师,或一个唠叨的女人。我
应该像孟,刻骨铭心地恨他们,以我的满腔仇恨来帮助我的人民……他就这样沉思默想,
那些异国的船舰久久地在他的脑海里萦绕。
正当源孕育着自己的希望时,他又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渐渐地冷了下来,并且这种冷
漠微妙地滋长着。这时,一个肥胖的男人坐在他的对面,源离他那么近,没法总看着别处
而不看到他肥胖的身体。天气越来越热,炽热的太阳透过无风的云层照在火车的金属顶上,
车厢里的空气也火烧火燎。那个男人脱去了除短裤以外的所有的衣服,他坐在那儿,裸露
着浑身的肉,他的肚子是厚厚的油光光的黄色肉卷,他下鄂上的垂肉拖到肩膀上。好像这
还不够恶心,尽管是夏天,他却咳嗽起来,咳了又咳,咳得轰轰作响。他常常随意将痰乱
吐,源避也避不开。他讨厌这个是他的同胞的男人,这种怒气潜入了他为了祖国而对外国
人所产生的义愤,他变得闷闷不乐起来。在摇晃的车厢里,天热得使人不堪忍受。源开始
发现那些他不愿见到的东西。旅行的人这时又热又累,除了想挨到旅程的终点之外,别的
什么也顾不上了。孩子们嚎啕着,扯着母亲的乳头。在每个车站上,苍蝇飞进开着的窗户,
歇在汗淋淋的人体上、地板上的痰上、食物上和孩子们的脸上。源小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
苍蝇,因为苍蝇比比皆是,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是现在他出过国了,知道它们携带
着致命的病菌,因此对它们深恶痛绝。他受不了有一只苍蝇停在他的茶杯上、从小贩买来
的一小块面包上或他中午向火车上的服务员买来的盛饭和鸡蛋的碟子上。可是当他看到服
务员手上的污垢,和他装饭前擦碗的那块油腻肮脏的布时,源不禁问自己如此恨苍蝇又有
何用。源痛苦地对他喊:“用这种抹布擦碟子还不如不擦的好!”
那人听到他的话盯着他看了看,然后咧开嘴,非常和气地笑了,这时也许他感到热,
便拿起那块抹布擦了擦他的汗脸,然后又将它挂在颈上,那是他惯于安放抹布的老地方。
这时源真的不能忍受再碰他卖的食物了。源放下汤匙,叫喊着斥责那人,并抱怨那苍蝇和
所有地上的污物。那人对这种不公道的斥责大光其火,他喊老天作证,说:“这儿就我一
个人,我只应该做一个人的事,地板和苍蝇不关我的事!谁会浪费他的生命在夏天打苍蝇?
我敢打赌,如果全国的人一辈子都在打苍蝇,也制服不了它们,因为苍蝇是天生的!”那
人这样出着气,然后爆发出一阵开心的大笑,因为他即使是在生气的时候也是好性子,他
继续咯咯大笑。
所有的旅行者都疲惫不堪,非常乐意到处听听看看。他们听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一
起反对源而赞同那个服务员。一些人说:“苍蝇真是没底的多。不知它们从哪儿来的,但
毫无疑问它们也要活!”
一个老太说:“唉,它们有权利活。我连一只苍蝇也不愿意伤害!”另一人轻蔑地说:
“他是从国外回来的学生,想把外国观念加在我们身上。”
靠近源的那个大块头胖男人已吃了大量的饭和肉,正在非常严肃地喝茶,一边响亮地
打着饱嗝,听到人们说的话,他忽然开了口:“原来如此!我已坐在这儿盯着他看了一天
了,想知道他是什么人,但实在猜不出来!”他带着一种乐滋滋的惊奇呆看着源,现在他
知道源是什么人了。他边喝边打饱嗝,源后来不忍再见他,只得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平坦
的绿色田野。
他高傲得不屑答理那些人,也咽不下那食物。他坐在那儿,一连几小时地看着窗外。
当火车北上时,在闷热多云的天空下,那农村变得越来越单调,越来越萧条,那些有荒凉
的水域的地方更是毫无生气。在每个车站上,源觉得人们看上去越来越凄苦。越来越多的
人染上了疖子和眼炎。即使到处都有水,他们也不洗。许多女人依然以那种令人讨厌的旧
方式裹着脚,他原以为这种事早已不存在了。他看着他们,感到实在受不了。“这些是我
的同胞!”他最后在心中辛酸地说,忘了那些白色的外国战舰。
可是源还得忍受另一种痛苦。在车厢的尽头坐着一个源先前没有见到过的白人。那白
人住在一个有泥墙围住的乡间小镇上,当火车到达那儿时,那白人走过来下火车。他经过
源时注意到了他和他那张年轻悲哀的脸,他想起源曾大声抱怨苍蝇。他看出了源的身份,
充满善意地用英语说:“朋友,不要丧气!我也要与苍蝇进行斗争,并将不断地斗争下去。”
源听到这外国声音和字眼抬起头来。他看到一个瘦小的白人,他身材单薄、相貌平常,
穿着灰棉布衣服,戴着一顶白色的太阳帽,长着一张普普通通的脸,他新近没有刮过胡须,
但他淡蓝色的眼睛显得非常善良,源看出他是个外国传教士。源这时无言以对。这是最痛
苦最难忍受的事;一个白人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事,知道了他这天意识到的事。源转过身去
不愿回答。从他的位置上,源看到那个白人下了火车,步履艰难地穿过人群,转向那个有
土墙围着的市镇。源想起另一个白人曾说过:“如果你愿意像我一样活着……”
源自己问自己:“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些?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看到了这
一切?”
然而他必定会见到的丑陋才刚刚开始向他展现。他终于站在他父亲王虎面前了,他看
出父亲好像从来也不认识他。王虎站在那儿,紧紧抓住客厅的门柱在等待他的儿子。他往
日的雄风已荡然无存,甚至他的坏脾气也已销声匿迹。站在那儿的只是个灰色的老人,白
色的长须从下巴上稀疏地垂下来,眼睛红红的,由于年老和酗酒而蒙上了一层翳;所以直
到源走近了他,他还看不见源,但一定听到了源的声音。
源惊讶地发现,他走过的院子里杂草丛生,没有几个士兵站在周围,仅有的也都是些
衣衫褴褛、游手好闲的家伙。门口的卫兵没有枪,他让源进去,好像他不愿问任何问题,
也没有以对待司令的儿子的礼节来向源敬礼。源出乎意料地发现他父亲看上去如此憔悴瘦
弱。老迈的王虎穿着件灰色的旧袍站在那儿,肘部甚至打了补丁,他的骨头将那块地方在
椅子的扶手上磨破了;他脚上穿着布拖鞋,鞋后跟也磨破了;他手边如今没有刀。
源喊出声来:“爸爸!”老人颤抖地回答:“真是你吗,我的儿子?”他们握住彼此
的手。他看到父亲衰老的脸,看到他的鼻子、嘴和昏花的眼睛,不知怎么在皱缩的脸上显
得特别大,源感到泪水涌进了眼眶。凝视着这张脸,源似乎觉得这不可能是他的父亲,不
可能是那个他过去惧怕的王虎。他的皱眉蹙额和乌黑的浓眉曾是那样地令人心惊胆颤,他
的剑即使在睡梦中也总是伸手可及。可是他的确是原来那个王虎,当他知道是源时,他高
叫道:“拿酒来!”
客厅里响起一阵缓慢的脚步声。那个豁嘴亲信现在也老了,但仍是司令手边的人。他
走上前来,向司令的儿子问候,畸形的脸上露出了喜色。他开始斟酒。王虎拉着儿子的手
将他领进屋去。
现在一个人在屋里出现了,然后又出现一个源起先没见到的人。他们是两个瘦小、严
肃的有钱人,一个老,一个年轻。年长的是个瘦小干枯的人,整洁地穿着老式的织着图案
的黑灰色丝绸长袍,上身穿着带袖的暗黑绸马褂;头戴一顶小圆帽,上面有只白布带做成
的结;表示正为什么近亲戴孝。在他的脚踝附近,在黑天鹅绒的鞋的上方,他的裤腿也用
白棉布带子绑住。从这阴沉的衣服之上,他那瘦小的老脸正向外窥视着;他脸上光光的,
好像还长不出胡须,但却布满了皱纹;他的眼光锐利明亮得像一只黄鼠狼。
那年轻人与他相像,只是他的袍子是暗蓝色的,他穿着儿子为死去的妈妈所穿的孝服,
他的眼光不锐利,但却像猿猴深陷的小眼睛一样充满了渴望。虽说猿猴较近似于人,但它
们看着人类的时候,要理解它们或被它们理解却并不容易。这是那老人的儿子。
当源疑惑地看着他们时?那老者用沙哑的尖声说:“我是你二伯,侄儿,我想我还是
在你是个男孩时见到过你。这是我的大儿子,你的堂哥。”
源惊奇地向他们两人问候,心中并不很愉快;由于他们陈腐的老式仪表和举止,源觉
得他们很奇怪,但源仍然很有礼貌,比王虎更有礼貌。王虎对他们置之不理,只是坐在那
儿快乐地盯着源看。
王虎由于源的归来而感到一种孩子气的快乐,源被这种快乐深深地感动了。王虎简直
一刻也不能把视线从儿子身上移开,他凝视了一阵之后,爆发出了无声的大笑。他从坐位
上站起来走向源,抚摸他的胳膊和健壮的肩膀,又笑了起来,喃喃地说:“就像我在他这
个年纪时那么结实。我记得我也有过这样的手臂,我能投八英尺的铁矛,挥动巨大的石锁。
在南方的老司令手下时,我常在傍晚要给我的弟兄们看。站直让我看看你的大腿。”
源顺从地站直,被父亲逗乐了,但是很耐心地听他的话。王虎转向他的哥哥,高声笑
着,带着往日的虎虎生气,他喊着:“你看到我的儿子了吗?我敢发誓你的四个儿子中没
有一个可以与他相比!”
王掌柜一言不发,只是压抑而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可是他儿子平心静气、小心翼翼
地说:“我想我的两个小弟弟跟他一样魁梧,我大弟弟长得也比我强壮,因为我虽然年纪
最大,但个子长得最小。”他边说边眨巴着他哀伤的眼睛。
源听着他们说话,然后好奇地问:“我其他的堂兄弟怎么样?他们在干什么?”
王掌柜的儿子又看了父亲一眼,可是既然那老者默默无言地坐在那儿,脸上带着同样
的微笑,那年轻人便大着胆子回答源:“我帮助我父亲收租和经营米店。有一段时期我们
全家一起干,可现在这些部门日子很不好过。佃户们变得神气活现,不再交应交的租子。
粮食也减了产。我哥哥是你父亲的,因为我父亲将他过继给了叔叔。我大弟要去闯荡闯荡,
他出去了,现在在南方的一条船上,是个会计,因为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好多银钱要经过
他的手,所以他很富裕。我二弟在家,与他的小家庭一起住在家里。最小的弟弟在学校读
书,我们的镇上现在有个新式的学校,我们希望他能尽快结婚,但也许还得等一段时间,
因为我母亲几个月之前去世了。”
源回忆往事,想起他父亲曾经带他到伯伯家里去过,在那里他曾看见一个高大邋遢、
活泼乐天的农村妇女,他奇怪她怎么会就此长眠,而她那瘦小而如侏儒一般行动的丈夫,
他的伯伯,却继续活着,而且几乎是毫无变化地活着。源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儿子又看了父亲一眼,两人都沉默着,直到王虎开了口。王虎听到源刚才的问话,
觉得好像有件什么事与他有关似的,他答道:“怎么回事?噢,我们有个仇人,他是我们
家族的仇人,现在他是我们老家附近的山上的一伙流寇的首领。有一次我以最公平的方式,
用公开的计谋和围攻从他手中夺取了一个城市,但他到现在还没有宽恕我。我发誓他是有
意驻扎在我们家的田地附近。我知道,他注意着我的亲戚。我这个哥哥非常谨慎,发现这
个强盗恨我们,他不愿自己亲自去向佃户收租,而派了他的妻子去。她只是个女人,强盗
在她回家的路上抓住了她,抢了她的钱,然后割下了她的头,让它在路边往下滚。我告诉
我哥哥:”过几个月,等我再召集起我的人马,我发誓要搜出这个强盗——我发誓我一定
做到,我发誓……“王虎的声音在有气无力的愤怒中拖长,他盲目地伸出手,摸索着。那
站在附近的老亲信在他手中放了一个酒碗,昏昏沉沉地按老习惯说:”镇静,我的司令。
不要动气,要不然你会生病的。“他疲劳衰老的脚移动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呵欠,快乐
地凝视着源,对他十分钦慕。
在讲这件事的过程中,王掌柜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当源看着他要对他说几句安慰的客
套话时,源惊讶地发现他伯伯苍老明亮的小眼睛里充满了眼泪。但那老人依归一言不发,
他先拿起一只袖头,然后又拿起另一只,小心翼翼地擦眼睛,后来他又悄悄抽出干枯的老
手在鼻子上抹了一把。看到这个冷酷的老人流泪,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儿子也看见他哭了,他用若有所思的眼睛看着父亲,然后悲伤地对源说:“跟她在
一起的用人说,如果她不开口,更听话点,他们还不会那么快就把她杀了。可她说起话来
又快又响,一辈子随意说惯了,而且她脾气大、好发火,一开始她就高喊:”我该把钱给
你们?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当她这样大声喊叫时,那用人拼命逃跑,当他回头再看时,
她的头已被砍掉了,我们丧失了她带着的全部租金,因为他们把一切都抢走了。“
他儿子就这样以一种子稳而单调的声音说着,一个词像另一个词一样平淡地流出来,
就好像在他形似父亲的身体里,装着母亲喋喋不休的舌头。可他是个孝顺儿子,很爱自己
的母亲。他的声音忽然中断了,他跑到院子里去,咳着安慰自己,并擦着眼泪,哀悼他的
母亲。
源不知所措,他站起来倒了一碗茶给他的伯伯,觉得自己在这间房里就像在梦中一样,
在他的这些骨肉至亲中,他仿佛只是个陌生人。是的,他要过一种他们不能想像的生活,
他们的生活对他说来像行尸走肉的生活一样毫无价值。在一刹那间,他忽然想起了玛丽,
虽然不知为什么,他已有好久不想起她了。为什么她现在会在他的心头清晰地浮现,就像
一扇门忽然洞开,她站在他面前,好像他穿过海洋,在一个起风的春日里像以往一样看见
了她,她漂亮的黑发在脸旁飘荡,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她的眼睛呈深沉的灰色。这里无地
容她,她不可能理解这个地方。她过去常谈的关于他祖国的图画,那些她在自己心中描绘
的图画,仅仅只是图画而已。源看着他的父亲和其他人,他们这时又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
现在,会面的最激动人心的高潮已经过去。源充满激情地想——哦,幸亏他没有爱她。他
环视陈旧的大厅,厅里积满尘土,几个马虎的老用人很久没有打扫房间了。绿霉在地面上
的砖缝中长了出来;砖上有各种污迹:吐出的酒迹、痰迹、灰迹和滴落的油腻食物的斑迹
;破损的花格窗曾用纸糊了起来,现在糊窗纸一片片地挂了下来;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
也能见到老鼠窜来窜去。王虎喝完了酒,正坐在那儿打盹,他的下巴挂了下来,整个高大
龙钟的身体变得松弛无力。在他的上方的墙上有一枚钉子,上面挂着插在刀鞘里的刀。这
时源才第一次看见它,而在一开始见到父亲时他并没有注意到它在附近闪光。刀虽然插在
鞘里,但依然很漂亮,刀鞘也很精美,虽然刀鞘上雕刻的花纹上积满了灰尘,丝质的红缨
退了色,挂了下来,被老鼠一点点地啃去……
哦,幸亏他没有爱上那个外国女人,他为此感到庆幸。让她保存着关于他祖国的梦想
吧,永远也不能让她知道真相!
源的喉头发出一阵悲切的呜咽……那旧时代难道真的已从他面前逝去了吗?他想起了
王虎和那个形如槁木、身材瘦小、面目可憎的人,他的伯伯,还有他的儿子。这些人他依
然是挣不脱的,他血管里流动着的血将他与他们联系在一起,即使他很想放出身上所有的
血液,他也做不到。无论他怎样渴望脱离他们这一族,只要他活着,他们的血就在他身上
流动。
幸亏源已意识到他的青少年时期已经过去,现在他已经成为一个男子汉,必须自己照
料自己了。这天晚上,源单独睡在他幼年和少年时代住过的那间旧屋里,周围有卫兵守卫
着。那次他从军校里逃回家时,也曾孤独地坐在那间屋子里,并哭泣着入睡。这天晚上,
他父亲为他的归来设了个小宴会,请了两个队长来一起吃喝,欢迎源的到来。宴会结束以
后,源让父亲倚在自己身上,将他送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源自己才回屋上床,他躺下睡
觉的时候已经很迟了。
入睡前,源躺在床上,倾听着他父亲安营扎寨、生活多年的这个小镇的夜声,倾听着
那些他以前从未听过的声音。他自言自语道:“如果以前有人问我,我一定会说这个小镇
的夜间万籁俱寂。”
可是街上有狗吠、孩啼、未能入梦的人们的喃喃低语、时时响起的庄严孤寂的寺院钟
声,以及某个女人为她即将死去的孩子召魂的痛苦的哀号。所有的声音都是微弱的,因为
有寂静的庭院隔在源和大门之间,可是不知为什么源最近对任何事情都很敏感,他感到他
在这个曾经熟悉的地方是个陌生人,他听到了每一种各不相于的声音。
突然,他听见木门在门窝里吱吱转动的声音。门被打开了,在摇曳的烛光中,父亲那
个年迈的亲信走了进来。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蜡烛放在地板上,稍稍地喘着气,因为
他的背僵直不灵,然后他又站起来,关上门,插上门闩。源等待着,惊讶地想知道他将说
些什么。
他老态龙钟地走向源,见源没有拉上窗帘,便说:“你还没睡着,少爷,我有话非告
诉你不可。”
看到老人衰老的身体做下跪状,源和蔼地说:“那么,你坐着说吧。”但那老人知道
他的地位,好一阵不愿坐下来,直到最后才领受了源的善意。在床边的脚凳上坐了下来。
他开始通过裂唇嘶嘶地低语。虽然他的眼睛显露出诚实和亲切,但他的面目是如此可憎,
源不忍去看他,无论他是如何善良。
但是他很快就忘记了那老人的外貌,对他所听到的一切感到既惊愕又沮丧。从一个冗
长曲折、断断续续的故事里,源的心逐渐清楚地辨出了某些真相。最后,老人将两只衰老
的手放在干枯苍老的膝上,用嘶嘶的声音使劲地说:“小司令,就这样,你父亲每年向你
的伯伯借很多很多的债。他最初借大量的钱让你出狱获得自由,小司令。后来,为了保证
你在国外过得安稳些,他借得更多。哦,他解散了他的部下,让他们走了。到现在,我发
誓他留下来打仗的人已不足一百。他不能再打仗了。他的部下离开他投奔另一个军阀去了。
他们是雇佣兵,薪水一停发,雇佣兵还会留下来吗?那一小群留下来的人不是士兵。他们
是穿破烂的小偷和军中的饭桶,他们住在这儿,是因为你父亲给他们饭吃。镇上的人恨他
们,因为他们挨家挨户要钱,他们带着枪,叫人胆战心惊。他们仅仅是武装了的乞丐。我
曾经将他们的所作所为告诉过司令,因为司令一直是这样令人起敬,从来不允许他的部下
取得分外的战利品,也从不允许他们在和平时期拿人民的东西。嗯,当时他奔出去,咆哮
着,紧锁眉头,在他们面前捋着胡须,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少爷?虽然他们假装害怕,但
他们看到他老了,一边吼叫一边还在发抖,当他走后,我看到他们大笑起来。于是,他们
又径直跑出去继续乞讨,为所欲为。告诉司令又有什么用呢?也许平静对他更适宜。就这
样,他每月要借钱,这我知道,因为你伯伯现在常来,如果不是为了钱他就不会来。
你父亲也以某种方法得到钱,我见他手上有钱。但我知道现在人们税交得不多,而他
的士兵强要的钱占了他所有的钱的一大部分,如果你伯伯不给他钱,他就不够用了。“
源一时简直无法相信这一切,他沮丧地说:“但如果我父亲已像你所说的那样解散了
部队,他现在只供这些剩下的兵吃饭,他不会需要那么多钱的。因为我知道,祖父还留给
他不少地呢。”
老人弯腰靠近源,发出嘶嘶的尖声说:“我敢打赌,那些土地现在都是你伯伯的了,
或几乎等于是他的了,因为你父亲怎么能偿还他欠下的债呢?小司令,你以为你去国外你
父亲没有付出代价吗?
他给你亲生母亲的钱刚够她花用,你的两个妹妹也与这个小镇上的商人结了婚。可是
为了你,你父亲每个月把钱送到另一位太太那里。“
这时,源才觉察到多少年来他一直是多么的孩子气。年复一年,他始终认为父亲理所
当然应该支付他所需要的一切。他不挥霍,不赌博,不要许多漂亮衣服,也不做那些年轻
人偶尔做的浪费父母钱财的事。可是年复—年,他的起码的需求也已花费了他父亲的几百
块银元。眼下,他想起了爱兰的丝绸礼服和她的婚礼,还想起了太太的房子和她的那些弃
婴。虽然源知道太太的父亲留给她不少钱,因为她是独生女儿,但源仍然怀疑这些钱是否
足够支付她所有的费用。
源感到自己的心正向衰老的父亲靠拢。这么多年来,他从不埋怨,哪怕借债也千方百
计地不让儿子捉襟见肘。源带着新生的男子气概,严肃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明
天我要去见见我的伯伯和堂兄,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又是如何控制父亲的。”
他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什么事,又加了一句:“还有如何对待我的。”
整整一夜,源始终忘不了这个想法。他一次次地醒来,虽然他安慰着自己,并想到无
论如何他们毕竟是一家人,因此债也就不再真正成其为债了,然而,当他一想到那父子两
人,他的心就沉甸甸的。是的,他们是他的亲戚,虽然他觉得自己与他们迥然不同,仿佛
属于另一个种族。就这样,源在暗夜的孤独中沉思着。他睡在童年的床上,在他父亲的屋
子里;可是他有一次却忽然感到,自己仿佛已飘洋过海,成了一个外国人。这感觉刺伤了
他,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凄凉,他想:我怎么会变得像这样无家可归了?所有在火车上
度过的日子和所见所闻浮现出来,又一次地折磨他,使他畏缩。
他突然用低低的声音喊道:“我无家可归了!”
但他又急切地想把这一呼喊从心头驱散,因为这对他来说是可怕的,他简直不堪忍受
去理解它。
第二天,他反反复复地提醒自己,他们无论怎么说总是亲戚,他不是真正的外人,他
自己的亲戚不会伤害他。他也不愿意责备父亲。他对自己说,他很理解父亲,父亲由于年
老和对儿子的爱才被迫欠下了债,除了向自己的兄弟借钱外,他又能向谁去借钱呢?那天
早晨,源这样安慰着自己。那天风和日丽,初秋的微风凉爽怡人。
太阳照在院子里,轻飓的风把热气从屋里吹出来,源感到心情舒畅了些。
早上吃完饭之后,王虎便出去视察他的部下。这天,他当着源的面,表现出他正忙于
他的部队的事务。他取下他的那把刀,喊他那个年迈的亲信过来把它擦拭干净,他站在那
里咋咋呼呼,因为刀上已积满尘埃。源禁不住笑了,但心中却腾起了淡淡的哀愁,因为他
了解了事实的真相。
源见父亲走了,心想这是个好机会,他可以私下去和他的伯伯和堂兄谈谈。寒暄过后,
源坦率地说:“伯伯,我知道我父亲欠了你一笔债。他现在老了,我想知道他一共欠了多
少,我将尽到我的一份责任。”
源本来准备好了许多话,但就是没有为他刚刚发现的他的这种责任作准备。这两个生
意人对视了一下,年轻的一个取来了一本账簿,这是一本店里专门用来记赊账的、软纸封
面的大账簿,他把账簿捧到他父亲面前,他父亲接过账簿,把它打开,开始用沙哑的声音
读那些王虎向他们借钱的年、月、日。源听着,听到那日期从他南下上学时开始,一直继
续到现在,借款数目一次比一次大,并且利滚利。最后,壬掌柜读出了钱的数目:“总共
一万二干五百一十七块银元。”
源听了这些话,坐了下来,好像被石头击中了一样。王掌柜合起账簿,将它递给他儿
子,他儿子将它放在桌上,两个人等待着。源竭力想保持常态,但却用比平常要低的声音
问:“我父亲拿什么来作抵押?”
王掌柜小心翼翼但不带任何感情地回答源,像平日说话一样,他的嘴唇几乎一点不动:
“我自然记得他是我的兄弟,我没有向他要我会向外人要的那种抵押品。此外,有一阵你
父亲的地位和军队是我们的保障,可现在不再是了。自从我孩子他妈惨死之后,我感到我
到乡下去已完全失去了安全。我觉得没有人再怕我了,大家都知道你父亲的威势已今非昔
比。事实上,没有一个军阀的势力比得上从前了。现在南方正在闹革命,并且他们威胁着
要经过这儿北上。这年头世风日下,到处都在造反,在我们的土地上,佃户们也从未像现
在这样胆大妄为。然而,我记得你父亲是我的兄弟,就没有拿他的土地来作抵押,事实上,
它也抵不上我为你而借给你父亲的钱。”
听到“为你”两个字,源朝他的伯伯看了一眼,但仍然一言不发,等那个老头继续说
下去。那老人又说:“为了你我情愿让我的钱流出去。我要让你成为一个保证人,无论你
以什么方式担保都行。
你可以为我做许多事,源,也为我的儿子们,他们是你的亲戚。“
这个老人不无仁慈地说着,显得非常理智,就像一个大家庭里的长者对待他的晚辈一
样。可是,当源听着这些话和这枯燥尖细的声音,看到他伯伯的干瘪的脸,却感到沮丧,
他问:“我能干什么呢,伯伯?我现在还没有固定的工作呢。”
“你必须找到工作,”老人答道,“现在大家都知道每个留洋归国的人都可以拿到很
高的工资,就像过去做官的人所能得到的那么多。在借钱给你之前,我已设法打听到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