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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2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个情况。我二儿子在南方当会计,他告诉我,如今具有外国学识就像找到一门好的生意一

样可以受用不尽。如果你能找到一个经手银钱的职务,这对我们大家说来就再好不过了。

因为我儿子说,现在政府为了实行那些新的计划,向人民征的税越来越多。新统治者有宏

伟的计划,他们要建造宽阔的公路和高大的洋房,要为他们的英雄建造宏伟的陵墓等等。

如果你能找到一个美差,有银钱进进出出,你就舒服了,而且也帮助了我们大家。”

那老头侃侃而谈,源却无言以对。此刻,他看到了他的伯父为他设计的未来的生活道

路。他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他伯父,但他见到的不是那老人,而是正盘算着这计划的一

颗狭窄、庸俗而老朽的心灵。他知道,按老规矩,他伯伯可以这样安排、这样索取他的青

春年华。源想到这些,便十分痛恨这些旧时代的卑鄙的权力,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激烈跳动

着。这些权力像羁绊着年轻人手脚的绳索,使他们无法迅速前进。可他没有把这些想法呼

喊出来。想到这些,他就想起了他的年迈的父亲,想起王虎怎样无意之中将儿子束缚住了,

因为他无法从其他地方得到银钱,以满足儿子的愿望。就这样,源茫然地坐着,暗暗地憎

恨着他的伯伯。

然而,那老头却没有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憎恶。他继续用同样单调的尖尖细细的声音

说:“你还有其他一些可以做的事。我的两个小儿子还未能自食其力。时世不济,我的生

意也不像以往那样景气。自从我听说我哥哥的儿子在银行里混得不错,我就想,为什么我

的儿子不可以去呢?因此,如果你能找到个美差,而且把我的两个小儿子也带去,到你的

手下做事,你就能够偿还债务的一部分,我会根据他们的每月所得,考虑这部分金额的大

小。”

源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痛苦,他伤心地叫了出来:“我被当作抵押品卖了——我的青

春都属于你了!”

可那老头睁开眼,不动声色地说:“我不知你这是什么意思。尽量帮助自己的亲戚,

这难道不是一种义务吗?事实上,我已经为了我的两个兄弟而牺牲了自己,其中一个就是

你父亲。多年来,我是他们土地的代理人,我管理父亲留下的那幢大房子,交税,为父亲

留下的土地尽力操劳。可这是我的义务,我从来也不推卸。我们的父亲留给我们可观的土

地和租金,因此别人都认为我们是富有的,但我们的孩子并不富。时世艰难,税金高,佃

户几乎不交租子并且无法无天。因此,我的两个小儿子必须像我二儿子那样为自己找个职

务。现在轮到你来尽你的义务,帮助你的两个堂弟了。自古以来,一家之中最能干的人总

是要帮助家里的其他人。”

就这样,这古老的束缚落到了源身上。源缄默不语,可是他知道有些处在他这种情况

下的年轻人会挣脱这种束缚,他们会逃走,住在他们爱住的地方,把对于家庭的顾虑统统

抛到九霄云外,因为现在已是新时代了,源热切地希望自己也能获得这样的自由。他坐在

这间黑暗破旧、满是尘埃的房间里,看着那两个亲戚,真渴望站起来高喊:“这笔债不是

我欠的,除了我自己,我谁的债也不欠!”

但他知道他不能喊出声来。孟为了他的事业可能会大声疾呼;盛可能会哈哈大笑,仿

佛他接受了这种束缚,但很快又会把它忘得一干二净,然后随心所欲地去生活。然而,源

属于另外一种人。他无法拒绝这种束缚,因为这束缚来自父亲对他的无知的爱;他也不能

埋怨他的父亲,因为他沉思再三,也想不出父亲还有什么其他可行的办法。

源凝视着地上通过开着的门射进来的一线阳光。在寂静中,他听到小鸟在院子里的竹

丛间唧唧喳喳。最后,他郁郁地说:“伯伯,我真的成了你的投资。你把我当成了使你的

儿子和你的老年有所保障的工具。”

那老头听源这么说,思考了一下,向碗中倒了一点茶,慢慢地呷着,然后用干枯的手

在嘴上抹了抹,又说:“这是每一代人都要做,而且是必须做的事,当你有了儿子的时候,

你也会这样做的。”

“不,我决不!”源很快地说。到这时为止,他心中还没有出现过自己的儿子。可老

人的这些话仿佛把未来唤进了他的生活。是的,总有一天他会有儿子。可这些儿子——他

们应该是自由的——自由得不受他们父亲的任何计划束缚!他们不应该被造就成战士,不

应该由他人安排前途,也不应该与家业拴在一起。

突然,他开始憎恨他所有的家族,他的伯伯和堂兄弟们,甚至他的父亲。正在这时,

王虎进来了。他视察好他的部下归来,十分疲劳,急切地想坐下来喝酒。他看着源,听源

讲着一切。可是源受不了……他很快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开,想一个人独处。

在他的旧房间里,源躺在床上,像他儿时常做的那样,伤心地哭了起来。但他哭的时

间并不长,因为他走后,王虎在客厅里停留了一会儿,这恰够他从另外两人的神态上觉察

到出了什么问题,于是,他来到了源的房间。他推开门,用他龙钟的步伐尽快地走到了源

的床前。可是源不愿将脸转向父亲,他躺在那儿,脸埋在手臂里,王虎坐在他旁边,用手

抚摸着他的肩膀,轻轻地拍着,倾吐着热情的许愿和断断续续的恳求,他说:“我的儿子,

你应该明白,除了你自己喜欢的事外,你什么也不要做。我还没有老。我一直太疏懈了。

我要再一次召集我的人马去打仗,使这个地区重新成为我的领地,夺回土匪头子从我

这里抢走的税钱。我曾经打败过他,我还能够再次战胜他,你会获得一切。你将留在这儿,

和我在一起,你可以要什么有什么。是的,你可以与你喜欢的人结婚。以前我错了,我现

在脑子开化了,源,我知道现在年轻人怎样行事……“

现在王虎确实提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事使源从眼泪和自我怜悯中解脱并变得坚强起

来。源转过身去,激烈地喊道:“我决不让你再去打仗,爸爸,我——”

源几乎要喊出“我决不结婚”这句话。长期以来,他一直对父亲这么说,以致这句话

会不经思索地从口中溜出来。可这次,在深深的痛苦中,他停住了没将这句话说出来。一

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出现在他心里。他真的不希望结婚吗?在不到一小时之前,他还在心中

喊道,他的儿子们应该是自由的。当然有一天他会结婚。因此这句话在他的舌尖上停住了,

他缓缓地对父亲说:“是的,总有一天,我会同一个我喜欢的人结婚。”

王虎见源转过脸来,停止了哭泣,他高兴地答道:“你会,你会,只是告诉我她是谁,

我的儿子,让我派媒婆去办这件事,我要告诉你的母亲。但究竟哪个该死的乡下姑娘配得

上我的儿子呢?”

父亲讲话时,源凝视着他,开始在自己心里看见一件他以前未曾发现的东西。“我不

需要媒人。”他慢慢地、心不在焉地说,因为这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一张年轻

女人的脸。“我可以自己去说。现在我们年轻人都自己去说。”

这回轮到王虎目瞪口呆了,他严肃地说:“我的孩子,能这样向她求婚的女人会是正

派的吗?你没有忘记我以前曾警告过你,得提防这种女人吧,孩子?你已经选中一个贤淑

的女人了吗?”

源微笑着。他忘却了当时的债务、战争和所有的烦恼。刹那间,他分裂的心灵在一条

隐秘的畅通的道路上弥合了。有一个人他可以向其倾吐肺腑之言,而且这个人知道他应该

何去何从。老年人从来不能理解他和他的欲求,他们看不出他已不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不,他们并不比陌路人更了解他。可源知道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时代的女人。但她同他并

不一样。他植根于旧时代的土壤中,总是被分裂成两半,因为他没有力量将自己的根拔出

来,重新植根于那新的、必要的、他的生命赖以生存的时代的土壤中。这个女人的脸清晰

地在他眼中闪现,在他的整个生命中,没有一张脸能如此清晰,这样,所有其他人的脸都

变得黯然失色,甚至在他眼前的父亲的脸也变得暗淡模糊。只有她能把他从自我中解放出

来——只有梅琳能给他自由,告诉他应该做什么。是的,她会安排她所遇到的一切,告诉

他该做些什么!于是,他心情轻松愉快起来,不禁有些飘飘然了。他必须回到她那儿去。

他迅速地从床上坐起来,把脚放在地板上。这时,他想起父亲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心

里充满了新鲜而迷惘的快乐,他答道:“一个贤淑的女人?是的,我已选中了一个贤淑的

女人,父亲!”

他忽然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心情。没有半点迟疑和畏缩,他决定立刻去找梅琳。

虽然源迫不及待地想立刻就走,但是他发现他必须同父亲在一起呆上一个月,因为当

他考虑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借口离开时,王虎就变得失望和沮丧,源禁不住感动了,于是收

回了他的暗示,因为他曾对父亲暗示,他有事要回那座海滨大城市。源知道他不留下来看

他的母亲是不合适的,现在,她正住在她老家的乡下。这个女人自从为源住进了土屋,已

恢复了孩童时代的那种对乡村生活的热爱。如今她的两个女儿已结了婚。她常常到那个她

曾经做过女佣的村庄去,后来就在她大哥家中落了脚,她哥哥十分乐意接纳她,因为她付

钱给他,有那么一点军阀妻子慷慨大度的派头,她嫂子喜欢这种派头,这使得她在其他村

妇中高出了一等。虽然那老亲信已带信给源的母亲,告诉她源来了,她还是耽搁了几天。

这时源却是一心一意、甚至是焦虑不安地想见到母亲,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要自

己选择妻子;实际上他已经选好,只等告诉她了。他的伯伯父子俩很快回到老家的庄园去

了,因此源这个月可以住在这儿,和父亲单独在一起,他觉得更自在了。

想起梅琳,源便十分高兴,这甚至使他对他伯伯也显得彬彬有札,他十分欣慰地暗自

想道:“她会帮助我找到解决债务的办法的。

在我告诉她之前,我不再说气话了。“他这样想着,所以在与伯伯分手时他镇静地说:”

我保证不会忘记这笔债,但你不要再借钱给我们了,伯伯。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在这个月

过去后,我将为自己找个好的工作。至于你的儿子,我一定尽力而为。“

王虎听着,肯定地说:“兄长,请放心,一切都会归还给你。**打仗不能办到的事,

我的儿子会依靠政府办到。毫无疑问,以他的学问,他会找到一个官职的。”

“是的,如果他努力的话,这是毫无疑问的。”王掌柜答道。临走时,他对他儿子说:

“把你写的那张账单交给源。”他儿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摺着的纸,递给源,罗罗嗦嗦地

说:“这是全部债款的总账,堂弟,我们,也就是我和父亲想,你也许想把这一切弄明白。”

即使在这时,源也不能对这两个矮小的人发怒。他认真地收起了这张纸,心中暗暗好

笑,在送他们上路时,他表面上尽到了一切礼节。

是的,对源来说,一切都不像以前那样扑朔迷离。他能做到对那两个人彬彬有礼;在

他们走后,他又非常有耐心地陪父亲度过了一个个夜晚。晚上,那老人喋喋不休地讲着关

于战争和胜利的冗长的故事。为了他的儿子,王虎又重新追溯起自己的一生和所有的那些

战斗。他在讲述时倒挂老眉,捋着残须,眼睛熠熠生辉。对他来说,他对儿子这样讲述,

仿佛他度过的是非常光荣的一生。源安静地坐着,听见王虎高喊,看到他皱眉或看到他重

做杀豹子头的刺杀动作时,源微微地笑了,心中奇怪为什么他曾如此惧怕父亲。

然而,时间也不是慢得令人难忍,因为关于梅琳的想法如此突然地涌上源的心头,以

致他不时需要独自沉静地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有时,他对自己在这儿耽搁感到高兴,在父

亲讲故事的时候,他甚至感到欣喜,因为在那时,他可以静静地坐着,对父亲的故事似听

非听。他心里暗暗惊讶,对于自己隐秘的心思,他竟是如此不敏感。在爱兰结婚的那一天,

当他看到结婚仪式和爱兰的美貌时,他已经注意到了梅琳,并且认为她比爱兰更美。实际

上在那一刻他就应该明白了。在那以后,他还有许多机会应该明白这一点,如当他看见她

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的手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她指挥用人做这做那的时候。可是直

到他在孤独寂寞中哭泣时,他才明白过来。

王虎苍老而快活的声音一次次打断源的梦想。源耐心地忍着,坐着听他说,要是他心

中没这新生的日益增长的对梅琳的爱,他决不会有这份耐心。他在梦幻中听着父亲叙说这

一切,丝毫也辨不出父亲说的是过去的战争还是计划将来进行的战争。父亲继续天真地唠

叨着:“我从我二哥给我的那个儿子那里还能得到一些收入,可是他不是个军阀,也不是

个真正的地主。我不敢过于信任他,他游手好闲,老爱哭,是个天生的小丑,我敢打赌,

他到死都是一个小丑。他说他是我手下的队长,但他几乎不送什么给我,我已有六年不去

那儿了。我春天一定要去一次,唉,我一定要在春天重整旗鼓。

我很了解我这个侄儿,他会直接投靠任何进犯之敌,甚至转过来攻打我……“

源朦朦胧胧地听着,对这个堂兄漠不关心。源几乎不记得他了,只记得他伯母喜欢说:

“我儿子在北方是个司令。”

是的,坐在那儿,不时向父亲问一两个问题,想着那个他认识而且热爱的少女是令人

愉快的。他心里想,他将毫无愧色地让她看一看这些院子,因为她会理解他。他们两人是

同一类人,无论这个国家怎样丑陋,它毕竟是他们的祖国。他甚至可以这么对她说:“我

父亲是个愚蠢的老军阀,他的故事数不胜数,他自己也分不清一个故事是真还是假。他把

自己看作一个实际上他从来也不是的伟人。”是的,他可以对梅琳这样说,并知道她会理

解。当他想到她的那种单纯和坦率时,他感到虚伪的羞愧从自己身上消逝了。哦,让自己

趋向她,再还原成真实的自我,不再分裂成两半,就像他那几天在田野里、在祖父的土屋

里时一样,那时他是既孤独又自由!和她在一起他也会清静自由、返璞归真。

最后,他只想到要在她面前倾吐他的愿望,他坚信她会帮助他。当他的母亲终于到来

时,他像他应该做的那样表示了欢迎。他看着她,想到她是自己的母亲时并不难受,然而

他同她却无话可说。虽然现在她皱缩的脸上现出一种健康的红润,但她却是一个极其平凡

的农村老妪。她仰望着他,拄着一根她借以走路的、剥了皮的拐杖,她昏花的老眼仿佛在

惊讶地发问:“我的儿子成了什么样的人啦?”

源,高大魁梧,穿着西服气宇轩昂,俯看着那穿着老式上衣和黑棉布裙的女人,自己

问自己:“我真的是在这个老态龙钟的女人体内形成的吗?我感觉不到与她有什么血缘关

系。”

可是如今,他既不难受也不感到羞愧。如果他爱上了那个白种少女,他在她面前会带

着无地自容的羞愧说:“这是我母亲。”但是他可以对梅琳说:“这是我母亲。”而她,

知道成千上万与他类似的源只得静下心来等。他一边等一边想把思想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

可是他的心却由不得他——它无法违背自己的意愿,总是要回到它怀着的那个强烈的希冀

上去。黑夜降临,她们俩还没有回来。用人喊开晚饭时,源不得不到餐厅单独吃饭,饭菜

在他口中毫无滋味。他几乎有点恨那个婴儿了,因为它耽误了他几星期来渴望着的那个时

刻。

源吃不下饭,正要站起身来,这时门开了,太太走了进来,她脸色沮丧,一副精疲力

竭的样子。梅琳跟在她身后,也是默默无语、垂头丧气,源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看着源,

又仿佛没有看见他,她在他面前低声地哭了起来,似乎源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说:“那

个小孩死了,我们尽了一切努力,可她死了。”

太太叹了口气,坐下来悲伤地说:“你回来了,我的孩子?我从来没见过比这更可爱

的婴儿,源,她刚出生三天就被遗弃了。她不是穷人家的孩子,因为她的小衣服是绸子的。

起先我们以为孩子是健康的,但是今天早晨她开始抽筋,是那种古已有之的病魔使这些新

生儿遭了殃,不到十天就把他们带走了。我己看到过许多漂亮、健全的儿童染上了这种病,

就像被一阵邪风卷走一样迅速死去,现在还没有任何办法战胜这种病魔。”

那姑娘坐着听太太讲话,她也吃不下饭。她紧握着纤细的双手,将它们搁在桌上,愠

怒地说:“我知道这是什么病,它没有存在的理由!”

源看着她愠怒的脸,比以前看她时更觉感动,他发现她已热泪盈眶。她的愠怒和眼泪

像撒在源那颗火热的心上的冰。因为他看出,它们已将这个少女的心包裹起来,远离着他。

他心中只有她,可是此刻她却没有想到他。他坐下来听着,平静地回答着太太向他提出的

有关他父亲的房子的问题。源看出梅琳甚至没有听到他们的问答。她坐在那儿,出奇地安

闲,她的手平静地放在腿上,从这张脸看到那张脸,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眼中的泪水越来

越多。源看出梅琳心不在焉,因此那天晚上他什么也不能说,但是,不把心里话倾吐出来,

他又怎么能安宁呢?整个夜里,他断断续续地做着关于爱的古怪的梦,可是爱情却从未清

晰地出现过。

清晨,他浑身无力地从梦中惊醒。这是一个阴天,当时正值夏末秋初。源起床后向窗

外望去,只见灰蒙蒙一片,平坦静止的灰色苍穹,覆盖着这平淡灰色的城市和灰色的街道,

街上的人们懒散地行动着,在大地上显得又渺小又暗淡。面对这片萧瑟景象,源的热情渐

渐地消退了,他对自己感到惊讶,惊讶他居然梦到了梅琳。

怀着这种心情,他开始无精打采地吃早饭,这天的饭菜对他说来实在是淡而无味。一

会儿,太太进来了。在饭前与源互道早安时,她就发现他有点不大对劲,于是她开始婉转

地提些问题,促使他说出真情。可是源感到无法对她讲出他刚刚滋生的爱情,因此,他只

是说了父亲向他伯父借了大笔钱款的事。这件事暂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哭着说:“为

什么他不告诉我他经济拮据呢?我本来可以少花点钱。我很高兴我在梅琳身上用的是自己

的钱。是的,我为这样做感到自豪。我父亲没有儿子,他给了我足够的钱。临死之前,他

将钱存在一个安全可靠的外国银行里,那些钱多年来一直存在那儿。他非常爱我,甚至为

了我卖了许多祖传的土地,将它们变成银钱。如果早知道,我就会……”

源郁郁地说:“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呢?不,我要找个工作,我的知识在那儿将要发挥

作用,我要尽可能地省下工资,把它还给我伯伯。”

他忽然又想到,如果他这样做,他怎么能有足够的钱结婚、造房子,做所有那些年轻

人憧憬的事呢?在旧时代,儿子们与父亲同居一屋,媳妇和孙子在一个锅里吃饭。可是在

新时代,源不能忍受这种事。一想到王虎住的院子和那将成为梅琳婆婆的老太太,他就发

誓决不和梅琳住在那儿。在什么地方他们会有他们自己的家,一个他眠思梦想的家呢?那

个家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将使它优美如愿,他们的家里坐椅舒适,窗明几净,画悬四

壁。在太太面前,他沉浸在这种憧憬之中。太太非常和蔼地说:“你还没有将一切告诉我。”

源的心忽然激烈地跳动起来,他满脸通红,眼睛灼灼发亮,他感到它们在眼睑下燃烧。

他说:“我还有话要说,我确实有话要说!

我不知怎么意识到了我爱上了她,没有她我就不能活。“

“她?”太太惊讶地问,“什么她?”她寻思着。这时源叫了出来:“除了梅琳还有

谁?”

太太惊讶万分,她做梦也没想到过这件事,因为在她看来,梅琳还是个孩子,是她在

一个寒冷的冬天将梅琳捡回自己的屋子的。

她看着源沉默了一会儿,沉思着说:“她还年轻,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然后又说:

“我们不知道她父母的姓名,如果你父亲知道她是个弃儿,我不知他会怎么样。”

源急切地说:“我父亲对此决无异议。在这个时代,我不能被陈旧的风俗习惯所束缚。

我要自行选择。”

太太很有礼貌地忍耐着,现在她已很习惯这种谈话了,因为爱兰经常激昂地说着这些

话,从与其他父母的交谈中,她知道所有的青年男女都以同一种腔调说话,他们的父母不

得不尽可能地忍受这一切。因此她只问:“你对她说了吗?”

源顷刻之间忘了他的大胆,像个老式的恋爱者一样羞怯地说:“没有,我不知道怎么

开口。”稍稍思索后,他又说:“好像她总是全神贯注地忙着她自己的事情。其他姑娘往

往以手的接触或眉目传情开始,可她从来不这样。”

“是的,”太太自豪地说,“梅琳从来不会这样做。”

当源正情绪低落地坐着时,一个想法突然跳入他的脑中:他可以请太太为他去说。他

在心中飞快地嘀咕:这样到底更妥当些。梅琳会听太太的话,她是这样热爱并尊敬太太,

对源来说,这样做也许会有效果。

源忽然觉得,眼下虽然是新时代,但最好还是不要自己去说这种事。这将是一种既新

又旧的方式,那个如此年轻的姑娘可能会更喜欢它。源思索着这一切,非常热切地对太太

说:“母亲,你愿意为我去说吗?她太年轻了,如果我去跟她说,也许会吓着她。”

太太微笑了一下,温柔地凝视着源,答道:“我的孩子,如果她想与你结婚,而你父

亲也同意,就让这事成功吧。但是我不愿强迫她。强迫一个姑娘与一个男人结婚——这种

事我永远也不会做。这是新时代给女性带来的唯一的一件伟大的新生事物——没有人再强

迫她们结婚了。”

“是,是的——”源大声地说。

可是他并没有想过这姑娘需要人强迫,因为结婚对所有的姑娘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

他们在交谈中吃完了早饭,这时梅琳进来了。她穿着她上学时穿的蓝色绸旗袍,显得

清新又干净;她短短的直发往后梳;耳朵上和手上都没有首饰,她不像爱兰,爱兰总是戴

着珠宝,否则就觉得像是没穿衣服似的。她面容恬静,目光坚定;嘴唇弯弯的,色泽淡雅,

不像爱兰的总是那么红;她的脸颊苍白而光滑。虽然梅琳从来也不是红光满面,但她清爽

的金色皮肤光滑纯净,总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她彬彬有礼地问候他们,可以看出,经过一

夜的休息,昨日她心中的哀伤已不复存在。她又恢复了宁静,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源瞧着梅琳,她坐下并拿起碗开始吃饭。这时,太太说话了,她的嘴角上挂着一丝笑

意,眼睛里也闪现着同样的微笑。源突然觉得,要是他能阻止住太太或选择另一时刻就好

了。不管怎么说,他希望这一刻晚些到来。这时,一阵羞怯涌上他的心头,他低头垂眼,

如坐针毡。太太看到源的窘状,眼中闪现着隐秘的微笑,她说:“孩子,我有一个问题要

问你。这个年轻人,源,虽是个了不起的现代人,并想自己选择妻子,可是他在最后一刻

变得胆怯起来,又退而求助于老办法,终于请了个媒婆。我就是这媒婆,你是这姑娘,你

愿意接受他吗?”

太太直截了当地用枯燥单调的声音说了这一切,源几乎有点恨她了,对他来说,没有

比这更糟糕的了,因为这么说足以吓坏任何姑娘。

梅琳吃了一惊,她小心翼翼地将碗放下来,然后放下筷子,莫名其妙地凝视着太太。

然后,她用细微的声音对太太耳语:“我必须这样做吗?”“不,孩子,”太太这时严肃

地说,“如果你不愿,就可以不同意。”

“那么我不愿意。”那姑娘快乐地回答,她的脸由于欣慰而显得神采奕奕,然后她又

说:“妈妈,我有许多同学不得不结婚,她们哭了又哭,因为她们必须离开学校去结婚。

因此我害怕。哦,我感谢你,妈妈。”这姑娘总是这样沉静稳重,这时她迅速地从坐位上

站起来,走上前去,在太太面前跪了下来,并弯腰向太太行了一个老式的答谢礼。太太用

一只手臂将她扶起来。

然后太太的眼光落在源身上,他坐在那儿,血色从他脸上飞速退去,只留下一片苍白。

他咬着苍白的嘴唇,使它们平静下来,因为他不能轻弹眼泪。太太有点怜悯他,她慈祥地

看着那姑娘,说:“你仍然喜欢源,梅琳,是吗?”

梅琳迅速地回答:“哦,是的,他是我哥哥,我喜欢他,但是不想和他结婚。我不想

结婚,妈妈,我想上完学,成为一个医生。我要不断学习。每个女人都会结婚,我不想只

是结婚、料理家务和带孩子。

我下决心要成为一个医生。“

梅琳说这些话时,太太带着得胜的神气看着源。源也看着这两个女人,他感到她们在

串通一气反对他,女人们团结起来反对一个男人,这使他受不了。旧风俗毕竟也有好的一

面,依老法,一个女人理所当然地要结婚生孩子。梅琳应该结婚,她不愿结婚是有悖于常

情的。他沉思着,怀着一种男子气概,他在心中愤怒地谴责着这些女人:“如果女人都像

现在这样,真是不可思议!谁听说过姑娘到了年纪不结婚?一个姑娘不结婚简直不可思议,

这对于民族和后代来说都是一件憾事!”他想,甚至最聪明的女人也毕竟是很愚蠢的。

他一抬头,遇着了梅琳镇静的目光,这一次他认为它们是由于冷酷无情才显得如此镇

静自信,于是他愠怒地看着她。太太很有把握地为她解释,说:“她要等到自己希望结婚

时才结婚。她将以对她说来是最好的方式安排她的一生,你必须承受这一点,源。”

这两个女人注视着他,在她们的新的自由中甚至带有某种敌意,年轻的挽起了年长者

的手臂……是的,他必须承受这一点!

在这阴沉沉的一天,源晚些时候离开了那间他曾经扑上床去的房间,漫无目标地在街

上游荡,他又一次地心乱如麻。在愁苦中,他哭了又哭,胸中的心剧烈地疼痛,似乎它由

于一会儿炽热,一会儿冰冷,终于不能正常地跳动了。

源心灰意懒地想,现在该怎么办呢?他在街上到处溜达,挤来撞去,旁若无人……是

的,如果说快乐已经消逝,他的责任却依然留存。他欠的债不会消失。他想这样至少他可

以独自一人还清债务。他思念起留在家中的老父,他搜索枯肠,考虑自己能做些什么事,

能在哪儿找个工作求生,省下工资还债。他心里暗暗地说,他要尽自己的义务,他感到自

己还没有初试锋芒。

时光就这样流逝着,他漫步的足迹遍布全城,对他来说,这城市变得可憎可恶,街上

外国人的脸,甚至他的同胞以及他自己穿的西服都使他感到可恨。他觉得,至少在这一刻,

旧的风俗习惯更好。

他怒不可遏地对他冰冷、受伤的心呼喊:“是那些外国方式使我们的女性变得如此冥

顽不灵、自由放任,使她们违背自然天性,像尼姑或妓女似的活着!”他带着特殊的厌恶

想起房东太太的女儿以及她的淫荡,想起玛丽和她那可以随便让人亲吻的嘴唇,他诅咒她

们。后来,他带着一种不可遏止的仇恨看着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外国女人,他喃喃自语

道:“我要设法离开这个城市。我将要到我看不到外国风尚和新生事物的地方去,我将在

祖国的怀抱里居住、求生。我希望我从来没去过国外!希望我从来也没离开过那土屋!”

他忽然想起他以前认识的那一位老农夫,那农夫曾经教他怎样挥动锄头。他要到那儿

去看望那个老人,重新体会跟自己的同类在一起的快慰,而不受那些外国人和他们的习俗

的腐蚀。

他立刻转到路边,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以便及早到达那儿。车开到了尽头,他才继续

步行。那天他走了很远,寻找他曾耕种过的土地、那个农民以及他的家。可是一直到将近

黄昏,他还没有找到,因为街道已大大地变样了,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当他最终认出了老

地方时,他发现那里已没有耕地了。几年之前,这儿还是一片肥沃丰产的土地,那老农民

曾自豪地声称,他的家庭已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了一百多年。现在,一家丝织厂在这儿平地

而起,这是一件新事物,它跟过去的村庄一般大小,厂房的砖头又新又红,窗户在屋顶上

闪闪发光,黑烟则从烟囱里缕缕不绝地冒出来。当源正站着观望这座工厂时,一声尖锐的

汽笛鸣响了,铁门突然打开,一股缓慢,滞重,由男人、女人和孩子组成的人流从宽阔的

大门口拥了出来。他们度过了劳碌的一天,知道明天的生活将同样如此,他们必须这样日

复一日地活着。他们的衣服浸透了汗水,身上带着丝茧中死蛹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源站在那儿注视着这些面孔,有点异想天开地想在其中发现那张老农夫的脸。可是他

一定被一个妖魔吞没了,就像他的土地一样。他不在那股人流里。这些毫无血色的城里人,

每天早晨从陋屋里爬出来,晚上又爬回去。那个老农夫已到别处去了,他和他的妻子还有

老水牛都走了。源想,他们肯定走了,现在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过他们自己的生活,就像过

去一样的坚韧不拔。想着他们时,他露出一丝笑意,暂时忘却了自己的痛苦。在回家的路

上,他一直沉思着。他也要以某种方式寻找他自己的生活。

第二天发生的两件事决定了源的生活道路。太太一大早就对源说:“我的孩子,现

在你住在这个家里是不适宜的。设想一下,如果梅琳知道你心中对她的想法,而又天天看

到你,该是多么的难堪。”

源带着前一天的余怒答道:“我很清楚,因为我也有同感。我觉得我也想到一个不至

于会天天见到她的地方去,在那儿,我会忘记每次见到她的情景和她说她不需要我的声音。”

源起初愤怒而勇敢地说着这些话,可是在快说完的时候,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无论他

怎样压抑着怒气,说他要到见不到梅琳的地方去,当他仔细思量时,他却痛苦地发现,事

实上,他还是希望不顾一切地留在他能看见她和听见她的话声的地方。这天早晨,太太恢

复了她温和的天性,因为这时她无需为保卫梅琳或妇女的事业而反对男人,她本来就是慈

祥温柔,善解人意的,她清楚地听到了源的声音中的颤抖,注意到他忽然中断了谈话,迅

速地吃起碗里的食物来。他们是在饭桌上见面的,梅琳还没有来。太太安慰源说:“这是

你的初恋,我的儿,它来得不易。我知道,你的性格很像你父亲。

别人告诉我他像他母亲,她是个严肃沉静的人,总是执著地爱着她所爱的一切。是啊,

爱兰就像你祖父,你伯伯告诉我,她有你祖父那样的快活的眼睛……好了,我的儿,你太

年轻,不能过于死心眼,你离开这儿吧,去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并找到一种工作,尽力

去还你二伯的债,认识年轻的男男女女,过一两年……“她停住话看着源,源等待着,看

着她,她接着说:”一两年以后,梅琳也许会改变主意。谁知道呢?“

但源还是不抱希望,他固执地说:“不,她不是个容易改变主意的人,母亲,我能看

出她接受不了我。我心血来潮,还以为她是我需要的女人。我不想要外国型的姑娘,我不

喜欢她们。可是梅琳正中我的意,她是那种我喜欢的姑娘,但不知为什么她既新又旧……”

源又突然停了下来,他吃了满满一口食物,但又咽不下去,因为他的喉头哽着他羞于

流出的泪水,为爱情流泪似乎有点孩子气,他希望自己表现得泰然些。

太太心里非常明白,她让他这样停了一会。最后,她友好而平静地说:“好了,就这

样吧,让我们等待着。你还年轻,有足够的时间等待,而且事实上你有债务。你必须记住

你要承担做儿子的责任,无论如何,义务总归是义务。”

太太说这些话是为了鼓起源的勇气,她确实收到了效果。源费力地咽了几次,咽下了

口中的食物,然后他突然发泄出了他压抑在心中的怨气。虽然这些都是他前一天曾自言自

语说过的话,但他依然感到非说不可:“是的,这是他们的老生常谈,可是我发誓我已对

它感到厌倦,我总是为我的父亲尽义务,可他怎样报答我?他会将我与一个无知无识的农

村妻子拴在一起,让我永远地受着束缚,并且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他为我做了什么。现在他

又将我与我的伯伯捆在一起。我要去做我以前做过的事——我要走,去参加孟的队伍,将

我的毕生精力用来反抗那种被老一代人叫做义务的东西,我将再一次这样做。父亲做的那

一切是由于愚昧无知,这毫无道理,像他那样愚昧无知并且伤害了我是可恨的。”

这时源也清楚自己正在毫无道理地瞎说,因为父亲虽然强迫过他,但仍然设法搞到了

他能搞到的钱来救他出狱。源怒气未消,准备等太太来提起这一点。可她没有说他预计她

会说的话,而是镇定安详地说:“我认为,如果你和孟一起生活在新的首都,这样也很好。”

源对她的不争不辩感到惊讶,于是他沉默了。这件事平息了下来,他们没有再说话。

在同一天,源恰巧也收到了一封孟的来信,源一打开信,首先就看到他的堂弟孟责怪

他不回信的话,在信中,孟不耐烦地说:“我费尽心机为你保留了这个位置等你来,因为

现在每个这样的机会都有上百个人在等待。请你现在就立刻动身,因为三天之后,这个大

学校就要开学了,没有时间再像这样来回通信了。”在信的末尾,孟热情洋溢地说:“不

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在新首都工作的。现在,这儿有成千上万的人等待着,希望找到工作。

整个城市正日新月异地变化着,人们在这儿建起了一个大都市应有的一切。弯弯曲曲的旧

街道己被拆除,将要建造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来吧,来这儿作出你的贡献!”

源读着这些雄心勃勃的豪言壮语,觉得心在激烈地跳动,他将信扔在桌上,大声叫起

来:“好啊,我真想去!”他立刻开始收拾他的书籍、衣服以及所有的笔记和文章,为他

一生中的下一步作好了一切准备。

中午,源告诉太太孟写信来了,他说:“我最好还是走,既然一切仿佛应该如此。”

太太温和地表示赞同,然后,他们又一次陷于沉默。太太像往常一样温良,但对眼前的事

有些冷漠。

晚上,源和她一起像平时一样吃晚饭,太太讲了许多琐事,说到爱兰两星期之后将回

家来,因为她和她丈夫原计划一起去那个北方的古都玩一个月,现在半个月已经过去了;

她又说起,一种咳嗽传到了她的婴儿室,到今天为止已有八个孩子染上了。接着她镇定地

说:“梅琳整天都在那儿,试用一种新药,外国人将这种药注射进血液以止咳。我已告诉

她,你很快就要走了,我叫她今晚回家,我们可以多一个晚上在一起。”

这一整天源都在思索、筹划,他想过好多次,他应否再见一下梅琳。有时他希望他不

再见她,可是当他有这种感觉时,他又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热望,想乘她不知不觉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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