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她一次,让他的眼睛恋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即使他的耳朵听不到她的声音。
可是他不能主动提出要见她一下。如果这事碰巧发生了,便顺其自然;但如果她不来,他
见不到她,也只得认命。
受挫的爱情在他心中掀起了层层波澜。这天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徘徊,徘徊时脚步停了
好多回。有时他扑到床上,沉浸在忧郁的愁思中,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梅琳不愿接受他;
他甚至哭了,因为他是一个茕茕孑立的孤独者;有时他漫步走到窗前,凭窗伫立,眺望着
这个城市。城市在炽热的阳光照射下熠熠闪光,就像一个愉快的女人,对他的愁苦漠不关
心。想到自己爱别人却不被人爱,他很生气,感到自己被大大地亏待了。过了一会,他突
然想起也曾有两个女人爱过他,但他却没有给以回报。想到这儿,他不禁大为惊慌,心里
暗暗喊道:“难道她永远不会爱我,就像我永不会爱那两个女人一样吗?她恨我的肉体,
就像我恨她们的一样,所以她不得不这样做吗?”他发现这种恐惧可怕得使他无法忍受,
于是又很快转念想道:这不能够相提并论。那些外国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我,就
像我爱她那样。没有人像我一样地爱过。他又一次自豪地想:我以最高尚最纯洁的感情爱
着她。我甚至从来也没想去碰一下她的手。噢,我只是有过转瞬即逝的一闪念,要是她爱
我……他觉得,她一定理解他对她的爱是多么的伟大、崇高。因此,虽然她已拒绝了他,
他仍然应该再见她一次,让她知道他是多么的坚定不移。
因此,当他听到太太说这些话时,他感到自己的血涌上了脸部,在高度的兴奋中,他
有一刻希望梅琳不要来,在走之前,他根本不想见到她。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出退避的计划,梅琳已像平时那样恬静地走了进来。起初,他不敢
正视她。他站起身来,直到她坐下来之后才又坐下来,他看到她墨绿色的绸旗袍,看到她
可爱的细细的小手拿起象牙筷子,那筷子的颜色和她的肤色一样。他找不出什么话来说,
太太觉察到了,于是像往常一样对梅琳说:“所有的事都做完了吗?”
梅琳也以同样的方式说:“是的,我对最后一个孩子也进行了治疗。但是我想,这种
治疗对有些孩子来说已经太晚了。他们已开始咳嗽,但治疗一下总是会有帮助的。”她十
分温柔地笑了一下,说:“你知道那个被他们称作‘小鹅’的六岁的女孩吗?她看到我带
着针走进去时,竟哭出声来,抽泣着说:”哦,阿姨,让我咳,我宁愿咳,你听,我已经
咳了!‘然后她装着用力咳了一声。“
于是她们笑起这孩子来,源也笑了,他发现自己笑的时候正不知不觉地看着梅琳。他
感到羞愧,一旦他看到了她,他的视线就离不开她。是的,一刻也离不开,他的眼紧盯着
她的眼,虽然他一言不发,呼吸急促,可是他用他的眼睛恳求着她。他看见,她那苍白纯
净的面颊上升起了红晕,但她毫不躲闪,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凝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急
促地说着话,他似乎从来没见她这样说过话,就像他已问了她一个问题似的,虽然他不知
道这是个什么样的问题。梅琳说:“源,至少我会写信给你的,你也会给我写信。”似乎
再也受不了源的凝视,她十分羞怯地转向太太。她的脸依然在发烧,但是她的头勇敢地昂
着,她问:“你说这样行吗,妈妈?”
太太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谈一件很平常的事似的说:“孩子,怎么不行呢?这只是兄
弟姊妹之间的通信,如果这种事都不行,还叫什么新时代呢?”
“是的。”那姑娘欢欣地说,向源粲然一笑。源也对她探求的目光报以微笑。他的心
这一天都禁锢在悲哀里,这时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可以逃脱的小门,这小门正向它敞开。
他想:我可以告诉她一切!这是令人陶醉的狂喜,因为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一个他
可以向其敞开心扉、倾吐衷肠的人。他比以前更爱她了。
那天晚上,他在火车上暗自寻思:如果有她那样的朋友能够倾吐肺腑之言,我这辈子
即使没有爱情也行。他躺在狭窄的床上,心中充满了纯洁崇高的思想和坚定不移的勇气。
爱净化了他,就像他以前情绪一落千丈一样,她的几句话又一下子使他的情绪高涨起来。
清晨,火车风驰电掣般地穿过曙光下一片绿幽幽的丘陵,在雄伟壮观、回声震荡的古
城墙脚下轰隆隆地驶了几里路,然后在一座崭新宏大、具有外国风格的灰色混凝土建筑旁
停了下来。源坐在窗口,清楚地看到这灰色的背景上衬着一个人,并立刻认出那人是孟。
孟站在那儿,灿烂的阳光沐浴着他的刀、插在皮带上的手枪、铜扣子、白手套,还有他瘦
长的脸。他身后是一队排得整整齐齐的士兵,每人的手都放在手枪的皮套上。
到这时为止,源一直都是个普通的乘客,但当他走下火车,人们看到一个英姿勃勃的
军官正在迎接他时,便立即给他让开了一条路。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起先一直在向其他旅
客乞讨,现在也不再盯住那些旅客,听任他们背起口袋和篮子走开,而跑过来向源行乞。
孟看到他们吵吵嚷嚷,便大声喊叫起来:“滚开,狗东西!”他转向他的部下,厉声说:
“照料好我堂哥的行李!”孟没有再跟他们说话,他拉着源的手,领他穿过人群,像以往
一样急躁地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没关系,你终于来了!我一
直很忙,要不然我会到船上来接你。源,你这次回来正赶上了好时候,现在就迫切需要像
你这样的人。祖国到处都需要我们。人民像绵羊一样无知……”
这时,他在一个小检查官面前停了下来,高声说:“当我的部下带着我堂哥的行李来
时,你放他们过去。”
那个小检查官是个卑微而又顾虑重重的人,并刚刚得到了这个位置。听了孟的话,他
说:“先生,上级命令我们打开所有的行李,搜查鸦片、武器和反革命书籍。”
孟开始发火,他可怕地咆哮着,双目圆睁,乌眉倒竖。他吼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的司令在党内的地位是最高的,我是他的第一队长。这是我的堂哥!这种只对普通乘客
才生效的区区规则,怎么能用来污辱我?”说话时,他将戴着白手套的手放在手枪上,于
是那小检查官急忙说:“先生,饶了我吧!我确实没看出你是谁。”这时,孟的士兵们到
了,那个检查官在源的行李上印上记号,没有检查就放行了,整个人群也耐心地分开让他
们通过,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乞丐们默默无言地从孟的身边退走,直到他过去之后才继
续乞讨。
孟昂首阔步地穿过人群,领源走向一辆汽车,一个士兵迅速上前打开车门。孟请源上
车,然后自己也跟了上去,车门随即关上了。
士兵们跳上车,站在车的两边,然后汽车风驰电掣般地开走了。
当时因为是早晨,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许多农民用扁担挑着菜筐,筐里装着他们的
产品。一队队的驴子驮着装满谷子的大袋,袋子横在晃动的驴背上。街上还有装满了水的
独轮车,车上的水取自附近的河,被运进城里去出售。街上还有上班去的男男女女、到茶
馆去吃早点的男人,以及各式各样各行各业的人。开车的士兵技术娴熟,胆大心细,他不
停地揿着喇叭,在人群中奋力开出一条路来。人们向街的两边奔跑,就像一股强劲的风将
他们一吹为二。他们趔趔趄趄地拉扯着他们的驴子,以免车子碰上这些牲畜。妇女们在路
边紧紧地搂着孩子。源感到害怕,他看着孟,看他是否会下令在受惊的人群中开得慢些。
但是孟对这种横冲直撞已经习惯。他坐得笔直,凝望着前方,井兴高采烈、得意洋洋
地向源指点着可见的一切。
“源,你看到这条路了吗?一年以前它还不到四英尺宽,连一辆汽车都通不过!那时
即使在最宽的马路上,仅有的交通工具也只是马拉的大车。可现在,你瞧这条路!”
源回答说:“我看到了。”他从士兵们身体之间的缝隙看出去,看到了宽阔坚实的街
道,路两旁是房屋和商店的废墟,人们拆了这样房子为新的街道让路,在这片废墟的边缘,
人们己建起了一些新的商店和房屋。单薄的建筑如雨后春笋一般平地升起,它们有着富丽
堂皇的外国样式,被漆得五光十色,并安装着大玻璃窗。
但穿过这宽阔的新街之后,一个巨大的黑影蓦然出现在他们眼前,源看出那是高耸的
古城墙,他们已到了城门口。墙脚下,特别是在城门洞里,源看到一堆堆席子搭成的小棚
子,其中居住着赤贫的人们。这时还是早晨,他们正忙着自己的营生,女人们在四块砖支
起的大锅下点起火,捡回一些她们在垃圾堆上找到的菜帮子,正在准备早饭。孩子们赤裸
着肮脏的身子跑来跑去。男人们走出来,依然萎靡不振,正准备去拉黄包车或拖板车。
孟注意到了源正看着这些景象,他恼怒地说:“明年我们将不允许这些小棚子存在。
到处都有这样的人,这是我们大家的耻辱。
国外的大人物必然会到我们的新首都来,其中甚至还有王子。可是这种景象真丢人!
“
源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他和孟有同感,觉得这些棚子不该在那儿。确实,这些男男女
女贫穷得不堪入目,必须采取措施使他们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源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想,可以让他们工作,或送他们回家种田,这样他们就会——”
孟的脸色变了,仿佛这话勾起了他过去的什么隐痛,他激动地叫道:“哦,就是这些
人使我们的国家倒退!我希望我们能把祖国打扫干净,只用青春来建设它。我真想将这整
个城墙拆了。当我们用大炮而不是弓箭来打仗时,这古老愚昧的城墙就再也没有什么用了!
什么墙能防御飞机扔炸弹呢?让我们拆了它,用这些砖头来建造工厂、学校和供年轻人学
习和工作的地方!可是这些人,他们一无所知,他们不许人拆城墙。他们威胁说——”
听见孟如此说话,源问:“我记得你过去常为穷人悲哀,孟,是吗?我好像记得你常
为穷人受压迫而愤慨,当一个穷人被外国人或警官打了时,你总是义愤填膺。”
“我一如既往。”孟飞快地说,转过身去看着源。源看出他的凝视漆黑深沉,像有一
团火在燃烧。盂说:“如果我看到一个外国人碰一碰这儿最穷的乞丐,我会像以前一样愤
愤不平,也许这愤慨比以前更甚,因为我对外国人无所畏惧,我可以拔出手枪对准他。但
我的见识要比以前广了。我知道眼下妨碍我们的主要就是这些我们为之服务的穷人。他们
人数太多。谁能教化他们?他们是没有希望的人。所以我认为,要让饥荒、洪水和战争卷
走他们。让我们只保留下他们的孩子,然后在革命的过程中塑造他们。”
孟用洪亮的声音和老爷派头说着这些话。源与他相比,略显得不如他那么敏捷,源一
边听一边思考,认为孟说的话中确实包含着真理。他忽然想起那个外国传教士,那个教士
在许多好奇的人面前给他们看那些可厌的景象。是的,甚至在这个宏伟的新城里,在这宽
阔的街道上,在这些华丽的商店和房屋之间,源也看到了一些那传教士向人们展示的东西
——一个乞丐的双目失明,他的眼睛被疾病毁了。这些小棚子的门前都流着污水,所以这
早晨的清新空气中已羼入了一种腐臭。他在那外国传教士面前感到的愤恨和羞愧又在他心
中升起,愤怒夹杂着痛楚,搅动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像孟一样感情冲动地叫道:“我们一
定要把这一切污秽荡涤干净广源在心中肯定孟是正确的。在这样的新时代,这些庸庸碌碌、
浑浑噩噩的穷人有什么用?他一直都心肠太软了,让他也像孟一样硬起心肠来吧,不要让
自己为同情这些无用的人而白白消耗了自己。
他们终于到达了孟的营房。由于源不是营中的士兵,他不能住在营房内。孟已为他在
附近的旅馆中租了一个房间,那房间又小又暗,而且不干净。当源有些疑惑时,盂抱歉地
说:“现在城里住房非常拥挤,无论出多高的价,我也无法随便就租到房子。建造房屋的
速度不够快——这城市的规模在迅速扩大,建设力量跟不上它的发展速度。”孟得意地说,
然后他又自豪地说:“堂哥,为了我们崇高的事业,我们能够忍受建设新首都期间的一切
艰难困苦!”于是源打起精神,说他很愿意住在这儿,这间屋子很好。
这天晚上,源独自一人在他的房间里,坐在窗前的小写字台前,开始写给梅琳的第一
封信。他斟酌开头应怎么写,不知是否要说些客套话。但是在这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已
有点满不在乎起来。那些废墟中的旧房子,那些崭新兴旺的小店,那穿过旧城、无情地向
前伸展但尚未竣工的宽阔街道,以及所有孟的热情,无畏和愤慨的言谈都使源满不在乎起
来。他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以时髦的外国方式开了头:“亲爱的梅琳一一”他写下这粗
黑醒目的几个字,在继续写之前坐着沉思。他凝视着这些字,心里充满了柔情。“亲爱的”,
这话除了对最心爱的人说,还能对准说呢?梅琳,这是她本身,她就在那儿,然后他又拿
起笔开始疾书,告诉梅琳他那天看到的一切————座崭新的、年轻的城市正从废墟上升
起。
如今这座新城将源卷进了它生活的漩涡。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繁忙快乐,也许这只是他
的自我感觉。到处都有工作可做,工作中有无限的乐趣,工作的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崇高的
意义,这就是为大众的未来幸福而努力。在孟领源所见到的一切人当中,源也感受到那种
同样的对工作和生活的崇高热望。这座城是这个国家搏动着的年轻的心脏,城里到处是与
源相差无几的年轻人。他们绘制着宏伟的蓝图,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不为自己而是为了人
民。这儿有许多搞城市规划的人,主任是个矮小的风风火火的南方人,说起话来显得有些
急躁,他的脚步和他的小巧精致、孩子般的手的挥动都很迅速敏捷。他也是孟的朋友,盂
向他介绍源说:“这是我堂哥。”这一句话就够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谈开了他的城市规
划,讲他将怎样拆除古老蠢笨的城墙,那些古砖经历了几百年日晒雨淋,依然很好,像石
块一样完整,比现在制造出来的砖要强。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他说,这些砖应该用来建造
新政府所在地的大厦,那是一座不同凡响的新式大厦。一天,他带源进了他的办公室,那
办公室在一座东倒西歪的房子里,到处灰尘蒙蒙、蛛网飘拂。他说:“这些旧房子不值得
我们再去花费人力物力。我们由它们去,等到新房子盖好,我就拆除这些旧房腾出地方来
建别的新房子。”
积满尘埃的房间里摆满了桌子。桌前有许多年轻人正在画设计图或在纸上测绘,有的
正给屋顶和檐口画上鲜艳的颜色。虽然这些房间十分破旧,但由于其中的这些年轻人和他
们的宏伟蓝图,它们就充满了勃勃生气。
这时,他们的主任高喊了一声,一个人应声跑了进来,主任以长官的口吻说:“把新
政府的建筑设计图拿来!”拿到图纸后,他将它们在源的面前展开。图纸上真的画着十分
高大雄伟的建筑,建筑材料是古城墙砖。它们崭新恢宏,排列整齐,每个屋顶上都飘扬着
新的革命的旗帜。街道也画在图上,街旁绿树成阴;身穿富丽服装的男男女女一起走在人
行道上;街上没有驴队、手推车、黄包车或任何现在可见的低级交通工具,只有色彩鲜艳
的红、蓝、绿色的大汽车,车上坐满了富足的人。图上也没有出现乞丐。
看着这些设计图,源不得不承认它们美极了。他心醉神迷地说:“什么时候能竣工?
‘’那个年轻的主任很有把握地说:”五年之内!现在一切都在突飞猛进地发展。“
五年!这算不了什么。源又在自己黑暗肮脏的屋子里沉思默想。他看着周围的街道,
现在这儿还没有他在图上看到的那些建筑。这儿没有树木,也没有富裕的人群,穷人依然
在喧闹争斗。但源认为五年的时间只是一瞬。就好像一切都已经实现了似的,那天晚上源
给梅琳写信,告诉她人们已计划好了什么。当他将一切都写下来,详细地告诉她这座新城
未来的前景时,这一切更是似乎已经实现了,因为所有的设计图都画得清清楚楚:屋顶的
颜色是鲜蓝的,由琉璃瓦盖成;图中的树上挂满了叶子。源记得,在一个革命英雄的塑像
前甚至还有一个喷泉。他不知不觉地将这一切都写下来告诉梅琳,好像一切都已完成。他
写道:“这儿有个宏伟的大厅,有一道巨大的门,宽阔的街道旁绿树成阴……”
其他方面的情况也一样。年轻的医生学习西医的治疗方法,为病人开刀解除痛苦,他
们蔑视父辈的医道,设计出了大医院。有的年轻人计划办大型的学校,在那里,农村里的
孩子都可以受教育,这样整个国家就没有不会读书写字的人了。有的人着手制订管理其他
人的新法律,这些法律制订得十分周详,监狱也为那些违抗他们的人准备好了。还有一些
人计划用不拘一格的新颖写作方法写新书,书中写的都是男女之间的自由恋爱。
在所有的计划之中,还有一位司令制定的战斗计划。他筹划着新部队、新战舰和新的
战争方式。他计划有一天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新式战争,向全世界证明他的祖国像任何其他
国家一样强大。这个司令就是源以前的家庭教师,他后来成了源的队长,现在是孟的顶头
上司。当源被人出卖并送进监狱后,盂秘密地投奔了他的部队。
现在,当源知道孟的司令原来是这个人,心里颇有点不自在,他希望司令不是他,因
为他不知道这个司令是否对他还有几分怨恨。可是当司令命令孟将堂兄带到他跟前时,源
也不敢拒绝他。
因此,在一个指定的日子里,源和孟一起去看他。虽然源表面上装作不动声色,沉着
冷静,但心里却疑疑惑惑、忐忑不安。
他走过一道卫兵守候的大门。卫兵们军服整齐,英姿勃勃。他们个个长枪在手,枪筒
寒光闪闪。他穿过干净整齐的院子,走进一个房间,司令正坐在桌旁,这时,源才感到害
怕是没有必要的。顷刻之间,源已看出他的老家庭教师并不会抱怨他。他比源上次见到时
更加衰老,但现在他已是个闻名遐迩的军队司令了。虽然他不苟言笑、严酷无情,可他的
脸并不气势汹汹。当源进来时,他没有起身,只是对着一个座位点了点头。源在凳子的边
上就坐,因为他曾是这个司令的学生。他看到他依然记得的那双锐利的眼睛正从西式眼镜
后面凝视着他;他那沙哑的、多少使人感到有点亲切的声音源也还记得,现在他突然问道:
“那么你现在到底还是参加我们的行列了!”
源像儿时一样简单地点了点头,说:“我的父亲将我推上了这条路。”他将他的经历
说了一遍。
司令以十分锐利的目光看着他,又问:“那么你仍然不喜欢军队?有了我教给你的一
切,你仍然没能成为一个战士?”
源像以往一样有点茫无所措、忐忑不安。但他马上又下决心做到无所畏惧,不害怕这
个人。他说:“我仍然恨战争,但我能以其他方式尽我的一份力量。”
“什么方式?”司令问。源答道:“如今我要在这个新的大学校里教书,因为我要挣
钱,我将自己闯出一条路。”
这下司令开始不安起来,他望着桌上的一只外国钟,似乎源不是战士,他便对他毫无
兴趣。于是源站起来,在一边等着,听司令对孟说话。司令说:“你制定好新营地的计划
了吗?新的军事法要求从各省增加征兵数目。从今天算起,新的分遣部队一个月以后到达。”
听司令这么说,孟将鞋跟一碰,站得笔直,他在司令面前一直没有坐下来。他敏捷地
敬了个礼,以清晰自豪的声音说:“司令,计划已经订好,正等您批准,然后就可以执行
了。”
这简短的会见就这样结束了。这时,排成纵队的士兵们正从操场上操练回来。源从他
们中间经过时,虽然心中强烈地升起往日的那种厌恶,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人与他父亲手
下的那些慵懒松懈、嘻嘻哈哈的家伙截然不同。这些人都很年轻,至少有一半不到二十岁,
他们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王虎的部下总是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当他们操练完了七零八
落地回家休息时,总是粗鲁地耍着花招推来操去,高声咋呼,瞎开玩笑,所以院子里总是
充满了粗鲁的笑声。小时候,源每天都能知道什么时候开饭,因为他和父亲居住在内院,
每当开饭时便会听到院外的哄闹、咒骂和狂笑声。可是这些年轻人沉默地归来,他们的脚
步庄重一致,发出宛如一个巨人那样的脚步声。源从他们身边走过,望着他们那一张张的
脸。他们全都年轻、单纯、严肃。他们是新型的军队。
那天晚上,源又给梅琳写信,信中这样写道:“他们看上去年轻得不像士兵,他们的
脸是农村少年的脸。”然后他想了一会儿,想起了他们的脸,又写道:“可是他们有一种
战士的气概。你不理解,因为你没有像我一样生活过。我的意思是他们是单纯的。看着他
们,我就知道他们是如此单纯,他们完全能像吃饭那样地杀人——这是像死亡一样可怕的
单纯。”
在这个新的城市里,源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和使命。他终于打开子书籍,将书放在他买
来的书架上。还有那些他在外国培育出来的种子,他有点怀疑地瞧着依然封在口袋里的各
类种子,自问如果将它们种在祖国更黑更厚的土壤里,它们将会怎样生长。他撕开一只口
袋,将种子倒在手掌上。硕大、金黄、等待机会萌发的麦种躺在他手上。他必须找到一小
块土地试验它们。
如今,源已被卷进由迅速变换着的日、周和月组成的时间的轮回之中。他在学校里度
过整个白天。每当早晨,他就走向那些或新或旧的房子。那些新房子是灰暗的西式大厦,
由水泥和细钢筋建成;这些房子建得太快,以至许多地方已一块块剥落下来。但源的教室
是在一座老房子里。因为房子是旧的,学校领导甚至不愿把破窗户修理一下。金色的秋日
变得悠长、温暖。起初看到门铰链锈得嘎嘎作响,门无法关上时,源也没说什么。可是随
着冬天的临近,天气已变得寒冷刺骨,十一月随着西北高原刮来的朔风呼啸着到来,细黄
沙通过每一条缝隙沙沙地钻进教室里来,源裹着大衣,站在他索索发抖的学生面前,改正
他们错误百出的文章。夹着灰沙的风吹过他的头发,他在黑板上为他们写下诗词的格律。
但这几乎没什么用,因为学生们心不在焉,一心想在衣服里缩成一团。他们蜷缩着,但有
些人的衣服毕竟太单薄了,抵御不了严寒。
源起先写报告给他的领导。那领导是个官员,他七个星期中有五个星期在那个沿海的
大城市度过。他对这些信置之不理,因为他在多处地方工作,他的主要任务是收齐他所有
的工资。源生气了,亲自找到学校的最高领导,将学生们的窘境告诉他:窗户上的玻璃破
了,地板上的木板已开裂,刺骨的寒风从他们的脚间吹过,门也关不上。
但那个领导有许多任务,他不耐烦地说:“忍一忍,忍一忍!我们现有的资金必须用
来造新房子,而不是修无用的老房子!”这是这座城里到处都可以听到的话。
源考虑着那个领导的理直气壮的话,梦想着崭新的大厦和舒适温暖的教室,可事实是
冬天日渐逼近,一天冷似一天。如果源想解决这个问题,他就必须用自己的工资雇一。位
木匠来修理,使房间能避风防寒。经过一段时期的工作,他已经开始喜欢教学了,并感到
自己对所教的学生产生了爱。他们通常不怎么富裕,因为有钱人将他们的孩子送进了私立
大学,那类学校里有许多外国教师,校舍里每天还有供他们取暖的火和精美的食物。但这
是一所公立学校,由新的政府开办,因此缺少资金。这所学校里有小商人的儿子,有薪金
微薄的老私塾先生的儿子,还有几个精明的乡村小伙子,他们希望能够比在田间劳动的父
辈们生活得更好些。他们全都年轻单纯、衣衫褴褛、营养不良。源爱他们,因为他们紧张
而热切地希望能理解他教给他们的一切,虽然他们常常还不怎么理解。有的学生懂得多些,
有的学生懂得少些,但总的说来所有的人都懂得不多。是啊,看着他们苍白的脸和热切地
注视着他的眼睛,源希望他能有钱用来修理教室。
可是他没有钱,他甚至不能按期拿到工资,因为他的一些领导先拿钱。如果这个月钱
不够,或因某种原因一些钱停发了,如为了军队,为了某个官员的新房子,或一些钱落进
了某人的私囊,那么源和其他一些新教员就必须耐着性子等。源没有耐心,因为他急切地
想摆脱他伯伯的债务,至少能先摆脱一项债务。他写信告诉王掌柜:“至于你的儿子,我
还无能为力。我在这儿没有权,我能做的一切就是保住我自己的位置。但我把挣到的钱的
一半寄给你,直到我还清我父亲借的钱为止。只是我不能为你的儿子负责任。”就这样,
源在这个新时代至少挣脱了一些血缘关系的束缚。
因此他无法为他的学生们花费他自己的钱。他写信告诉梅琳、他多么想能够修理教室,
冬天来临天气多么寒冷,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次她很快就回信了:“为什么你不
将他们带出破旧而不中用的房子,到暖和的院子里去上课呢?如果不下雨,带他们到太阳
底下去上课。”
源手中拿着她的信,奇怪自己怎么没先想到这一点呢。冬天气候干燥,常常天气晴朗、
阳光灿烂。从此以后,他常常在他找到的一处阳光充足的地方给学生上课,那是在两座建
筑的边墙形成的一个角落里。如果有什么人经过时笑话他们,源置之不理,因为太阳是温
暖的。他不禁更爱梅琳了,因为她在新房建造起来之前很快想到了这个简便可行的方法。
梅琳回信的迅速也使他领悟到了什么。
当他提出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时,她的信总是回得比平时快。源开始变得狡猾起来,
总是不断向她倾诉他的种种困境。如果他谈到爱情,她不会回答,可如果他谈到困难,她
就会热心地回信。他俩之间的信件来往得很快,像秋风吹落的树叶一样越积越厚。
在隆冬来临之际,源还找到另一种使身体暖和的方法,这就是去田间劳动,将那些外
国的种子播在田里。在学校里,源必须开许多种课,因为对这些渴望求知的年轻人来说,
这个学校没有足够的师资。当时到处都开办了新的大学校,传授那些人们从来没有学过的
外国知识。年轻人拥进学校去学习,但学校却没有足够的师资能向他们传授在这个新时代
他们渴望知道的一切。因此,由于源去过国外,他便受到推祟和荐举,要他把所知道的一
切教给学生。他所教的课程之一,就是怎样以新的方法种植和保养种子。他得到了一片土
地。那地在城墙外面,靠近一个小村庄。源带领他的学生上那儿去,他将学生组成了一支
有四路纵队的小队伍。在街上,源阔步走在学生们的前面,他为他们买的是锄头而不是枪,
他们把锄头扛在肩上走。过路的行人瞪着他们看,许多人停下手中的活盯着他们,惊奇地
大声说:“这真是稀奇!”源听到一个老实巴交、愚鲁迟钝的黄包车夫喊道:“哦,如今
我在城里天天看到新鲜事,可是没有哪桩事比这更新鲜:用锄头去打仗!”
听到这话,源不禁笑了,他回答说:“这是最新型的革命队伍。”
当他在冬日的阳光下轻松地前进时,这种自豪使他欣慰。这的确是支队伍,是他有生
以来领导的唯一的一支队伍,它由到田间去播种的年轻人组成,当源前进时,他以儿时在
父亲的军营中学会的那种节奏迈着步子。虽然源不知不觉,他的步伐却如此响亮清晰,以
至他部下的凌乱步伐也开始变得整齐,并与他一致起来。顷刻之间,他们行军的步伐在他
们身上形成了一种脉搏般的节奏。当他们穿过阴暗古老的城门时,步伐声在生苔的墙砖间
回荡,回声一直传往墙外的乡间,这一节奏在源心中开始形成短小精悍的诗句。这种事很
久没有发生了,仿佛他刚从扑朔迷离的迷津中走出,仿佛现在的工作使他宁静,使他神清
气朗,并升华为诗篇。他凝神屏息地等待着,当这些诗句向他涌来时,他以在土屋逗留的
那几天中感受到的久远而清晰的快乐捕捉住了它们。三行生气勃勃的诗清晰地出现了,可
是还缺少第四行。路已快到尽头,那块地就在眼前,他仓促中竭力想将最后一句诗挤出来,
可它却毫无踪影。
他必须将这些诗句从心中驱除出去,因为这时他的学生中间响起了一片低语和怨言。
他们上气不接下气,说源领他们跑得太快了,他们不能跑这么快,锄头又这么重,他们吃
不惯这样的苦。
因此源必须抛开他的诗,他真诚地安慰他们说:“我们到了,就是这块地。在开始种
地之前,大家先休息一会儿。”
那些年轻人躺在那块地旁边的田埂上,汗真的从他们苍白的脸上淌了下来。他们胸部
起伏,喘着粗气。其中只有几个农村小伙子没有陷入这样的窘境。
他们休息时,源打开了装有外国良种的袋子。青年们都将双手握成杯状,源将那些饱
满的金色种子倒进他们手中。现在他觉得这些种子特别珍贵。他想起了他怎样在万里之外
的异国土地上种植这些种子,想起了那个白发老人。他自然也想起了那个与他接吻的外国
姑娘。当他坚定地将种子倒出来时,他想起了这一切。他希望她没有那样做过!可那一刻
终究救了他,使他孤独地踏上了他的人生旅程,直到他找到了梅琳。他迅速抡起锄头开始
挖地。“看,”他对观望着的学生说,“锄头必须抡起来!开始可能要费些力,因为你们
一上来不可能像这样挥动锄头。”
他像那个老农曾经教他的那样上下挥动着锄头,锄头在阳光中闪闪发光。那些年轻人
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试着像他那样挥动锄头。爬得最慢最迟的是那两个农村小伙子,他
们虽然清楚地知道怎样使用锄头,却拖拖拉拉地不愿动弹。源看出了这一点,厉声喊道:
“你们怎么不干?”
那两个小伙子起先没有回答,然后有一个怏怏不乐地咕哝着:“我到学校来不是为了
学习我在家里已干了一辈子的事,而是来学习一种更好的谋生手段的。”
听到这话,源生气了,他迅速地回答说:“是的,如果你知道怎样将田种得更好,你
就不必离开家,去寻找挣钱更多的活计了。更好的种子、更好的耕作方法和更丰硕的收获
也会使你的生活更好。”
这时,在源和他的学生周围已聚集了一小群村里来的农民。他们惊奇万分地站着,目
瞪口呆地看着这些年轻学生带着锄头和种子出来种地。起初他们诚惶诚恐,默不作声。但
看到那些年轻人不会使用锄头,他们立刻开始咯咯大笑。当源说这些话时,那些农民已感
到不那么拘束了。有个人高声说:“先生,你错了!无论一个人怎样工作,无论他播什么
种子,一切收获都是由老天爷决定的!”
源不知为什么受不了当着学生的面遭到反驳,所以他不屑答理这个无知无识的人。如
同没有听到这蠢话一般,他教学生们怎样将种子播进田垄,怎样在种子上盖上一定厚度的
土,最后又怎样在每一田垄的尽头插上标牌,说明种子的名称、播种时间以及播种人的姓
名。
那些农民目瞪口呆地看他们做这一切,对这种精耕细作感到好笑。他们放肆地笑着,
高声说:“你数过每粒种子吗?”“兄弟,你已给每颗种子取了名字,记下了它的皮色了
吗?”另一个喊道:“我的妈呀!如果我们这么细心地照料每一颗小种子,我们十年也不
会有收成!”
源的学生对这些粗俗的玩笑不屑回答,那两个农村小伙子是所有人当中最气愤的,他
们高喊:“这些是外国种子,不是你们在地里播的一般种子!”农民们的嘲谑使他们比老
师还要起劲地工作。
过了一会儿,嬉笑声在观望的人群中沉寂了。他们沉下了脸,感到无趣,好像是碰巧
似的一个接一个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身回村去了。
然而源却十分快乐。他们继续播种。抚摸着手中的泥土,他感到心情舒畅。这泥土十
分肥沃,它衬着金黄色的外国良种,真令人赏心悦目。这天的工作就这样完成了。源觉得
他的身上有一种带有快意的疲倦,但这种疲倦却使他精神焕发。他抬起头来,看到了那些
年轻人,他们中间即使最苍白的这一下也有了清新健康的脸色,虽然迎着西面吹来的寒风,
他们的全身却很暖和。
“这是个取暖的好方法,”源笑着说,“这比什么火都强。”那些年轻人为了使源高
兴,便大声笑起来,因为他们喜欢他。但那几个农村小伙子虽然脸颊红红的,却有点闷闷
不乐。
那天晚上,源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将一切写下来告诉梅琳。因为对他说来,每晚告诉
梅琳他一天是怎样度过的已像吃饭喝水一样必不可少。写完了信,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眺
望那个城市。暗淡的旧房子鳞次栉比,参差错落,一群群地挤在一起,在月光中显得黑黝
黝的。但在这些旧房子之中,到处都有些高大的有红屋顶的新大楼突兀地耸立着,它们有
棱有角,具有异国情调,许多窗户里灯火通明。穿过整个城市的几条新马路显现出灯火辉
煌的宽阔的轨迹,使月光黯然失色。
注视着这日新月异的城市,他对眼前的一切却似见非见,因为他看得最清楚的还是梅
琳。在他的心中,梅琳是那样年轻、清晰,而整个城市只是她的脸庞的背景。蓦地,那第
四行诗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就像他见到它印在纸上一样,这首诗居然这样神奇地完成了。
他奔向桌子,拿起他刚刚封好的信。他拆开信,在信上加了这些字句:“这四行诗今天突
然来到我的心中,头三行是在田间劳动时出现在我脑海里的,但直至回到城里想着你时,
才找到了完美的最后一行。它当时来得十分容易,就像是你说给我听的一样。”
源就这样住在这城里,白天忙于工作,整个晚上则用来写信给梅琳。她写给他的信要
少些,但写得稳重,词句少而精,却并不单调乏味,因为她的话言简意赅。她告诉他,爱
兰在离家几个月之后又回家了,他们夫妇俩将一个月的旅游一延再延,直到现在才回来。
梅琳写道:“爱兰比以前更美了,可是她失去了她的温柔,也许她的孩子会将这种温
柔带回来。那孩子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出生了。她常回家来,因为她说在自己的旧床上睡
得更舒服。”她还告诉他:“今天我第一次真正地为病人动手术,那是截去一个妇女的脚。
她的脚在儿时被裹起来,一直裹到现在,已形成了坏疽。我不害怕。”
她说:“我永远喜欢与那些弃儿一起玩耍,我也是其中的一员,她们是我的妹妹。”
她还常常告诉源一些弃儿们说的可爱的孩子气的活。
有一次她写道:“你的伯父和他的大儿子要求盛回家来。他们说他花钱太大手大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