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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2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现在,他们不能从老家的土地上收到租金,长媳又不愿将她丈夫的薪金寄往国外,而别处

也找不到大笔的款子,因此盛必须回来,因为他很快就会缺钱了。”

读这封信时,源沉思着,想起他最后一次看到盛的情况:他穿着精致的新衣,走在那

个外国大城市的阳光灿烂的街道上,舞动着一根闪闪发光的小手杖。自从他注意修饰仪表

后,他的确花了大量的钱。盛毫无疑问得回家,银钱短缺毫无疑问是使他回家的唯一原因。

源接着又想起子那个向盛献媚的女人。他想:盛最好还是回来。

我很高兴他终于要离开她。

梅琳总是小心翼翼地回答源告诉她的每一个问题。当冬天日渐寒冷时,她告诫源穿上

厚一些的大衣,吃得好一些,睡眠要充足,不要过度劳累等等。她还多次关照源在旧教室

里要注意防风。可他在信中提到的一件事她始终没有回答。他在每封信中都写道:“我没

有变。我爱你,我等待着。”可她对此却从不回答。

不管怎么说,源认为她的信写得完美无瑕。每个月四次,在那一定的日子里,源知道

他晚上回屋去时,总能如愿以偿地在桌上发现她长长的信,信封上是她那清晰小巧的字体。

每个月中的这四天成了源的节日。为了预见他必然会得到的欢乐,源买了一个小型的日历,

预先将他会收到信的日子在日历上标上记号。他用红笔将它们标出,看了一下,到新年一

共还有十二个这样的日子。到过年时就会有假期,他将回家去看她。过年之后的日子他没

有做记号,因为他心中有一种隐秘的希望。

源就这样从这个第七天挨到下一个第七天,除去工作几乎不到别的地方去,他也不需

要朋友,因为他心里很充实。

可是孟有时会强迫他出去,这时源就与孟到某个茶馆里坐上一晚上,听孟和他的朋友

发牢骚。因为孟并不如当初源看到他时那么春风得意。源听着,听出孟依然愤世嫉俗,依

然大声疾呼要反对这个时代,甚至是新时代。一天晚上,在一条新街上刚开张的茶馆里,

源、盂和四个青年军官在一起吃饭,这些年轻人对一切都感到不满。桌上的灯起先太亮,

然后慢慢地暗了。菜上得太慢,使他们不太满意。他们想喝一种外国白酒,却买不到。跑

堂的在孟和其他四个军官中穿梭奔忙,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不时地擦着他的光头,生怕

得罪了这些皮带上佩着寒光闪闪的手枪的青年军官。甚至当歌女们进来,学外国的时髦手

舞足蹈地跳起舞来时,这些青年人依然未能尽兴。他们大声嚷嚷,说这个歌女的眼睛怎么

小得像猪眼睛似的,那一个又长了一只蒜头鼻,这个太肥,那个太老,直到所有的歌女眼

中满是眼泪和怨恨。源虽然也认为她们不漂亮,却不由得同情她们,他终于说:“算了吧,

不管怎么说,她们总得挣钱胡口。”

一个军官听了大声说:“我看她们最好挨饿。”他们爆发出青年人的哄笑声,站起身

来,他们身上的刀把撞击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然后他们离开了茶馆。

那天晚上,孟送源回他的住所。他们一起沿街走着,孟吐露出他的不满,说:“事实

上我们都窝了一肚子火,因为我们的领导没有公平地对待我们。在革命中,我们人人平等,

每人机会均等,这是原则。可呈现在我们的领导正在压迫我们。我的司令,你认识他,源,

你见过他。哼,他像个旧军阀似的坐在那儿,每月作为这个区的军队首长领到大笔薪金,

而我们年轻人总被困死在一个位置上。我当时很快被提升为队长,提升得如此之快,以至

我充满了希望,愿为我们伟大的事业赴汤蹈火,因为我期望能青云直上。虽然我费精劳神

地工作,可我粘在这儿了,我始终是个队长。我们都不可能再往上升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个司令害怕我们,他害怕我们有一天会胜过他。我们年轻力壮,更有才能,所以他

压制着我们。这难道是革命精神吗?”孟在一盏路灯下停了下来,向源提出这些尖锐的问

题。源看到孟的脸像他过去在忧郁的少年时代一样,充满了愤慨。当时有几个过路人好奇

地在旁边盯着他们看,孟看到他们,便降低嗓门,继续往前走,最后,他十分烦恼地说:

“源,这不是真正的革命。必须再有一场革命。这些人不是真正的领导,他们像旧军阀一

样自私。源,我们年轻人必须重新开始。人民大众还是像以前一样受压迫,我们必须为他

们重新奋起。如今我们所有的领导都已将人民大众忘得一于二净了……”

孟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凝视着前方。这时,在一个很有名的游乐厅的大门口,响起了

一阵喧哗声。这个游乐厅的灯光炫目地照耀着,像鲜血一般殷红明亮,在这血色的光中他

们看到一幕令人咬牙切齿的景象。一个来自某条外国轮船上的水手,就像源在江上的外轮

上看到的那种水手,正半醉半醒地攥紧粗糙的拳头打那个用车将他拉到游乐厅里来的人。

他醉醺醺地、气势汹汹地大声嚷嚷,头重脚轻,趔趔趄趄。孟看到那个白人在打人,便很

快地向前冲去,源也跟在他后面跑。当他们跑近时,听到那个白人正在用下流话咒骂那个

黄包车夫,因为那车夫竟敢认为那白人给的钱不够。在那白人的打击之下,那车夫哆嗦着,

举起手来抵挡,因为那个白人的身材高大,当他醉醺醺的拳头落下来时,每一下都又凶又

狠。

孟冲到他们面前,朝那个外国人喊道:“你敢,你敢!”他扑向那白人,抓住他的胳

膊,将它们扭在他的背后。可那水手不愿这么轻易地就束手就擒,他可不在乎孟是个队长

或是什么别的。对他来说,与他不同种族的人都一样,都是卑贱的,他转过来骂孟。若不

是源和车夫跳到他们之间挡开那些拳击,他们在相互憎恨中会扑向对方厮打起来。源痛苦

地恳求孟:“他喝醉了,这个家伙,他只是个普通人,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他一边说

一边迅速地将那醉醺醺的水手推进了游乐厅的大门,那醉汉到了那儿便忘了这场争吵,径

自寻欢作乐去了。

源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些零碎铜板,递给那车夫,于是这场争吵就此平息了。那车

夫是个矮小干瘪的老人,一天到晚吃不上一顿饱饭。他很高兴事情能这样了结,感激之余

他略略笑了一下,说:“你懂道理,先生!确实,一个男子汉不能跟孩子、女人或醉汉计

较。”

孟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他对那个水手的气还没有完全消掉,依然怒气冲冲,不能自

禁。当他听到那可怜的笑声和陈腐的俗话,看到那挨打的人有了几个铜板便很容易地息了

怒火,他简直不堪忍受。是的,他受不了。这时,那个外国人对中国人的侮辱在他心中激

起的愤慨莫名其妙地变了味。他默默无言,但眼中又重新闪出愤怒的光,现在这目光落到

了那个黄包车夫的身上。孟屈身对准那车夫的脸打了一记耳光。源看到孟这么做,禁不住

叫了起来:“孟,你这是干什么?”为了这残酷无情的一巴掌,源急忙又从口袋里找出一

个铜板给那车夫。

但那人没接这钱,他站在那儿,给打懵了。这一巴掌突如其来,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张口结舌地站在那儿,嘴角上淌出一些血来。突然,他弯下腰抓起黄包车的把手,只对

源说了一句“这一记比任何外国人打得更狠”,就走了。

孟在打了这一下之后也没有停留,他大步走开,源在后面追他。源赶上盂,正想问他

为什么要打这一巴掌,但他看到孟的脸,便默不作声了,因为在明亮的街灯下,他惊讶地

发现眼泪正沿着孟的双颊流下来。孟透过泪水凝望着前方,最后痛心疾首地喃喃说道:

“为这样的人民而奋斗还有什么意义?他们甚至不恨他们的压迫者。像这样的事,只消几

个小钱便可以息事宁人了……”孟在这——刻离开了源,一句话也没说就拐进了一条幽暗

的小街。

源站着踌躇了一会儿,思忖是否要跟孟走,使孟不至在愤怒中进一步做出什么过火的

举动。但他又急切地想赶回自己的屋子,因为这是第七天晚上,他眼前清晰地出现了那封

信等待着他的情景,所以他又一次让孟单独地、怒气冲冲地走了。

终于快到年底了,从年底到放假只有几天的时间,一放假源就可以重新见到梅琳了。

在那几天里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某种等待的方式,他在等待着他获得自由的那一天到来。

他竭尽所能地做好他的工作,但这时他的学生对他来说已不再充满活力或意义,他已不能

倾心关注他们,了解他们究竟学得是好是坏。他早早地上床,巴望夜晚快些度过,也早早

地起床,以工作来度过白天。可无论他怎样做,时间还是过得太慢,就像时钟已停止了转

动。

有一次源去看孟,他计划和孟乘同一趟火车回家,因为这时盂也放假了。虽然孟总是

强调他是一个革命者,即使永远不回家也无所谓,但现在他心中烦躁不安,渴望着某种变

动,盼着能有某些他做不到的事情发生。他愿意回家,因为他没有更好的事可做。他再没

有跟源谈起那回他打一个平民的事,好像他已把这件事忘了。如今,一种新近产生的怒气

又填塞着孟的心胸,这是因为老百姓甚是冥顽不化,居然不愿意在新政府规定的那一天过

新年。事实上一般的人都习惯用阴历,而年轻的新人则希望用与外国一样的阳历,人们已

被搞糊涂了。新政府在街上张贴了布告,命令所有的人将庆祝活动安排在阳历新年。人们

聚集在一起观看布告,有的不识字,就听人群中的读书人将那命令一字一句地念出来。人

们到处都在窃窃私语:“不管怎么说,新年的日期怎么能这样安排呢?如果我们早一个月

送灶王爷,老天爷又会怎么想?我们打赌,老天爷也不会以外国的太阳算数!”他们固执

地坚持己见,妇女们不做年糕和菜,男人们也不愿去买红对联贴在门上以求吉利。

年轻的新统治者对人们如此执迷不悟感到非常恼火,他们制作自己的新对联,对联上

不写神佛之类的内容,而代之以革命的内容。他们派出自己的雇员,以强制手段将这些对

联贴在老百姓的门上。

源去看孟的那天,孟有一肚子诸如此类的故事,他得意洋洋地将故事收了尾:“不管

他们愿意与否,我们必须教育大众,强迫他们破除迷信!”

源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知说什么才好,因为他能够理解对立着的双方。

在以后的两天中,源注意了一下,果然发现许多人家的门上都贴着新对联。他没有听

到一句表示异议的话。男人和女人看着贴在门上的红纸,保持着沉默。也许有人会偶尔大

笑一声,或对地上的尘上吐口唾沫,然后继续走他的路,好像心中充满了某种不愿告人的

东西。男男女女都像平常一样地劳作,好像他们并没有什么过节不过节的事。虽然所有的

房门上都热热闹闹,张贴着崭新的红纸对联,但人们似乎视而不见,只是有意地以惯常的

态度做着日常工作。源禁不住偷偷发笑,虽然他知道孟的气愤另有起因,但如果有人间他,

他也会承认人们应该服从命令。

在那些日子里,源对任何小事都报以欣悦的微笑,因为不知为什么,他总感到梅琳一

定变了,变得更热情了。虽然她没有对他所写的有关爱情的词句作出任何反应,但她读到

了这些词句,他相信她至少不会将它们忘得一干二净。对他来说,这可算是他一生中最快

乐最幸福的一年,因为他对这一年充满了希望。

源怀着这样的希望开始了他的假日,即使是孟的怨气也无法向他投下阴影,但是如果

他让孟随心所欲的话,孟在这天的旅途中几乎会同他吵起来。事实上,孟心中压抑着一种

隐秘的怒气,什么事都不能顺他的心。在火车上,孟很快就对一个富人发火了,那人敞开

身上穿的皮袍,占了两个人的位置,因此一个看上去穷一些的人不得不站着。过会儿孟同

样又对那个穷一些的人发起火来,因为他忍受了这种事。源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半开玩笑

地推了推孟,说:“你对什么都不满意。你不喜欢富人因为他们富,不喜欢穷人因为他们

穷。”

但孟心中正恼火,一点也不愿任何人开他的玩笑。他恼怒地转向源,用低沉凶狠的音

调说:“是的,我对你也同样不满,你容忍一切。你是我所知道的最温吞的人,永远也不

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看到孟恶狠狠的样子,源不禁变得严肃起来。他没有答话,因为所有的人正盯着孟看,

而孟压低嗓门不让他们听到他在说什么。

他的脸依然怒气冲冲,眼睛在倒挂的浓眉下闪闪发光。人们害怕这个人,他的皮带上

插着一把手枪。源默不作声地坐在那儿,但在沉默中,他不得不承认孟说出了真理,他感

到受到了点伤害,虽然他知道孟不是针对他,而是在对一种无形的东西生气。源冷静地坐

了片刻,这时火车正沿着蜿蜒的铁道穿过峡谷、山坡和田野。源陷入了沉思,自问他是个

怎样的人,他最需要的又是什么。确实,他不是个伟大的革命家,也永远不会是,因为他

不能像孟一样恨得长久。

他不能,他只能气一阵子,恨上片刻,但决不会长久。他真正需要的是一种他能在其

中工作的和平。他最喜爱的工作就是他现在的工作。他度过的最好的时光是他用来教育学

生的时光——除了他用文字倾诉他的爱的时刻之外……

源沉浸在他的梦想中,突然间,孟轻蔑地对他喊道:“源,你在想什么?你坐在那儿

傻笑,就像一个小孩在不知不觉之中嘴里被塞进了一块麦芽糖!”

源不禁羞愧地大笑起来,血涌上了他的脸,使他脸上发烧。源暗暗地诅咒自己,因为

他知道,在目前的状况下,将自己那些隐秘的想法向孟披露是不适宜的。

但有什么相逢会像梦中的相逢一样甜蜜呢?这天晚上到家时,源是跳上了台阶进屋的,

可屋里却是一片静寂,过了一会,一个女佣出来向他请安,说:“女主人说要你立刻到你

大堂哥家去,他们设了家宴正为国外归来的二少爷洗尘。她在那儿等你。”

当时他渴望知道梅琳是否与太太一起去了的心情,要比他对盛回家的兴趣更为强烈。

但无论他多么想知道这一点,他也不愿意问一个用人,因为用人会以极快的速度将一个男

人和一个姑娘联系在一起。因此他必须耐心等待,等他到了伯伯家里,他就可以知道梅琳

是否在那儿。

多少天以来,源一直在梦想他将怎样先见到梅琳,他总是梦到他单独地同她相遇:当

他跨进房门之后,他们就神奇地单独会面了。不知为什么,他认为她一定会在那儿。可事

实上她不在那儿。

即使她在他堂哥的家里,他也不能指望单独见到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除了冷静有

礼之外,决不敢在她面前显得有什么异样。

事实也是这样。他到了他堂哥的家,走进那间客厅,客厅中摆满了昂贵的外国装饰品

和椅子。他们就在那儿聚会。孟比源先到,客厅里的人刚刚结束了对孟的欢迎。源来到时,

他们又开始欢迎源。源必须走到他伯伯面前向他鞠躬,他的伯伯现在很清醒,很快乐,因

为所有的儿子都围绕在他身边,除了他送给王虎的一个儿子和那个驼背和尚。但他和太太

早已不把他俩算作他们的儿子了。

那对老夫妻穿着节日的盛装。老太太的身子将她的座位塞得满满的,她态度威严,一

本正经地吸着水烟,一个侍女站在她身旁,老太太每吸一两口之后侍女就给她重新添满。

老太太手中拿着一串念珠,她不断地在指间数着那些棕色的珠子。她虽吸着水烟,但仍然

不忘对老头子开的玩笑说上一两句相抵的正经话。当源的伯伯回答源时,他苍老松弛的脸

上布满成千上万条皱纹,他高声说:“好啊,源。我的儿子又回家了,他像个姑娘一样漂

亮,我们害怕他带个外国老婆回来的一切担心都是不必要的,他还没有结婚!”

老太太听了非常严肃地说:“我的老爷子,盛太有头脑了,不会去想这种下流事。我

求你在这把年纪不要说这种蠢话!”

可是这一次老头子毫不惧怕老太太的口舌。他觉得自己是一家之长,是这间豪华的客

厅里所有的漂亮男女的首领。他喋喋不休,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肆地喊道:“说说儿子的婚

事难道是不得体的吗?嗯?认为盛会结婚是不应该的吗?”老太太威严地说:“在这个新

时代,我知道什么是合适的方式,我的儿子不会埋怨他的母亲强迫他违背自己的意愿。”

源半带微笑地听着这老两口之间的口角,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他看到盛冷淡而凄惨地微笑了一下,说:“妈妈,我不会埋怨你,我到底还没有那么

新派。你高兴让我怎样结婚就怎样办,我不介意。

无论在哪儿,我想女人对我都一样。“

爰兰听了这话笑着说:“这只是因为你太年轻了,盛——”其他人同她一起大笑起来。

这一刻一晃而过,但源不能忘记当众人哄笑,盛自己也镇定地微笑时眼睛里的神情。那是

一种对一切都无所谓,甚至对与什么样的女人结婚都毫不在乎的神情。

然而,在那天晚上,源怎么可能仔细考虑盛的事?甚至在他向那老两口鞠躬时,他的

眼睛已在寻找梅琳,并找到了她。源先看到了她,她十分恬静安详地站在她的养母旁边。

在一刹那间,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但他们都没有笑。她在那儿,即使不是如在梦中一样,

源也不会完全失望了。她在这间房间里,这就够了,即使他一句话也不能跟她讲。当时他

想,他将一句话也不跟她说——现在不说,不在这间拥挤的房间里对她说。让他们真正的

会见留在这之后,在其他的什么地方。虽然源常常看她,可是在第一次四日对视之后,他

再没有重遇她的目光。爱兰的母亲热情地问候他。当他走到她面前时,她抓住他的手,轻

轻在他手上拍了一下才放下。源在她身边停留了一会,当他停留时,梅琳找了个借口去取

一些她需要的小东西。虽然他与所有其他的人周旋着,但他知道她与他同在,这使他心中

感到熟乎乎的。当她走来走去向碗中倒茶或送一块糖果给一个小孩时,他能见到她,并可

以用目光一次次地追寻她。

那晚人们所有的谈话和寒暄大都是为了盛,孟和源很快就成了其他人当中的一部分。

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英俊,他风度翩翩,一副博学多才的样子,他的一言一行都潇洒得体,

以至源在他面前就像小时候一样腼腆。在这个完美无瑕的人面前,源感到自己又成了一个

小孩。然而盛不愿使源如此拘束,他以过去的那种友好的方式握着源的手,握着不放。源

感觉到盛的光滑细嫩、女人般的手指的触摸,这种触摸使人既有快意又有反感,盛现在眼

中的神情也是这样。虽然盛表面上显得很亲切很坦率,但在他的面貌和举动中有某种近乎

邪恶的东西,就好像一朵被狂风吹拂着的花,它香气浓烈,但除了芬芳之外似乎还有些什

么别的东西,可这究竟为什么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有时他想像他已捕捉到了这种东西,

但马上又发现他并不知道。盛谈笑风生,他的笑声总是很得体、很动人;他的声音像口钟,

不高不低,声调柔和;他快活而机敏地参加家庭的闲谈;可是源感到盛的心思一点不在那

儿,而是在某个非常遥远的地方。源不禁怀疑盛是否会为回家这事感到后悔。有一次,源

在靠近盛时找到个机会,他悄悄问盛:“盛,你离开那个外国的城市感到后悔吗?”

源注视着盛的脸,等待他回答。盛的脸光滑滑的,如金子一般,但毫无表情;他的眼

睛像墨玉般光滑;他守口如瓶,只是机敏而可爱地笑着答道:“哦,不后悔。我已做好了

准备要回家。对我说来哪儿都一样。”

源又问:“你又写了许多诗吗?”盛无所谓地说:“是的,我现在出版了一小册诗集

了。其中有几首你看过,但几乎全部都是你走之后新写的。如果你喜欢,今晚你走时我送

你一本。”当源表示很想读读这些诗时,盛只微微地笑了笑……源又一次问了一个问题:

“你将留在这儿生活,还是到那个新首都去?”

好像这儿有什么与他关系重大的事似的,盛迅速地回答说:“哦,我当然要留在这儿。

我已离家这么久,也习惯过摩登的生活了。我不能住在像新首都那样的不完善的城市里。

孟已告诉了我一些情况,我要是问他他还会告诉我。那儿没有现代化的浴室,没有名副其

实的游乐场,没有上等的剧院——事实上,一个文明人应该享受到的一切那儿都没有。我

曾对孟说:”我亲爱的孟,请问,在那个你为它感到无比自豪的城市中,究竟有些什么?

‘“然后盛又陷入他愠怒的沉默之中。”小孟变得多厉害啊!“盛操着纯熟的外国语说了

所有这些话,这比他讲家乡话要流利得多。

盛的大嫂发现盛十全十美,爱兰和她的丈夫也这样认为。这三个人对盛百看不厌。爱

兰虽然有孕在身,仍像从前一样开心地笑着,比平日笑得更加欢畅。她对盛很随便,总是

拿盛取乐。盛对她的妙语对答如流,并且恭维她,爱兰则美滋滋地接受他的恭维。虽然她

身怀六甲,但仍然像以前一样美丽。其他女人在这种时候脸上会粗糙发黑,显得苍白而迟

钝,可是爱兰却像朵可爱的盛开的花,一朵在阳光下怒放的玫瑰。她把源视为哥哥,活泼

地向他问候。她对盛则待以倩笑和妙语。她英俊的丈夫大大咧咧地、懒洋洋地看着她,丝

毫也不嫉妒。因为无论盛有多美,爱兰的丈夫认为自己远胜于盛,任何女人都会垂青于他,

而他所选中的那个女人尤其是这样。他爱自己爱得过分,以至不会嫉妒了。

宴会在谈笑中开始,他们欢聚一堂,不像过去那样按辈分排列座次,是的,现在已不

再那么讲究辈分了。当然,老爷和太太坐在最上座。但在爱兰和盛之间彼起此伏的欢笑和

其他人偶尔参加进去的笑声中,却听不到老爷太太的声音。这是个极乐的时刻,源不由得

为他所有的这些骨肉同胞感到自豪。他们都是富裕的、衣冠楚楚的人。每个女人都穿着色

泽艳丽、款式新颖的优质绸缎袍子;除了源的老伯伯之外,男人们都穿着西服;孟傲慢地

穿着他的军官服装;甚至孩子们也高高兴兴地穿着色彩鲜艳的绸衣,佩着西式缎带。桌上

堆满了各种西式菜肴、糖果和酒。

源想起了什么。他的家庭里的所有成员并不全在这儿。在远寓海岸的地方,他自己的

父亲王虎正一如既往地生活着;王掌柜和他的孩子们也一样。他们不讲外国话,不吃外国

食品,像他们的祖先一样活着。源想,如果他们被带进这间房间,一定会很难堪,会感到

局促不安。王虎很快就会发脾气,因为这儿的地板上铺着丝织的花地毯,他不能再按老习

惯随地吐痰了。虽然他不是个穷人,但他所习惯的最好的地面也只是用砖或瓦铺成的。而

看到大量的金钱花费在图画、有绫罗绸缎覆盖的椅子、西式小摆设和那些西式的女人用的

首饰上,王掌柜一定会感到心痛。王龙家里的这一半成员既不能忍受王虎过的那种生活,

也不能忍受老家中王掌柜过的那种生活。那老家的房子是王龙在那座古镇上留给他的儿孙

们的。现在这些孙子和重孙们会认为那房子太简陋,不适宜他们居住。那房子在冬天很冷,

除非阳光从南面照进来。房子里既没有天花板,也没有任何现代化设备,这对他们说来不

是一座适合居住的房子。至于那所土屋,它只是一个能住人的棚子而已,他们甚至已经忘

却了它的存在。

但源没有忘记。在宴会上,源坐着,环视桌子周围的一切。他穿着款式新颖的白色西

服,对往事的回忆奇异地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忽然想起了土屋,当他想起它时,他不知怎的感到自己依然喜欢它……他还没有彻

头彻尾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他慢慢地思索着:他既与爱兰不一样,也与盛不同。他们西

化的外表和行为方式使他希望自己还没有西化到这种程度。然而,他也不能住在那土屋里,

不能,虽然他深深地喜爱与它有关的某些东西。他知道他现在不能像祖父那样心满意足地

住在那儿,并感到它是自己的家。他不知怎的处在中间地带,一个孤寂的地方——就像他

处在洋房和土屋之间一样。他没有真正的家。他的心孤寂飘零,无论在何处都找不到一个

完全的归宿。

他的目光在盛身上停留了片刻。如果盛没有金黄色的皮肤和黑色的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就像一个十足的外国人了。盛的一举一动都西化了,并像个来自西方世界的人一样说着

话。是的,爱兰喜欢这些,大堂嫂也一样,甚至大堂哥也觉得盛新鲜时髦,与众不同。

大堂哥沉默不语,局促不安,不知怎么的还有点妒意;为了安慰自已,他一言不发,

心情沉重地吃着东西。

源暗中飞快地瞥了梅琳一眼,心中也颇有妒意,因为当他在爱兰的目光中看到她对盛

的钦慕时,他想到了某些事情。梅琳也会像其他的年轻妇女一样看盛,被他的俏皮话逗得

大笑,并在眼光中流露出对他的钦慕吗?源看见梅琳冷静地看着盛,然后又安静地将她凝

视的目光转开了。源的心中如同一块石头落了地。怎么,梅琳像他自己一样!她也处在两

者之间,既不完全新,也不同于旧。他又一次看着她,充满了热情和渴望。他听任谈笑的

声浪在他身外泛滥,心满意足地看了她一阵子。当时她坐在太太旁边,正倾着身子,用筷

子优雅地从中间的碟子里挟起一块白切肉,将它放在太太的碟子里,并对太太莞尔一笑。

源在心中充满激情地自言自语,她与爱兰这一类女子有着天壤之别,恰如幽竹下的野百合

与温室里的花朵截然不同。是的,她也在两者之间,那么,他便不再是孤单单的一人!

在这一刹那间,源的心中充满了温暖和柔情,他相信,梅琳也会像他一样一往情深。

源为他的爱情心荡神驰,如今,他一切的感情都已热切地汇聚到这一点上了。

那天晚上他上了床,久久不能入睡。他憧憬着第二天怎样单独与梅琳谈话,并揣测现

在她对他怀着怎样一颗心。他认为他写的许多信会起作用,会使她变得对他热情起来。他

憧憬着他们怎样坐在一起谈话,或许他能够邀她一起去散步,因为现在许多姑娘已单独与

她们认识并信任的男子一起去散步。他想,如果她犹豫不决,他将怎样对她说他是她的兄

弟,但随后他又很快地否定了这个借口,勇敢地对自己说:“不,我不是她的兄弟,我不

可能是别的什么。”最后他终于睡着了。夜里,他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没有一个梦是

完整的。

但是有谁能料到,就在那天夜里爱兰会生孩子呢?可事实就是这样。当源在早晨醒来

时,听到举家上下充满了嘈杂声和穿梭奔忙的用人的喧闹。他起了床,梳洗完毕,穿好衣

服,来到饭厅。饭桌上的早餐只准备了一半,一个睡意朦胧的丫头懒洋洋地走来走去。

屋里仅有的一人是爱兰的丈夫,他坐在那儿,依然像前一天晚上一样衣冠楚楚。源走

进饭厅时,爱兰的丈夫快活地说:“源,如果某人的妻子是个新女性,他最好永远不要做

父亲!我熬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如同我自己生出了这个孩子。我一夜没合眼,爱兰大哭

大喊,发出这样的嚎啕声,我以为她快死了,只有医生和梅琳向我保证她一切顺利。如今

这些女人生孩子真难。这婴儿是个男孩,真是运气,因为爱兰在清晨已将我叫到她床前,

向我发誓她决不再生第二个孩子了!”他又笑了,用他漂亮光滑的手抹了抹他那哈哈大笑、

半带懊恼的脸。然后他坐下来,胃口极佳地吃侍女摆在那儿的早餐。在此以前,他已经做

过好几次父亲了,所以现在的事对他说来只是小事一桩。

就这样,爱兰的孩子在这座房子里出生了。全家都被卷进了这件事,并为之忙得不亦

乐乎。除了有时在经过时偶尔看到梅琳,源几乎看不到她。医生一天来三次。除外国医生

外,爱兰对一切医生概不满意,因此太太为她请来了这个外国医生。他是个高高的红发英

国人,他看了看爱兰,并与梅琳和太太谈了话,叮嘱她们该给爱兰吃什么食物,以及她需

要休息多少天等等。孩子也要人照料,爱兰要梅琳来亲自做这一切,梅琳也答应了。那孩

子哭闹得厉害,因为雇来的第一个奶妈奶水不足,所以她们找了许多奶妈,逐一地试用她

们。

爱兰像当时的许多时髦妇女一样,不愿用自己的乳汁喂养她的儿子,唯恐乳房长得太

大太丰满,有损她苗条的身段。梅琳为这事跟爱兰吵了唯一的一次架,吵得很厉害。她大

声责怪爱兰:“你不配有这个漂亮可爱的儿子!他生出来时壮实健康、嗷嗷待哺,你的奶

胀得满满的,却不愿喂他!可耻,可耻,爱兰!”

爱兰生气得大哭起来,她自我怜悯地对梅琳大喊:“你对这种事什么都不知道——像

你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知道呢?你不知道一个孩子在我身上一月一月地长大,我身上的衣

服变得越来越难看,这对我说来有多么痛苦。现在,在这一切痛苦过去之后,我难道在一

两年里还应该继续这么丑吗?不!让女用人去干这种粗活吧!

我不愿做这种事,我不愿!“

然而,虽然爱兰流着泪,漂亮的脸蛋气得通红,显得心烦意乱,梅琳却不愿轻易地就

此罢休,她吵到了爱兰丈夫的面前。源当时正在那间房间里,因此听到了这场争吵。当她

恳求那位父亲时,源心醉神迷地听着,仿佛从来也没见过梅琳如此可爱真诚。她迅速地走

进来,怒气冲冲,并没有看见源。她开始坚决地对那位父亲说:“你就听之任之吗?你愿

意让爱兰不给孩子喂奶而让奶断了吗?孩子嗷嗷待哺,她却不愿喂他!”

但那男人只是笑了笑,耸了耸肩,说:“有什么人曾使爱兰做她不愿做的事呢?至少

我没有尝试过,现在肯定也不敢这样做。爱兰是个现代女性,你知道!”

他哈哈大笑,对源瞥了一眼。但源正在看梅琳。当她凝视着那男人微笑的脸时,她的

眼睛变得很大,她清秀苍白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她飞快地低声说:“哦,缺德,缺德,缺

德!”她转过身走了。

她走后,那丈夫友善地对源说了些当女人不在场时男人会说的那种话,他说:“不管

怎么说,我不能责怪爱兰,带孩子是件非常烦人的事,这事迫使一个人每隔一两个小时就

要想到照应家里。我不能要求她放弃她的娱乐,事实上,我也喜欢她保持她的美貌。再说,

这孩子吃某个用人的奶还不跟吃她的奶一样。”

当源听到这些话时,他感到自己心里在热切地为梅琳辩护。她的一言一行都是对的!

他突然站起身来离开了这个男子,不知为什么,这个男子现在使他感到讨厌。“至于我,”

源冷冷地说,“我认为有时一个女人摩登得过分并不好。我认为爱兰在这件事上是错误的。”

他慢慢地走回他的房间,希望在路上能遇到梅琳,但终于没有碰到。

他的几天假期就这样一天天逝去。没有一天他能有十分钟以上的时间看到梅琳,也没

有一次他能单独见到她,因为她总是和太太在一起照料那个新生儿。太太沉浸在一种狂喜

之中,因为她现在终于有了个她曾盼望了许久的男孩,虽然她已习惯于各种新习俗,可现

在,她在甜蜜而颇有点羞涩的快乐中也按老风俗办了些事。她染了一些红鸡蛋,买了些银

的饰物,而且已开始为办满月酒做准备,尽管这样做为时还过早。她在计划每一件事时都

会与梅琳商量。她仿佛几乎已忘记了爱兰是这个婴儿的母亲,她无比信赖她的养女。

这时离婴儿满月还有一段时间,但源必须很快回到新首都去工作了。眼下时光白白地

逝去,这对源来说不啻是虚度光阴。过了些时候,源开始有点闷闷不乐了。他心里想,梅

琳没有必要这么忙,如果她愿意的话,是可以为他抽出些时间来的,他就这么沉思默想了

几天。当假期的最后一天临近时,他确信他的感觉没有错,梅琳是在故意做这做那,存心

在任何时候都不单独见到他。太太沉浸在孩子出生的狂喜中,甚至也忘记了源和他爱着梅

琳这件事。

于是,一直到源必须回去工作的那一天,事情还没有任何进展。这天盛欢欣地走进来,

对源和爱兰的丈夫说:“今天晚上有人邀请我去参加一个盛大的晚会,他们还缺几个年轻

人,你们俩愿意忘掉一下你们的年龄,装得重新年轻起来,为一些漂亮的女士做伴吗?”

爱兰的丈夫欣然地笑起来,回答说他十分愿意,这两星期以来他一直被爱兰的事束缚

得动弹不得,以至他都忘记什么是欢乐了。

可源不知为什么退缩了,因为现在他已有好几年不去这样寻欢作乐了。以前他常与爱

兰一起去,但从那以后他再没去过。他一旦想起陌生的女人,便又感到了过去的那种羞怯。

但是盛一定要源去,他们两个人一起强迫源去。源虽然起初不愿去,但后来他无所谓地想:

为什么我不去呢!坐在这座房子里,等待着那永不会来临的时刻,真蠢。我怎样寻欢作乐,

梅琳又怎么会介意?被这种念头驱使着,他大声说:“那么好吧,我去。”

在所有这些日子里,梅琳好像都没有关注过源,她一直十分忙碌。但那天晚上,源从

屋里走出来,穿着他常在晚上穿的黑西装,正巧碰到梅琳从他面前走过,怀中抱着那个熟

睡的婴儿。她疑惑地问:“源,你到哪儿去?”源答道:“与盛和爱兰的丈夫去参加一个

晚会。”

此刻,他想在梅琳的脸上看到表情的变化,但他心中没有把握。过后他想自己一定想

错了,因为她仅仅将熟睡的婴儿搂得更紧一点,平静地说:“那么,我希望你过得愉快。”

说完,她就走开了。

源这天晚上的确过得快乐,他做了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人喊

他去喝酒,他都来者不拒,开怀痛饮。他滥饮着,直到醉得无法看清那些与他跳舞的姑娘

的颜面,而只知道怀中有个姑娘在跟他一起跳舞。他喝了那么多他没饮惯的外国酒,因此

他眼前那装饰着鲜花的舞厅变成了明亮炫目、波光闪耀、飘忽不定的迷宫。但尽管这样,

源还是很好地控制着醉意,因为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真正醉到了什么程度。盛甚至还

高声夸奖他,说:“源,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你是那种酒喝得越多脸越白的人,不像我

们这些差劲的人,越喝脸越红。我敢发誓,只有你的眼睛表明你喝了酒,它们像煤球一样

烧得通红!”

在那天的晚会上,他遇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那是盛带到他面前的一个女士,盛说:

“这是我的新朋友,源!我把她借给你跳一轮舞,然后你必须告诉我,你是否知道有谁跳

得比她还要好!”于是源发现自己将她搂到了怀里。她是个奇特、苗条的女子,穿着白色

的由闪光的料子做成的洋式长裙。当源俯视她的脸时,他觉得他们似曾相识,因为那是一

张令人难忘的脸。这张脸圆如满月、色泽黝黑;嘴唇丰满而充满激情。这是一张算不上美,

但奇特而耐看的脸庞。

她带着几分惊讶先开了口:“怎么,我们认识,我们曾乘过同一条船,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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