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尽力思索,终于想起来了,他笑着说:“哦,你就是那个高喊要永远自由的姑娘。”
听源这么说,她大大的黑眼睛变得忧郁深沉,那丰满的、涂着厚厚一层唇膏的嘴唇噘
了起来,她答道:“在这儿要自由可不容易。
哦,我想我是够自由了,但却是可怕的孤独……“突然她停住不跳了,她拉着源的袖
子说:”来,找个地方坐下,跟我聊聊。你有过像我这样悲惨的命运吗?……你不知道,
我是我死去的母亲的最小的女儿。我父亲是这个市里的副市长,他有四个小老婆,她们都
是些卖唱的女子。你能想像我过的生活吗?我认识你妹妹,她是漂亮,可是她与其他人一
样。你知道他们的生活内容是什么吗?就是整个白天赌博,通宵达旦闲聊、跳舞!我不愿
这么醉生梦死,我想有所作为……你如今在做什么工作?“
这些真诚的词句从她涂过口红、引入注目的嘴唇间奇特地吐出来。源告诉她那座新城
和他在那儿的工作,以及他怎样找到了自己的落脚之处和工作的经过。她不安地听了一会
儿。这时盛回来了,拉着她的手要带她回去跳舞,她任性地将他推开了。她对他噘起了过
于丰满的嘴唇,认真地高声说:“不要打搅我,我想严肃地与他谈谈……”
盛听到她的话大笑起来,他逗趣地对源说:“你会使我嫉妒,如果我真的认为她对某
件事严肃起来的话。”
那姑娘已经重新转向源,开始向他热情地倾吐心曲。她的身体也说着话,她小小的裸
露的双肩耸着,漂亮而丰满的手在果断地挥舞。“哦,我恨这一切。你不恨吗?我不能再
去国外了,我父亲不会给我钱,他说他不能再在我身上浪费钱了。他所有的妻妾从早到晚
赌博!我恨这儿的一切!那些姨太太都用脏话骂我,因为我与男人一起出去!”
现在源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姑娘,她袒胸露臂的样子、她的外国服装和她红得过分的嘴
唇都使他反感。尽管这样,他依然能感觉得到她的真诚,并为她的处境而难过,因此他说:
“为什么你不找点事做做?”
“我能做什么呢?”她问。“你知道我在大学里学的专业是什么?
西式家庭的室内装潢!我已将我自己的房间装饰好了。我也为一个朋友的室内装潢帮
了一点忙,但这并不是为了报酬。在这儿,有谁需要我的那些本领呢?我想属于这儿,她
是我的祖国,但我已离开她太久。没有一处是我的归宿,没有一个国家是我的安身之处…
…“
现在,源忘了这是个意味着寻欢作乐的夜晚,他被这个可怜的人的境况深深地感动了。
他同情地看着她。她坐在他面前,穿着俗不可耐、珠光宝气的衣服,显得花哨艳丽;她描
画过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源还没来得及想出什么话来安慰她,盛又回来了。这次盛不愿遭到拒绝。他看到了她
的眼泪,将双臂搂住她的腰,一面笑她,一面将她拖进了急速旋动的音乐之中,留下了源
一个人。
不知为什么,源再没心思去跳舞了,所有的欢乐这时都从这喧闹的大厅里消失了。有
一次,那姑娘在盛的怀抱里向源这边旋过来,但这时她的脸仰望着盛的脸,她的脸又变得
神采飞扬而空洞无物,好像她从来也没说过她对源说的那些话……源沉思着坐了一会,让
用人一次次地替他斟满酒杯,而他继续形单影只地坐着。
一直等到这个狂欢的夜晚结束,他们才回家去。源依然步履稳健,但事实上酒在他身
体里像高热一样烧人。然而他还有足够的力量让爱兰的丈夫倚在他身上,因为那人已不能
独自行走了,他醉得脸色发紫,像个傻孩子一样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声音。
当源到家敲门要进去时,门立即开了。站在开门的男用人旁边的是梅琳,当那个醉汉
看到她时,他似乎想起了源与梅琳之间的某些事,他对梅琳喊道:“你——你——你应该
走开,舞会上你有一个——一个漂亮的情敌,她不愿——离开源——危险,呢?”他傻乎
乎地大笑起来。
梅琳没有回答。当她看见他俩时,她冷冷地对那个用人说:“将我姐夫送上床去睡,
因为他醉得太厉害了。”
当他们走后,梅琳扶住源。她突然凝视着源,眼中爆发出怒火。
就这样,他们两人终于单独相会了。当源看到梅琳注视着他的愤怒目光时,他感到像
有一股寒冷的北风吹拂着他,使他清醒过来。他感到体内的热度正在迅速地消退下去。有
一瞬间他几乎感到害怕她,她是如此的窈窕、挺拔、愤怒。他一言不发。
可她却没有保持沉默。这些天里她一直很少对他说话,但现在她开口了,她的词句像
连珠炮似的射出来:“你像所有其他的人一样,源,像所有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愚蠢无
用的王家人一样!我使自己成了个傻瓜。我曾想:源与众不同,他不像个半洋化的纨绔子
弟,这些纨绔子弟总将最好的青春年华花在酗酒和跳舞上!可实际上你也一样,一样!看
看你这副尊容!看看你傻乎乎的西装!你浑身酒臭,也喝醉了!”
源听到这话发怒了,像个孩子似的发起了脾气,他喃喃地说:“你什么也不愿给我,
你知道我一直在等待着你,而你一直在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我没有!”她叫道,然后她失去了控制。她跺着脚,向前倾着身子,在源的脸上迅
速地狠狠打了一巴掌,好像他真是个淘气的孩子。“你知道我一直有多忙—一他所说的那
个女人是谁?这是你在家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我已计划好……哦,我恨你!”
她突然大哭起来,并迅速地跑开了。源痛苦地站着,除了听懂了梅琳说的她恨他之外,
别的一切都不明白。源的假期就这样可悲地结束了。
第二天,源独自一人回北方的工作地去,因为孟的假期短些,他已先走了。冬末的冷
雨开始下了起来。在这阴沉的日子里,火车向前奔驰着,雨水不断地从列车车窗的玻璃上
流下来,所以他几乎看不到积水的田野。在每个城镇里,街上流淌着脏水,车站上空空荡
荡,只有几个索索发抖的人,他们因为要干活不得不呆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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