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叔叔完全明白王龙话里的敌意,但他却圆滑地回答说:“我是个不走运的人。今年种的豆子,二十棵里只出一棵,还长得很差,锄也没什么用。今年要想吃豆子,只能花钱买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王龙硬起了心肠。他知道他叔叔是来向他要东西的。他把锄锄进地里,顺着豆垄平放,小心地一拉,然后用锄板压碎已经锄松的小小的土块。蚕豆长得挺拔茂盛,在阳光下把一条条花边般的小影子清楚地投在地上。终于,他叔叔开口说话了。
“我屋里的人告诉我,”他说,“你很关心我那个不中用的大丫头。你说的话很对。就你这样的年纪来说,你是个明白人。她应该出嫁。她十五岁了,这三四年她可能也会生孩子了。我常常担心,惟恐哪个野狗让她怀了孕,使我和我们家落下坏名声。想到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这种正经人家真是可怕,替你亲叔叔想想吧!”
王龙使劲把他的锄锄进地里。他很想直率地说几句。他很想说:“那你为什么不管她呢?你为什么不让她正派地待在家里,让她扫地,让她洗衣做饭,让她为家里人做衣服呢?”
但一个人不能对长辈说这些话。因此他沉默不语,紧靠着一棵小苗锄着地,等待着。
“要是我的命好,”他叔叔悲伤地继续说,“像你爹那样,娶个又能干活又能生儿子的老婆,也像你自己的媳妇那么能干,不像我现在这个女人,除了养膘什么都不会,生孩子也净生女的,唯一的一个儿子还是个懒蛋,獭得没有一点男人气-
那么我现在可能也像你一样富了。要是那样我就可能和你们一样富。我要是富了,我会很高兴地和你们共享我的财产。我会让你的女儿嫁给好男人,让你的儿子到商行去学生意,而且很高兴给他们出保证金我会很高兴地给你翻修房子,我会给你们吃我所有的最好的东西,你、胳膊。
“唉,我知道你好小于好小子,”他温和地说,“你的老叔叔知道你你是我的孩子。孩子,给这个可怜的老人手里拿几块银钱吧比方说,十块,或者九块也行这样我就可以去找个媒婆为我那丫头安排了。唉,你说得对呀:她是该出嫁了该出嫁了:”他叹口气,摇摇头,伪善地望着天空。
王龙拿起他的锄头,然后又放下了。
“到家里来吧,”他简短地说,“我不会像一个王子那样把银钱带在身上的。”他走在前头,心里气得说不出话来,因为他打算用来再多买些地的白花花的银钱有一些就要落到他叔叔手里,而且天不黑就会从他手里放到赌桌上面。
他把正在门口温暖的阳光下光着屁股玩的两个小男孩从身边打发开,走进了家里。他叔叔显得非常慈善,把孩子叫到身边,从皱巴巴的衣服深处掏出两个铜板,每个孩子给了一个;他还把胖胖的、闪闪发亮的孩子的身体揽到胸前,把鼻子贴到他们柔软的脖子上,高兴地闻着那被太阳晒黑了的皮肉。
“啊,你们是两个男的。”他说,一只胳膊揽住一个。
但王龙却没有停下来。他走进跟老婆和小儿子睡觉的屋里。因为他刚从阳光底下进来,屋里显得很黑,除了从窗孔里射进来的光线,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闻到了那种熟悉的热血味,于是他尖声喊道:“怎么啦你生了吗?”
他妻子微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他从来没有听到她发出过比这更微弱的声音。她说:“已经生了。这次想不到是个丫头不值得再说了。”
王龙一动不动地站着。一种不样的感觉涌上心头。一个女孩子!一个女孩子在他叔叔家里引起了所有这样的麻烦。一个女孩子也生到了他的家里!
他没有回答,走到墙跟前,找到那个藏钱的记号,把泥坯拿开。然后他在钱堆里摸了一阵子,数出了九块银元。
“你干嘛往外拿钱?”他妻子突然在暗中说。
“我不得不借钱给叔叔。”他简短地答道。
他妻子起初没有什么反应,然后她用那又板又硬的声音说:“最好不要说借吧。那样的人家有借无还,只能是白给他们。”
“唉,这我知道,”王龙痛苦地答道,“这是从我身上割肉给他呀。谁让我们是一家子呢2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钱塞给他叔叔,急急忙忙回到地里,又开始干活,那干活的劲头仿佛是要把土和地分开似的。当时他只想到他的银元:他看见那钱被满不在乎地倒在赌桌上,被某个懒人的手划拉过去他的银钱,他受苦受累从田里的收成攒下的银钱,那是准备用来再多买些田地的呀。
直到傍晚他的怒气才消去,他直起腰来,想起了他的家,想起他该吃饭了。然后他又想起今天他家新添的一口,这使他心里充满不幸之感,他们也开始生女孩子了女孩子不属于自己的父母,而是给别人家生养的。他对叔叔生气时,甚至没有想到停下来看看这个新生的小东西的脸是什么样子。
他拄着锄头站着,JL、里非常悲伤。现在,要等到下一次收获,他才能买紧挨着他原来买的那块地,而且家里还新添了一张嘴。暮色苍茫,灰暗的天空里一群深黑的乌鸦大声呼叫着从他头顶上飞过。他望着它们像一团云一样消失在他家周围的树林里,便冲着它们咆过去,一边喊叫一边挥舞着他的锄头。它们又慢慢飞起,在他的头顶上盘旋,发出使他生气的哑哑的叫声,最后,它们向黑暗的天边飞去。
他仰天呼号。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八好像神一旦和一个人作对,就再也不会顾惜他了。初夏时节本应下雨,可一直不下,烈日整天整天地无情地曝晒。焦渴的土地对它们根本算不了什么。从早到晚,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夜晚挂在空中的星星,金光闪耀,美丽中透着残酷。尽管王龙拼命地耕作,田地还是干得裂了缝。随着春天的到来,麦苗曾茁壮地生长,只等下了雨吐穗灌浆,但现在天上无雨地上干,它们停止了生长,起初在太阳下一动不动,最后终于枯黄而死,颗粒无收。
王龙种了稻秧的苗床,是褐色土地上仅存的青绿色的方块。他看到小麦没有指望以后,天天用竹扁担挑着两个沉重的木水桶往秧田里送水。然而,尽管他的肩上压出了碗口大的老茧,雨仍然未下。
后来,塘里的水干成了泥饼,井里的水也快要干了,阿兰对他说:“看来稻秧非要干死了,要不孩子们就没有水喝,老人的开水也喝不成了。”
王龙愤怒地答道:“哼,稻子干死了他们全得饿死。”这话是真的,他们的生命全靠这土地。
只有护城河边上那块地还有收成,这是因为整个夏天过去了都没有下雨,王龙放弃了他所有的别的土地,整天呆在这块地上,从护城河里提水浇灌这饥渴的土地。这一年,他第一次把刚刚收下来的粮食立刻卖掉;他觉得手里有了银钱时,得紧紧地攥住不放。他告诉自己,他一定要做他决定做的事情,神和旱灾都挡不住他。他累断了腰,流尽了汗,才收到这么点银钱,他一定要用这银钱做他想做的事情。他急忙赶到黄家,在那里他遇到管家,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把买护城河边靠着我的那块地的钱带来了。”
现在王龙到处听说黄家那年也濒于贫穷了。老太太好多天都没有抽足鸦片了,她像一只饥饿的母老虎,每天都派人去找管家,骂他,用扇子打他的脸,冲着他吼叫:“难道连一亩地都不剩了?”一直弄得管家本人也失去了常态。
管家甚至把平时从家庭开支中克扣下来留作己用的钱也拿了出来,他真是太反常了。然而好像这还不够,老爷又新纳了一房妾她是个使唤'r头,是另一个年轻时也是老爷手上玩物的丫头的女儿。那个丫头早已嫁给家里一个男仆,因为老爷在还没有纳她为圭之前就失去了对她的欲望。但那个丫头的这个女儿,也不过十六岁的样子,老爷看见后却产生了新的欲望,。B
为随着他衰老发胖,他好像越来越喜欢瘦小年轻的女人,甚至幼年的女孩,以为这样他的性欲就不会消失。老太太抽她的鸦片,他满足他的肉欲,他不知道他已经没钱为他的宠妾买玉耳坠,或者为她们的嫩手买金戒指。他不可能理解“没钱”意味着什么,他一辈子只
知道伸手要钱,愿意要多少就要多少。
少爷们见父母这样,耸耸肩说,肯定钱还足够他们这辈子用的。他们只对一件事意见一致,这就是责骂管家对财产管理不善,因此这个曾经油滑的管家,这个富裕舒适的人,现在变得忧心仲仲,迅速消瘦,皮肤挂在身上就像是旧衣服似的。
老天同样没有往黄家的土地上下雨,他们同样也没有收成,所以王龙来到管家面前喊“我有银钱”时,简直就像是对一个饿汉子说“我有吃的”。当地里旱得不长庄稼时,那些古怪的阳光灿烂的大晴天使人感到害怕。只有小女孩不知道害怕。因为她母亲的两个大乳房还能喂饱她。但阿兰给她吃奶的时候,低声说道:“吃吧,可怜的傻子趁着还有奶,吃吧。”
接着,好像灾难还没有受够似的,阿兰又怀了孩子。她的奶断了,阴森森的家里充满了孩子不断要奶吃的哭声。
如果有人问王龙,“过了秋你们吃什么呢?”他就会回答,“我不知道这里找点那里找点吧。”
但没有人问他。整个乡下谁都不问别人“你们吃什么”,人人都只问自己,“这天我吃什么呢?”做父母的也只是说,“我们和我们的孩子们吃什么呢?”
现在王龙尽量照顾他的耕牛。只要有可能,他就喂它一些稻草或一把豆秸,后来,他从野外的树上采树叶子喂它,直到冬天到来再也没有树叶子可采。因为无地可耕,因为播种也只能把种子种到干土里,也因为他们已经把种子吃了,所以他就把牛放出去让它自己找吃的。他让大孩子整天坐在牛背上,牵着带鼻矩的缰绳,免得被别人偷去。但后来他不敢这样做了,他怕村里人,甚至他的邻居打他的孩子,把牛抢去杀了吃掉。于是他就把牛留在门口,直到它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但是,断粮的日子终于到了,既无剩米也无剩面,只有一点点豆子和一点少得可怜的玉米,牛也饿得低下了头,这时老人说:“接下来我们要吃这牛了。”
当时王龙喊了起来,因为这好像是有人说“接下来我们要吃人”一样。这条牛是他在田里的伙伴,他曾经走在它后面,由着他的心情夸它或骂它;并且,从他年轻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这条牛的脾气,当时他们买它时它还是一条牛犊。因此他说:“我们怎么能吃这条牛呢?我们还怎么耕地呀?”
但老人十分平静地回答说:“唉,你不死就得牲口死,你要让你儿子活命就不能让牲口活命。一个人可以很容易地再买条牛,可买不来他自己的命呀。”
但王龙不愿那天就把它杀掉。过了一天,又过了一天,孩子们哭着要吃的,但得不到满足。于是阿兰看看王龙,求他可怜可怜他们。王龙终于看出事情不办不行了。他粗声地说道:“那就把它杀了吧。可我自己不忍心动手。”
他走进他睡觉的房间,倒在床上,用被子把头蒙住,免得听那牲口死时的叫声。
然后阿兰慢慢走出去,拿了一把她在厨房里用的大刀,在牲口的脖子上割了一个很大的口子,就此结束了它的生命。她拿了一个盆把血接下来,准备为他们做血豆腐吃;接着她把皮剥掉,把尸体砍成小块。直到一切弄好,把肉做熟放在桌上以后,王龙才从屋里出来。但当他准备吃牛身上的肉时,他感到一阵阵哽噎,咽不下去,只喝了一点汤。这时阿兰对他说:“一条牛毕竟只是一条牛,再说这条牛也老了。吃吧,总有一天还会有的,会有一条比这条好得多的牛的。”
王龙觉得宽慰了一些,他先吃了一小口,然后就吃得很自在了。他们全家都吃。但这条牛很快被吃完了,为了吃骨髓连骨头都敲碎了。这一切一下子就光了,除了牛皮什么都没剩。牛皮被阿兰摊在竹架子上,又干又硬。
从一开始,村里人就对王龙有气,以为他藏着银钱,囤积着粮食。他的叔叔属于最早挨饿的那些人,他来到他门口纠缠;这人和他的老婆及七个孩子也确实是没有吃的了。王龙无可奈何,往他叔叔张开的衣裳前襟里像数东西一样放了一小堆豆子和一把宝贵的玉米。然后他坚决地说道:“我只能给你这么多了,我首先要照顾我的老爹,即使我不管孩子。”
当他叔叔又来时,王龙喊道:“即使孝顺,我也养不了这个家!”他让他叔叔空着手走了。
从那天起,他叔叔像条被人踢了的狗一样同他翻了脸,他满村子从这家到那家私下散播说:“我侄子那里,又有钱又有吃的,可是他谁都不给,连我和我的孩子都不给,我们还是他的亲骨肉呢。我们只好挨饿了。”
就在家家户户吃完积蓄,在集市上用完最后一个铜钱的时候,冬天的寒风从荒漠上吹来,冷如钢刀,焦躁烦人;村人们由于自己的饥饿,由于妻子们的饥饿和孩子们的啼哭,一个个心情变得非常暴躁。因此当王龙的叔叔像条瘦狗一样,颤抖者满街嚷嚷说“有一个有粮吃的人有一个人他的孩子还很胖”的时候,人们便拿起棍棒,在一天夜晚冲到王龙家,使劲地砸门。当王龙听到邻人们的声音把门打开的时候,他们向他扑过去,把他从门口推开,然后又把他受惊的孩子们轰了出去。他们搜查每一个角落,用手乱扒乱翻想找到他藏粮食的地方。当他们只。找到他贮存的可怜的一点干豆子和一碗干玉米时,他们发出了失望和愤怒的吼
叫,于是便抢拿他的一件件家具,桌子,凳子,还有老人躺在上面的那张木床。老人受到惊吓,正在呜呜地哭泣。
这时阿兰出来说话了,她那平板缓慢的声音高过了男人。
“别这样-
可不能这样,”阿兰喊道,“现在还不是从我们家拿桌椅板凳和床的时候。你们把我们的粮食全拿去了。可是你们还没有卖掉你们自己家的桌椅板凳。把我们的留下吧。我们是一样的。我们不比你们多一粒豆子,也不比你们多一粒玉米不,现在你们比我们还多,因为你们把我们的全拿去了。如果你们再拿别的,你们会遭天雷劈的。现在我们要一起出去找草根树皮吃了你们为了你们自己的孩子,我们也得想着我们自己的三个孩子,而且我马上还要生第四个孩子。”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拍她突起的肚子。那些人在她面前感到羞愧,一个。个走了出去,因为他们本不是坏人,只是饿急了才干出这种事来。
有一个人迟延了一下,这就是姓秦的那人。他身材瘦小,沉默寡言,胆子很小;光景好的时候他的脸有点像猿人的脸,现在却双颊深陷,满面愁容。他本想说些道歉的好话,因为他是个老实人,只是他孩子的哭叫才迫使他生了邪念。然而,他怀里揣着一把找粮食时抢的豆子,惟恐道了歉就必须把它们还回去,所以他只是用憔悴无声的眼睛看了看王龙,然后走了出去。
王龙站在他门口的场院里,那是多年以来他丰收时打粮食的地方。几个月来它一直空着没有用途。家里没有一点给父亲和孩子们吃的东西了更没有给他女人吃的东西,而她除了自己的身子之外,还要喂养另一个孩子成长,这个孩子用那种强烈的新生命,残酷地暗暗吸食他母亲身上的血肉。他有一刻害怕极了。但接着他心里出现了一种像酒一样使他温暖舒适的想法:“他们无法从我这里把土地拿去。我的辛苦,田里的收成,现在都己变成了无法拿走的东西。要是我留着钱,他们早已拿走了。要是我用钱买了东西储存起来,他们也己全部拿去。可我现在还有那些地,那些地是我的。”
九王龙坐在门槛上自言自语,他觉得现在必须想个办法才行。他们不能留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等死。尽管他身体日益消瘦,天天都要紧一紧日见宽松的裤腰带,但骨子里却有一种生存的决心。在将要进入一个男人生活的全盛期时,他决不能这样突然让愚蠢的命运剥夺他将要得到的一切。他心里现在常常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名怒火。有时,他像发疯似的跑到光秃秃的打谷场上,向着荒谬的天空挥舞他的双臂。然而天空依然在他头上放光,永远蔚蓝、晴朗、冷酷,没有一丝云彩。“啊,你太坏了,老天爷!”他常常不顾一切地这样呼喊。要是他有一刻害怕了,接下来他会伤心地喊道,“事情再坏也不过像现在这样!”
一次,他抱着饿得虚弱的步子走到土地庙,故意把唾沫吐到和土地婆坐在那里的土地爷冷漠的脸上。这对神像面前再没人烧香,好几个月都没有了;他们的纸衣服破烂了,透过裂缝露出了它们泥塑的身体。然而,它们坐在那里,对什么事都无动于衷,王龙对它们恨得咬牙切齿。他一路上哼哼着回到家里,躺在床上。
家里现在无论谁都很少从床上爬起来。没有必要起来,因为至少在睡熟的那段时间里,睡眠可以代替他们缺少的食物。他们已经把玉米轴晒干吃了,他们已经剥光了树皮,在整个乡间,人们都吃他们在冬天的山冈上所能找到的各种野草。到处都看不见动物。一个人可以连续走上几天而看不见一条牛或一头驴,甚至也看不见任何其他动物或飞鸟。
孩子们的肚皮胀得像皮鼓,里面空空的没有东西。在这些日子里,人们再也看不到有孩子在村街上玩耍。王龙家里的两个孩子最多是慢慢地走到门口,坐在太阳底下残酷的太阳一直无尽无休地放射着灼人的光芒。他们一度丰满肥胖的身体现在变得皮包骨头,尖尖的小骨头像鸟骨头似的,只有他们的肚子又重又大。小女孩自己从没有坐起来过,只能不声不响一小时一小时地裹着条破被子躺着,虽然按她的年龄早就该会坐了。原先家里处处听得见她要吃的哭声,但现在她安静了,虚弱地吃进放到她嘴里的任何东西,再也不大声哭了。她凹陷的脸面对着他们大家,嘴唇青紫,像个没牙的老太太的嘴唇;她的深深眍了进去的黑眼睛呆
呆地盯着他们。
小生命的这种坚韧性赢得了她父亲的感情,假若她像别的孩子一样,在这个年龄时又胖又快乐,那她父亲很可能会因为她是个女孩而漠不关心。有时候,王龙看着她,温柔地轻声说:“可怜的傻子可怜的小傻子。”有一次,当她想使劲用她那没牙的嘴虚弱地露出一丝微笑时,王龙突然掉下泪来。他把她的小手拿在他干瘦的硬手里,觉得她的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指。此后,他常常抱她。她躺着时光着屁股,所以他就把她塞进不太暖和的衣服里贴着他的肌肉,抱着她坐在家门口,向外望着干燥、平坦的原野。
至于老人,他比谁都好些,因为只要有吃的东西总是先顾他,哪怕孩子们吃不到东西。王龙心里骄傲地对自己说,谁也不应该认为他在死亡逼近的时候忘了他的父亲。即使他自己掉肉来养他,老人也应该吃的。老人整日整夜地睡觉,吃着给他的东西,所以中午太阳暖和的时候,他仍然有力气走到门外的场院中去。他的气色比他们当中任何人都好,而且有一天他还用他那沙哑颤抖的老嗓子说:“从前有过比这还坏的年景从前有过比这还坏的年景。有一次,我看见男人和女人吃他们的孩子。”
“我们家里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王龙极其厌恶地说。
一天,那个已经瘦得像人影似的姓秦的邻居来到王龙家里,从他的像泥土一样又干又黑的嘴唇里轻轻地吐出这么几句话:“城里已经把狗吃了,各地方也都把马和家禽吃了。我们这儿已经吃了为我们耕地的牲口,吃光了草根和树皮。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可吃呢?”
王龙绝望地摇摇头。他怀里躺着瘦得像骨架子似的女儿。他低头望了望她那瘦弱的皮包骨头的脸,又望了望她那不停地从他胸前望他的又亮又惨的眼睛。当他看见那双眼睛像以前一样,在孩子的脸上隐隐显出一丝微笑时,他的心都要碎了。
姓秦的把脸贴近了一些。
“村子里有人在吃人肉了,”他小声说,“听说你叔叔和他老婆就在吃人肉。要不然他们怎么能活着呢?怎么有那么多力气闲逛呢?谁都知道他们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东西。”
王龙躲开了秦说话时伸过来的死人般的脑袋。那人的眼睛这样靠近,他觉得害怕起来。他突然觉得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他急忙站起身,仿佛要逃避什么危险似的。
“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他大声说,“我们到南方去!在这一大片土地上到处都有人死去。但不管老天爷多坏,总不会把我们汉人的子孙一下子全部灭掉!”
他的邻居宽厚地望着他。“唉,你年轻呀,”他悲叹道,“我比你年纪大,我老婆也老了,再说我们只有一个女儿。我们死了也就算了。”
“你比我的命稍好些,”王龙说,“我有我的老爹,还有这三个孩子,另外一个又要出生。我们不能不走呀,除非我们丧失人性,像野狗一样互相吃掉。”
这时他忽然觉得他说得非常正确。因为家里又没吃的又没烧的,阿兰一天天在床上躺着不说话。于是他大声对阿兰叫道:“来,屋里的,我们到南方去!”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高兴,这是好几个月来谁都没有听见过的。孩子们抬起头看着,老人从他的屋里走了出来。阿兰从床上慢慢起来走到他们屋子的门口,手扶着门框说:“到南方去是对的。人至少不能等死。”
她肚里的孩子悬在她的腰部像个多疤的果子,她脸上掉得没一点肉了,皮肤下凹凸不平的骨头像石头一样鼓起。
“只是要等到明天,”她说,“到那时候我就会生了。从这东西在我肚里的活动我就可以知道。”
“那就明天吧,”王龙答道,然后看见了他女人的脸,心里泛起一种对谁都从未有过的同情。这个可怜的人还得生个孩子!
“你怎么走得动,你这个可怜的人?”他心里想着。然后他无可奈何地对仍然靠在家门口的邻居老秦说,“如果你还有什么吃的东西,发发善心给我一点,救救我孩子他娘的命。那样我也就不会记恨你来我家抢东西的事了。”
老秦惭愧地看看他,谦恭地答道:“从那时起,我一想到你就觉得不安。是你叔叔那条狗哄了我,他说你把好年成时的粮食收藏起来。我当着这个无情的苍天对你发誓,我只有几把干的红小豆埋在门口的石板底下。这是我和我老婆放在那里的,预备我们和孩子在万不得已的最后一刻才用,好让我们死的时候肚里有点东西。不过我愿意给你一些。要是你们能走的话,明天就到南方去。我留在这里,我和我家里的都留下。我比你年纪大,也没有儿子,死活都没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便离去,过了不大一会就回来了,带来用布手巾包着的两把因沾上泥土而有些发霉的红小豆。孩子们一看见吃的立刻振作起来,甚至老人的眼睛也发出光来,但王龙推开他们,把豆子拿给了躺在床上的他的女人,她一颗一颗地嚼着吃了一些。要不是她要分娩了,她是不愿意这样做的,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吃任何东西,她在阵痛痉挛时就会死去。
只有一点点豆子王龙藏在了手里,他把豆子放进自己嘴里,嚼成面糊,然后嘴对嘴地把食物吐进他女儿的口里。看着她的小嘴唇动着,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吃了东西。
那天夜里他呆在堂屋。两个男孩子在老人屋里,阿兰一个人在另一间屋里分娩。他像第一个儿子出生时那样坐在那里听着。她不愿意生孩子的时候有他在身边。她愿意独个儿生,蹲在她为此保留的旧浴盆上,然后在屋里爬着把生孩子的迹象清除,就像一个动物下崽后把污物隐蔽起来那样。
他细心地听那种他已熟悉了的尖声哭叫,显得有些绝望。男孩也好,女孩也好,现在对他都无所谓了只不过又要添一张必须吃东西的嘴罢了。
“只要没有喘息声就会生得顺利,”他咕哝道,接着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哭啼多么弱的哭声!有一瞬间悬在寂静的屋中。“但是这些日子不可能有什么顺心的事情。”他痛苦地说完,又坐下来细听。
再没有第二声啼哭,整个屋子里静得使人窒息。但多少天以来到处都是一片阒寂,那是没人活动的阒寂。是家家等待死亡的阒寂。他家里同样充满了这样的阒寂。王龙突然感到无法忍受。他觉得害怕。他站起身走到阿兰的房间门口,从门缝里向里面喊叫,他自己的声音使他稍微振奋了一下。
“你没事吧?”他对女人喊道。他听了听,以为他坐着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但他听到了轻微的沙沙声。她正在屋里移动,终于她以像叹气似的声音答道:“进来吧!”
于是他走进去,她躺在床上,身子几乎还没有盖好。她一个人躺在那里。
“孩子呢?”王龙问。
她的手在床上微微动了动,他在地上看见了孩子的尸体。
“死了!”他惊叹道。
“死了。”她低声说。
他站在那里,端详着孩子的巴掌大的尸体-
一一张皮和骨头一个女孩。他正准备说,“但我听见她哭了是个活的”他看见了他女人的脸。她闭着眼,肉的颜色像紫灰似的,骨头从皮下突起一-
一张可怜的、毫无表情的脸躺在那里,她已经耗尽了一切。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这几个月来,他毕竟只受自己身体的拖累。而这个女人,肚里饥饿的东西渴望自己的生命,也从内部消耗着她,她忍受了怎么样的饥饿痛苦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死婴拿到另一个屋里,放在地上,然后找了一块破席子,把它卷了起来。死婴那只圆脑袋转来转去,他发现她脖子上有两块深色的淤伤,但他还是做完了他应该做的一切。然后,他拿了席筒,就他的力气所及,走到离家尽可能远的地方,把死孩子的尸体放到一个旧坟墓陷下去的一侧。这个坟是许许多多坟墓中的一个,坟头都快平了,也不知道是谁的,似乎没人照料过,但它正好在王龙村西地边的一个小山坡上。他还没来得及把尸体放好,一条饥饿贪婪的狗已在他的身后徘徊。这条狗已经饿急了,尽管他拿起一块小石头向它扔去,砰一声打在它的肋骨上,但它还是不肯跑开。最后,王龙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发
软,便用手捂着脸走开了。
“最好还是听其自然。”他低声地对自己说。他第一次完全陷入了绝望。
第二天早上,太阳毫无变化地升上万里无云的晴空,王龙觉得简直像做梦一样,他竟想到要带着这些不能自助的孩子,这个虚弱的女人和这个老人,离开他的家出走。即使他们出去后能找到足够的食物,他们怎么能拖着瘦弱的身体走二三百里路呢?而且,谁知道究竟南方有没有食物呢?人们说,普天下处处都遭了这种旱灾。也许他们会耗尽最后韵力气,但结果只是看到更多的饥饿的人和他们不认识的生人。最好还是呆在他们能够死在床上的地方。他坐在门槛上苦苦思索,悲哀地望着干硬的田地每一点能叫做食粮或柴火的东西都是从田里来的呀。
他没有一点钱。很久以前他就用掉了最后一个铜板。不过现在有钱也没有什么用处,因为根本就买不到吃的东西。早些时候,他曾听说城里有些富人为自己储存了粮食,还卖给别的非常有钱的人,但甚至这点也不再使他感到愤怒。此刻,他觉得自己已经走不到城里了,即使不要钱白吃也走不动了。实际上,他现在已不觉得饿了。
他肚子里最初那种极度的饥饿感现在已经过去。他可以用他那块地里的泥土给孩子们拌点泥汤,而他自己却没有一点吃的欲望。好几天来,他们一直和着水吃这种泥土。这种土叫做观音土,因为它含有极少量的滋养性的物质,但最终它还是不能维持生命。然而,用它拌成稀糊糊可以暂时平息一下孩子们的饥饿,给他们胀大而空空的肚子里填进一点东西。他死活不肯动保留在阿兰手上的几粒豆子,听到阿兰嚼那些豆一次嚼一个,很长时间才嚼一次他模模糊糊觉得有些安慰。
就在他坐在门口,放弃希望,带着梦幻般的快乐想躺在床上自然而然地悄悄死去的时候,有些人穿过田野走了过来几个男人向着他走来。他继续坐着,他们走得近些时,他看见其中一个是他的叔叔,跟他叔叔一起的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我好多天没看见你了!”他叔叔大声叫道,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而当他走得更近的时候,他用同样大的声音说,“你过得很不错吧!你爹我的哥哥他好吗?”
王龙看看他叔叔。他人确实很瘦,但还没有显露出饿相,尽管他早就该挨饿了。王龙觉得在他自己虚弱的身体里,他的生命最后残存的力量,正积聚成对他叔叔这个人的巨大愤怒。
“你怎么吃了你怎么吃了!”他模模糊糊地低声说。他根本没想到这些陌生人,也没想到什么礼貌。他只看见他叔叔还没有饿到皮包骨头的地步。他叔叔睁大眼睛,把双手伸向空中。
“吃了!”他叫道,“要是你看见我的家就知道了!连麻雀都无法在那里啄起一星半点食物的碎屑。我女人你记得她有多么胖吧?记得她的皮肤多么滋润,多么好看吧?现在她就像挂在一根棍子上的衣服皮肤里只剩下了可怜的格格响的骨头。我们的孩子只剩下四个了三个小的全都没了至于我,你看得见的尸他用衣袖小心地擦了擦两个眼角。
“你吃过了。”王龙呆呆地重复说。
“我惟一想着的就是你和你爹你爹是我哥哥。现在我向你证明我说的是实话。我尽可能快地向城里这几个好心人借了一些吃的,答应吃了东西有了劲的时候,帮他们买些我们村子附近的土地。那时我首先想到了你的好地,你的,也就是我哥的儿子的。现在他们来买你的地了,来给你金钱食物性命了!”他叔叔说完这些,向后退了几步,用一件又脏又破的衣服裹住了他的双臂。
王龙一动也不动。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以任何方式跟来的人打招呼。但他抬起头看了看他们,他看见他们穿着脏的绸布大衫,确实是城里的人。他们的手是柔嫩的,而且手指甲很长。他们看上去像是吃过东西的,他们的血液仍在血管里快速流动。他突然对他们充满了无限的愤恨。就是这些城里人,他们有吃有喝,现在站在了他的身边,而他的孩子快要饿死了,吃的是地里的泥土。他们来到这里,趁他危急的时候要夺去他的土地!他木然地向上望着他们,他的眼睛深深地陷进了他那皮包骨头的脸里。
“我决不会卖我的地的。”他说。
他的叔叔一步步走了过来。就在这时,王龙两个儿子中小的那个用双手和膝盖爬到了门口。因为这些日子他饿得毫无力气,所以这孩子又像婴儿时常做的那样,用手和膝盖爬着走了。
“那是你的孩子吧?”他叔叔大声问,“夏天我给过一个铜板的胖小子,是吧?”
于是他们全都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孩子。王龙虽然这段时间来从不曾哭过,这时却突然开始无声地哭泣起来,无限痛苦的泪水聚结成大滴大滴的泪珠,沿着他的脸颊流下。
“你们给什么价钱?”他终于低声说。是啊,有这么三个孩子要养这些孩子,还有那年迈的老人。他和他妻子可以在地里挖个墓坑,躺进去长眠。可是还有这些人呀。
这时,城里来的人当中的一个开口了,这人一只眼睛瞎了,脸上深深地陷下去一块。他虚情假意地说:“我可怜的人,看在这个快要饿死的孩子分上,我们给你一个好价钱,这种时候这价钱在别的任何地方都得不到的。我们愿意给你……”他停下来,
然后粗声粗气地说,“我们愿意给你出一吊钱一亩的价钱。”
王龙痛楚地笑了笑。“哈哈,”他大声说,“那等于把我的地白送了!我买的时候付了二十倍那样的价钱呢!”
“嗯,可那时候你不是向饿得快死的人买的?”另一个城里来的人说。他是个瘦小的人,长着一副鹰勾鼻子,但他的声音出人意外的大,而且又粗又硬。
王龙看着他们三个人。他们认准了他,这些人!为了饥饿的孩子和老人,一个人有什么东西不肯给呢!这种屈从的软弱在他身上化成了一种愤怒,一种他这辈子还从未有过的愤怒。他跳起来,像狗扑向敌人那样扑向那些人:“我的地永远不卖!”他冲他们喊道,“我要把地一点一点挖起来,把泥土喂给孩子们吃,他们死了以后我要把他们埋在地里,还有我、我老婆和我的老爹,都宁愿死在这块生养我们的地上!”
他凶猛地放声大喊。接着,他的怒气像一阵风一样突然消散,他站在那里,抽动着啼哭起来。那几个人站在那里微笑着,他叔叔就在他们中间,一点也没有动心。这是在气头上说的疯话,他们要一直等到王龙把怒气全部出尽。
这时阿兰忽然来到门口对他们讲话,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好像这种事情天天都发生似的。
“我们肯定不会卖地的,”她说,“不然我们从南方回来时,我们就没有养活我们的东西'
了。不过我们准备卖掉我们的桌子,两张床和床上的被褥,四把椅子,甚至灶上的铁锅。但是耙子、锄和犁我们是不卖的,也决不会卖地。”
她的声音里有某种镇静,听起来比王龙的愤怒更有力量,因此王龙的叔叔含糊地说:“你们真的要去南方?”
最后一只眼的那人跟其他人说了说,那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然后一只眼的人转过身说:“这些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只能当柴烧。总共两块银钱。一切都包括在内。你可别打错了主意。”
他说着话便傲慢地转过身去,但阿兰却平静地回答说:“这还不到一张床的价钱,不过你们要是有现钱的话,马上把钱给我就可以把东西拉去。”
一只眼从腰里摸出银钱,丢在她伸出的手里。然后三个人来到家里,先把王龙屋里的桌子、凳子、床和床上的被褥搬了出去,接着又把安在土灶上的铁锅掀去。但当他们走进老人的屋里时,王龙的叔叔站在门外边。他不想让哥哥看见他,也不想在床从老人身下抽走后他只得躺在地上时,自己在一边看着。一切搬完之后,整个房子全空了,只剩下两把耙子、两把锄和一个犁在堂屋的一角,这时阿兰对她丈夫说:“趁着有这两块银钱,我们就走吧,不然我们就得卖掉房屋的椽子,等以后回来时就没有窝可钻
了。”
王龙凄然地答道:“我们走吧。”
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田野看着那几个走远的越来越小的身影,并且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道:“至少我还有土地我留下了我的土地。
十除了把木门关好,把铁门环扣紧,他们再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他们所有的衣服都穿到了身上。阿兰在每个孩子手里放了一个饭碗和一双筷子,两个小男孩急切地拿过来紧紧握住,好像这是有饭吃的一种保证。他们就这样出发了,穿过原野,排成一个凄凉的小队慢慢地移动,他们走得慢极了,似乎连城墙那里也永远不会走到。
王龙把小女儿抱在怀里,后来他看见老人要倒了,便把女孩递给阿兰,自己弯下身,把父亲背在身上,驮着老人又干又瘦的骨架子摇摇晃晃地朝前走。他们沉默无语地走着,走过了有两个庄严神像的小土地庙,两个神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毫不在意。尽管天寒风冷,但王龙因为虚弱已经大汗淋漓。风不停地朝他们身上吹,而且正对着他们,两个男孩子冷得哭了。但王龙哄他们说:“你们是两个大人了,你们正在往南方走。那里暖和,天天有吃的,我们大家天天都有白米饭,你们一定会吃到的,一定会吃到的。”
他们走一段歇一会,但还是及时赶到了城门。王龙曾喜欢过城门洞里的凉爽,现在他却要咬着牙来对抗冬天的寒风;那风猛烈地吹过城门,俨然像一道冰河从悬崖间直冲而过。他们脚下是一层厚泥,上面布满了冰碴。两个小男孩往前走不动了,阿兰背着小女孩,自己的身体也有些支撑不住。王龙挣扎着把老人背过去,放在地上,然后又走回来把一个个孩子抱过去,等到都过去了的时候,王龙已经浑身汗流如雨,耗尽了力气。他好长一会靠在潮湿的墙上,闭着眼睛,急促地呼哧呼哧地喘息;他的全家围在他身边,颤抖着站在那里等他。
他们走近了黄家的大门,门关得死死的。包着铁皮的门高高地矗立着,两边灰色的石狮任风吹打。门口的台阶上,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女畏缩着躺在那里,他们饥饿地望着那紧闭的大门。当王龙和他那可怜的一家路过时,其中一个人疯狂地喊道:“这些富人的心和神的心一样硬。他们仍然有米吃,他们吃不了的米仍然用来做酒,可我们要饿死了!”
另一个人也悲叹地说:“唉,要是我这只手还有一点力气,我就放火把这门和里面的房院烧了,哪怕我自己也烧在火里。我
日他黄家的祖宗八辈!”
但王龙对这些话一言不发,他们继续默默地向南方走去。
由于他们走得很慢,他们穿过城来到城南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天差不多都黑了。他们发现有一群人也在往南走。王龙正想找个墙角以便挤在一起睡一觉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和家里人走在一群人当中,于是他问一个靠近他的人:“这些人到什么地方去?”
那人说:“我们是些快要饿死的难民,准备赶火车到南方去。火车从那个房子旁边开出,有些给我们这种人坐的火车票价还不到一块银钱。”
火车!王龙听人们说过。他以前在茶馆里听人们谈论过这种车。车是一节一节地连起来的,既不用人拉也不用牲口拉,而是用一种像龙一样喷水吐火的机器拉着。那时他对自己说过多次,闲的时候他要去看看,但地里的这活那活不断,总没有时间,况且他还住在城的北面。再说人们对不知道或不了解的东西总是不信。除了过日子必须知道的事以外,一个人知道得太多也没什么好处。
于是,他疑惑地转向他女人,对她说:“是不是我们也去搭这种火车?”
他们把老人和孩子从走过的人群中拉到一边,又忧虑又恐惧地互相看看。就在这暂停的一瞬间,老人一下子坐到了地上,两个小男孩也躺倒在尘土中,顾不得周围到处走着的脚步。阿兰仍然抱着最小的女孩,但孩子的脑袋耷拉在她胳膊外边,紧闭着眼睛,露出了一种死色,于是王龙忘却一切地叫道:“这小丫头已经死了?”
阿兰摇摇头。
“还没有。她的心还在跳动。但她挨不过今天夜里,而且我们全家人都难挨过去,除非……”
接着她望着他,好像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的方脸显得非常疲倦和憔悴。王龙没有回答,但心里却说,要是再这样走上一天,他们全都会死的。于是他用尽可能显得愉快的声音说:“起来吧,我的孩子,把你们爷爷搀起来。我们要去乘火车,坐着到南方去。”
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成,然而这时黑暗中传来雷鸣般的隆隆声,一声巨兽般的呼啸,还出现了两只巨大的喷火的眼睛,于是人们又喊又叫,奔跑起来。在混乱中,他们被挤到前面拥来拥去,但他们总是拼命地抓在一起。然后,在黑暗和嘈杂的喊叫声里,他们不知怎的被推进一扇开着的小门,进入一个像箱子似的房间。接着,随着一阵连续的呼叫,他们所乘坐的这个东西在茫茫的夜里奔驰起来,里面载着他们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