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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2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十一王龙用他的两块银元付了二百来里路的车费,而向他收钱的售票员还找给了他一把铜钱。路上,车刚一停,一个摊贩把他的货盘伸进了车厢的窗子,王龙用几个铜钱买了四个小馒头,还为他的女儿买了一碗稀饭。这比他们那时好几天吃的东西还多。虽然他们饿得急需食物,但吃的东西一到嘴边他们却毫无食欲,只有通过哄骗男孩子才肯下咽。但老人却坚持着用没牙的牙床吃着馒头。

“人一定要吃,”火车隆隆向前滚动时他兴奋地说,对周围靠近他的人非常友好。“我不在乎我的傻肚子这些天没吃东西已经变懒。我一定得吃东西。我可不想因为肚子不愿意干活而死去。”人们对这个微笑着的干瘪的小老头突然发出了笑声,他的白胡子稀稀疏疏地长满了下巴。

但王龙决不把所有的铜钱用来买吃的。他尽可能留着,以便他们到了南方可以买条席子,搭个栖身的窝棚。火车上有些男人和女人以前也曾到过南方;有些人每年都到南方富有的城市去干活,为了节省饭钱还沿街乞讨。当王龙习惯了火车上的种种奇妙之处和车窗外田地飞快地旋转的惊人奇观以后,他便开始倾听车上这些人在谈些什么。他们正以炫耀才智的态度谈论别人所不知道的事情。

“首先,你要弄六领席子,”一个人说,他的粗糙下垂的嘴唇像个骆驼嘴似的。“要是你聪明,这些席子是两个铜板一领;但举止千万别像个乡下佬,要是那样一领就会要你三个铜钱,那可是不必要的。这些我都知道得非常清楚。我不会被南方城市里的那些人骗了的,哪怕他们是富人。”他扭扭脑袋,看看周围,想听到人们的赞赏。王龙急切地听着。

“然后呢?”王龙催促那人说下去。他蹲在车厢的地板上那种车厢毕竟只不过是一个用木头造的空屋子,没有可以坐的东西,风沙穿过地板上的裂缝钻了进来。

“然后,”那人放大了声音说,他的声音甚至高过了下面铁轮的隆隆声,“然后你把这些席子连在一起弄个棚子,然后你出去乞讨,要紧的是用泥土和污物把你自己涂沫一下,尽可能使你自己看上去显得可怜巴巴的。”

王龙活到现在还从未向别人乞讨过,所以他不喜欢到南方去向陌生人乞讨的想法。

“一定要乞讨吗?”他重复问道。

“啊,那当然,”骆驼嘴男人说,“除非你已经吃过饭了。南方那些人米多得很,每天早晨你可以到一个粥棚去花一文钱吃饱肚子,白米粥能吃多少吃多少。那时你可以比较舒适地进行乞讨,还可以买谷腐、青菜和大蒜。”

王龙从其他人身边挪开一点,转身对着墙,偷偷用手在腰里数数他还剩下多少铜钱。有足够买六领席子的钱,有每人一文钱的粥钱,除了那些,他还剩三个铜钱。这使他感到宽慰,他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但是,伸出一只碗向走过的任何人乞讨的想法仍然使他不安。让老人和孩子们乞讨,甚至让他女人乞讨,那是完全可以的,但他自己有一双手啊。

“没有什么男人用双手能干的活吗?”他突然转过身问那个人。

“有,有活干!”那人蔑视地说,往地上吐了口痰,“要是你愿意,你可以拉富人坐的黄包车,跑的时候你会热得流血流汗,而站在路边等人叫车的时候你的汗会冻成冰衣贴在你身上。我自己宁愿乞讨!”他胡骂了一通,王龙也不再问他什么。

不过,那人说的一番话对他还是有好处的,因为当火车把他们载到尽可能远的地方让他们下车以后,王龙已经做好了打算。他把老人和孩子安顿在一家宅院的长长的灰墙墙脚下,让他女人看着他们,自己便去买席子去了。他边走便打听市场街在什么地方。起初他很难听懂别人对他说的话,这些南方人说话的声音又尖又脆。好几次他向别人打听而别人又听不懂的时候,别人就不耐烦了,于是他学着观察找什么样的人打听,以便选择一个慈眉善目的人,因为这些南方人是急性子,很容易发脾气。

但他终于在城边上找到了席子店,他像知道价钱似的把铜钱放在柜台上,扛了席卷就走。当他回到一家人落脚的地方时,他们都站在那里等他。孩子们一看见他,便宽慰地哭叫起来;他看得出他们在这陌生的地方充满了恐惧。只有老人愉快而惊异地注视着各种各样的事物,他低声对王龙说:“你看这些南方人,他们长得多胖,他们的皮肤多么白嫩油润。他们一定是天天吃肉。”

但是过路的人们谁也不看王龙和他这一家。在通往市里的石子大路上,人们来往不断,只顾忙自己的,从不看一眼旁边的乞丐。每隔一会就有一队驴子经过,小蹄子在石路上踏出清脆的嗒嗒声响,它们的背上驮着一筐筐盖房子用的砖块,或者一大袋一大袋的粮食。赶驴的人骑在驴队的最后一头驴身上,手持一根长鞭,一边吆喝一边在驴背上甩出叭叭的鞭声。赶驴的经过王龙时,每个人都向他投去一种蔑视的、高傲的目光;他们穿着粗糙的工作服,走过这一小堆站在路边显出惊异神情的人时,那模样比王子还要高傲。这是赶驴人的特殊乐趣。他们觉得王龙和他的一家非常奇怪,因此走过他们时便甩响鞭子,划破空气的清脆鞭子声使他们惊跳起来,赶驴的见他们吓成这样便哈哈大笑。这种情况出现两三次以后王龙恼了,他离开路边去找他们能搭窝棚的地方。

在他们后面的墙边,已有一些其他人的窝棚搭了起来,但谁也不知道墙里头有些什么,而且也无法知道。这堵灰墙伸延得很长,砌得也很高,因此靠墙根的小窝棚看上去颇像是狗身上的跳蚤。王龙仔细观察那些已建的窝棚,然后开始这样那样地来回摆弄他的席子,但用苇麋做的席子又硬又不好定型,他失望了。

这时阿兰忽然说:“我会做。我小时候做过,还记得。”

她把女儿放在地上,把席子拿起来这么拉拉那么拽拽,然后搞成了一个垂到地面上的圆形的棚顶,高矮足可以让人坐在底下而不碰头。在垂到地面的席子边上,她把扔在附近的砖头放上去压住,然后又让男孩子去捡了一些砖头。窝棚搭好之后他们走进里面,把她留着未用的一条席子铺在了地上。然后他们坐下来,算是有了个住处。

他们这样坐着,面面相觑,似乎不相信他们前天才离开自己的家和地,现在已经在一百多里之外了。那么远的路至少要走几个星期,而且不等走完他们中就有人会死去。

这时,他们深深感到了这个地区的富足,在这里,甚至没有一个人看上去吃不饱肚子。因此当王龙说“让我们出去找找粥棚”时,他们几乎是高高兴兴地站起来的。他们又一次走了出去。

这次,男孩子边走边用筷子敲打饭碗,因为碗里立刻就能装上吃的。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为什么窝棚都靠着那堵长墙,因为墙北头不远有一条街,街上走着许多人,手里拿着碗、盆和罐头盒之类的空着的容器,正在朝为穷人设的粥棚走去,而粥棚设在那条街的一头,离那堵墙不远。于是王龙和他家里的人混进这群人当中,一起来到两个用席子搭建的大棚屋,每个人都向大棚开口的一面挤去。

每个大棚后面都有用土坯垒的锅灶,那样大的灶王龙还从来没有见过。灶上放着铁锅,铁锅也大得像小水池似的。当木锅盖掀开时,煮着的好白米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冒出一团团喷香的热气。人们现在闻到这种米香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味道。他们一大群人全都向前走去,又喊又叫,母亲又急又怕地喊着孩子,惟恐他们被人踩着,婴儿也不断地啼哭。这时掀开锅盖的人喊道:“人人都会有的,大家轮着来!”

但是,什么都挡不住这群饥饿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像动物一样争抢着,直到他们得到了吃的。王龙陷在人群当中,只能紧紧拉着他的父亲和两个儿子不放,当他被拥到大锅前面时,他把碗伸了过去,但当别人往他碗里盛粥时,他的铜钱竟被挤得掉在了地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站稳身子,在拿到米饭之前,他决不能被人挤出去。

然后他们又回到街上,站着吃他们的米饭,他吃饱了,碗里还剩着一点,他说:“我把这点拿回去晚上吃吧。”

但附近站着一个人,像是这地方的警卫,因为他穿着特殊的蓝镶红的衣服,他严厉地说:“不行,除了装在肚子里的什么都不能带走。”

王龙对这点感到惊奇,他说:“可是,要是我已经付了铜钱,那么吃了还是拿走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人接着说:“我们一定得有这个规矩,因为有些狠心的人,他们来这里买这种周济穷人的米饭一-

一个铜钱还不够一个穷人吃的然而他们把米饭带回家里去当泔水喂猪。这米是给人吃的,不是喂猪的。”

王龙听到这话非常吃惊,他喊道:“有这样硬心肠的人!”接着他问,“为什么有人这样给穷人弄吃的?是什么人给的呢?”

那人答道:“这是城里的富人和绅士做的事。有些人这样做是为来世做好事,他们认为救人性命可以积阴德;另外有些人是为名誉做的,为的是让人们赞颂他们。”

“然而,不管什么理由,这都是件好事,”王龙说,“而且有些人一定是出于好心才这样做的。”这时他看见那人没有回答,便又为自己辩护说,“至少这些人中有一些这样的好人吧?”

但那人不愿再与王龙说话;他转过身,哼起一种懒洋洋的小调。孩子们拉了拉王龙,于是王龙便带着父亲和儿子回到他们搭的那个席棚,在里面躺了下来。他们一直躺到第二天早晨,因为这是从夏天以来他们第一次吃饱肚子,而且他们也太困乏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一定得设法再弄点钱,因为头天早晨买的粥已耗尽了他们的最后一个铜板。王龙看着阿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这次他不是像看他们光秃秃的田地时那样失望地望着她。这里,街上有吃得很好的人来来往往,市面上有肉和蔬菜,鱼市上的桶里有活鱼,这样的地方决不可能让一个人和他的孩子们饿死的。这里的情况不同于他们家乡,在那里,甚至有钱人也买不到吃的,因为根本就没有吃的东西了。阿兰坚定地回答了他的目光,仿佛这就是她向来所知道的生活:“我和孩子们可以讨饭吃,老人也可以,一些不愿对我施舍的人会被他的满头白发感动的。”

于是她把两个男孩子叫到她跟前。毕竟他们还是孩子,只要有吃的便把什么都忘了,在这个陌生地方,他们跑到街上,站在那里观看所有路过的人。她对他们说:“你们每人手里拿个碗,这么拿着,这么喊叫。”

她把她的空碗拿在手里,伸出去端着,悲凄地叫道:“好心的老爷好心的太太!发发善心吧做好事积阴德呀!你扔一个铜钱救救一个快饿死的孩子啊!”

两个男孩子和王龙都惊异地望着她。她在什么地方学会这样喊叫的?关于这个女人,有多少事他还不知道呀!看着他惊异的眼神,她说:“我小的时候这样喊叫过,而且得到了吃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荒年,我被卖去做了丫头。”

这时一直睡着的老人醒了,他们给了他一个碗,四个人一起出去沿街乞讨。阿兰开始喊叫,把她的碗伸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她把小女孩塞进裸露着的怀里,孩子睡着了,她走的时候孩子的头一会歪向这边一会歪向那边,随着她把碗伸到面前而不停地摆动。她乞讨的时候指着孩子大声喊叫:“好心的先生,好心的太太,要是你们不给这孩子就要死了我们没有吃的我们没有吃的呀”女孩子看上去也确实像已经死了,因为她的头一会摆到这边一会又摆到那边。于是,有些人好几个人不情愿地丢给了她一些小钱。

但过了不久,男孩子把乞讨当成了游戏,而且老大有些害羞,乞讨时竟腼腆地咧着嘴发笑。他们的母亲发现了这点以后,把他们拖进窝棚,狠狠地打了他们一顿耳光,气愤地责备他们说:“你们能一边说饿一边发笑吗?你们这些笨蛋,活该挨饿!”她打了又打,直到她自己的手都打疼了,他们满脸流泪呜呜地哭泣时才住手。然后她让他们再出去乞讨,对他们说:“现在你们该懂得怎样乞讨了!要是你们再笑,我还要狠狠地打你们!”

至于王龙,他走到街上,到处打听,终于找到了一个出租人力车的地方。他进去租了一辆按日租的车,说好价钱是当天晚上付半块银钱,然后他便拉了人力车上街。

身后拉着这么个两轮木车,他觉得人人都在把他当傻瓜看。他那笨拙劲儿就像第一次套上犁的一条牛一样,几乎走不来路了。然而如果他要挣钱谋生,他还非得拉着跑不可,因为在这个城市的大街上,不论什么地方,人们拉着这种人力车送客人时都得跑着走路。他走进一条狭胡同,那里没有店铺,只有一些私人住家的门关着,他在胡同里拉着车走来走去,想使自己熟悉拉车的窍门儿。正当他感到绝望、想着最好也去讨饭时,一个戴着眼镜穿得像教员似的长者走出来向他招呼。

王龙一开始就想告诉他自己是个新手,不能拉着车跑,但那老人是个聋子,一点都听不见王龙的话,只是平静地挥手让他把车杠放低,让他上车。王龙照他的意思办了,但不知另外该做些什么。他觉得必须按那老人的意思做是因为他是个聋子,而且他穿得很好,看上去很有学问。老人在车上坐直,对他说:“把我拉到夫子庙去。”然后他直直地坐在车上,显得非常平静,那平静的神态使人无法提什么问题。于是王龙仿照别人的架势开始往前拉车,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夫子庙在什么地方。

他一边走一边打听,因为那是一条很拥挤的街道,小贩们挎着篮子走来走去,女人们都在市场上买东西,另外还有马拉的车和许多像他拉的那样的人力车。街上到处摩肩接踵,根本不可能拉着车跑,所以他尽可能拉着车快走,但总觉得他后面的车在笨拙地格噔格噔跳动。他惯于背东西,但不习惯拉车,所以没等看见夫子庙的墙他的胳膊就疼了,手也磨出了泡来,因为车把和锄把磨的不是一个地方。

到了夫子庙门口,王龙把车杠放低,老先生走出来以后,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的银元给了王龙,对他说:“我一向就给这么多钱,抱怨也没用。”说完他转过身向庙里走去。

王龙根本没想到抱怨,因为他还没见过这种银元,也不知道能换多少铜钱。他走到附近一家能换钱的米店,店家换给了他二十六个铜钱,这使王龙对在南方挣钱这么容易感到惊奇。但另一个站在旁边的人力车夫在他数钱时俯过身来对他说:“只给二十六个呀,你把那个老头儿拉了多远?”王龙告诉他以后,那人喊道,“真是个抠门的老头儿!他只给了你该给的一半。你开始跟他要的是多少?”

“我没有要价,”王龙说,“他说' 过来' ,我就去了。”

那个人同情地望着王龙。

“真是个乡下的蠢人,还留着辫子!”他向周围站着的人喊道。“有人说让他来他就去了,这个傻子里的傻子,根本不问' 我拉你你给我多少钱'

!要知道,傻瓜,只有拉白皮肤的外国人可以不争价钱!他们的脾气像生石灰,但如果他们说' 过来'

,你就可以过去,而且可以信他们,因为他们都是些笨蛋,对任何东西都不知道恰当的价钱,他们只会像流水一样花口袋里的洋钱。”周围的人听着,都哈哈笑了。

王龙没有说话。确实,他觉得在这群城里人当中他显得低贱无知,于是他一声不吭地拉着他的车走了。

“不管怎样,这些钱够我孩子明天吃的了。”他心里固执地想着。但这时他想起了晚上还要付车的租钱,而现在实际上连租钱的一半都还不够呢。

那天上午他又拉了一个客人,这次他跟人讨价还价并讲妥了价钱。下午又有两个人叫他拉车。但到晚上,他数了数手上所有的钱,除了付人力车的租费以外只多出了一个铜钱。他非常痛苦地往回向他的窝棚走去,心里对自己说:做了一天比在田里收割还苦的工,仅仅挣到了一个铜钱。这时,他对土地的思念像洪水一样涌入他的心里。在这奇怪的一天当中,他一次都没想到过他的土地,但现在,想着他的土地躺在遥远的地方等着他他自己的土地心里便平静不下来。他就这样想着回到了他的窝棚。

他回到窝棚以后,发现阿兰一天乞讨到四十个小钱,差一点就够五个铜钱,大的男孩子讨到了八个,小的讨到十三个,所有这些放在一起足够付第二天早晨的粥钱。只是他们把钱往一起放的时候,小的男孩哭着要留着他自己的,他喜爱自己乞讨得来的钱,那天夜里睡觉时手里还攥着,谁也无法要到,后来还是他自己拿出来交了他的粥钱。

然而老人什么都没有乞讨到。他一整天都非常老实地坐在路边,但没有乞讨。他坐在那里睡觉,醒过来就看看路过的人和车,看累了就又睡去。他是长辈,谁也不能训斥他。当他看到自己的双手空空时,他只是说:“我耕地,播种,收割,我是这样来装满饭碗的。除此之外,我生了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

他看到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就像一个孩子那样相信他现在不会再挨饿。

王龙最初的严酷饥饿过去了,他看到孩子们天天都有些吃的东西,也知道每天早晨都有米粥,而且他一天的劳动和阿兰的乞讨所得足可以付早晨的粥钱,于是他生活中的陌生感逐渐消失,他开始知道这个城市是什么样子,虽然他只是生活在这个城市的边上。他每天从早到晚在街上奔跑,渐渐知道了这个城市的一些风尚,也知道了这个城市一些偏僻的地方。他了解了早晨拉的那些客人,如果他们是女的,那是去市场买东西;如果是男的,他们不是去学校就是去商行。但这些都是什么样的学校他却无法知道,他只知道它们被称作“西洋大学”或“中国大学”,因为他从未进过校门,他知道,如果他进了校门,就会有人来问他在他

不该呆的地方干什么。对他拉人去的那些商行的情况他也是一无所知,反正他只知道别人坐了车得付钱给他。

他知道他晚上拉的人是去大茶馆或寻欢作乐的地方,公开的寻欢作乐是放着满街都能听到的音乐,在木桌上用象牙或竹子做的麻将赌博,而秘密的、不声不响的、隐蔽的寻欢作乐则是在墙后面的内房。但王龙本人对这些娱乐场所一无所知,除了他的窝棚处,他的脚还没有跨进过任何门槛,因为他拉的车总是停在某个门口。他生活在这个富裕的城市里感到格格不入,就像富人家里靠吃残羹剩饭的老鼠,这里躲躲那里藏藏,永远也不会成为那家真正生活的一部分。

情况就是这样,虽然一百多里不及千里遥远,陆路不及水路遥远,但王龙和他的妻儿在这个南方城市里却像外国人似的。不错,街上走来走去的人们也长着黑头发、黑眼睛,和王龙一家人没有什么不同,和王龙老家那地方所有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听他们说话虽有困难,但至少能够听懂。

然而安徽毕竟不是江苏。在王龙的出生地安徽,人们说话慢而深沉,就像是从嗓子里发出来似的。但在江苏他们现在住的这个城市里,人们说话时音节是从嘴唇上和舌尖上爆破出来的。王龙老家的田地一年里总是慢腾腾地收两季,麦子和稻子,以及一些玉米、豆子和大蒜;而这个城市周围的农民不停地用臭大粪催他们的土地,除了稻子之外,一茬接一茬地在地里种这样或那样的蔬菜。

在王龙老家,一个人有了白面烙饼卷大葱就是一顿好饭,再不需要别的。但这里的人吃猪肉丸子、竹笋、栗子炖鸡、鸭肫肝,以及这样和那样的蔬菜,当一个老实人带着昨天的大蒜味走过时,他们就仰起鼻子喊道:“这是个发臭的北方猪佬!”大蒜味会使布店的商人抬高蓝棉布的价格,就像他们对外国人抬价那样。

因此,贴墙而建的这个席棚小村永远不会成为这个城市的一部分,也不会成为城外乡村的一部分。有一次,王龙听见一个年轻人在夫子庙的角上对一群人慷慨激昂地演讲那是个只要有勇气人人都可以站上去演讲的地方年轻人说中国必须发生一次革命,必须起来反对外国人,王龙听了非常害怕,偷偷地溜走了,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年轻人义愤填膺地谴责的外国人。又有一天,他听到另一个青年演讲-

一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有青年演讲一一那人在他住的街角上说,在这个时候,中国人必须团结起来,必须进行自我教育。但这次王龙不觉得有什么人说的是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在绸缎行的街上找顾客时,才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他明白了这个城市里还有些人比他更是外国人。这天他正好经过一个商店门口,那是个女人常去买绸缎的商店,有时候他在那里能找到比一般人付更多的钱的顾客。就在这天,有个人走出来突然碰上他了,这个人的样子以前他从未见过。他说不出这人是男是女,但是个高个子,穿着一件用某种粗料子做的挺直的黑色大衣,脖子上围着某种死野兽的毛皮。当他经过的时候,这个不知是男是女的人轻快地打了个手势,让他把车杠放低。他照着做了。当他又站直身子时,他茫然地看了看这个坐车的人,那人结结巴巴地告诉他去大桥街。他开始拉着车奔跑,几乎不知道

自己在干什么。他叫住那天拉车碰巧认识的另一个车夫问:“你看我拉的是个什么人?”

那人喊着对他回答说:“一个外国人一个美国女人你发财啦!”

但王龙害怕身后那个奇怪的家伙,拉着车尽可能地快跑,等他到达大桥街时,已经精疲力竭,汗流浃背。这个女人下了车,用同样结结巴巴的口音对他说:“你用不着拼命跑。”然后在他手里放了两块银元,这比平常的价钱多出了一倍。

这时王龙才知道这是个真正的外国人,而且在这个城市里比他更是外来人;他也知道了黑头发、黑眼睛的人毕竟只是一种人,还有另外一种黄头发、黄眼睛的人。从那以后,他在这个城市里不再觉得自己完全是外国人了。

那天晚上,他带着收到而未动的两块银元回到席棚以后,把这事告诉了阿兰,她说:“我见过他们。我经常向他们乞讨,因为只有他们才往我碗里放银钱而不放铜钱。”

但是,王龙和他老婆都觉得外国人给银钱不是出于什么善心,而是因为他们无知,不知道给乞丐铜钱比给银钱更合情理。

然而,从这次经验中,王龙学到了那个青年不曾教给他的东西:他和他属于同一个民族,都长着黑头发和黑眼睛。

如此靠近这个巨大的、四面伸延的、富裕的城市的郊区,看来至少不会缺少吃的东西。在王龙和他一家已经离开的乡下,人们挨饿就是因为没有吃的,因为无情的天灾使地里不长任何东西。在那里,银钱并没什么用,因为在没有东西的地方,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这里,在这个城市里,处处都有吃的东西。在鱼市那条用石子铺过的街上,一排排大筐装着银白色的大鱼,那是夜里在水很深的河里捕的;一些盆里放着鳞光闪闪的小鱼,那是用鱼网从池塘里捞的;一堆堆黄色的螃蟹,在愤怒的惊恐中蠕动着,用前脚互相夹着;还有蜿蜒蠕动的鳝鱼,那是美食家的佳肴。在粮食市场上,有些很大的粮囤,大得一个人可以走进去把自己埋起来,而没看见的人也决不会知道;那里还有各种各样的粮食,白米,棕红、深黄和浅金色的小麦,黄色的大豆,红豆,青绿的蚕豆,鲜黄的小米和灰色的芝麻,等等。在肉市上,整个的猪被钩住脖子挂着,肚子劈开,露出红色的肉和肥实的猪膘,猪皮柔软,又

厚又白。在鸭店的房顶上和屋子里,到处都挂着一排排棕色的烤鸭,那是他们在炭火上用铁扦插着鸭子慢慢地转着烤制出来的,除烤鸭外,店里还挂着白色的盐水鸭和一串串的鸭胗鸭肝。在那些卖鹅、卖山鸡和卖各种家禽的店里,同样也是一派丰盛的景象。

至于蔬菜,那里有可以从地里生产出来的任何东西,鲜艳的红萝卜,空心的白藕,白的芋头,绿的卷心菜和芹菜,豌豆芽,棕栗子,以及调味的芫荽等等,应有尽有。在那个城市的市场上,凡是人们想吃的东西都可以找到。小商贩们走来走去,有卖糖、水果和干果的,有卖美味的蘸糖山药的,有卖蒸肉包子的,也有卖粘米糕的。城里的孩子手里抓着满把的铜钱,跑出来到这些摊贩处买东西,他们又买又吃,直到他们的皮肤都因糖和油而发出光来。

确实,人们会说在这个城市里不可能有人挨饿。

然而,每天早晨,天亮后不久,王龙和他的一家还是从他们的席棚里钻出来,带着他们的碗筷,聚在一起站在长长的人队里。每个从席棚出来的人,穿着在河边的潮湿空气里显得过于单薄的衣服,浑身发颤,弯身顶着寒冷的晨风,向救贫的粥棚走去,在那里,一文钱可以买到一碗稀的米饭。尽管王龙拉着人力车奔跑,尽管阿兰四处求乞,但他们从不能得到足够的钱买米天天在席棚里自己做饭。如果付了救贫粥棚的饭钱之外还有剩余,他们就会买一点点卷心菜。但不论什么价钱,卷心菜对他们来说代价总是昂贵的,因为要在阿兰用两块砖支的锅上做菜,两个男孩子就必须出去找柴禾,而他们不得不从往城里柴市上送柴草的农民那里一把一把地偷抢,有时候他们被抓住了就遭一顿狠打。大男孩比小的更胆怯,干那种事更害羞,一天夜里,他被农民打成了乌眼青,回家后眼睛都睁不开了。可是小的男孩却越来越熟练,实际上他干小偷小摸比乞讨更在行。

阿兰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如果男孩子不笑不闹就不能乞讨,那就让他们偷东西塞饱肚子。但王龙不同,虽然他无法回答她,但他打心底里厌恶儿子们的这种偷窃行为,因此对大男孩偷东西的笨拙并不责备。这种大墙下面的生活王龙是不喜欢的。他的土地在等着他呢。

一天夜里,他回来迟了,发现炖的菜里有一块相当大的猪肉。这是自从他们杀了自己的牛以来第一次有肉吃,于是王龙睁大了眼睛。

“你今天一定是向外国人乞讨了。”他对阿兰说。但她一如既往,什么都不说。这时,二儿子因为年幼天真,也因为对自己的机灵感到骄傲,便说:“我拿回来的这块肉是我的。卖肉的把它从案子上的大块上割下来以后往别处看的时候,我从一个来买肉的老太太胳膊底下钻过去,抓了它跑进一个胡同,藏在一家后门的干水缸里,一直等到哥哥到来。”

“我不愿意吃这种肉!”王龙生气地喊道,“我们要吃买的或者乞讨来的肉,但不是偷来的。虽然我们是讨饭的,但我们不是贼。”说完,他用两个手指从锅里把肉夹出来,扔到了地上,一点不顾二儿子的哭叫。

这时阿兰走过来,不急不火,她捡起地上的肉,用水洗干净,又扔进了开着的锅里。

“肉总归是肉呀。”她平静地说。

王龙再没说什么。但他心里又气又怕,因为他的儿子在这个城市里正沦为小偷。阿兰用筷子把煮得鲜嫩的猪肉分开,给了老人一块,然后给了男孩子一些,甚至还往小女孩嘴里塞了些,她自己也吃了。但王龙始终一言不发,而且坚决不吃,他宁愿吃他自己买的蔬菜。吃过饭后,他把二儿子带到街上,在他女人听不见的一个房子后面,他把孩子的脑袋夹在胳膊底下,狠狠地打了起来,孩子怎么哭号他也不肯住手。

“叫你偷!叫你偷!”他喊叫着,“当小偷就得挨揍!”

把哭哭啼啼的儿子放回家以后,他对自己说:“我们一定要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去。”

十三王龙在这个富足的城市里一天天挨着生活,他生活在穷困之中,处于这个城市的最底层。尽管市场上摆满了食品,尽管在绸缎行的街上飘扬着黑的、红的、橘黄色的绸旗做成的商品广告,尽管富人穿着绫罗绸缎,他们不干活的双手软得像花一样又香又好看,尽管所有这些使这个城市堂皇富丽,但在王龙他们所住的这个区域里,人们却没有足够的食物来填充难忍的饥饿,也没有足够的衣服来遮蔽瘦弱的身体。

男人们整天为富人的宴席烤制糕点,孩子们从黎明工作到深夜,他们浑身油垢,睡在粗糙的草垫地铺上,第二天摇摇晃晃又去炉边,但是他们得到的钱很少,甚至不够买一块他们为别人制作的好的糕点。男人和女人辛勤地剪裁设计过冬的厚毛皮和过春的轻裘,剪裁厚实的锦缎,把它们做成豪华的礼服,供那些享受市场上丰盛食品的人穿着,但他们自己却只能扯一点粗糙的蓝棉布匆匆缝制起来遮体挡寒。

由于生活在这些为他人享受而辛劳的人当中,王龙听到一些怪事也就不足为奇了。确实,老一点的男人和女人对谁都不愿吭声。白胡子“老人”有的拉人力车,有的推着小车往烤坊和官邸送炭送柴,把腰都累弯了;他们在石子路上推拉重载商品,使得身上的筋像绳子一样暴了出来;他们相当节俭,吃少得可怜的食物,夜里睡很短的时间;他们始终沉默不语,他们的脸像阿兰那样没有表情,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如果他们说话,也只是说到食物和铜钱。他们很少说到银钱,因为他们手里极难得到。

他们休息时皱着眉头,仿佛是在生气似的,但他们并没有生气。是因为多年以来,他们在拉运重载时常常累得龇牙咧嘴,这种繁重的劳动加深了他们眼角和嘴角上的皱纹。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有一次,他们当中一个人在一大车家具路过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大声喊道,“看那家伙多丑!”当别人大声笑他时,他却痛苦地微笑着,不知道人家为什么发笑,而且还急忙向四周看看,像是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似的。

他们都住在王龙席棚周围那些一个挨一个的小窝棚里。在他们家里,女人把破布缝在一起,为她们接连不断生养的孩子做衣服。她们从农民的田里偷偷抓一些蔬菜,从粮市上偷几把稻米,整年从山坡上挖取野菜。在收获的时节,她们像鸡一样跟在收割者的身后,眼睛尖尖地盯住每一粒遗下的粮食。而且,这些席棚里不断有孩子死去。他们生了死,死了生,甚至做爹做娘的都不知道生了几个死了几个,也几乎弄不清有几个活着,爹娘只把他们当作要养活的一张嘴罢了。

这些男人、女人和孩子们在市场和布店里进进出出,他们也在城市附近的乡间流浪;男人们为了挣几文钱做这做那,而女人和孩子们则小偷小摸和沿街乞讨。王龙和他的老婆孩子也处在这些人当中,上了年纪的男人和女人接受他们现有的这种生活。但年轻的男孩子终于成长起来,他们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对生活极为不满.

他们中间出现了愤怒不平的议论。后来,当他们完全成年并结婚以后,越来越多的人心里感到颓丧,他们青年时纷乱的愤怒变得根深蒂固,形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绝望和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深刻的反抗,因为整个一生他们都像牛马那样劳累,而得到的却是一点用来填饱肚子的残茶剩饭。一天晚上,王龙听着

这种议论,他第一次听到了他们窝棚所靠的那堵大墙里面是怎么回事。

那是晚冬的一天晚上,当时人们第一次觉得春天有可能再来。席棚周围的地上因冰雪融化还非常泥泞,雪水从席棚顶上滴到里面,因此每一家都东找西找地捡一些砖头垫着睡觉。尽管潮湿的土地很不舒服,但夜晚的空气却显得温和,这使王龙越来越思绪不安,他晚饭后不能马上入睡,这已成了他的习惯,于是他出门走到街边,站在那里消磨时间。

他的父亲习惯于靠墙蹲着,现在,他正端着碗在那里蹲着喝粥,因为孩子又吵又闹,席棚里太挤。老人的一只手里牵着一个用布带子做的圈子的一端,那是阿兰用她的腰带做的,在这个圈子里小女孩摇晃着走来走去不会摔倒。他就这样天天看着小女孩,她现在已经不愿意在母亲乞讨时挂在她的怀里了。此外,如果阿兰再带着孩子,孩子在她身上闹来闹去,她也会累得受不住的。

王龙看着孩子爬起来,倒下去,又爬了起来,老人握住布圈子的一端。他这样站着,觉得晚风柔和,心里涌起了对他的土地的强烈思念。

“在这样的日子,”他大声对父亲说,“应该耕地种麦了。”

“嗯,”老人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这辈子好几次不得不像我们今年这样离开田地,但我也知道地里没有种子不会有新的收成。”

“可你总是回去的,爹。”

“那里有地呀,孩子。”老人简短地说。

是的,他们也要回去的,今年不行就明年回去,王龙心里想着。只要他们自己有土地!想着土地躺在那里等他,春雨又多,他心里充满着欲望。他走回席棚,粗声粗气地对妻子说:“要是我有什么东西能卖,我就把它卖掉,然后我们回老家去。或者,要是没有老人,我们可以步行回去。但他和这个小孩子怎么能走几百里路呢?还有你,你也太累了!”

阿兰一直在用不多的水洗着饭碗,现在她把碗摞在席棚的一角,从蹲着的地上抬起头向他望着。

“除了这个小女孩没有可卖的东西。”她慢慢地回答。

王龙吃惊地吸了口气。

“不我不会卖孩子的!”他大声说。

“我就是给卖了的,”她非常缓慢地回答说,“我被卖给一个大户人家,这样我爹我娘才能回老家去。”

“这么说你要卖掉这孩子?”

“要是就我一个人,卖她之前宁可让她死了……我简直是丫头的丫头!但是一个死孩子什么也带不给你。为了你,我可以卖掉这个女孩子好让你回到老家的土地上。”

“坚决不卖即使我一辈子呆在这个野地方也不卖!”王龙坚定地说。

但是,当他又一次走出去的时候,卖孩子的想法便诱使他违背自己的初衷,他心里出现了种种矛盾的想法。他看着小女孩,她正在祖父握着的圈子里不停地摇摆活动。她靠着每天给她的食物已经长大,虽然她还不会说话,但却是个不太费事就长得胖乎乎的孩子。她那像个老太婆似的嘴唇已经变红,正在微笑。她总是那样,他看她的时候她就变得高兴起来,微微地笑着。

“如果她从不曾躺在我的怀里像那样微笑过,”他想,“也许我会卖掉她的。”

接着他又想到了他的土地,于是他激动地大声嚷道:“难道我永远见不到我的地了?尽管这样做工,这样乞讨,可得到的只够一天吃的!”

这时从黑暗中向他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这样的人不止你一个。在这个城市里,有成千成万的人跟你一样。”

那人走过来,吸着一根短的竹烟袋。这是隔开王龙家两个棚屋的那户人家的父亲。这个人白天很少看见,因为他白天整天睡觉,夜里才出去干活;他拉重载商品大车,那种车太大,白天别的车来来去去,拉那种车在街上很难行动。有时王龙在天亮时看见他蹒跚着回家,累得气喘吁吁的,宽厚的肩膀也垂了下来。王龙早上出去拉车时碰见过他几回,有时候,在夜间工作之前的黄昏,这人也出来和准备回棚子睡觉的人站一会儿。

“那么,就永远这样下去吗?”王龙凄苦地问。

那人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后他说:“不,不会永远这样下去。富的再富有富的办法,穷的再穷也有穷的办法。去年冬天,我们卖了两个女孩子,维持了下来,今年冬天,如果我女人怀的这个是女孩,我们还要卖。我留了一个大丫头头胎生的。其他的卖掉总比让她们死了好,虽然有些人宁愿让她们刚生下来就死去。这是穷人穷得没办法时的一种办法。富人太富了的时候也有一种办法,要是我没有搞错的话,那办法很快就会出现。”他点点头,用他的烟袋指指他们身后的高墙。“你看见过那堵墙里面的情况吗?”

王龙摇摇头,呆呆地望着。那人继续说:“我到里面卖过我的一个丫头,我看见过。如果我告诉你这家的钱财进出情况,你可能不会相信的。我跟你说吧,用人吃饭用镶银的象牙筷子使唤丫头戴玉石和珍珠耳坠,连鞋上也缀着珠子,而且稍微有一点脏,或者稍微有一点你我根本不认为是裂缝的裂缝,她们就会扔掉,连上面的珠子也一起扔掉。”那人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王龙张大嘴听着。就在这堵墙那边,竟有这样的事情!

“这就是富人太富时的一种方法,”那人说。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无所谓地说道:“好了,还是干活吧。”接着他消失在夜幕之中。

但王龙那夜却睡不着了,他想着墙那边的金银珠宝,而自己就靠着这堵墙睡觉;他身上穿着天天都穿的衣服,因为他没有盖的被子,身下只有一片席子铺在砖上。这时卖孩子的念头又开始诱惑他,他心里暗暗地说:“也许把她卖到一个富人家里会好些,如果她出落得好看使老爷欢心,她就会吃佳肴戴珍珠。”但他心里又反对自己的愿望,他想,“可是,如果我把她卖了,她也换不来金银珠宝。即使能得到够我们回家的钱,从哪里再弄钱买牛、买桌椅板凳和床呢?难道我卖孩子是为了离开这里到那地方挨饿?我们连种地的种子都没有呀。”

那人说“富人再富也有办法”,可他一点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春天来到了席棚的村庄。现在,那些乞讨的人可以到外面的山上和坟地里挖些新长出的蒲公英和荠菜之类的野菜,再不用像以前那样东拿一把西抢一把地弄菜吃了。每天,一群衣衫褴褛的女人和孩子们从席棚里走出,带着铁片、尖石头或旧刀子,挎着用竹枝或苇子编的篮子,到乡野和路边,去寻找不用乞求也不用花钱就能得到的食物。而阿兰和两个男孩子,也每天都跟着这群人一起出去。

但男人必须做工,王龙还和以前一样继续拉车,虽然逐渐变长和转暖的白昼,晴日与阵雨,使每个人都充满希望和不满。在冬天,他们默默地干活,赤脚穿着草鞋,强忍着脚下的冰雪。他们天黑回家,无声无息地吃完白天用劳累和乞讨换来的食物,男人、女人和孩子们挤在一起,沉重地倒头便睡,因为食物太贫乏,只有靠不说话和睡觉来减少消耗。王龙的席棚里就是这样,他知道每一个席棚里也一定如此。

但是,随着春天的到来,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升高,别人也可以听得见了。晚上,暮色未退的时候,他们聚在席棚边一起聊天,王龙见到了住在附近但整个冬天都不认识的这人或那人。要是阿兰是那种能告诉他她听见些什么的人就好了,例如,哪个打老婆啦,哪个生麻风病的人脸上的肉掉光了呀,谁是小偷帮里的头头啦,等等,但她总是默然不语,对这些多余的问题既不问也不答,因此王龙常常羞怯地站在人堆边上听别人说话。

这些衣衫褴褛的人大部分只谈白天干活和乞讨得到些什么东西,而王龙总觉得自己并非真正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他有地,他有地在等着他。其他这些人想的是明天他们怎样吃到一点鱼,或者他们怎样能闲逛一会儿,甚至怎样能小赌一番,比如赌一两个铜钱。因为他们的日子全都很不愉快,十分贫乏,所以有时候总要玩玩,哪怕是颓丧失望。

然而王龙想着他的土地,尽管久久不能实现希望而心情很坏,但他始终千方百计考虑如何回去的问题。他不属于这种依附在一家富人墙边的低贱的人,也不属于富裕人家。他属于他的土地,只有他觉得土地在他脚下,春天能扶着犁耕地,收获时能手持镰刀,生活才能充实。所以他站在人群外面听人谈话,因为他明白他有土地,有父亲传下来的好麦地,还有他自己从大户人家买的那块肥沃的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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