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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1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这些人总是谈钱,什么一尺布付了多少钱啦,一条手指头长的小鱼付了多少钱啦,或者一天能挣多少钱啦,而到最后,他们总是谈他们如果像墙里的主人那样有着万贯家财会做些什么。每天的谈话都这样结束:“要是我有他家的金子,他每天腰里带的银钱,他的小老婆戴的珍珠,他的大老婆戴的宝石……”

当他们谈论得到这些东西会做些什么时,王龙听到的总是他们打算吃多少,睡多久,吃什么他们从未吃过的山珍海味,怎样到哪个茶馆去赌博,要买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满足他们的欲望;而最重要的是,他们怎样不再工作,甚至想同墙里的富人一样永不工作。

这时王龙突然大声说:“要是我得到那些金银珠宝,我要用来买地,买上好的土地,让土地出产更多的东西。”

听到这话,他们全都转过来指责他:“哈,真是个乡巴佬,对城里的生活一点不懂,不知道有了钱能干些什么。他要继续像长工那样在牛屁股后头干活!”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王龙更应该得到那些财富,因为他们知道怎样更好地花销。

但这种蔑视并没有改变王龙的想法。这只不过使他把声音放低,在心里自言自语道:“不管怎样,我要把这些金银珠宝变成土地。”

想到这点,他对自己原有的土地的渴念与日俱增。

由于摆脱不了对土地的不断思念,王龙在梦中看见了这个城市中他周围天天发生的事情。他接受这种和那种陌生的东西,不问事情为什么如此,除非这天事情确实临到他头上。例如,有人到处散发传单,甚至有时还给他几张。

王龙这辈子从未学过纸上的字是什么意思,因此这种贴在城门或城墙上或者甚至白给的盖满黑字的白纸对他毫无意义。但这样的纸他得到过两次。

第一次是一个外国人给他的,这人和他那天偶然拉的那个人差不多,只不过给他纸的人是个男的,瘦高个,像是被狂风吹过的树一样身子有点弯曲。这个人长着一双像冰一样的蓝眼睛,满脸胡子,当他给王龙纸的时候,王龙见他手上长满了毛,而且皮肤是红的。另外他还有一个大鼻子,像从船舷伸出的船头一样从他的脸颊上凸出来。王龙虽然害怕从他的手上拿任何东西,但看到这个奇怪的眼睛和可怕的鼻子,他又不敢不拿。他抓住塞给他的那张纸,等那人过去以后他才有勇气去看。他看见纸上有一个人像,白白的皮肤,吊在一个木制的十字架上。这人没穿衣服,只是在生殖器周围盖着一片布,从整个画面看他已经死了,因为

他的头从肩上垂下,两眼紧闭,嘴唇上长着胡子。王龙恐惧地看着这个人像,但逐渐产生了兴趣。这个人像下面还有些字,但他一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晚上他把画带回家去,拿给他父亲看。但他也不识字,于是王龙和他父亲及两个男孩便讨论起它可能是什么意思。两个男孩子又兴奋又害怕地大声喊道:“看,血正从他的身子一边往外流呢!”

接着老人说:“肯定是坏人才被这样吊着。”

但王龙对这幅画感到害怕,他仔细想着为什么一个外国人把这幅画给他,是不是这个外国人的某个兄弟曾被这样对待而其他同胞要进行报复呢?因此他避开遇见外国人的那条街。过了几天,这幅画被忘却以后,阿兰把它和她从这里那里捡来的一些纸一起缝进了鞋底,从而使鞋底更为结实。

但第二次把纸白给王龙的人却是这个城里的人。这次是个青年,他衣着整齐,一边大声演讲,一边在这里那里向人群散发传单,而这些人也喜欢围住街上任何新奇的事物。这张纸上也有一幅表现流血和死亡的图画,但这次死的那人不是白人,也没有那么多汗毛,而是一个像王龙自己那样的人,一个普通的人,又黄又瘦,长着黑头发黑眼睛,穿着破旧的蓝色衣服。在这个死者的上面,站着一个肥胖的大汉,手里拿着一把长刀,一次又一次地向死者砍杀。这是一幅凄惨的景象,王龙凝视着,极想从下面的字明白其中的意思。他转向身边的一个人,问道:“你认识字吗?能不能告诉我这幅可怕的画的意思?”

那人说:“别说话,好好听那个年轻的先生讲,他会把什么都告诉我们的。”

于是王龙又听下去,他听到了以前他从未听到过的事情。

“这个死人指的是你们,”那个年轻的先生说,“砍杀你们的凶手是富人和资本家,你们是被他们杀死的,甚至在你们死了以后,他们还残害你们。你们之所以贫穷受压,是因为富人夺去了一切。”

王龙完全知道他非常贫穷,但在此之前他怨恨老天爷不按季节下雨,或者虽然下了雨,但却像去不掉的恶习一样下起来就没完没了。雨和太阳适量时,地里的种子就会发芽,庄稼就会结穗,他也就不会觉得他穷了。因此他很有兴趣地继续往下听,想听听富人遇到老天爷不按季节下雨的情况怎么办。最后,当那个青年讲了又讲,但对王龙感兴趣的事只字不提时,王龙便鼓起勇气问道:“先生,压迫我们的富人有没有什么办法叫老天爷下雨,好让我们在田地上耕作?”

听到这话,那个青年蔑视地转向他答道:“唉,你多么愚昧呀!竟然还留着长辫子!天不下雨,谁也不能叫天下雨。但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如果富人把他们所有的东西分给我们,下雨不下雨对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们都会得到金钱和吃的东西。”

听众中响起了大声的欢呼,但王龙却不满意地转身走了。话虽那么说,可还得有土地呀。钱和食物用尽吃光就完的,但如果不是风调雨顺,还会再一次出现饥荒。然而,他还是很高兴地拿走了那青年给他的那些纸,因为他记着阿兰一直没有足够的纸来做鞋底,于是他回到家把纸给了阿兰,对她说:“这是些做鞋底的东西。”然后他又照旧做工去了。

但是,住在席棚里的这些晚上与他说话的人当中,许多人都热切地听了那个年轻人的演讲。他们知道,墙那边就住着一个富人,在他们和他的财富之间,只隔着这一道砖墙,那实在算不了什么,只要用他们天天挑东西的粗实的扁担敲几下,这堵墙便可以推倒。

这样,春天里的不满如今又添了新的不满,那就是那个青年和他的同行在棚屋居住者心里广泛散布的对不公正的财产占有的不满。他们天天想这些事,在黄昏时谈论这些事,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日复一日的辛劳丝毫没增加他们的收入,因此,年轻壮汉们的心里出现了一股怒潮,像春天泛滥的河水一样不可阻挡这是一种要求充分实现强烈欲望的怒潮。

然而王龙不同,虽然他看见这些,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并且以一种奇怪不安的心情感觉到了他们的愤怒,但他希望得到的只是双脚重新踏上自己的土地。

在这个城市里,王龙经常遇到某种新鲜事。他看见过另外一件他不懂的新鲜事。一天,他拉着空车沿一条街找顾客时,看见一个站着的人被一小队武装士兵抓住,当这个人抗拒时,士兵们在他面前挥起了军刀。就在王龙惊异地观望时,另一个人又被抓了起来,然后又抓了一个。他觉得被抓的都是靠双手做工的普通人。他呆呆地注视着,又有一个人被抓,而且这个人就住在离他最近的一个靠墙的棚屋里。

接着,王龙在惊恐中突然发现,所有这些被抓的人和他一样,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被强行抓去,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回来。他赶紧把车塞进旁边一个胡同里放下,跑进开水铺的门里,惟恐下一个就会抓他。他蹲在开水铺大灶的后面,直到士兵们过去。然后,他问开水铺里的伙计他看到的是怎么回事,那个因整天受大铜锅里的热气熏蒸而满脸皱纹的老头儿无所谓地答道:“肯定是什么地方又打仗了。谁知道这种仗打来打去为的啥?我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我死了还会这样,这我是知道的。”

“可是,为什么他们抓我的邻居呢?他跟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次新的战争。”王龙惊愕地问。

老头儿盖好锅盖后回答说:“这些士兵要开到某个地方去打仗,他们需要运输他们的行李辎重,所以就强迫像你这样的苦力去干。可是,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在这个城市里,这已经算不上是新鲜事了。”

“接下来怎么样呢?”王龙不喘气地催问,“给多少工钱给什么报酬”那个老头儿太老了,对什么都不抱太大的希望,除了他的水锅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他随随便便地回说:“谁都不给工钱,一天给两个干馒头,喝池塘里的水,运到地方以后,要是你还能走路你就回家。”

“可是,一个人有家”王龙吃惊地说。

“哼,你知道什么呀?你问那些干什么?”老头儿嘲笑地说,一边揭开木锅盖瞅瞅最近一个锅里的水是不是开了。一团热气将他围住,使他那多皱纹的脸也隐没在水汽中了。然而,毕竟他是善良的。他从蒸气中露出头来时,看见士兵们又来了,他们正在能干活的男人都已跑光了的大街上到处搜寻。但王龙从他蹲的地方看不见这些。

“低下头,”他对王龙说,“他们又来了。”

王龙低着头蹲在大灶后面,士兵们哒哒地踩着石子路往西走去。当他们的皮靴声消失以后,王龙窜出来,抓住他的人力车,空着跑回席棚那里。

这时阿兰刚刚从路边回来,准备做她从外面挖的野菜,王龙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她正在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他差一点没能逃掉。他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心里产生了一种新的恐惧。他害怕被拖到战场上去,那样不仅他的老父亲和全家会留下来饿死,而且他自己也可能在战场上流血、被杀,决不可能再看见他自己的土地。他看看阿兰,显得心力交瘁,最后他说:“现在我真的有些想卖掉这个小女孩,然后回北方的老家去。”

但她听了这话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用她那毫无表情的方式说道:“等几天吧。外面有些奇怪的议论呢。”

然而他白天不再出去了,他让大孩子把车还回租车的地方,到夜里就去商店仓库拉载货的大车。虽然只能挣到他以前挣的钱的一半,他也宁愿整夜去拉装满箱子的载货大车每辆大车有十来个人拉着,但拉车的人还是累得发出一阵阵哼哼声。那些箱子装满绸缎、棉布或香烟,烟草的香味从木箱缝里溢出。有时也有大桶的油或大缸的酒。

他整夜拉着绳子,穿过黑暗的街道,光着上身,汗流浃背,赤裸的双脚在夜间泛潮的石路上一滑一滑地走着。在他们前面引路的是个小孩,举着一个燃烧的火把,在火光的照耀下,他们的脸和身子像潮湿的石头一样发亮。王龙天亮前回家,又饿又累,直到昏昏睡去。不过白天士兵们搜街的时候,他可以安全地睡在席棚角落里的一堆干草后面那是阿兰捡来掩藏他的。

王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战争,也不知道是谁打谁。但春天又过了些时候以后,城里到处出现了恐惧不安的景象。白天,马拉的大车载着富人和他们的细软财物,绸缎衣服和被褥,他们漂亮的女人和他们的珠宝,拉到河边用船运到其他地方,还有一些拉到火车南来北往的车站。王龙白天从不到街上去,但他的儿子回来后眼睛睁得又大又亮地大声告诉他:“我们看见这样一个这样一个人,又胖又怪,像庙里的佛爷,身上披着好多尺的黄绸子,大拇指上戴着一个金戒指,上面镶的绿宝石像一块玻璃,他的肉亮得像是涂了油,仿佛可以吃似的!”

大儿子还说:“我们看到好多好多箱子,我问里面装的是什么时,一个人说,' 里面装的是金银财宝,但富人走时不能把它们全带走,有一天这会成为我们的。'

爹,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儿子好奇地睁大眼睛望着他父亲。

王龙只是简单地回答说,“我怎么知道一个城里的懒汉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儿子不满足地大声说:“啊,要是我们的,我想现在就去拿来。我想吃块烧饼。我还从来没吃过芝麻烧饼呢。”

老人听到这话,从睡梦中抬起头看了看,他像低声哼哼一样自语道:“收成好的时候,我们中秋节就吃这种饼;芝麻收下来没卖之前,我们自己留下一些做这种饼。”

王龙想起了新年里阿兰曾经做过的那种饼,那是用好米面、猪油和糖做的。他馋涎欲滴,但心里却因为对失去的东西的渴望而痛苦。

“只要我们能回到老家的土地上就好了。”他低声说。

突然,他觉得一天也不能再在这种窝囊的席棚里呆下去了。他在草堆后面连腿都伸不开,晚上更难以忍受背着吃进肉里的绳子,在石子路上拉那沉重的大车,现在他已经熟悉街上的每一块石头,好像每块石头都是一个敌人;他也熟悉每一个可以避开石头的车辙,这样他就可以少花一点力气。有时,在漆黑的夜晚,特别是下雨路比平日更湿的时候,他心里的全部愤恨都集中在脚下的石头上,仿佛是这些石头使劲抓住了那毫无人性的大车轮子。

“啊,那些地多好呀!”他突然大声说,然后呜呜地哭了起来。孩子感到害怕。老人惊愕地看看儿子,脸上的皱纹扭来扭去,稀疏的胡子有些抖动,就像一个孩子看见母亲哭泣时的表情一样。

最后,还是阿兰用她那平板的声音开了腔:“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看到变化的。现在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王龙从他躺着的席棚里不断听到有脚步走过,那是士兵奔赴战场的脚步。有时他把席棚掀开一点,从缝里往外观望,他看见穿着皮鞋、打着裹腿的脚不断行进,一个接一个,一对挨一对,一列跟一列,差不多有成千上万的人。夜里,他拉车的时候,在前头火把的亮光下,偶尔在黑暗中看见他们的脸闪过。关于这些士兵的事,他什么都不敢问,他只是埋头拉车,匆匆吃饭,整个白天睡在席棚里边的草堆后面,那些日子谁也不跟谁讲话。城市里动荡不安,人们匆匆做完非做不可的事就赶快回家关上大门。

黄昏时候人们不再在席棚附近闲谈。市场上放食品的架子现在也空了。绸布店收起了他们鲜艳的广告旗子,把前门用厚实的木板从两头钉死。因此即使在中午从城里走过,也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睡觉。

到处都在窃窃私语,说是敌人快要来了,于是所有那些有钱财的人都害怕起来。但王龙却不害怕,那些住在棚子里的人也没有一个害怕的。一方面他们不知道敌人是谁,另一方面他们也没有什么会失去的东西,因为就连他们的命也算不了什么。如果敌人要来就让他来吧,反正他们的情况再坏也不过像现在这样。不过他们每个人依旧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着,谁也不对谁公开谈论什么。

接着,商店的经理告诉那些从河边来回拉箱子的劳工,让他们不必再来,因为这些日子来已没有人在柜台前买卖东西。这样,王龙就只好白天黑夜呆在席棚里闲着。起初他很高兴,因为他的身子从未得到过足够的休息,所以一睡下去就像死人一样。但是,他不工作也不能挣钱,过不了几天他那点积余的铜钱就会用光,所以他又拼命琢磨他能够做些什么。这时,好像他们的厄运还没有受够,救贫的粥棚也关了门。那些曾经以这种施舍帮过穷人的人回到自己家里,闭门不出。没有吃的,没有工做,街上也没有一个可以乞讨的人走过。

王龙抱着他的小女儿一起在席棚里坐着。他看看她,温柔地说道:“小傻子,你愿意到一个大户人家去吗?到人家那里有吃有喝,也许你还能穿上件囫囵衣裳。”

她一点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微笑起来,举起小手惊异地去摸他那不安的眼睛。他再也忍受不住了,大声对阿兰喊道:“告诉我,你在那个大户人家挨打吗?”

她平板而阴郁地对他答道:“我天天挨打。”

他又大声说:“只是用一条布腰带打,还是用竹棍或绳子打?”

她用同样平板的方式回答:“用皮条抽打,那皮条原是一头骡子的缰绳,就挂在厨房的墙上。”

他深知她了解他在想些什么,但还是抱着最后的希望说:“甚至现在,我们这个孩子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告诉我,漂亮的丫头也挨打吗?”

好像她觉得这样那样都无所谓似的,淡淡地答道:“是的,或者挨打,或者被抱到一个男人的床上,完全由着他的性子,而且不只是一个男人,而是那些想要她的任何一个男人,年轻的少爷们为这个或那个丫鬟争吵,有时他们还作交换,他们说,'

你若今天晚上要,那明天就是我的。'

等到他们全都对某个丫鬟厌倦之后,男用人又会争抢交换少爷们不要的这个丫鬟。而且,要是一个丫鬟长得漂亮,她在幼年时期就会遭受这种折磨。”

这时王龙叹了口气,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对她说着:“唉,小傻子唉,可怜的小傻子。”他的心里这时却在哭号,就像一个人掉进了汹涌的洪水中似的。然而,他又止不住想道:“没有别的办法了没有别的办法了”就在王龙坐在那里时,突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大家想都没想便倒在地上,掩住了自己的脸,仿佛这种可怕的巨响会把他们抓起来撕碎似的。王龙用手捂住了小女孩的脸,不知道这种怕人的噪声会使孩子们多么惊恐。老人冲着王龙的耳朵叫道:“这种声音我活到现在还没有听见过。”两个男孩子也吓得号叫起来。

但是,像突然发生巨响一样,突然又是一片寂静。这时,阿兰抬起头来说:“我听说的事现在发生了。敌人已经攻破城门进来了。”还没有谁来得及答她的腔,城市上空就响起了喊声,这是鼎沸的人声,起初不太清楚,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大风,随后汇成了低沉的吼声,越来越响,直至满街都响了起来。

王龙在席棚的地上直直地坐着,心里充满了一种奇怪的恐惧,感到毛骨悚然。大家都直直地坐着,互相呆望,不知在等待着什么。他们所听见的只是人群?正集的嘈杂声,每一个人都在呐喊。

接着他们听到隔墙不远一个大门吱的一声打开的声响,然后那个曾经叼着烟袋同王龙谈话的男人,突然把头伸进席棚口来喊道:“你们还呆在这里呀?时候到了那个富人家的门向我们打开了!”于是阿兰像用了某种魔法似的立刻不见了,她在那人说话时从他的胳膊底下悄悄地溜了出去。

然后王龙慢慢地、有些茫然地站起来,把小女孩放下,走了出去。在那个富人家的大铁门面前,一群呼喊着的普通人拥向前去,像虎啸般怒吼。他听见这种声音在街上不断高涨,便知道所有富人家的门口都有这样吼叫的男女人群;他们饥寒交迫,在这个时刻正自由地做着他们想做的事情。那个富人家的大门打开了,人们挤得风雨不透,整个人群像一个人似的往前移动。另外一些从后面赶来的人,把王龙挤进人群,不管他愿不愿意,便簇拥着他一起向前,不过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因为他对发生的事情过于震惊。这样王龙也随着被拥进了大门,在拥挤的人流中,他的脚就像不着地似的。人们嘈杂的喊声像愤怒的兽群,

在四周不停地咆哮。

他被拥过一个又一个院子,一直被拥到最里面的内院,但住在这家的男人和女人他一个也没看见。这里仿佛是个长期废弃的宫殿,只有园内假山石之间的百合花还在开放,迎春花光秃秃的枝上开满金黄色的小花。但屋里的桌子上放着食物,厨房里的火也还燃着。这群人对这个富人家的房屋了解得非常清楚,因为他们挤过烧火做饭和奴仆们居住的前院,一直拥进了老爷太太居住的内院,那里有他们雅致的床铺,漆成黑红描金的装绸缎的箱子,雕饰的桌椅,以及挂在墙上的轴画。这群人扑向这些财物,互相抢夺从每一个刚打开的箱柜里找出的东西,结果衣服被褥和布帘碟碗从一个手里倒到另一个手里,每只手抓住的东西都有另一

只手也抓着,谁也不肯停下来看看他们拿到些什么。

只有王龙在混乱中没拿任何东西。他一辈子都没拿过属于别人的东西,他不能做那种事。因此,起初他站在人群中间,被挤来挤去,然后他终于有些明白过来,使劲往人群外面挤去,最后挤到了人群的边上。他站在那里,尽管也像池边的小旋涡那样受到潮流的骚动,但仍然能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到了最后面的一个院子,这是那个富人家内眷居住的地方,有个后门已经打开那种后门几百年来富人家都保留着,专供遇到这种情况时逃跑用的,因此称作“太平门”。毫无疑问,听到院子里的吼声他们今天全都从这个门里逃走了,到街上的这处或那处去藏身,但是有一个人,不知是因为身体太胖还是因为睡得太死,却没有能够逃走,结果在一间空荡荡的内室里突然被王龙撞见。人们曾从这个人呆的内室挤进挤出,但他因藏在隐蔽的地方而未被发现,所以他认为眼下他是独个儿呆着,准备偷偷溜出去逃走。由于王龙也一直躲着人群,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所以两人便碰在一起。

这人是个高大肥胖的家伙,不算老也不算年轻,他一直赤身躺在床上,无疑身边还曾有过一个漂亮女人,因为他的赤裸的肉体从他搭在身上的紫缎睡袍下露了出来。他的胖滚滚的肌肉发黄,在胸脯和肚子上叠成折子。在他的胖脸的衬托下,他的眼睛又小又眍,像猪眼似的。他一见王龙便浑身战栗,尽管王龙手无寸铁,他还是像有人用刀子割他的肉似的大声哀叫。王龙对这情景觉得奇怪,本来想笑,但这个胖家伙跪在地上,一边磕响头一边叫道:“饶我一条命吧饶我一条命吧千万别杀死我。我给你钱多多的钱!”

正是“钱”这个字才使王龙恍然大悟。钱!是啊,他需要钱!而且他还清楚地觉得一个声音正对他说:“钱可以救孩子还有土地!”

他突然用种他自己从未有过的粗蛮嗓音喊道:“那么,给我钱!”

于是那胖子跪直身子,一边嘟哝着哭泣,一边摸索衣服的口袋,他伸出发黄的双手,手里捧满了金子,王龙撩起自己外衣的前襟把金子兜了起来。接着他又用那种像是别人的声音似的怪声喊道:“再给我一些!”

那人又一次伸出了捧满金子的双手,低声说:“现在一点也没有了,除了我这条苦命,我什么东西都没有了。”他止不住哭泣,眼泪像油滴似的从他的胖脸上淌了下来。

看着他浑身战栗,哭哭啼啼,王龙突然恨起他来,他这辈子还没这样恨过谁,于是他带着满腔的愤恨喊道:“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我就像踩一条胖蛆一样把你踩死!”

虽然王龙心肠软得甚至连牛也不敢杀,但现在却喊出了这样的话来。那人像狗一样从他身边跑过去,接着便不见了。

这时只剩下王龙和那些金子。他数都没数,匆匆把金子揣进怀里,走出太平门,穿过后面的小街,回到他的席棚。他紧紧抱着那些还有别人身上余温的金子,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们要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去明天,我们就回自己的土地上去!”

十五没过几天,王龙便觉得他好像从未离开过他的土地,而他的心也确实从未离开过。他用三块金子从南方买了些好的粮种颗粒饱满的小麦、稻米和玉米,还毫不在乎地花钱买了些他以前从未种过的种子,例如芹菜,准备在池塘里种的莲藕,和猪肉烧在一起可以上席面的大红萝卜,以及一些小的红色的香豆荚。

甚至在他还没有到家之前,他就从一个正在耕田的农夫手里用五块金子买了条耕牛。他看见那人正在耕地,便停了下来,老人、孩子和他的女人尽管归心似箭,也都停了下来。他们望着那条耕牛。王龙先是觉得那条牛脖子粗壮,然后马上看出了它那拉牛轭的双肩坚韧有力,于是他叫道:“这条牛可不怎么样!你准备把它卖多少钱呢?你看,我没有牲口,走起来很困难,我愿意照你出的价把它买下。”

农夫回答说:“我宁愿先卖老婆也不卖这条牛,它才三岁口,正是最好的时候。”他继续耕地,并没有因为王龙而停下。

这时王龙仿佛觉得,在世界上所有的牛当中,他非要买这条不可。他对阿兰和他父亲说:“这条牛怎么样?”

老人看了看说:“看来这是条阉过的牛。”

接着阿兰说道:“这牛比他说的要大一岁。”

但王龙没有回答,因为他的心集中到了这条牛身上,他看上了它耕地的耐力,看上了它那光滑的黄毛和黑亮的眼睛。用这条牛他可以耕种他的土地,可以碾米磨面。因此他走向那个农夫,说道:“我愿意给你再买一条牛的钱,多点也行,但这条牛我想买下来。”

最后经过讨价还价终于说定了,农夫答应以比在当地买条牛高一半的价钱卖掉它。但王龙看到这条牛时突然觉得金子算不了什么,他把金子递给农夫,看着农夫把牛从轭上卸下来。他握住穿着牛鼻子的缰绳把牛牵走,心里充满了得到牛的激动。

他们到家的时候,发现门板已被拆走,房顶也不见了,屋里留下的锄、耙也都没了,唯一剩下的是几根光秃秃的桁条和土墙,甚至土墙也因来迟了的冬雪春雨而遭到破坏。但在一开始的惊愕过去之后,王龙觉得这一切都算不了什么。他到城里去买了一个硬木做的好犁、两把锄和两把耙子,还买了些盖屋顶用的席子一-

因为要等自己新的收成下来后才能有盖屋顶的草。

晚上,王龙站在家门口观望他的田地,他自己的田地,经过冬天的冰冻,现在松散而生机勃勃地躺在那里,正好适合耕种。时值仲春,浅浅的池塘里青蛙懒洋洋地呜叫着。房角的竹子在柔和的晚风中轻轻地摇曳,在暮色中,他可以朦朦胧胧看到近处田边的簇簇树木。那是些桃树和柳树,桃树上粉红色的花蕾鲜艳欲放,柳树也已舒展开嫩绿的叶片。从静静地等待耕种的田地上升起了银白色的薄雾,宛如月光,在树木间缭绕不散。

在最初的好长一段时间里,王龙不想见任何人,只想一个人呆在自己的土地上。他不去村里任何一家串门,当那些熬过冬天的饥荒而留下来的人碰到他时,他对他们也充满怒气。

“你们谁拆走了我的门?谁拿走了我的锄和耙子?谁把我的房顶当柴烧了?”他这样对他们吼叫。

他们摇摇头,充满了善意的真诚。这个说,“那是你叔叔干的。”那个又说,“不,在这种饥饿和战争的倒霉时候,到处都是土匪盗贼,怎么能说这人那人偷了什么东西呢?饥饿使人人都变成了小偷。”

这时,姓秦的邻居蹒跚着从家里走出来看王龙,他说:“整个冬天有一帮土匪住在你家里,他们把村里人和城里人都给抢了。传说你叔叔比一般老实人更清楚这帮人。不过在这种时候,谁知道什么是真的?我可不敢说哪个人不好。”

这个姓秦的人虽然还不满四十五岁,但头发已经稀稀落落,而且全都白了,他瘦得皮包骨头,整个人简直就像是一个影子。王龙端详了他一会,然后带着同情的口气突然问道:“你比我们过得还差。你都吃些什么呀?”

那人叹着气用很低的声音说:“我什么没吃过呢?我们吃过街上的垃圾,像狗一样。我们在城里讨过饭,还吃过死狗。有一次,我女人没死以前,她做过一种肉汤我不敢问那是什么肉,我只知道她没有胆子杀任何东西,要是我们吃到肉,那一定也是她找来的。后来她死了,她太弱了,还不如我能够坚持。她死了以后,我把女儿给了一个当兵的,因为我不能看着她也饿死呀。”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他又接着说:“要是我有一点粮种,我会再种点东西,可是我一粒种子都没有。”

“到这儿来!”王龙粗声粗气地叫道,然后抓住他的手把他拉进家里。他让那人撩起他那破旧的外衣,把他从南方带回的种子往里面倒了一些。他给了他一点麦种、稻种和菜种,对他说:“明天我就来用我的好牛给你耕地。”

秦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王龙也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仿佛生气似的喊道:“你以为我忘了你给过我几把豆子的事么?”但秦却答不出话来。他哭着走了,一路上还不停地哭着。

王龙发现他叔叔已不再住在村里,这对他可是件喜事。谁也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有人说他到一个城市里去了,也有人说他和他的老婆孩子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在村里的家中是一个人也没了。王龙非常气愤地听说那些女孩子被卖了,那个长得好看的大女儿被他卖了个能够卖到的最高价,甚至最小的麻脸女孩,也被他为了几个铜钱而卖给了一个去战场路过那里的士兵。

王龙开始踏踏实实地在土地上耕作,他甚至连回家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搭了进去。他宁愿把烙饼卷大葱带到地里,站在那里边吃边想计划:“这里我得种上黑眼豆子,这里得做稻秧的苗床。”如果白天活干得实在太累了,他就躺下来睡在垄沟里,他的肉贴着他自己的土地,感到暖洋洋的。

阿兰在家里也不肯闲着。她用自己的双手把席子牢牢地固定在屋顶的桁条上;从田里取来泥土,用水和成泥,修补房子的墙壁;她重新建了一口锅灶,并且把雨水在地上冲出的凹处给填平。

有一天,她和王龙一起到城里去,买了一张桌子和六个凳子,一口大铁锅,为了享受,还买了一个刻着黑花的红泥壶和配套的六个茶碗。最后他们到香烛店买了一张准备挂在堂屋桌子上方的财神爷,买了两个白锻制的烛扦、一个白锻香炉和两根敬神的红烛,红烛是用牛油做的,又粗又长,中间穿了一根细苇秆做灯芯。

由于这些东西,王龙想到了土地庙里的两尊小神,在回家的路上,他走过去看了看它们。它们看上去非常可怜,脸上的五官已经被雨水冲刷掉了,身体的泥胎裸露着,破烂的纸衣贴在上面。在这种可怕的年头上,没有任何人会供奉它们,王龙冷峻而轻蔑地看看它们,然后像训斥一个被罚的孩子似的大声说:“这就是神对人行恶的报应!”

王龙的家里又收拾得一干二净了,白烛扦闪闪发亮,燃着的蜡烛发出红光,茶壶和碗放在桌上,床摆好了位置,上面铺了被褥,卧室里的洞已用新纸糊住,新的门板也安装到木门框上。然而,这时王龙却对他的幸福害怕起来。阿兰又怀了孩子;他的孩子们像褐色的木偶似的在门口玩耍;他的老父亲靠南墙坐着打盹,睡觉时微笑着;他田里的稻秧长得碧绿如玉,豆子也破土拱出了新芽。他剩下的金子,如果俭省一些,足可以供他们吃到收获季节。王龙看着头顶上的蓝天和飘过的白云,觉得他耕种的土地就像自己的肉体。他期望风调雨顺,于是不甚情愿地低声说道:“我一定得在小庙的那两尊神前烧几炷香,毕竟是它们主宰着

土地。”

十六一天夜里,王龙和他妻子一起睡觉的时候,他觉得她胸前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硬块。他对她说:“你身上的硬块是什么东西?”

他把手放在那东西上面,发现是个布包,虽然里面很硬,但摸的时候却会移动。起初她使劲躲他,后来他抓住布包要摘下来时,她屈从了,对他说:“这个,如果你一定要看,那就看吧。”她从脖子上把拴着的绳子拿下来解开,把那东西递给了他。

那东西用一块布包着,王龙便把布撕开。突然,一堆珠宝落在了他的手里,他呆呆地望着,做梦都没有想到能把这么多珍珠聚积在一起这些珠宝有像西瓜瓤那样的红色的,有麦黄色的,有的绿如春天的嫩叶,有的晶莹如清澈的山泉。王龙说不出这些珠宝的名字,因为他从未听说过珠宝的名字,这辈子也没见过成堆的珠宝。但是,他的褐色的硬手里拿着这些珠宝,从它们在半黑的屋里闪耀着的光彩,他就知道他是在握着财富。他拿着它们一动不动,对它们的色彩和形状感到陶醉,一时说不出话来,然后他和他的女人一起望着他拿着的东西。最后他屏住气低声对她说:“哪里来的……哪里来的?……”

她柔声细语地回答说:“从那个富人的家里。这一定是个宠妾的珠宝。我看见墙上有一块砖松了,悄悄地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走到那里,免得让别人看见而分去一份。我把砖拿开,发现了这些闪光的东西,便把它们放在了我的袖子里。”

“你怎么知道的?”他又低声问,语气里充满了赞赏。她唇上带着眼里从不表示的微笑答道:“你以为我没有在富人家里住过?富人老是害怕。有一个荒年,我看见盗贼冲进老财家的大门。侍妾们和老夫人自己四处奔跑,每个有点财宝的人都把财宝塞到某个已经找好的秘密地方。所以我知道一块砖松动了意味着什么。”

接着他们又陷入了沉默,静静地望着那些珠宝。过了好大一会儿,王龙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我们不能这样保存着这些珠宝。必须把珠宝卖掉变成保险的东西变成土地,因为只有土地才是最保险的。如果有人知道了这事,第二天我们可能会死的,一个强盗会拿走所有的珠宝。这些珠宝一定要马上变换成土地,不然我今夜就睡不安稳。”

他说的时候又用那块布把珠宝包了起来,用绳子结结实实地扎好,然后打开他的衣服塞进了怀里。这时他偶然瞥见了她的脸。她正盘腿坐在床上,她那从无表情的沉重的脸上略微显出留恋的神色,张着双唇,忍不住把脸凑过来。

“嗯,怎么啦?”他问道,对她的表情感到惊奇。

“你要把它们全都卖掉?”她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问。

“为什么不呢?”他吃惊地答道,“为什么我们要在一座土房子里保存这样的珠宝呢?”

“我希望给自己留两颗,”她说,语气中带着一种无望的悲伤,好像她什么都不指望了,因为王龙有些激动起来,就像他的孩子要他买玩具或买糖时那么激动。

“干什么!”他惊异地大声说。

“如果我能留下两颗,”她谦卑地继续说,“只留两颗小的甚至两颗小的白珍珠也行……”

“珍珠!”他重复说,感到大惑不解。

“我会留着它们我不戴,”她说,“只是留着它们。”她垂下的眼睛盯着褥子上一块开线的地方微微转动,像一个几乎不期望回答的人那样,耐心地等待着。

这时,王龙虽不理解,但却开始琢磨起这个又笨又忠实的女人的心思:她干了一辈子活从没有得到过什么报酬,她在富人家里见过别人戴珠宝,而她自己的手连摸都没有摸过。

“有时候我可以把它们拿在手上。”她补充说,似乎她是在自己对自己说话。

王龙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感动了,于是他从怀里拿出布包,打开包着的珠宝,默默地递给了她。她在光彩夺目的珠宝中间寻找,褐色的硬手小心地把珠宝拨来拨去,直到找着了两颗光滑的白色珍珠。她将这两颗拿出来,然后又把其他的包上,交还给王龙。她拿着那两颗珍珠,从衣角上撕下一小块布来,然后把它们包好藏进了怀里,她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但王龙瞧着她感到惊异,他只是一知半解,因此那天和后来几天,他常常停下来凝视着她,并且自言自语地说:“看来,现在我女人仍然把那两颗珍珠藏在怀里。”但他从未见她把珍珠拿出来看看,因而他们也根本没有再谈起它们。

至于其他珠宝,王龙考虑再三,最后决定到那个大户家去,看看是否有更多的土地可买。

于是他现在又到那个大户家来了。这些日子那里已经没有看门人站在门口,搓着他黑痣上的长毛,蔑视那些不经过他进不了黄家的人。相反,大门紧紧地关了起来。王龙用双拳砰砰地敲门,但没有一个人出来。街上走过的人抬起头看看,对他喊道:“喂,你可以不停地敲门。要是老爷子醒着,他也许会出来;要是一个丫头看见迷了路的狗在附近,她也许会开门,假如她喜欢那条狗的话。”

不过,他终于听到了缓慢的脚步朝门口走来,慢腾腾的、懒散的脚步停停走走。接着他听到铁门闩正被慢慢拉开,大门吱吱嘎嘎地响了,个沙哑的低声问道:“谁呀?”

王龙虽然感到吃惊,但却大声地答道:“是我,王龙。”

一个愤愤然的声音说:“混账,王龙是谁呀?”

从那骂人的口气,王龙知道这人就是老爷子本人,因为那口气好像是骂惯了奴仆丫头似的。因此王龙比刚才更谦卑地答道:“老爷,我来是有点小事。我不想打扰您老爷本人,而是要和为您老爷做事的管家谈一点小小的生意。”

但是,老爷没有把门再开得大些,而是隔着门缝噘着嘴答道:“那个该死的狗东西好几个月以前就从我这儿走了。他不在这儿了。”

听到这个回答之后,王龙不知如何是好。没有中人,直接和老爷说买地的事,这是不可能的。然而那些珠宝挂在他的胸前热得像火似的,他想摆脱它们,而更重要的是想得到土地。用他现有的种子,他还可以再种现在已种的这么多地,他想把黄家的好地要过来。

“我来这里是谈一点钱的事。”他说,显得犹豫不决。

老爷立刻把门关上了。

“这个家里没有钱了,”他用比刚才大得多的声音说,“那个做贼做强盗的管家我日他奶奶娘的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拐走了。我什么债也还不了了。”

“不不”王龙急忙叫道,“我是来花钱的,不是来讨债的。”

说完这话,一个王龙还没有听到过的尖声尖气的声音喊了起来,接着一个女人的脸突然伸出了门外。

“啊,这可是我好久没有听到过的事了!”她酸溜溜地说。王龙看见一个漂亮精明的红扑扑的脸正在向外望着他。“进来吧!”她轻快地说,然后把门开得大些让他进去。当他吃惊地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她又在他背后把门闩上了。

老爷子站在那里一边咳嗽一边看着,他穿着一件又脏又旧的灰绸大褂,下摆处拖着一条磨脏了的毛皮边。人们可以看出,这曾经是件上好的衣服,尽管沾上了污点,缎料还是又挺又滑,只是皱巴巴的像当睡衣用过似的。王龙看看后面的老爷,既感到奇怪又有些害怕,因为他一辈子都有些怕这个大户家的人。他曾经听人们谈起过的那么多的老爷,好像不可能就是这个老朽的家伙。这个人仿佛还不如他的老父亲令人敬畏,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因为他父亲是个衣着干净、满面笑容的老人,而这位从前肥胖的老爷现在非常消瘦,皮肤上挂满皱折,没有洗脸,也没刮胡子,发黄的手摸着松弛了的老嘴唇簌簌颤抖。

那女人穿得倒非常整洁。她的脸冷峻而精明,有一种像鹰似的关,高高的鼻子,黑亮的眼睛,灰白的皮肤过紧地贴在骨头上,红红的脸颊和嘴唇显得有些冷酷。她的乌黑的头发像镜子一样又光又亮,但从她的说话中人们可以听出她不是老爷家里的人,而是一个丫鬟,因为她的声音又尖又酸。除了这个女人和老爷两人之外,院子里再没有别的人了,而从前院子里总有男男女女和孩子们跑来跑去,做这做那,照看这个富有的人家。

“现在说钱的事吧。”女人机灵地说。但王龙有些犹豫,他不好当着老爷的面说。那女人极善察颜观色,立刻看出了这点,她尖声尖气地对那老人说,“你先进去!”

那位老爷一句话没说,默默地摇摇晃晃地走了,他的旧软布鞋从脚后跟掉下来,拖拖拉拉,走起来颇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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