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单独跟这女人留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他对到处都是衰败的景象感到惊异。他向第二进院里看看,那里也没有一个人,他看到的是一堆堆脏东西和垃圾,杂草、树枝和干松树叶子散乱在地上,种植的花木都已死去了,整个院子好
像很久都没人扫过。
“喂,木头脑袋!”那女人尖声尖气地说。王龙被她的说话声吓了一跳,他没有料到她的声音竟尖得如此刺耳。“你有什么事?要是你有钱,给我过过目吧。”
“不,”王龙小心地说,“我没有说我有钱。我说的是生意。”
“生意就意味着钱,”那女人接过话茬说,“不是进钱就是出钱,但这个家现在是出不了钱的。”
“说得不错,但我不能跟一个女人谈。”王龙温和地反驳。他搞不清自己所处的形势,仍然向四周观望。
“为什么不能呢?”那女人愤怒地反问。然后她突然大声对他说,“傻瓜,难道你没听说这家没有人了?”
王龙无力地看看她,并不相信,于是那女人又对他喊道:“只有我和老爷了再没有一个别人!”
“那么,到哪儿去了?”王龙问,他太惊奇了,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嗯,老太太死了。”那女人回答道,“你在城里没听说土匪冲进家里,把他们要的丫鬟和财物全都抢了去?他们把老爷拴住大拇指吊起来狠打。他们把老太太堵住嘴绑在椅子上。全家人都跑了。但我留了下来。我藏在一个盛着半瓮水的瓮里,上面盖上木盖。我出来的时候,他们全都走了,老太太死在椅子上,不是打死的,而是因受惊死的。她的身体因为抽鸦片都淘虚了,经不住那种惊怕。”
“那奴仆丫鬟们呢?”王龙喘着气问,“还有先生呢?”
“哼,那些人,”她不屑一顾地说。“他们早就走了长脚的全都走了,因为到了隆冬时节,既没有吃的也没有钱了。实际上,”她把声音放低,“土匪当中有许多都是长工。我亲眼看见了看门的那条狗是他带的路,虽然他在老爷面前把脸转向了一边,但我还是看见了他黑痣上的那三根长毛。还有其他一些人,因为如果不是熟悉这个家的人,怎么会知道珠宝藏在什么地方?又怎么会知道秘密收藏的珠宝没有卖掉?我不想把这件事归罪到管家一个人身上,虽然他会认为在那次事件中公开露面有失尊严,然而,他毕竟是这户人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呀。”
那女人沉默下来,院子里一片寂静,像一切都死了一样寂静。接着那女人又说:“但这一切都不是突然的事情。老爷这一生,还有他父亲的一生,这个家一直在衰落。这两个老爷都不管田地,而是管家给多少钱算多少钱,而且花钱毫不在乎,像流水一样。到了这几代人手里,土地逐渐失去了力量,开始一点一点地被卖了。”
“少爷们到哪儿去了呢?”王龙问,他仍然四下观望,简直不能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
“东的东,西的西,”那女人不在意地说,“好在两个姑娘在出事前嫁出去了。大少爷听到他父母的事情后派人来接他父亲,但我劝老人别去。我说:'
谁留在这些院子里呢?总不该是我吧,我只是个女人。”'
她在说这些话时不好意思地噘着小嘴,垂下她那大胆的眼睛,停了一会后又说:“再说,这些年来我一直是老爷他忠实的奴婢,也没有别的家可去。”
这时王龙仔细看了看她,很快地转身走开。他开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一个女人依恋年迈将死的老人,为的是得到他最后剩下的东西。于是他轻蔑地对她说:“既然你只是个丫鬟,我怎么能同你做生意呢?”
听到这话,她对他喊道:“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王龙对这个回答思考了- 下。是呀,这家有的是土地。如果他不买,别人也会通过这个女人买的。
“剩下的地还有多少?”他不得已地问。她立刻看出了他的目的。
“要是你来买地,”她很快地答道,“这里是有地可买的。城西有一百亩,城南有二百亩,他都准备要卖的。虽不是一整块地,但每块都很大。田一起卖掉都可以。”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这使王龙明白:她知道老爷剩下的所有的东西,甚至连最后一寸土地都知道。但他仍然不大相信,
也不愿跟她做生意。
“没有儿子们的同意,老爷不可能把家里的地全都卖掉吧?”他表示了他的怀疑。
但那女人马上把他的话接了过去:“至于那个,儿子们已经告诉他能卖的时候就卖掉。哪个儿子都不愿意住在这里。在这些饥荒的日子里,乡下到处都是土匪,他们都说,'
我们不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咱们卖了地把钱分了吧。”' “可是我把钱交到谁手里呢?”王龙问,心里仍然不信。
“交到老爷手里还会有谁呢?”那女人毫不思索地回答。但王龙知道老爷手里的东西会落到她的手里。
因此他不想再和这女人多谈,他转身走开,说道:“改日再说吧改日再说吧”一边说一边向大门走去。她跟着他,在他后面一直喊到街上:“明天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或下午什么时候都行啊!”
他没有理她,径直向大街走去,他心里很是迷惑,觉得需要好好想想他刚才听到的事情。他走进一家小茶馆,要了一壶茶。当跑堂的把茶利落地放到他面前,不客气地抓住他付的铜钱扔着玩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沉思。他越想,那个大户家的衰落就越显得可怕:从他爷爷的一生到他父亲又到他自己的一生,这家富户一向是城里有势力的名门望族,现在竟衰败破落了。
“这是他们离开田地的结果。”他有些遗憾地想道。然后他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他们正像春天的竹子一样蹿着长。他下了决心,从这天起,不许他们再在阳光下玩耍,要让他们下地干活,从小就让他们打骨子里记住脚下的土地,知道靠手里的锄把吃饭并不容易。
然而,这时他身上带着的这些又热又重的珠宝仍然使他担惊受怕,仿佛它们的光华会透过布包闪耀,有人会喊出:“啊,这里有个穷人带着皇帝的珠宝!”
只有把它们变成土地他才能安宁。因此,他看到店主有点空闲时便把他叫了过来,对他说:“来,我请你喝杯茶,给我讲讲城里的新鲜事儿,我一冬天都没有来这里了。”
店主一向愿意跟别人谈这类事,特别是别人花钱让他喝自己店里的茶时更是如此,于是他高兴地坐到王龙的桌子旁边。这人长着一副黄鼠狼似的小脸,左眼上有个萝卜花。他的衣服又硬又黑,胸前和裤子上沾满油渍,因为他除了卖茶之外还卖饭,而饭是由他自己做的。他常常喜欢说,“俗话说,'
好厨子穿不上干净服。”'
因此他觉得自己不干净并不算什么。他坐下后,立刻和王龙谈了起来:“嗯,除了许多人饿死以外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最大的新鲜事要算黄家被抢的事了。”
这正是王龙希望听的事。店主继续兴致勃勃地给他讲那件事,绘声绘色地说留下的几个侍妾怎样哭喊,怎样被带走,那些留下的姨太太怎样遭到强奸,怎样被赶出去,有的甚至还被带走,结果现在那个家里根本没有人住了。“一个人都没了,”店主最后说,“只有老爷自己了,他现在完全听凭一个叫杜鹃的侍女的摆布,这个侍女靠着自己的聪明,在老爷屋里呆了多年,而其他人都是呆不久的。”
“那么,这个女人管事吗?”王龙问,仔细地听着。
“这阵子她什么都能管,”那人答道,“就目前来说,不管什么东西,她能抓的就抓,能吞的就吞。当然,总有一天少爷们在别的地方办完事会回来的,到时候光凭她自己说她忠心耿耿是骗不到他们的奖赏的,那时她就得离开。但她现在已经安排了日后的生活,即使她活一百岁也没有问题。”
“他们家的地怎么样了?”王龙终于问,急切得声音有些发抖。
“地?”店主有些不解地说。对这个茶馆的主人来说,土地是毫无意义的。
“他们家的地卖不卖?”王龙着急地问。
“噢,田地呀!”那人心不在焉地回答。这时一个顾客进来,他站起身,边走边喊道:“我听说他们家的田地要卖,只有那块六代相传的坟地不卖。”然后他招待那位客人去了。
听了刚才那番话,王龙也站起身,走了出去。他又来到那大户家的门前,那个女人出来为他开了门。他没有进门,站在那儿对她说:“先告诉我,老爷是不是在卖地契约上盖他自己的印章?”
那女人眼睛盯着他赶忙答道:“他会的会的我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担保!”
然后王龙直板板地对她说:“你们卖地是要金子、银钱还是珠宝?”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说道:“我要把地换成珠宝!”
十七王龙现在有了更多的土地,一个人一条牛耕种不过来了,把那么多收下的稻麦贮备起来也成了问题,于是他在房子旁边又盖了一间房子,买了一头驴,并且对他的邻居秦说:“把你那块地卖给我,离开你那个孤零零的家,到我家里来,帮着我一起种地吧。”秦同意了,他很高兴这么做。
那年雨下得及时。稻秧长得很好。收割完小麦之后,这两个人在水田里插种了稻秧,这是王龙种稻子最多的一年,因为丰富的雨水使以前的早地这年也适宜种稻。接下来到了收获的季节,光他和老秦两人忙不过来,要收割的稻子太多了。于是王龙又雇了两个住在村子里的人来帮他收割。
他在从黄家买来的那块地里干活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衰败了的大户人家的懒惰的少爷。因此,每天早晨他严厉地吩咐两个儿子与自己一起下地,让他们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比如牵牛啦,牵驴啦等等,即使他们干不成什么大活,至少也让他们知道太阳晒在身上有多热,在田垄里走来走去有多累。
但他不让阿兰下地干活,因为他不再是个穷人,而是个随时可以雇用帮手的人了,再说他也看到这年地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好收成。他不得不再增建一间房子来收藏粮食,否则他家里连走路的地方都没了。另外,他买了三头猪和一群鸡,用收获时散落的粮食来喂养。
那时阿兰在家里做活。她为每个人做了新衣新鞋,为每张床上做了絮着新棉花的花布被褥。全都做完之后,他们有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的衣服和铺盖。然后,她自己躺到床上,又要生孩子了,她这次仍然不要任何人呆在身边。尽管她可以雇个她看得上的人,但她还是愿意一个人自己生。
这次她生的时间很长。晚上王龙回到家里时,他看见父亲站在门口笑着说:“这次是对双生!”
王龙走进里屋,阿兰和两个新生的孩子躺在床上,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他因为她生了双胞胎而高兴得狂笑起来,突然想起一件可以逗乐的事,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在怀里揣着两颗珍珠!”
他对自己想起说这句话又笑了起来。阿兰看到他这样高兴,也慢慢露出了痛楚的微笑。
这时候王龙再没有什么犯愁的事了,唯一的一件心事是他的大女孩子既不会讲话,也不会做她那种年龄该做的事情,在看到父亲瞧她时,她仍然只会像婴儿那样地微笑。不知是她生下的那年太苦太饿还是别的什么,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了,王龙期待着她学会说话,哪怕像小孩子那样叫他“大大”也好,但他一直听不到,能看到的只是她的甜甜的笑脸,于是他在看她的时候,总是喃喃地说:“小傻子我的可怜的小傻子”而他在心里却对自己呼喊着:要是我把这孩子卖了,他们发现她这个样子,一定会把她弄死的!
仿佛为了对孩子做些补救,他待她很好,有时候他把她带到地里。她默默地跟着他,而他说话和看她的时候她便微笑。
王龙这辈子和他的父亲与爷爷全都靠田地为生,在他们生活的这一带地方,每隔五年左右就有一次荒年,如果神仙宽厚仁慈,也有隔七八年甚至十年一次的时候。这是因为老天爷要么下雨太多,要么根本不下,或者因为下雨和远处山里冬雪融化使北面的河水泛滥,越过几百年由人工建造的防洪堤坝淹没田地。
这里经常有人离开土地然后又回到土地上来。但王龙现在决定积累他的家产,他要把家产搞得厚厚的,再遇到荒年,他可以不离开土地,而靠好年成的收入一直生活到下一个丰年。他决心这么做,神也帮他的忙。连续七年,每年的收获吃用后都有富余。他每年都添雇人手帮他耕作,一直雇到了六个。他还在老家的后面新建了一处房子,院子正面是一间大屋,院子两边靠着大屋子是小的厢房。新建房子的房顶盖了瓦,但墙仍然是用田里的泥土打的土坯做的,只是他把墙抹了白灰,显得又白又干净。他和他的全家搬进新房,而他雇来的人和他们的领工老秦则住在前面的旧房里。
到这个时候,王龙已经全面地考验过老秦,他发现他非常诚实可靠。因此他便让老秦管理他的雇工和土地,给他较多的工钱一-
除了吃饭每月给两块银钱。但是,尽管王龙劝他多吃、吃好,他仍然不长肉,他总是那么又瘦又小,那么严肃认真。然而他很愿意干活,慢条斯理地从早干到晚,从不讲话,如果有什么事要说,他的声音也很低,但他最喜欢的还是什么事都没有,这样他就用不着说话。他一小时又一小时地不停地锄地,早晨或晚上,他把水或人粪尿挑到地里倒进菜畦。
但王龙仍然知道,如果哪个雇工每天在枣树底下睡的时间太长,或者吃家常豆腐时吃得太多,或者在收获时让他的老婆孩子偷几把打下来的粮食,那么到年底主人和雇工聚餐时,秦就会悄悄地对王龙说:“这个人和这个人明年不要再雇了。”
这两人之间几把豆子和粮种的交换,似乎使他们结成了兄弟,只是王龙虽然年轻却占了老大的位置,而老秦也从来没有忘记他是受雇于人,住在一个属于别人的屋里。
到第五年年终的时候,王龙自己便很少在地里干活,他的地增加了很多,他得把全部时间用在销售他的农产品和指挥雇工上面。他没上过学,不识字,感到非常不便。另外,他觉得这也是件不光彩的事。每当在买卖粮食的店里签合同的时候,譬如签了多少小麦和稻米的合同,他就必须谦恭地对城里那些高傲的经纪人说:“先生,请给我念念好吗?我自己太笨了。”
他还觉得不光彩的是,当他必须在合同上签字时,另一个人甚至一个小伙计会蔑视地抬起眉毛,用毛笔蘸着墨,匆匆写下“王龙”这两个字。但最使他觉得不光彩的是替他签名的人开他的玩笑:“是龙王的龙还是聋子的聋?还是别的什么字?”
而王龙不得不谦卑地答道:“你怎么写都行,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写我的名字。”
这是秋后的一天,几个粮店的小伙计中午闲着没事,正说着粮店里发生的这些事情,他们比他儿子大不了多少,但却发出了一阵阵哄笑声。他听了以后非常气愤,在穿过自己的田地回家时,他自言自语地说:“哼,城里那些家伙谁都没有一寸土地,可是每个人都能像鹅一样咯咯地笑我,这只是因为我不识字的缘故。”这时他渐渐消了气,心里说:“我一不会读,二不会写,也确实使我有些丢人。我不能让大儿子再下地了,他应该进城里的学校去读书。以后我到粮市上去,他会替我念账写账,也不会有人再这样嘲笑我这个种地的人了。”
他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于是当天就把大儿子叫到跟前来他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挺直的、高高的十二岁的男孩子,长得像他母亲,宽脸庞,大手大脚,但眼睛像他父亲的一样机灵当孩子站到他面前时,他说:“从今天起不要再下地了,因为我需要家里有个识字的人,能念合同,能替我签字,这样我在城里也就不会丢人了。”
孩子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睛也亮了起来。
“爹,”他说,“两年来我一直想我可以上学,可是我不敢问您。”
这时,弟弟听到了这事,他走进来,一边哭一边抱怨。他常常这样做,因为他刚会说话就是个爱说爱吵的孩子,而且动不动就哭,说他的那份比别人的少。现在他啜泣着对他父亲说:“我也不在地里干活了。哥哥舒舒服服地坐着念书,我和他一样是你的儿子,却在地里和雇工一样干活,这不公平!”
王龙顶不住他的吵闹,而且如果他大声哭着要什么东西,王龙总会满足他,所以王龙赶紧说:“好、好,你们俩都去,万一老天要走了一个,还有另一个有知识的为我做生意。”
然后,他让孩子他娘到城里买布给每个孩子做件大衫,而他自己亲自到文具店里买了纸、笔和两个砚台。虽然他对文具之类的东西一点不懂,而且不愿意说他不懂,但他还是对店家拿给他看的东西挑挑拣拣。终于,一切都准备停当,于是便安排把两个男孩子送进城门附近的一个私塾;私塾先生是个老头,以前曾多次参加科举考试而没有中榜。因此他在他家的堂屋里放了一些桌椅,每个节日收一小笔钱做学费,便教起孩子们来了;他教孩子们读《五经四书》,如果孩子们偷懒,或者背不出他们从早到晚一天内所学的东西,他就用他那把折起来的大折扇敲打他们。
只有在春夏天热时学生们才能松弛一下,因为那时老先生吃过午饭要打盹睡觉,昏暗的小屋里会响起他熟睡的鼾声。每逢那时,孩子们交头接耳,嬉闹玩耍,画些恶作剧的图画互相传看,偷偷笑着看一只苍蝇在老先生张开的下巴周围嗡嗡飞舞,甚至就苍蝇会不会飞进老头嘴里互相打赌。但当老先生突然睁开眼睛时他常常像没有睡着似的一下子把眼睁开他们还懵懵懂懂的没有察觉呢,这时候,他就会拿起他的扇子敲敲这个的脑壳,打打那个的脑袋。听到他那大扇子的敲打声和孩子们的喊声,邻居们就会说:“这到底是个很好的老先生啊。”而这也正是王龙为什么选择这个学校让儿子们来学习的原因。
他第一天带儿子们去学校时走在他们的前面,因为父亲和儿子并排走是不合适的。他用一块蓝手巾包了满满一手巾新鲜鸡蛋,
到学校时他把这些鸡蛋给了那位年迈的先生。王龙看到老先生的大眼镜,他的又长又肥的黑布大衫,以及他冬天也拿着的大扇子,感到有些敬畏,他在老先生面前鞠了一个躬,然后说:“先生,这是我的两个不懂事的孩子。要让他们的笨脑袋瓜子开窍,不打是不行的。所以,要是你愿意让我高兴,你要狠狠地鞭笞他们,强迫他们学习。”两个男孩站在那里,望着凳子上坐着的其他孩子,那些孩子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
但留下两个孩子一个人回家的时候,王龙因自豪而有点心花怒放了,因为他觉得,在那间屋里的所有孩子中间,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两个孩子那么高大强壮,也没有一个脸上有那种黑油油的光彩。当他走过城门碰到一个同村的邻居时,他这样回答了那人的问话:“今天我是从我儿子的学校回来的。”使那人吃惊的是他回答时好像非常漫不经心。“现在我不需要他们在地里干活了,他们可以学到一肚子学问的。”
但那人走过之后他对自己说:“要是大儿子在学习中拔尖,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从那时起,两个男孩子也不再叫“大小子”和“二小子”了,而是由老先生给他们起了名字。这位老先生研究了他们父亲的职业,给儿子们确定了两个名字:大的叫农安,二的叫农文,每个名字中的第一个字的意思都是指财富从土地而来。
十八这样,王龙积聚了他的家产财富。第七年的时候,由于西北的雨雪过量,从那里发源的村北的大河河水暴涨,河水冲破了堤岸,淹没了整个地区的田地。但王龙并不害怕。虽然他的地有五分之二变成了湖泊,水深得没过了人的肩头,但他并不觉得害怕。
整个春末夏初,水不断高涨,终于泛滥成一片汪洋,水面潋滟荡漾,倒映着云层山月以及树干淹没在水中的柳树和竹子。这里和那里,到处有些主人已经离去的土坯房子,慢慢地坍塌,陷进了水里和泥里。同样,所有不像王龙那样建在小山上的房子,也都坍塌陷落了。小山像突出的岛屿。人们靠船和城里来往。而且有些人已经像以前那样饿死。
但王龙是不害怕的。粮市上欠他的钱,他的仓室里装满了过去两年的收成,他的房子高高地矗立在小山上,离水还很远,他没有任何要怕的事情。
但是,由于大量土地不能耕种,他有生以来还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为闲散。他睡得不能再睡,他做完了该做的一切,无所事事和丰足的饭食使他烦躁起来。此外,还有那些雇工,他雇了他们一年,让他们吃了饭半闲着,一天天等洪水消退,而他自己去干活也太愚蠢。所以,他让他们修理旧房子的屋顶,让他们在新屋顶漏雨的地方安上瓦,吩咐他们修理锄、耙和耕犁,安排他们饲养家畜,让他们买来鸭子在水上放养,还让他们把麻编成绳子所有这些活以前他自己种地时都得靠自己去干这一切都做过之后,他自己什么活也没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一个人不能整天坐着,看着一片湖水淹没着他的土地,他也不能吃下比他肚子能盛下的更多的东西,而且王龙睡过一觉以后便不能再睡。他焦躁地在房子周围漫步,整个家里一片寂静,对精力充沛的他来说,这简直是太静了。老人现在已经变得非常虚弱,眼睛已经半瞎,耳朵差不多全聋了,除了问问他是否暖和、是否吃饱或是否想喝茶之外,根本没有必要去和他说话。这使王龙觉得急躁,因为老人看不见儿子现在多富,总是嘟嚷他碗里放没放茶叶,说什么“一点水就够了,茶叶就是银钱啊”。不过,也用不着告诉老人什么,因为他听了也立刻就忘。他生活在自己扭曲了的世界里,大部分时间都梦想着他又成了一个青年,精力
旺盛,他已很少看到现在他身边发生的事情。
老人和大女儿她根本不会说话,而是- 小时一小时地坐在她爷爷身边,把一块布折了又折,然后冲着那块布发笑-
一这两个人对兴旺发达、精力充沛的他都无话可说。当王龙为老人倒上一碗茶,用手摸摸女儿的脸蛋时,他看到她那种甜甜的无意义的微笑,但这种微笑很快就令人悲伤地从她脸上消失,留下-
双迟钝的、暗淡无光的眼睛,其他什么都没有留下。他常常在离开他的女儿后沉默一会,这是他女儿在他心上留下的悲伤的标志。然后他会看看他那两个最小的孩子,他们现在已经能在门口高兴地跑来跑去了。
但是一个人不会仅仅满足于和傻乎乎的小孩子逗乐,他们嬉笑了一阵后会很快去玩自己的游戏,这样王龙又成了独自-
个人,心里又充满了不安。要不他就是看看他的妻子阿兰,这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和他一起密切地生活过的女人他们太密切了,她的身体他知道得清清楚楚,甚至都看够了,她的事他无所不知,他不可能指望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新鲜的东西。
但王龙觉得他好像一生中第一次看阿兰似的,他看出她是一个任何男人都不会说漂亮的女人,她是个平庸的普通妇女,只知默默地干活,从不考虑别人觉得她长相如何。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头发是棕色的,蓬乱而没有油性;她的脸又大又平,皮肤也很粗糙;她的五官显得太大,没有一点美丽和光彩,她的眉毛又稀又少,嘴唇太厚,而手脚又大得没有样子。他以奇特的眼睛这样看着她,对她喊道:“现在谁看见你都会说你是个普通人的老婆,而决不会说你是个又有地又雇人耕种的人的妻子!”
这是他第一次说到他觉得她长得如何,因此她用一种迟钝而痛苦的凝视回答他。她正坐在一条板凳上纳鞋底,她停下手里的针,吃惊地张着嘴,露出了她那发黑的牙齿。然后,仿佛她终于明白了他在像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那样看她时,她的高颧骨的双颊变得通红,她低声说:“自从我生了那对双胞胎,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心里总像有团火似的。”
他看得出,她天真地认为他对她的指责是因为七年多来她未再怀孕。因此他用一种比他的本意更粗的语气答道:“我是说,你不能像其他女人那样买点油擦擦头发,给自己做件新的黑布衣服?你穿的那双鞋也同一个地主的妻子不相配,而你现在是地主的妻子呀。”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恭顺地看着他,不知道她做了些什么,她把脚蜷起来藏到了她坐着的板凳底下。这时,虽然他心里觉得不该指责这个多年来一直像狗一样忠心地跟着他的女人,虽然他也想起了他穷的时候,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她刚生下孩子就从床上爬起来到地里帮他收割这些事,但他仍然抑制不住胸中的愤懑,继续违抗着内心的意愿无情地说道:“我一直苦干,现在已经富了,我希望我老婆看上去不要像个雇工那样。你那两只脚……”
他不说了。他觉得她浑身上下都不好看,但最不好看的还是她那双穿着松松宽宽布鞋的大脚;他不高兴地冲那双脚看看,这使她又把脚往凳子下面缩进去一些。终于她低声地说道:“我娘没给我裹脚,因为我很小就被卖了。不过女儿的脚我会裹的小女儿的脚我一定会裹的。”
但他自己的心情非常不好,因为他对自己生她的气感到惭愧,而且他的生气是因为她对他的不满只是感到害怕而毫不反抗。于是他穿上他的新大衫,烦躁地说:“算了,我要到茶馆去,看看能不能听到点新鲜事。在家里只有傻子、老糊涂和两个孩子。”
他往城里走的时候,心情越来越坏了,因为他突然想起,要不是阿兰从那个富人家里拿了那些珠宝,要是他要这些珠宝时她没有给他,他的所有这些新地一辈子都不可能买到。但他想起这些事时,心里更来火了,他像故意与自己的心作对似的说:“哼,她并不知道她是在做些什么。她拿那些珠宝是为了好玩,就像一个小孩子拿一把红绿色的糖果一样;如果不是我发现了,她会把那些珠宝永远藏在怀里的。”
这时他猜想她是否仍然把那两颗珍珠藏在怀里。但以前他觉得新奇的地方,有时他会渴望并在头脑里描绘的某种东西,现在想到时却有一种轻蔑的心理,因为喂过好几个孩子以后,她的乳房松弛了,像油瓶一样吊着,再没有一点魅力。把珍珠放在这样的乳房间是愚蠢的,而且是一种浪费。
不过,如果王龙仍然是个穷人,或者如果水没有淹没他的田地,那么所有这一切很可能都不算什么。但他有钱了。他家的墙里藏着银钱,新房子的砖地底下埋着一罐子银钱,在他和妻子睡觉的屋里,箱子里放着用包袱包着的银钱,他们的床垫子里缝着银钱,而且他的腰里也缠满了银钱,一点都不缺钱用。因此现在从他身上出钱不仅不像割肉出血,而且钱在他腰里摸着都烫手,他真急于想这么花花那么用用;他开始对钱满不在乎了,而且开始想干些什么事来享受一下他的男子汉的生活。他觉得一切都不像以前那么好了。他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馆那时他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乡下人,进去时缩手缩脚现在在他看来是又脏又简陋。以前
他坐在那里,谁也不认识他,连跑堂的也对他傲慢无礼,可现在他一进来人们就会互相议论,他听见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低声说:“那就是从王家庄来的那个姓王的,他买了黄家的地,那是闹大饥荒那年,老爷子死的那个冬天。他现在富了。”
王龙听到这话后坐了下来,表面上并不在意,但心里却对自己的地位深感得意。不过今天他刚指责过妻子,因此这样受人尊敬也不能使他高兴起来。他郁闷地坐在那里喝茶,觉得他生活中没有一件事像他想象的那么好。接着他像突然想到似的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我要在这个茶馆里吃茶?他的主人是个眼睛长萝卜花的小老头,他挣的还不如给我种地的长工多,我有土地,儿子又是学生。”
于是他迅速站起身,把钱扔到桌子上,在任何人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之前就走了出去。他在城里的街上徜徉,不知道自己希望做些什么。他曾经路过一个说书摊,在挤满人的长凳子的一头坐了一会儿,听那个说书的人讲古代三国的故事那时候的将军又勇敢又狡猾。然而他仍然感到烦躁,不能像别人那样被说书人的故事迷住,再说那人敲铜锣的声音也使他厌烦,于是他又站起来走了。
当时城里有一家新开的大茶馆,是从南方来的一个人开的,那人对茶馆业务非常熟悉。王龙在此以前曾经从那个地方走过,那时想到把钱花在赌博和婊子身上他总感到害怕。但是现在,为了摆脱因闲散而引起的烦躁,为了忘掉他曾经对他妻子不公平的想法,他朝着那个地方走去。他想看见或听到某些新鲜事儿的愿望驱使着他。于是他便走进了那个摆满桌子的又大又明亮的屋子。尽管那房子对街开着,他还是走了进去,姿态相当勇敢,甚至极力显得胆子很大,这是因为他心里胆怯,他想起了只是在过去几年内他才成了富人;以前不论什么时候,他也只能有一两块银钱的积余,再说自己还在南方城市里拉人力车卖过苦力呢。
起初他在大茶馆里一句话不讲,他默默地买了茶,一边喝着,一边惊异地观望四周。这间茶馆是一个大厅,屋顶漆成了金色,墙上挂着一些绘在白绢上的女人画像。王龙偷偷地观看这些女人,觉得他们只能是梦里的女人,因为他没见过世上有一个女人像她们那样漂亮。第一天,他看了这些女人,匆匆喝完茶便走了。
但洪水仍然未退,因此他便天天上这家茶馆喝茶。他一个人坐着喝茶,观赏着那些美女画像。每天他都多坐一会,因为家里地里都没有什么事可干。他本来可以这样一直继续下去,因为尽管他在十多处藏着银钱,但他仍然是乡下人的样子,在那个富丽的茶馆里,他是唯一一个穿布衣而不穿绸衣的人,而且他还留着任何城里人都不留的辫子。然而一天晚上,他正坐着喝茶,从大厅后面的一张桌子观望的时候,一个人从靠在远处墙边的一条窄楼梯上走了下来。
当时除了高高矗立在西门外的五层“西塔”之外,这家茶馆是那个城里唯一一座二层楼的建筑。但那座塔越往上越窄,而这座茶馆的二层和底层一样大小。晚上,女人的高唱声和轻笑声从上面的窗子里飘出,伴随着姑娘弹琵琶的美妙的乐声。尤其午夜以后,人们可以听到音乐声飘溢到街上。但王龙坐着喝茶的地方,许多人喝茶时嘁嘁喳喳的说笑,掷骰子和打麻将的骨牌的碰撞声,几乎淹没了其他一切。
因此,这天晚上王龙没有听见他身后一女人从狭窄的楼梯口噔噔走下来的脚步声,所以有人拍他的肩膀时,他吓了一大跳,他万没料到在这里会有什么人认识他。他抬起头,正好看到一个瘦长而又漂亮的女人脸,这是杜鹃,也就是他买地那天把珠宝放到她手上的那个女人,她曾经紧紧抓住老爷发抖的手帮他在卖地契上盖好印章。她看见他时呵呵地笑着,她的笑声仿佛是某种尖脆的耳语。
“噢,种地的王龙!”她说,不无恶意地把“种地的”三个字拉长。“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碰到你!”
王龙觉得,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让这个女人明白他不仅仅是个乡下人,于是他哈哈一笑,声音有些过大地说道:“难道我的钱不是和别人的一样可以花吗?我近来不缺钱用。我已经有相当多的家产。”
听到这话杜鹃停了下来。她的眼睛像蛇眼一样又细又亮,她的声音像从瓶里往外倒油一样滑溜。
“这事谁没听说过?这里是富人享受、阔少爷寻欢作乐的地方,一个人有钱还能比在这种地方花着更痛快的吗?哪里的酒也比不上我们的你尝过没有,王龙?”
“到现在我还只是喝茶。”王龙回答,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没有动过酒,也没掷过骰子。”
“只喝茶!”她听后惊叫道,尖声尖气地笑着。“可我们有虎骨酒、白酒、甜米酒为什么你要喝茶呢?”这时王龙低下了头,她又温柔而狡猾地说:“我想你还没有见过别的东西,是不是,嗯?还没有见过那些纤纤的手,那些又可爱又香的脸蛋,是吧?”
王龙把他的头垂得更低了,热血涌上了脸颊,他觉得仿佛附近所有的人都在嘲笑地望着他,听着那女人说话。但他鼓起勇气眼睑下面瞥瞥四周时,竟发现没有一个人注意,掷骰子的声音仍然啪啪作响,于是他慌乱地说:“不没有还没有光是喝茶。”
这时杜鹃又笑了,指着挂着的那些画说:“她们就在那儿,那是她们的画片。挑一个你喜欢见见的,把银钱放在我手里,我就把她带到你面前。”
“那些啊!”王龙说,感到十分惊异,“我还以为她们是画出来的梦里的美女,是昆仑山上的仙女,就像说书人说的那样!”
“她们还真是梦里的美人,”杜鹃接着说,带着一种嘲笑而友好的幽默,“不过只要花一点银钱,她们这些梦里的人就会变成有血有肉的真人。”然后她走上楼去,边走边对站在附近的堂倌点头眨眼并对王龙示意,仿佛她是对那人说,“这里有一个乡下佬!”
但是王龙坐下来看那些画时便有了一种新的兴趣。从这个狭窄的楼梯上去,在他上面的房间里,有些有血有肉的美女,男人们上去找她们当然不是他而是别的男人,但毕竟是男人!可是,如果他不是现在的他,不是一个善良的劳动者,不是一个有老婆孩子的人,那么让他像孩子那样假想可以做某件事情,他会选哪个画上的人呢?他仔细察看每一个画中人的脸,好像每张脸都是真的。在这之前,当没有选择的问题时,她们看上去同样美的。但现在显然有些人比另外一些更漂亮,于是他在二十多个人当中选了三个最漂亮的,然后又在这三个当中选了最好的一个。这是个纤巧苗条的姑娘,身子轻盈如一根竹子,尖尖的小脸异常秀气,
她手里擎着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那手就像新出的苔藓嫩芽一样细腻。
他凝视着她,一股热流像酒一样注入了他的血管。
“她像是一棵榅桲树上的鲜花。”他突然大声地说。他听到自己这样说了以后觉得又惊又羞,于是急忙站起身,放下钱走了出去,他来到夜幕降临后的黑暗之中,然后向家里走去。
他的田地和洪水的上空悬挂着月亮,月光像一层银色的薄雾般的网,而他觉得浑身发热,血流得也快了。
在这个时候,如果洪水从王龙的田里退去,让湿地在太阳底下蒸腾,经过几个炎炎的夏日,土地就需要耕、耙、播种,王龙也许永远不会再到那家大茶馆去了。或者,如果哪个孩子病了或是老人突然死去,王龙也许会忙于处理这些新的事情,忘记画上那女人秀气的瓜子脸和像竹子一样苗条的身材。
但是,除了傍晚微微的夏风吹起时,水总是静静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老人打盹困觉,两个男孩子早晨步行上学,晚上才回来。王龙在家里感到不安,他东走走西走走,回避着阿兰悲伤地看他的眼睛,他猛的一下坐到椅子上,既不喝阿兰给他倒的茶也不抽他自己点的烟,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七月,一个漫长的白天结束时那天似乎比任何一天都长暮色逗留在湖面上,与湖上的微风窃窃私语,他站在家门口,突然一言不发地猛然转过身走进他的屋里,穿上阿兰给他做的那件只在节日穿的像绸子一样闪闪发亮的黑布新衣,同谁也没有打招呼,沿着水边的小道,穿过田野,一直来到黑暗的城门。他穿过城门,走过几条街,径直来到
那家新开的茶馆。
那里,每盏灯都亮着,而且明亮的油灯是从外省的海滨城市里买来的。男人们坐在灯光下喝茶闲谈,他们把衣服解开,借晚上乘凉。处处都有扇子挥动,笑声像音乐似的飘到街上。所有这些王龙在种地时从未有过的赏心乐事,在这座茶馆里处处可见,人们聚在这里玩乐,从不去工作。
王龙在门口犹豫起来,在从开着的门里射出的亮光下站住。他本可能站一会就走,因为虽然他身子里热血沸腾,但心中仍然担心害怕。然而这时从灯光边上的暗处,一个一直懒洋洋地靠在门口的女人走了过来,而这人恰恰是杜鹃。她每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便会走过来,因为给这家茶馆里的女人拉客是她的工作。但当她看清是王龙的时候,便耸耸肩说道:“啊,原来只是个庄稼
汉!”
王龙受到她这种尖刻而轻蔑的语气的刺激,勃然大怒,陡然产生了本不会有的勇气,于是他说道:“哼,难道我不能进这个茶馆?难道我不能和别人一样?”
她又耸耸肩,哈哈笑着说:“你要是有别人那样的银钱,你就可以和他们一样。”
这时他想向她表示他是有气派的,富到足可以做他愿意做的一切,于是他把手伸进腰里,抓了满满的一把银钱出来,对她说:“这些够还是不够?”
她吃惊地看着那满把手的银钱,立刻说:“来吧,告诉我你想要哪个?”
王龙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低声说道:“可是,我还不知道我要什么。”但紧接着他的欲望就征服了他,他小声说,
“那个小的那个长着尖下巴小脸的,她的脸又白又粉像朵榀棉花似的,手里拿着一枝荷花骨朵儿的那个。”
杜鹃随便地对他点点头打个手势,便从拥挤的茶桌间绕着走了进去,王龙隔开几步跟在她后面。起初他觉得每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但当他鼓起勇气四下看看时,他发现没有一个人注意他,只有一两个人喊道:“这时候就去找女人是否早了点?”另外有一个也叫道,“这是壮汉子,他必须早点开始!”
但这时他和杜鹃已经走上狭窄陡直的楼梯。王龙走得很费劲,因为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爬房子里的楼梯。不过,当他们走到顶上时,那屋子就和地上的一样了,只是他经过一个窗子往空中观望时才觉得那地方很高。杜鹃领着他走进一个没有窗子的昏暗的走廊,然后边走边喊:“今天晚上的第一个客人来了!”
走廊上所有的门突然打开,这里那里姑娘们脑袋都在一片片灯光中伸了出来,仿佛是阳光下一朵朵鲜花从花蕾中绽开,但杜鹃无情地喊道:“去,不是你也不是你谁也没找你们!这人找的是从苏州来的小粉脸找的是荷花!”
一阵说话声从走廊中传来,含糊不清,仿佛是在嘲笑他。有个红得像石榴似的姑娘大声喊道:“让荷花要这个家伙吧他身上有股泥土腥气,还有蒜味!”
这话王龙听见了,但他不屑于回答,因为虽然她的话像尖刀刺他的心一样,但他担心自己看上去确实像她所说的那样,像个农民。不过,当他想到他腰里的银钱时,他又继续勇敢地走了过去。最后,杜鹃用她的手掌使劲在一个关着的门上拍了拍,没有等人开门便走进屋去。里面,在一张铺着红花被子的床上,坐着一个苗条的姑娘。
如果以前有人告诉他世上有这样的纤纤细手,他是不会相信的手这么小,骨头这么细,十指尖尖,长长的指甲还染成荷花那样的粉红色。如果以前有人告诉他会有这样的小脚穿着不过男人中指那么长的粉红缎鞋,在床边孩子气地悠荡着一一如果有人这样告诉他,他也是不相信的。
他在她身边不自然地坐到床上,呆呆地看着她。他发现她和画上画的一模一样,如果看了她的画后碰到她,他一定会认出她来。但最像画上的地方还是她那双手,手指弯弯,纤巧细腻,白得像奶水一样。她的双手交叉着放在穿着粉红绸裤的膝上,他做梦都不敢想到这样的手会让他去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