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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2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他像看画时那样看着她,他看见那像竹子一样苗条的身材穿着紧身短袄;他看见涂了粉的秀气的瓜子脸托在高高的领上;他看见一双圆圆的杏子眼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说书人说古代美人的杏子眼是什么意思。对他来说,她仿佛不是个有血有肉的真人,而是画出采的个画中美人。

随后,她举起她那弯弯的小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慢慢地沿着他的胳膊往下滑动。虽然他从未感受到那么轻柔、那么温和的抚摸,虽然如果他没有看见,他不会知道她的手在滑动,但他看见了她的小手顺着他的胳膊慢慢往下移。那小手像带着一团火似的,燃烧着他袖子里的胳膊,烧进了他胳膊上的肌肉。他望着她的小手,直到它摸到袖口,熟练地犹豫一下,抓住了他那裸露的手腕,然后伸进了他的又黑又硬的松开的手心。这时他开始颤抖,不知道怎么对付才好。

接着他听到了笑声,笑声又轻又快,仿佛风吹动着宝塔上的银铃。一个像笑声一样的小声音说道:“哎,你多么傻呀,你这条大汉!难道我们就整夜坐在这里让你看我吗?”

听到这话,王龙用双手把她的手抓住,但非常小心,因为那手像一片异常脆弱的干树叶,又烫又干。他像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似的探询地对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教教我吧!”

于是她教起他来。

现在王龙经受着任何人都不曾有过的巨大不安。他经受过在烈日下干活的痛苦,经受过从荒漠刮来的凛冽的寒风的吹打,经受过颗粒无收时的饥饿,也经受过在南方城市的大街上毫无盼头地卖苦力的绝望。但是,在任何一种情况下,他从来没有经受过在这个纤弱的姑娘手下所经受的这种不安。

他天天去这个茶馆;天天晚上他都等着她接待,而且天天夜里他都去找她。每天夜里他都进去,而且每天夜里他仍然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乡下人在门口颤抖,不自然地坐在她身边,等着她发出笑声的信号,然后全身发热,充满难忍的欲望,顺从地一点点解开她的衣服,直待关键时刻,她像一朵绽开的鲜花等着采摘,愿意让他把她整个占有。

然而,即使她满足他对她的愿望,他也从未能完全将她占有,而正是这点使他感到狂热而饥渴。当阿兰来到他家时,他旺盛的性欲被她激起,他像一个动物寻求配偶那样对她充满欲望,他得到她后便感到了满足,然后把她忘了,心满意足地去干他的农活。但现在他对这个姑娘的爱里没有一点这样的满足,而且她对他也没有一点兴奋的劲头。夜里她不再要他时,她会用突然变得有力的小手抓住他的双肩狠狠地把他推出门外;他的钱塞进了她的怀里,而他却像来时一样饥渴着离开。这仿佛是一个渴得要死的人去喝苦咸的海水似的,虽然喝的也是水,但这水会使他的血发干,越喝越渴,以致最后发狂、死亡。他进去找她,一次又一

次地对她怀着希望,而直到最后离开时也得不到满足。

整个炎热的夏天,王龙都这样恋着这个姑娘。他对她一无所知,既不知她来自哪里,也不知她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在一起时他说不了二十句话,而且他也几乎不听她那流水似的轻快的谈话和那穿插其中的孩子般的笑声。他只是望着她的脸、她的手、她的体态以及她那大大的含情脉脉的媚眼,耐心地等着她。他从未完全得到她。他天亮时走回家去,头昏眼花而仍不满足。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不愿再睡在他的床上,借口屋里太热,便在竹丛下面铺了一领席子,不定时地睡在那里。他睁着眼躺着,望着竹叶尖尖的影子,心里充满一种他说不清的又甜又酸的痛苦。

不论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孩子,如果有谁对他说话,或是老秦过来对他说,“水很快就要退了,我们该准备什么种子?”他就会喊道:“为什么要来麻烦我?”

在整个那段时间里,他的心就像要炸开似的,因为他从这个姑娘身上得不到满足。

就这样,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生活只是熬过白天等着夜晚的来临,他不愿意看阿兰严肃的面孔,也不愿意看孩子们的面孔他一接近他们,正在玩耍的他们就突然严肃起来。他甚至不愿看他年迈的父亲,因为他会看着他的脸问:“是什么病使你的脾气变得这么坏,使你的皮肤黄得像土一样?”

等到白天转入了夜晚,荷花姑娘就同王龙在一起做他们会做的事。虽然他每天都花一段时间梳编他的辫子,但她还是笑他,她说:“南方的男人都不留这些猴尾巴了!”于是他便去把辫子剪了,而在这之前,不论嘲笑还是蔑视,谁都不能说服他把辫子剪掉。

阿兰看见他剪了辫子时,惊恐地叫了起来:“你不要自己的命啦!”

但他对她喊道:“难道我只能永远像个老式的傻瓜?城里所有的年轻人都剪成了短发。”

然而他心里对自己所做的事还是有些害怕。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荷花姑娘想要他的命他也会干的,因为她有种种他心里希望在女人身上得到的妙处。

以前他很少洗他那健壮的褐色的身体,他认为平时干活出的汗水已经洗够了;现在他开始注意他的身子,像看别人的身子一样仔细端详,而且天天都洗。因此他的妻子不安地说:“你老这么洗要死的!”

他从商店里买了外地产的香皂,洗澡时擦在皮肤上。他无论如何再也不吃大蒜,尽管那是他以前最喜欢吃的东西,他惟恐会在她面前发出臭味。

家里人谁也不知道这些事意味着什么。

他还买了新的衣料。虽然阿兰一直做他的衣服,把他的大衫裁得又肥又长,缝得又密又结实,但他现在却看不上她的针线活了。把衣料拿给城里的裁缝,按照城里人的式样做衣服。他做了件浅灰色的绸子大衫,这大衫裁制得非常合身,不肥不瘦;他还做了件黑缎子马甲,用来穿在大衫外面。他甚至买了有生以来第一双不是由女人做的鞋,鞋是用丝绒面做的,就同黄家老太爷穿的那种鞋一样。

但他羞于在阿兰和孩子们面前突然穿起这些好衣服。他把它们叠起来,用牛皮纸包好,留在茶馆里他认识的一个账房先生那里;他给了账房先生一点钱,在上楼之前可以偷偷到内室换上这些新衣。此外,他还买了一个镀金的银戒指戴在手上。当他头顶上剃过的地方长出头发时,他用外国的香头油抹在头发上,使头发变得又滑又光;那一小瓶头油是他花了整整一块银元买的。

但阿兰吃惊地看着他,不知所有这些究竟是因为什么,只是有一天,他们吃午饭时,阿兰端详了他好大一会之后,沉重地说道:“你身上有种使我想起黄家大院里一个少爷的东西。”

王龙哈哈大笑,然后说:“我们有了钱,有了积蓄,难道我应当永远像个乡巴佬不成?”

但他的心里却感到极大的愉快。那天,他对她相当客气,他多日以来都不曾对她那么好过。

现在,大量的银钱从他手里像水一样流了出去。他不仅要花钱买和那个姑娘在一起的时间,而且还要满足她的各种欲望。仿佛她的欲求会使她心碎似的,她常常叹息低语:“唉,我呀唉,我呀!”

他终于学会了当着她的面说话,当他小声说“怎么啦,我的小心肝”时,她就会答道,“我今天对你没有兴致,因为对面屋里的黑玉,有个情人给了她一个金发卡,而我只有这么个银的旧东西,一天到晚就戴这个东西。”

这时,为了他自己的生活,他只能一边把她黑亮光滑的鬈发捋到一边,看着她的耳垂又长又圆的小耳朵取乐,一边对她耳语说:“那我也为我宝贝的头发买一个金的发卡。”

这些表示爱的名词,好像教孩子说话一样教他。她教他对她说这些话,而他说出来也有些言不由衷,甚至他结结巴巴说的时候,也摆脱不了他生活的痕迹毕竟他一生都是在同种植、收割、太阳和雨水打交道。

银钱就这样从墙里和袋子里拿了出去。阿兰以前也许会很随便地对他说,“你为什么从墙里拿钱?”现在却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非常悲伤地望着他。她知道他在过某种撇开她、甚至撇开田地的生活,但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她不得而知。自从那天他看清她的头发或她的人模样一点不好看,并且看出她的脚太大以后,她就一直怕他,而且什么都不敢问他,因为他现在随时都会对她大发脾气。

一天,王龙穿过田间往家里走来。他走到她身边时,她正在池塘里洗他的衣服。他默默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概因为他觉得惭愧而心里又不肯承认,就突然粗声粗气地对她说:“你那两颗珍珠在什么地方?”

她正在池塘边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捣衣服,这时抬起头来,望着他怯生生地答道:“珍珠?我留着呐。”

他避开她的目光,望着她那湿漉漉的双手说:“白留着珍珠一点用都没有。”

这时她慢慢地说道:“我想有一天我也许用它们做成耳环。”她害怕他嘲笑,紧接着又说,“小女儿出嫁时我可以给她戴上。”

他硬起心肠,大声对她答道:“她凭什么戴珍珠耳环,皮肤黑得像泥土一样!珍珠是给好看的女人戴的!”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又突然喊道,“把珍珠给我我要派用处!”

于是她慢慢地把多皱的湿手伸进怀里,从里面掏出了那个小包,她把小包递给他,看着他打开。他把两颗珍珠放在手心上,它们在阳光映照下发出五彩斑斓的光,他笑了。

但阿兰又回过来捣他的衣服。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里沉重地慢慢滴下,但她没有举起手来把眼泪擦掉,她只是用棒槌更使劲地捣着摊在石头上的衣服。

要不是王龙的叔叔突然回来,这种情况也许会继续下去,直到把银钱全部用光。他叔叔没有说明他到什么地方去了,也没有说明他一直在干些什么。他站在门口,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敞着怀,那破旧的衣服和往常一样邋邋遢遢地披在身上,他的脸也依然如旧,但是由于风吹日晒,添了许多皱纹,也变得更加干硬。王龙一家正围着桌子吃早饭,他咧开嘴朝他们笑着。

王龙坐在那里,目瞪口呆,因为他已经忘记世上还有他的一个叔叔。现在他像一个幽灵,又回来见他。那位老人王龙的父亲,先是眨巴着眼睛看,然后又瞪大了眼,但他还是没有看出来人是谁。

后来,王龙的叔叔喊了出来。

“喂,大哥,侄子,侄孙,还有侄媳妇!”

王龙站起身,心里又惊又怕,但他不动声色,很有礼貌地说:“噢,叔叔,吃过早饭没有?”

“没有,”他叔叔平静地回答,“不过我跟你们一起吃吧。”

他坐下来,拉过碗筷,随随便便地吃了起来。餐桌上有米饭、咸鱼干、咸萝卜和干蚕豆。他狼吞虎咽,像是很饿。

大家都悄然无声,他稀里哗啦地喝下了三碗大米稀粥,鱼的骨头和蚕豆的硬核在他两排牙齿中间咯咯作响。他吃完之后,好像天生就有那种权利似的直率地说:“现在我要睡觉,我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王龙惘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把他领到他父亲的床上。他叔叔掀开被子,摸了摸柔软的被表和干净崭新的棉套。

他看了看木床架、精致的八仙桌,还有王龙为他父亲的卧室添置的大木椅,说道:“啊,我听说你富了,可我不知道你已经这么富。”

他一头倒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肩膀,尽管这时已是夏天,一切都暖洋洋的。他爱用什么就用什么,仿佛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他没有再说话,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王龙惊惶地回到堂屋。他心里很清楚,叔叔再也赶不走了。因为他叔叔知道,王龙能够养活他。王龙十分胆怯地想到了这一切,也想到了他的婶母。他看得出,他们会拥到他家里来,谁也阻止不了他们。

他害怕什么,什么就会发生。中午过后,他叔叔终于在床上伸起懒腰来,他打了三声呵欠,把衣服披到身上,走出了房间,他对王龙说:“现在我要去把老婆孩子接来。我们一共三口,但在你这样一个大户家里,谁也不会在乎我们吃的那点东西,也不会在乎我们穿的那点蹩脚衣服。”

王龙愁眉苦脸,连声称是,但一点法儿也没有。因为一个人有足够的东西养活另一个人而且还有富裕的时候,把他的亲叔叔父子俩从家里赶走,是会被人耻笑的。王龙知道,要是他把他们赶走,村子里的人会耻笑他。因为他发了财,村子里的人都很尊敬他。因此,他什么也不敢说。他指挥着雇工们将所有的东西搬到那座老房子里,腾出了大门口的那些房间。

就在当天晚上,他叔叔带着老婆孩子搬了进来。王龙为此极为恼火,而更为恼火的是他必须将怒气埋藏在心底,对他的叔叔一家笑脸相迎。当他看见他婶子那又圆又光滑的面孔时,他觉得自己的怒气好像立刻就要进发出来;而当他看见他叔叔的儿子那不知羞耻的、无礼的面孔时,他又几乎忍不住要给他几个耳光。连续三天,他因为生气而没有进城去。

后来,当他们对发生的一切习惯了的时候,阿兰对他说,“别生气了。这是我们一定要忍耐的事情。”

王龙看到,他叔叔和老婆孩子因为在他家吃住,变得非常客气。于是,他的思想比以前更加强烈地转向了荷花姑娘。他对自己说:“一个人家里塞满野狗的时候,他总得到别的地方去找个清静。”

于是,往日所有的热情和痛苦又在他心中燃烧起来。他对自己的情欲依然不感到满足。

现在,阿兰因为朴实没有看出的事情,老人因年迈也没有看出,老秦因为朋友关系更没有看出,但王龙的婶子却立刻就看了出来,她大声说着,笑得眼里都淌出了泪花。

“现在王龙正盼着去那里采野花哩!”当阿兰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而谦恭地望着她时,她呵呵笑了起来,又一次说道,“甜瓜只有掰开才能见到瓜子,不是吗?那么,就照实说吧,你男人疯狂地想着另一个女人。”

这话是王龙听他婶子在院子里的窗户下面说的。那时,正是早晨,王龙在房事之后躺在床上疲倦地打着盹儿。

他很快地醒了过来,继续听着,他对这位女人敏锐的观察力感到惊奇。她浑厚的嗓音继续嗡嗡作响,就像喉咙里流着油:“我见的男人多了。当一个男人突然把头发梳得光光的,又买新衣服又买新鞋的时候,他就是在外面另有了新的女人,那是肯定无疑的。”

阿兰断断续续地插着话,他听不清她讲了些什么。而他的婶子又继续说道:“可怜的傻瓜,你不要以为,对任何男人来说,一个女人就够了。如果那个女人十分辛劳,为他干活而损耗了她的肉体,那么他对她就不会感到满足,他的心思很快就会跑到别的地方去。可怜的傻瓜,你一直像牛一样为他干活,但一向不中他的意。如果他有钱,自己另外买了一个女人,把她带到家里,你也犯不着生气,因为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我家里那个老混蛋也会这么干,只不过这个穷光蛋手里的钱连他自己都喂不饱。“

她还说了很多,但王龙在床上只听见了这些,因为他的心已停滞在她说过的那些话上。现在,他突然想出一个办法,来满足他对他所爱的荷花姑娘的如饥如渴的欲望。他要买下她来,把她带回家中,他要使她成为他一个人的。

别的男人谁都不能接近她。这样,就会有人给他端水端饭,使他有吃有喝,尽情享乐。于是他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出门去。他跟他婶子神秘地打了个手势,她便跟着他走出了大门,来到没有人能听见他们讲话的那棵枣树下,他对她说:“你在院子里讲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的话是对的。除了那个女人之外,我需要再有一个。既然我有地养活我们大家,为什么不可以呢?”

她急促地滔滔不绝地回答道:“真的,那有什么不可以呢?所有变富了的男人都于这种事情。只有穷光蛋才不得不喝独杯酒呐。”她这样说着,心里明白他接下去还会说些什么。果然不出所料,他继续说:“但是,谁来替我做牵线搭桥的人呢?一个男人总不能自己到一个女人那里去说,'

到我家去吧' !”

听到这话,她立即答道:“把这事交给我办吧!只要告诉我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就会把事情安排妥当。”

王龙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大声提到过她的名字,于是他不情愿地、胆怯地答道:“那个女人叫荷花。”

在他看来,人人都一定知道或听说过荷花姑娘,但他忘记了,他也是在夏天整整过了两个月后才认识她的。他有点儿沉不住气了,他婶子继续问道:“那么,她的家在什么地方?”

“哪里?”他刻薄地答道,“除了城里大街上的那个茶馆,还会在什么地方呢?”

“就是那个叫' 花房' 的茶馆吗?”

“还能是别的吗?”他反问道。

她把手放在噘起的嘴唇上,略微思索了一会,终于说道:“那里我什么人都不认识,但我会想办法。谁管着这些姑娘?”

当他告诉她,那女人叫杜鹃,曾在茶馆里当过丫头时,她呵呵大笑起来,说道:“啊,是她?同她睡觉的一位老爷有一天死了以后,她就是干这个!是的,她会干这种事的。”

接着,她大笑起来,“哈!哈!哈!”然后又轻松地说道:“那个女人!真格的,事情很简单。一切都很简单。

是她呀!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果她感到手里有足够的银钱,她连山也会造出来的。

听到这话,王龙突然感到嘴里发干冒火,他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悄声悄气:“那么,银子!银子和金子!我的土地值得上那么多的钱!"

出于一种怪诞的、逆反的爱的狂热,在事情安排停当之前,王龙是不愿再上那家茶馆去了。他对自己说:“她要是不到我家来,属于我个人所有,杀了我的头我也不再去亲近她。”

但是,当他一想到“如果她不来”这句话时,他的心脏害怕得都亭止了跳动。因而,他还是不断地向他婶子那里跑,对她说:“没有钱不会吃闭门羹吧!”又说,“你告诉过杜鹃了吗,我有足够的金子银子办这事,”他还说,“告诉她,荷花姑娘在家里什么活都不用干,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天天穿绫罗缎,吃山珍海味。”后来,那位胖女人不耐烦起来,眼睛滴溜溜转动着,朝他喊道:“够啦!够啦!我不是傻瓜,也不是第一次替一男一女牵线。别管我,我会去干的。我话都已说过好多遍了。”

他无事可做,要么咬着手指消遣,要么突然环视一下自己的房子,就像荷花将来会做的那样。他催促着阿兰干这干那,让她扫地、洗刷、搬动桌椅。这位可怜的女人越来越惊慌失措,因为现在她已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将会有何种遭遇,尽管王龙什么话都没有告诉她。

现在,王龙已经讨厌和阿兰睡在一起了。他对自己说,家里要安置两个女人,必须再有几个房间,再建一个庭院,还要有一个他可以和那个女人作乐的房间,这个房间要和其他房间分开。因此,就在他等着婶子为他办成那件事时,他把雇工叫来,吩咐他们在正房堂屋的后面,另外再造一个院子。新院子是一个有三面房的庭院,当中是一间大的,两间小的各占一面。雇工们瞪大了眼瞧着他,谁都不敢答话,王龙什么也不会跟他们讲。他亲自督工,因为他不必告诉秦自己干了些什么。雇工们从地里挖出土来,造成墙,然后再夯实。

接着,王龙派人进城,买盖房顶用的瓦。

当房间建成,平整过的泥地夯实后作为地坪时,他派人将砖买来,密密地排列起来,再灌上灰浆。为荷花姑娘盖的这三个房间便有了漂亮的砖地板。王龙买来红布挂在门上做门帘。他还买来一张新方桌和两把雕花的椅子,椅子摆在桌子的两边。桌子后面则挂起了两幅山水画。他还买了一个带盖的圆形红漆糖盒,里面盛满了芝麻做成的点心和软糖,他把这个小盒放在桌子上。后来,他又买来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对于小房间来说,这床已经够大了。

他又买来带花的帷布,准备挂在床的四周。在购置这一切的时候,他都羞于请教一下阿兰。因此,晚上他婶子进来才替他将床帷挂好,还干了些男人们干起来笨手笨脚的事情。

一切准备停当,便无事可做了。一个月过去了,事情还未办成。因此,王龙在为荷花所建的那个崭新而又小巧的庭院中独自逛来逛去。他想到,在庭院中应该建一个小水池。他叫来一个雇工,挖了一个三尺见方的水池,四边用砖砌好。

王龙到城里买了五条漂亮的小金鱼放到里面。这时,他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事可做,只好继续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在这段时间里,王龙跟谁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儿子们身上脏了,他便指着鼻尖骂,要不就对着阿兰吼叫,说她有三天多不梳头了。闹到后来,阿兰在一天早上突然哭了起来,大声抽泣着,王龙还是第一次见她哭成这个样子。

即便他们挨饿,或在任何其他时候她都没有这样哭过。因此,王龙厉声地说道:“怎么回事,女人家?

难道我不能说一声,让你梳理一下你那马尾似的头发吗?为什么惹出这样的麻烦?“

但是她没有回答他,只是一边呜咽着,一边再三重复着这句话:“我给你生了儿子我给你生了儿子”他不再做声,显得有点坐立不安,一个人喃喃自语着。在她面前他感到惭愧,因而走开了,留下她一人。是的,在法律面前,他没有什么可以抱怨阿兰的,她为他生了三个不错的儿子,他们都活着。除了他的情欲之外,他找不出任何借口。

一天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终于有一天,他婶子走来对他说:“事情办妥啦。替茶馆老板当管家的那个女人愿办这件事,但一次要一百块银元。那姑娘愿意来,但要玉坠、玉戒指、金戒指、两身缎子衣服、两身绸子衣服和十二双鞋,她床上还要两条丝棉被子。”

这一席话,王龙只听见“事情办妥啦”这一句,他大声叫起来:“好吧一一好吧”他跑到里间,拿出银子,把银子倒在他婶子手里,但这都是悄悄进行的,因为他不愿意有人看见他把多年的积蓄就此花掉。他对婶子说:“你自己也拿十块银元吧!”

她假装拒绝的样子,挺了挺肥胖的身子,头像拨浪鼓似的摇动着,大声地叫起来:“不要,我不要。我们是一家人。

你是我的孩子,我就是你的母亲。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做的,绝不是为了银子。“但王龙看见她一边拒绝一边将手伸了过来。

他将那些银元倒在她手里。他觉得,这些银元是花得值得的。

他买了猪肉、牛肉、鱼、竹笋和核桃。他还从南方买来了干的燕窝做汤的调料。他也买了鱼翅。凡他知道的精品,他都准备得十分齐全。然后,就是等待了,如果他心里那种火烧火燎、躁动不安的情绪也可以称作等待的话。

夏末,八月一个烈日暴晒的大热天,她到他家来了。王龙远远就看见她来了。她坐在一顶用人抬着的竹子做的轿子上。

他望着轿子在田边的小道上拐来拐去,轿子的后面则闪动着杜鹃的身影。这时,他忽然有些担心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在往家里接什么样的人啊!”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急急忙忙走进他和老婆这些年来一起睡觉的那个房间。他关上屋门,神情慌乱地在黑暗里等候着。后来,他听见他的婶子大声喊他出来,人们已来到大门口。

他局促不安,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姑娘。他慢慢地走了出去,低着头,他的眼睛瞅瞅这里,看看那里,就是不敢往前看。

但杜鹃却高兴地对他喊道:“喂,我真没想到我们会做这样的生意!”

接着,她走近轿夫已经放在地上的轿子,掀起轿帘,将舌头弄得啧啧作响地说:“出来吧,我的荷花姑娘,这就是你的家,这是你的老爷!”

王龙感到一阵痛苦,因为他看见轿夫正龇着牙笑。他心里暗暗想:“这些是城里大街上的二流子,是些一钱不值的人。”

他很生气,感到脸发烫发红,因此根本不愿大声讲话。

随后轿帘打开了,他不知不觉地向轿子里看了一眼。在轿里暗处坐着的正是涂脂抹粉、娇艳如花的荷花姑娘。

他高兴得忘记了一切,甚至连对咧着嘴笑的城里人的气愤也丢到了脑后。他想到的只是他为自己买来了这个女人,她将永远留在他的家里。他站在那里,身子僵直,甚至有些发抖。他瞧着荷花姑娘站了起来,她是那么文雅恬静,就像微风轻轻抚摸着的鲜花。正在他目不转睛地呆看时,荷花姑娘扶着杜鹃的手下了轿,她低着头,目光下垂,身子倚着杜鹃,用那双小脚摇摇摆摆地走着。她经过王龙身边时,没有同他说话,却用极小的声音对杜鹃说:“我的新房在哪里?”

这时,他的婶子出来,走到荷花的另一边和杜鹃一边一个,把姑娘领进王龙专为她建造的那个庭院里的新房。

王龙家里没有一个人见她穿过庭院,因为那天王龙已经将雇工们和老秦打发到远处的田野里干活去了;阿兰带了两个小孩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而两个大男孩则进了学堂。老人倚着墙睡了,什么也没有听见和看见。对那个可怜的傻瓜姑娘来说,她没有看见一个人出出进进,除了她父母,她谁都不认识。当荷花进屋之后,杜鹃将门帘拉死。

过了一会,王龙的婶母走了出来,大笑着,有一点不怀好意。她拍打着双手,似乎要掸掉手上的脏东西。

“她浑身散发着香水味和胭脂味!”她仍然大笑着,说,“闻上去就像是一个十足的坏女人。”后来,她的话就更加不怀好意了,“侄子,她可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年轻。我敢说,她要不是到了男人们不愿再看一眼的年龄,人们会怀疑,那耳朵上的玉坠,手指上的金戒指,甚至是那些绸缎衣服能否使她嫁到一个农夫家里,即便是一个十分富足的农夫。”

看到王龙脸上因为这些过于露骨的话而显出生气的神情,她赶紧补了一句,“但是,她长得漂亮,我从未见到过比她更漂亮的姑娘。你和黄家粗笨的女用人过了半辈子,现在的滋味比宴席上的八宝饭还要香甜啰。”

王龙一声不吭,只是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偷听着,他不能站在那里不动。最后,他竟大着胆子掀开红色的门帘,走到他为荷花建造的庭院里,然后进了那个黑洞洞的房间。她就在那里,他守着她,一直到夜晚。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阿兰没有进过家门。她一大早从墙上取了锄头,带着孩子,用白菜叶包了点冷干粮走了之后,至今还未回来。但是,在夜幕降临时,她进了家门。她闭着嘴,浑身是尘土,神情倦怠。孩子跟在她的后面,也一声不吭。

她见了谁都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像往常那样将饭做好,摆放在桌子上,她叫来老人,将筷子放到老人手里。

她侍候那个可怜的傻姑娘吃了饭后,才和孩子们吃了一点东西。接着,他们都去睡了,王龙则坐在桌旁胡思乱想。

阿兰在睡前洗了洗身子,然后走进那个她已习惯了的房间,一个人躺倒在床上。

这以后,王龙日日夜夜陪着娇妾又吃又喝;他天天到那间房子里去。在那里,荷花姑娘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他坐在她身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荷花从未经历过早秋的大热天,正躺在那儿,由杜鹃用温开水擦洗苗条的身子,在皮肤上抹油,在头发上涂香水和油脂。因为荷花姑娘曾任性地说,一定要杜鹃留下来伺候她。王龙出了很高的价钱,杜鹃才乐意留下来伺候荷花而不去伺候那一帮人。她和她的女主人荷花姑娘单独住在王龙建造的那个新庭院里。

荷花整天躺在那间凉爽的黑洞洞的房子里,嚼着甜食和水果,她只穿一件夏天穿的绿色的丝织旗袍,一件小巧的紧身齐腰小褂和一条肥大的裤子。这样,王龙一进门便能看到她,和她寻欢作乐。

日落时,她把他娇嗔嗔地撵走。接着,杜鹃又给她洗澡,涂香水,替她换上新衣服。她贴身穿一件柔软的白绸子内衣,外加一件桃色的丝绸外套,那是王龙为她买的。她的脚上穿的是一双小小的绣花鞋。然后,荷花姑娘便走到院子里,看着水池里的五条小金鱼。王龙站在那里,瞪大眼睛瞧着他所创造的奇迹。她迈开一双小脚,摇摇摆摆地走着路。然而,在王龙看来,她那尖尖的小脚,她那蜷缩着的,连生活也无法自理的双手,是世界上再美不过的东西了。

他和他的爱妾吃着,喝着,尽情地享受着,他感到满足了。

不要以为这个叫荷花的姑娘和她的丫头杜鹃来王龙家不会引起什么麻烦。一个屋里有两个以上的女人是不会太平的。

但王龙没有想到这一点。甚至从阿兰愁眉不展的面容和杜鹃尖酸刻薄的言语上看出了问题之后,他也毫不在意。

只要他的欲火仍在燃烧,他就什么都不在乎。

然而,当白天变成了黑夜,黎明又接着黑夜来到,王龙看到,无论是旭日东升还是月挂中天的时候,荷花姑娘总是在他身边,只要愿意,他随时都可以用手触摸她。当他情欲的饥渴有所缓解时,他觉察到了从前没能觉察到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他看到阿兰和杜鹃之间不久便发生了争吵。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前想到的是阿兰也许会憎恨荷花姑娘,这种事他听说过许多次,当做丈夫的将另一个女的领回家来的时候,有的女人会把绳子悬在房梁上上吊自杀,有的女人不是朝男方臭骂一顿,就是想法子让那男的过不安生。使他高兴的是,阿兰总是寡言少语,至少她想不出什么言辞来反对他。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当阿兰对荷花姑娘保持缄默的时候,她的怒火都转到了杜鹃头上。

王龙心里只有荷花姑娘。有一天,荷花向王龙恳求道:“让杜鹃姑娘来伺候我吧!你看,我在这个世上孤孤单单,父母去世的时候,我还说不来话,等我长得漂亮起来,叔叔就把我卖了,我还没有被人伺候过呢。”

荷花说这话的时候,她那漂亮的眼角里总是闪耀着点点泪光。当她这样仰脸看他,并向他提出要求的时候,王龙是不会拒绝的。再说,这姑娘确确实实没人伺候,她在家里会显得孤单,这些都是实情。阿兰显然不会照顾他的第二个老婆,也不会同荷花讲话,甚至会根本无视她的存在。家里只有他的婶母,但那婶母这里瞧瞧,那里看看,主动接近荷花姑娘,谈论王龙,这使王龙感到十分讨厌。这样,杜鹃就是很合适的人选,他知道,其他的女人是不会来侍奉荷花的。

然而,可以看得出,阿兰一见到杜鹃便恨得要命,这是王龙从未见过的,他不知道阿兰竟有这么大的火气。而杜鹃却很愿意和阿兰做朋友,因为她挣的是王龙的钱,虽然她还没有忘记,在黄家的时候,她住的是老爷的卧室,而阿兰却是一个厨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厨子。然而,当第-

次看见阿兰时,她却亲亲热热地对阿兰叫道:“喂,老朋友。

我们俩又一起在一个家里了。你是大太太,是家里的主人变化有多大啊!“

但是阿兰只是回眼看了看她,当她终于明白了她是谁并知道她来这里干什么的时候,她没有理她。她把正在挑着的水放下,走进了堂屋。王龙作乐完了之后正在那里坐着,她直率地对他说:“这个丫头片子到我们家来干什么?”

王龙朝四下里看了看。他本来想说,而且俨然会以一家之主的口气说,“怎么?这是我的家。我说让谁来,谁就来,你还要问什么?”但是他说不出口,因为在阿兰面前,他心里总感到羞愧。然而,他的羞愧又使他恼羞成怒,因为他想想那件事,觉得自己并没有必要感到羞愧。他不比任何一个有钱的男人做得过分。

他还是没有讲话,只是四下里看看,装作烟斗在长袍里放错了地方,在腰兜摸来摸去。但是,阿兰那双大脚坚定地站在那里,等着他回答。因为他一声不吭,所以她又一次直率地用同样的话发问道:“这个丫头片子到我们家来干什么?”

这时,王龙看到不回答似乎不行,便无力地说:“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阿兰说:“我年轻时在黄家的那段时间,一直遭她的白眼。她一天总要往厨房里跑二十来次,不是大声嚷着说' 快给老爷备茶' ,' 快给老爷备饭' ,就是说'

这个太热了' ,' 那个太凉了' ,或' 这个做得不好吃'.我长得太难看,手脚太慢。太这个,

太那个……”

王龙仍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兰等待着。当见他不说话时,热泪涌上了阿兰的眼窝。她尽量不让眼泪流下来。最后,她撩起她的蓝布衫的衣角,擦了擦她的眼睛,说:“在我自己家里,这是件使人难过的事情。而我又没个娘家能回去。”

王龙仍然沉默不语。他坐下来,装上烟斗,点着,还是一言不发。她悲哀地望着他,两只眼睛呆呆的,就像一头不会讲话的牲口的眼睛。然后,她走开了,慢慢挪动着身子摸索到门口,因为泪水已经遮住了她的眼睛。

王龙看着她离去。他很高兴只留下他独自一人。但是他感到羞愧,而对他的羞愧,他又感到生气。因此他像跟别人吵架似的,不耐烦地大声对自己说:“哼!别的男人就这么做的。我对她够好的了。有些男人还比不上我呢。”

最后他说,阿兰决不能反对他这么做。

可是阿兰并没有就此了结。她默默地按自己的主意去做。早晨,她把水烧开,然后端茶给老人,如果王龙不在里院,她也把茶水端给王龙。但当杜鹃来给她的女主人端水时,锅里已经干了。不管杜鹃怎么大声质问她,阿兰一点也不答话。

杜鹃毫无办法,要是女主人要水,她必须亲自去烧。但是,早上煮粥的时候,没有锅可以用来烧水。

阿兰继续不紧不慢地做饭,并不理会杜鹃的高声喊叫:“难道要让娇弱的二奶奶躺在床上渴着,一大早喝不上一口开水?”

阿兰并不回答,只是往灶口里又塞进一些柴草,像往昔一样小心地把柴草摊匀在往昔,甚至一片树叶也是宝贵的,因为它可以引火做饭。于是杜鹃大声抱怨着去找王龙。王龙非常生气,因为他的情欲很有可能被这种事情毁掉。

他跑去训斥阿兰,大声地对她喝道:“早晨你不能往锅里多添一瓢水吗?”

但她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盛怒答道:“在这个家里,我至少不是丫头的丫头。”

这句话使他怒不可遏,他抓住她肩膀,狠狠地推了一下:“别越来越傻!水不是给丫头的,是给二太太的。”

她忍受着他的推搡,看着他,' 简短地说道:“你还把我的两颗珍珠给了她!”

他的手垂了下去,无言可答,怒火也消了。他羞惭地走开,对杜鹃说:“我们另外起一口灶,我要再建一间厨房。

大老婆对精细食物一点不懂,而另一个像花一样的身体又需要这些食物,你自己也喜欢吃。你可以做你们喜欢吃的东西。

因此,他吩咐雇工建了一间小房,里面安了一个土灶,又买了一口好锅。杜鹃很得意,因为王龙说过“你可以做你们喜欢吃

的东西”。

王龙对自己说,他的麻烦总算过去了,他的那些女人太平无事,他又能享受他的爱了。在他看来,荷花姑娘是永远不会使他发腻的,他永远不会讨厌她向他噘嘴时,那杏眼上面像水仙花瓣似的眼睑低低垂下的神情,更不会讨厌她瞧着他时眼睛里漾着笑

意的姿态。

但是,毕竟新厨房这事成了他自己的一种烦恼,因为杜鹃天天进城,买些从南方城市运来的昂贵的食品。

有些食品他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荔枝、蜜枣,用米粉、核桃和红糖制成的什锦糕点,带角的海鱼以及其他东西。

买这些东西用的钱比他预料的要多。不过,他也清楚,买这些东西用的钱,并没有杜鹃告诉他的那么多。但是,他害怕说“你们正在啃我的肉咽!”这句话,害怕那样一来杜鹃就会生他的气,荷花姑娘也会不高兴。他不满地用两手叉着腰,但毫无办

法。

日复一日,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他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叹叹苦经,因此这心病像肉中刺一样越扎越深。这样,他在荷花身上燃烧的欲火,也稍稍冷却了些。

接着第一个心病而来的另一个烦恼是由于他那个贪嘴好食的婶子。她经常在吃饭时到里院去,而且在那里毫不客气。

王龙对于荷花从他家里偏偏选这个女人做朋友觉得心里不快。这三彳'

女人在里院里吃得很开心。她们无休止地穷聊,或窃窃私语,或哈哈大笑。荷花喜欢他婶子身上的某种东西,而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便感到痛快。这是王龙所不喜欢的。

但王龙毫无办法,他温柔地劝说荷花:“荷花姑娘,你是我的一朵花,不要把你的香气糟蹋在那么一个又老又胖的母夜叉身上。我自己的心需要你那甜蜜的香气。她是一个骗人的靠不住的东西,我不喜欢她从早到晚和你在一起。”

荷花感到纳闷,她噘着嘴,把头偏向一边,生气地答道:“我身旁只有你一个人,没有任何朋友。我已经在热热闹闹的大家庭里生活惯了,而在你家里,除了恨我的大太太和你那一群像瘟疫一样的孩子,我一个亲人也没有。”

她对他施展了自己特殊的本领那天晚上,她不肯让他进自己的房门。她抱怨说:“你并不爱我。要是爱我的话,你会希望我痛痛快快地活着。”

王龙变得谦恭和局促不安,他低声下气地表示歉意说:“我愿你永远称心如意。”

后来,她算高抬贵手,原谅了他,他也害怕再惹她生气。后来,当王龙来见荷花的时候,如果她正跟他的婶母聊天,喝茶,或是吃点心,她就让他在那里等着,对他不加理会,于是他只好走开。只要那个女人坐在那里,她就不愿意王龙来见她,对此,王龙十分恼火。他那爱的欲火已经有些冷却,尽管他自己还没有觉察到。

更使王龙生气的是,他婶母来这里吃的那些好东西都是他为荷花买的。她越来越胖,比过去更加油嘴滑舌。但他什么话都不能说,因为他婶母很精明,对他彬彬有礼,用好听的话恭维他,而且只要他一进门,她就会站起身来。

因此,他对荷花的爱不再像以前那样倾心和完美:以前,他是一心一意爱她的。这种爱因为生一些小气而受到了伤害,这些小气又因为不得不忍受而变得更加厉害。现在,他已经不能再随便去找阿兰说话,因为他们的生活实际上已分开了。

像同一条根上萌发出来而又四处蔓延的荆棘,王龙的麻烦越来越多。人们通常会认为,像他父亲这种年纪的人在任何时候都是昏昏欲睡的。可是有一天,他在阳光下面打盹时突然醒来,他拄着王龙在他七十大寿时为他买的龙头拐杖,蹒跚着来到了屋门口。一床帘子悬挂着,将堂屋和里院隔开,而里院是荷花散步的地方。老人过去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门,当后院建成之后,他似乎还不知道家里是否又添了人口。王龙从来没有告诉他“我又娶了一个老婆”,老人耳朵太聋,如果告诉他件把新鲜事,而他又毫无思想准备的话,他是听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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