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一天不知什么原因,他看见了这个门口。他走过去,把门帘掀开。正巧,这是王龙和荷花傍晚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刻。
他们站在水池旁边看鱼,王龙却看着荷花姑娘。当老人看见儿子站在一位身材苗条、涂了胭脂的姑娘旁边时,他用又尖又哑的声音喊道:“家里来了妓女啦!”他不住声地喊着。王龙害怕荷花姑娘生气一一如果有人惹她生气,她会拍着双手高声尖叫便走到老人跟前,将他领到外面的院子里,劝他说:“父亲,安静一些。那不是妓女,而是家里的二太太。”
但是老人并不就此罢休。没有人知道他是否听见王龙的话,他只是一个劲地喊:“家里来了妓女啦!”
看到王龙朝他走来,他突然说:“我只有一个老婆,我父亲也只有一个老婆,我们是种地的。”过了一会,他又喊了起来:“我看她就是妓女!”
就这样,老人从老年人那种沉沉昏睡中醒来了,他对荷花姑娘有一种幼稚的憎恨,他会走到她那院子的门口,对着空中突然喊起来:“妓女!”
或者,他将通向后院的门帘拉向一边,狠狠地朝砖地上吐着唾沫。他还会捡起小石子,甩起软弱无力的胳膊,将石子扔进小水池里,将鱼吓跑。他用像孩子一般的恶作剧来表达他的不满。
在王龙家里,这也是一件麻烦事。一方面,他羞于指责他的父亲;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荷花生气,因为他发现她动不动就爱耍小脾气。这种希望父亲不要惹荷花生气的焦虑心情对他是一种思想压力,对他的情欲也是一种负担。
一天,他听见后院子里传出尖锐的喊声,便赶忙跑进去,因为他听出那是荷花的声音。他发现年纪小的那对孪生姐弟拽着他的傻女儿走进了后院。现在,另外四个小孩对住在后院的这个女人时常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两个大一点的男孩既懂事又腼腆,清楚地知道她为什么住在那里,她和父亲的关系又是什么。但除了他俩之间偷偷谈论过这件事外,他们一直没对外人讲过。
而那两个年纪小的孩子却总爱来这里偷看,发出一声声尖叫,闻闻荷花姑娘抹的香水,或者用手指拈一拈杜鹃从荷花姑娘屋里端出来的吃剩的饭。
荷花已好多次对王龙抱怨说,她讨厌他的那些孩子,她希望能有办法把他们都锁起来,不再使她心烦。
但王龙是不愿那么干的。他开玩笑地说:“哦,他们和他们的父亲一样,都喜欢看漂亮的脸蛋儿。”
他除了阻止他们进她的后院外,别无其他办法。他能看见的时候,他们是不来的,等到他看不见的时候,他们就偷偷地出出进进。但是,他的傻女儿却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倚着前院的后墙坐在太阳地里,笑着,搓着布条。
这天,两个大儿子进了学堂,两个年纪小的孩子突然想到,他们的傻姐姐也应该见一见后院那位女人。
因此,他俩拉着她的手,把她搀进后院,走到荷花眼前。荷花姑娘从未见过她,便坐在那里瞧她。当傻大姐看见荷花姑娘身上穿着鲜艳的绸缎衣服,闪着光亮的耳环时,某种奇怪的兴奋触动了她。她伸出手来抓住那鲜艳的衣服,大声笑了起来。
那纯粹是毫无意义的傻笑,但荷花姑娘却害怕起来,发出了尖叫声。于是王龙跑了进来。她气得发抖,一双小脚蹦来蹦去,同时用手指点画着正在哈哈大笑的傻大姐,大声喊了起来:“如果她再靠近我,我就不在这个家里住下去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家里还有这么一个讨厌的白痴。要是早知道,说什么我也不会来的一一你这群肮脏的孩子尸她把靠她最近的目瞪口呆的小男孩推开,紧紧地攥住那个同胞女孩的手。
这下可惹怒了王龙,因为他疼爱自己的孩子。他粗暴地说:“听着,我不愿意别人骂我的孩子,任何人都不准骂,甚至连我的傻孩子也不能骂。你也不准骂,你没有为男人生过一个孩子。”他把孩子召集到一起,对他们说:“出去吧!
孩子们,再也别来这个女人的后院,她不喜欢你们。如果她不喜欢你们,也就是不喜欢你们的爸爸了。
“
然后,他又对他的大女儿十分温柔地说:“你啊,我可怜的孩子,回到你晒太阳的那个地方去吧!”她笑了,他搀着她的手把她领走。
最使他感到气愤的是,荷花竟敢咒骂他的孩子,而且喊她白痴。他心里为这个女儿感到一阵阵隐痛。因此,有一两天的时间,他不愿意去亲近荷花。他跟孩子们一块玩。他还进了一次城,为他可怜的傻女儿买来了糖果。他用又甜又粘的东西给傻女儿带来欢乐,也减轻自己的痛苦。
当王龙又去见荷花的时候,双方都没有提他两天没来的事。但是,荷花挖空心思想让他高兴,因为他进屋的时候,他的婶母正在那里喝茶,荷花仿佛表示歉意似的说:“现在,老爷子来见我了,我得听他的吩咐,因为我高兴这样做。”
她站在那里,直到那个女人走开。
然后,她走到王龙面前,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到她的脸上,挑逗他。而他呢,尽管还爱她,但不像从前那样欣喜若狂了,他永远不会像从前那样如痴如醉地爱她了。
夏季结束的一天来到了,早晨的天空像洗过一样,又蓝,又爽朗,宛如无边的海水。一阵清新的秋风从田野吹过,王龙好像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走到家门口,眺望自己的土地。他看到水已经退去,在干燥凉爽的风里,他的土地在烈日的照射下闪耀着光芒。
这时,一个声音在他的心里呼唤着一个比爱情更深沉的声音在他心中为土地发出了呼唤。他觉得这声音比他生活中的一切其他声音都响亮。他脱下穿着的长袍,脱去丝绒鞋和白色的长统袜,将裤管挽到膝盖,热切而有力地走了出去,他大声喊道:“锄在哪里?犁在哪里?种麦的种子在哪里?喂,老秦,我的朋友,来呀把人都叫来。我要到地里去。”
王龙从南方的城市一回来,便去掉了一块心病。由于在南方经历了那一番苦痛,心中也深感安慰。
而现在,当他看到田野里黑油油的沃土,爱情上的失意也消失了。他感觉到了脚上那湿润的泥土,嗅到了小麦垄沟里散发出的泥土的芳香。他指挥雇工们犁完这里又犁那里,干了整整一天。他第一次赶着牛,在牛背上甩响了皮鞭。
他看到铁犁钻进泥土里,泥土便翻滚起浪花。
然后他把老秦叫来,将绳索交给他,而他自己却拿了一把锄,把土块砸成细末。那细末柔软得像绵糖,但由于土层湿润仍然是黑油油的。他这样干活,纯粹是为了其中的乐趣,因为这并不是他非干不可的事。他累了的时候,就躺到土地上睡一觉。
土壤的养分渗透到他的肌肤里,使他的创伤得到愈合。
当夜幕降临,太阳像一团火球似的燃烧着落下山的时候,天上连一丝云彩也没有。王龙跨进家门,感到筋骨像散了一般,浑身酸痛,但他心里却乐滋滋的。他拽开通向后院的门帘,荷花穿着丝绸旗袍正在那里散步。她看见他身上沾满了泥土,顿时叫了起来。他走近她时,吓得她直往后退缩。
而他却哈哈大笑起来,他把她那细嫩的小手抓到自己沾满泥土的手里,大声笑着说:“你瞧瞧,你的老爷简直成了农民了,你现在是农民的太太了。”
她大声抗议道:“我不是农民的太太。”
他又大笑起来,但很快离开了她。
他带着满身的泥土吃了晚饭,甚至上床睡觉时,他也不愿洗洗身子。而当他洗身子的时候,他又大笑起来,因为他现在已不是为哪个女人在洗澡。他笑着,因为他自由了。
王龙觉得他离开家似乎已经很久,下子有那么一大摊子事情需要他来做。土地呼唤着开犁、播种,因此他天天在田地上劳作。
一夏天的纵欲使他的皮肤变得苍白,如今太阳又把它涂成了深褐色。因为贪恋情欲,好吃懒做,他手上的老茧都已剥落。
现在,锄把和犁耙在他手上造成的印记又开始坚硬起来。
在中午或傍晚回家的时候,他吃着阿兰为他做的饭,觉得又香又甜,那是米饭、白菜、豆腐,还有馒头夹大蒜。
他走近荷花时,她用手捏住鼻子,冲着臭气叫喊起来。他大笑着,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朝她呼出粗气,而她是非忍受不可的,因为他要吃他所喜欢吃的东西。他既然又精神焕发,摆脱了因纵欲而造成的疲乏,他又可以再去找她,在她那里搞个精疲力竭,然后再去干其他事情。
现在,这两个女人在这个家庭里各有各的位置:荷花姑娘是他的玩具和快乐,满足了他对漂亮、性欲的要求。
阿兰则干活,生孩子,养家,伺候他、公爹和孩子。在村里,一旦男人们带着嫉妒的心情提起后院的那个女人,王龙便感到骄傲。人们谈论她就像是在谈论一件珍奇的宝物或者一件毫无用途的贵重的玩物,它唯一的用途就是能作为那些不再为吃穿发愁,只要愿意便可以花钱享受的那些男人的一种象征和标志。
村子里,最能炫耀王龙气大财粗的人,要算他的叔叔了。在那些日子里,他叔叔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总想赢得主人的好感。
他说:“是我家的侄子,养了一个供他寻欢作乐的女人,像我们这种普通人连见都没见过。”又说,“我侄子到他太太那里,他太太穿着丝绸旗袍,像大户人家的闺秀;我没见过,是我老婆说的。”他还说,“我侄子,就是我大哥的儿子,要建立一个大家庭,他的儿子们就是富人的儿子,他们再也不必干活了。”
于是,村上的人越来越对王龙尊敬,他们跟他讲起话来,不再像跟普通人讲话那样,而像是跟大户的人讲话似的。
他们向他借钱要付利息,遇上闺女出嫁儿子娶媳妇,也要来听取他的指教。如果两人为地界发生纠纷,便请王龙来调解,不论他看法如何,他们都无条件接受。
过去,王龙为了女人而忙忙碌碌;现在,他对女人已经餍足,又开始为许多其他的事情操心奔波。雨下得正是时候,地里的小麦长势很好。转眼冬天又来了,王龙将粮食挑到集市上去卖,他总是将粮食囤积起来,到价格高的时候才出售。
这次去市场时,他带上了他的大儿子。
当一个人看见自己的大儿子能够高声朗读字据上的一行行黑-
字,拿起毛笔蘸上墨汁就能在纸上写字给别人看时,会产生一种自豪感。王龙现在就有这种感觉。他骄傲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当过去曾经嘲笑过他的那个办事员惊讶地发出叫喊时,他也没有笑出声来。
“这个小伙子的字写得多漂亮啊!真是个聪明的小伙子!”
王龙不愿意显出自己有这样的儿子就觉得很了不起的样子。他的儿子念到一半突然尖声叫起来:“这个字应该是水字旁,却写成了木字旁。”王龙的心得意得快要跳出来了。他不得不转向一边,咳嗽着,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才算控制住了自己。当那群人对他儿子的聪明发出啧啧的赞叹声时,他也只是大声说道:“那么,把它改过来!我们不能在任何写错了字的字据上签字。”
他得意扬扬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儿子拿起笔,把错了的地方改正过来。
完了以后,他儿子在卖粮食的字据和钱的收据上替王龙分别签了名。父子俩便起程回家。王龙在心里暗自思量,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又是他的大儿子,他一定要把儿子的事办好,他得亲自过问儿子的婚事,替儿子找个媳妇。儿子再也不能像他那样到大户人家去乞讨,捡人家不要的残渣剩饭,因为他已经是一个拥有自己土地的富翁的儿子了。
王龙开始亲自为儿子物色起媳妇来了。这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因为那种普普通通的女子他是不要的。
一天晚上,他和老秦两人在堂屋里合计春播该买些什么种子,他的手头还有哪些种子时,扯到了这件事。他这样做,并不是希望有人帮他什么忙,因为他明白老秦是一个头脑十分简单的人。但是他知道,老秦就像狗同主人的关系一样对他十分忠诚。
和这样的人拉拉家常,他心里觉得舒坦。
当王龙坐在桌前讲话的时候,老秦却谦卑地站着。王龙向他让坐,他也不肯,因为他认为王龙已经富了,在自己面前坐着是理所当然的事。王龙谈着他的儿子和想为儿子物色媳妇的事,老秦聚精会神地听着。王龙把话讲完,老秦叹了口气,犹豫不决地小声说:“如果我那可怜的姑娘在这里的话,你们可以娶她,我一个钱都不要,这也算是我的福分。
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也许她已经死了我也不知道。“
王龙对他表示感谢,但他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因为他儿子要找的姑娘,其社会地位自然应当比老秦那种人的女儿高得多。
老秦虽然是个大好人,但毕竟只是个在别人的土地上干活的普通农民。
王龙并不暴露自己的想法,他只是在茶馆里到处打听,留意人们谈到的姑娘或城里那些有女儿要出嫁的有钱人。
即使对他的婶母,王龙也是守口如瓶,不想把真实想法告诉她。在他从茶馆里搞那个女人的时候,他的婶母帮了大忙。
她是适合干那种事情的女人。但是在儿子的事情上,他就不想求婶母那样的人了,他觉得她不可能认识适合他儿子的姑娘。
冬天,雪花纷飞,寒气逼人。转眼春节又到了。人们吃着,喝着,许多人都来给王龙拜年,这些人不但有从乡下来的,而且有从城里来的。他们恭喜他发财,说:“无论我们怎么恭喜你,都比不上你现在的福气好。家里有儿子,有女人,有钱,有土地。”
王龙穿一身丝绸的长袍马褂,他的儿子穿着同样的长袍分坐在他的两边。桌子上摆满了点心、瓜子和核桃仁。
家里的门上到处贴满了恭贺新禧、大富大贵的红纸帖。他知道,他的运气是不错的。
转眼到了春天,柳树绽出了嫩嫩的绿色,桃树上挂满了粉红色的花朵,可王龙还没有为儿子找到媳妇。
春天里,天长日暖,处处是李树和樱桃的花香。柳树长出了绿叶,叶片一天天舒展开来。树木一片葱绿,土壤湿漉漉的,蒸腾着氤氲的水汽,孕育着又一个丰收。王龙的大儿子突然间长大了不再是一个孩子。但是他开始变得喜怒无常,爱耍脾气,吃饭时挑精拣肥,对书本也丧失了兴趣。王龙感到害怕,但不知怎么办才好,于是便去求医治病。
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医治这个小伙子的病。王龙跟他讲话时,如果不是哄着他,说:“肉和米饭都不错,吃吧。”
这小伙子就会变得执拗和闷闷不乐;如果王龙生起气来,他就嚎啕大哭,跑出房间。
王龙吓坏了,但束手无策,但跑在他儿子的后边,尽可能温和地说:“我是你爹,把你的心事告诉我吧!”
但年轻人只是一个劲地抽泣,拼命地摇头。
此外,他还讨厌学校里那位老先生。早晨,他不愿离开被窝去上学。每逢这时,王龙就骂他,甚至打他,于是他才愁眉不展地起床上学。有时,他会一整天在城里的大街上逛来逛去,王龙只能在晚上见到他。这时,那位年纪小的男孩便愤愤地说:“大哥今天没有上学去。”
王龙便生起气来,冲着他的大儿子叫道:“难道我就让那些银子白白地花掉吗?”
一气之下,王龙抄起一根竹条,扑到儿子身上,劈头盖脸地抽打起来。孩子的母亲阿兰听到声响,便从厨房里冲出来,站到儿子和丈夫之间。尽管王龙转来转去想抽打孩子,竹条还是雨点般地落到了阿兰的身上。
奇怪的是,偶然训斥他的时候,他会放声大哭,但在棍棒下,他却经得住抽打,不吭一声,脸色苍白,活像一座雕出来的人像。
王龙日日夜夜苦思冥想,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一天晚上,吃过夜宵之后,他又思量起那桩事来,因为在那天大儿子没上学,又遭到了他的一顿痛打。
他正在那里想的时候,阿兰进来了。她悄悄地进来,站在王龙的面前。看得出她有话要讲,于是王龙说:“说吧,孩子他妈,有什么话就说吧!”
她说:“像你这样的打孩子,一点用处也没有。在那些大户人家的院子里,我见过小少爷们也有这样的事情。
他们整天闷闷不乐。一旦有这种事发生,大老爷便替他们找几个丫鬟,如果他们自己没有能找到的话。
这样,病很快就好了。
“
“事情不一定是这样,”王龙不以为然地说,“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可不是这样闷闷不乐的,我不哭哭啼啼,不发脾气,身边也没有丫头。”
阿兰等他说完,又慢慢地说:“除了年轻的少爷们,我也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你过去是在地里干活的。
但他现在像一位少爷,在家里游手好闲。“
王龙沉思了一会,恍然大悟起来,因为他觉得她的话有道理。是的,当他自己是个年轻人时,他没有时间闷闷不乐。
他黎明时分就必须起床,赶着牛,带上犁和锄下地。收割时,他干活干得腰酸背痛。如果他哭,没有人会听到他的哭声。
他不能像他儿子逃学那样逃跑,如果这样做了,他回来就别想有饭吃。因此,他被迫去干活。这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对自己说:“但是,我儿子可不是这样的。他比我娇贵。他父亲有钱,而我父亲很穷。他不必做事,而我必须下田干活。
再说,人们总不能让像我儿子这样的读书人去扶犁呀。“
他又暗暗地得意起来,因为他有这样的儿子。他对阿兰说:“喂,如果他像小少爷,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是,我不能为他买一个丫头片子。我得给他订婚,得让他早一点结婚。应该这么办。”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进了后院。
现在,荷花看到王龙在她面前心不在焉地想别的事情,而不再欣赏她的美貌便抱怨起来:“不到一年,你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了,我要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离开那个茶馆哩!”
她说话时把脑袋扭过去,用眼角斜着瞥了王龙一眼,这使他笑了起来。王龙抓住她的手,捂到自己脸上,闻到了她手的香味。他回答说:“嗯,一个人不能总想着他已经缝到衣服上的宝石,但是,如果失去了这宝石,他当然经受不住。这些天我想到我的大儿子,想到他已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他该娶亲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找个合适的,我不愿让他娶个乡村农民的女儿。但是,在城里我没有一个熟人可以对他这么讲,‘这是我儿子,那是你女儿。’我讨厌去找媒婆,万一她和某个人搞鬼名堂,把那人的残废或傻瓜女儿说过来就不好办了。”
因为王龙的大儿子长得又高又英俊,荷花对他也很有些偏爱。
王龙说的这番话自然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若有所思地答道:“在那个大茶馆里,有一个男人经常来看我,他经常提到他的女儿。他说过,他女儿长得像我,年轻,漂亮,但只还是个孩子。他说‘我喜欢你,但心里非常的不安,似乎你就是我的女儿;你太像她了,这使我心神不安,因为这是不合法的事情’,虽然他更喜欢我,但因为这个原因,他却去找了一个名叫榴花的穿一身红的大姑娘。”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王龙问。
“他是个好人,乐于花钱,说到做到。我们都希望他好,因为他并不小气。如果哪个姑娘碰巧疲倦了,他不像有的人那样大喊大叫,说是上当受骗了。他不是像一个王子,就是像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人那样彬彬有礼地说,‘喏,这是银子。休息一下吧,我的孩子,等爱情之花再度开放。”’荷花姑娘陷入了沉思,直到王龙急促的说话声将她打断。他不喜欢她回忆过去的生活。
“他有这么多银钱,那么,他是做什么大买卖的尸她回答道:”我不知道,但我想,他是一个粮食商人。我要问问杜鹃姑娘她对有钱的男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接着,她拍了拍手,杜鹃便从厨房里跑了进来,她的两颊和鼻子被火烤得红通通的。荷花问她:“有个长得又高大又好看的男人,常来找我,后来又因为觉得我长得像他的小女儿而感到不自在,所以虽然一向更喜欢我却常常去找榴花,他是谁来着?”
杜鹃立即叫了出来:“啊,那是刘先生,粮食商人。他是个好人, 每次他看见我都往我手里塞银钱。”
“他的粮行在什么地方?”王龙问道,但显得有点懒洋洋。
这是女人家说的话,女人的话往往是不足信的。
“在石桥街。”杜鹃说。
因为她话没说完,王龙高兴地拍了一下手,说:“对,那就是我卖粮食的地方。这真是天赐良缘!这门亲事肯定成。”他第一次来了这么大的劲头,因为他觉得,他儿子和一个买他粮食的人的女儿结亲非常合适。
每当有事要办时,杜鹃就像耗子闻油一样闻到了其中的钱味。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很快地说道:“我愿意为老爷去办这事。”
王龙有些怀疑,他看看杜鹃那张诡诈的脸。但荷花却高兴地“对啦,让杜鹃去问问那个姓刘的人。他和她很熟。这事是可以办的,因为杜鹃是一个聪明能干的人。如果事情办妥了,她应该得到那份媒人钱。”
“交给我去办吧!”杜鹃诚心诚意地说。她想着手上那些白花花的银钱,笑了起来。她解下腰上的围裙,迫不及待地说:“我这就去,肉已经切好,就等下锅了,菜也已洗好了。”
但王龙还没有充分考虑好这件事,而且他也不想这么快就把它定下来。他大声说:“不,什么事都还没有定下来。这件事我得考虑几天,然后我会把我的主意告诉你们。”
两个女人都有些心急——杜鹃是因为想要银钱,荷花则觉得这是件新鲜事儿。她需要有件新鲜事儿来高兴高兴。但王龙却走了出去,说道:“不,他是我的儿子,我要等等。”
他需要一段较长的时间来反复思量。可是,一天早上,他的大儿子进家来时,因喝了酒,一张脸又红又烫,满口酒气,脚也走不稳。王龙听到有人在院子里跌倒了,便跑出去看看是谁,只见这个小伙子正在又呕又吐,因为他还不习惯喝比他们自己酿造的低度白米酒更烈性的酒。他像一条狗一样躺在那儿,吐了一地。
王龙吓坏了,他把阿兰叫出来,两人一起把他搀起来,给他洗了洗,把他扶到阿兰自己房间里的床上。她还没有整理完,他就像死人一样睡了过去,无论他父亲问他什么,他都不能回答。
后来,王龙走进两个儿子睡觉的房间,小儿子正打着呵欠,伸着懒腰,用一块方布将书包好准备上学。王龙问他:“昨天晚上你哥哥没有和你在一个床上睡觉么?”小儿子不情愿地回答说:他的眼神里呈现出某种恐惧感。王龙看出了这一点,朝着他大声吼叫起来:“他到哪里去了?”孩子不愿回答,他便抓住他的脖子使劲地摇动,一边喊着:“照实讲来,你这小杂种尸听到这话,孩子害怕了。他先是抽泣,接着大声哭起来,一边说:边哭”哥哥不许我把这事告诉你。如果我把这事讲了出去,他说他就掐死我,用烧热的针刺我。如果我不讲出去,他就给我钱。“
听到这话,王龙像发了疯一般吼叫起来:“快说,要不,看你们俩谁该死?”
这孩子看了看四周。心想,如果他不讲出来,父亲会把他掐死的。他绝望地说:“他已经整整三夜没在家了。他去干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和你叔叔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堂叔一起出去的。”
王龙的手松开那孩子的脖子,把他推到一边,然后大踏步来到了他叔叔的房间。他找到了他叔叔的儿子。那孩子喝酒之后,脸色也又红又烫,像他自己的儿子一样,只不过脚步稳一点,因为这个小伙子年龄稍大,已习惯了成人的生活方式。王龙朝他喊道:“你把我儿子领到哪里去了?”
他朝着王龙冷笑着说:“啊,我堂兄的儿子用不着别人领路,他自己能去。”
王龙把他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心想,他会把他叔叔的儿子宰了的。他用可怕的声音吼道:这个年轻人被他的吼声吓坏了,他眼睛向下,绷着脸,不情愿地答道:“他在那个妓女家里,就是现在住在那个大户人家旧宅里的妓女。”
听到这话,王龙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许多男人都非常熟悉这个妓女,除了那些穷光蛋和普普通通的男性,没有人会去找她。
她已失去了青春,钱少她也愿意的。他连饭都没吃一口便出了大门。穿过田野时,他第一次没有去注意他的地里长着什么庄稼,也没有看清庄稼的长势如何,这全是因为他儿子带给他的这些麻烦。
他走路时,眼睛里啥也没看到,他穿过城墙的大门,来到了过去一直是大户人家的庭院。
现在,那两扇沉重的大门敞开着,从来没有人将这带铁轴的大门关上过。这些日子里,那些想关大门的人或许要出出进进。他走进大门,院子里和房子里都住满了普普通通的人家,他们租了这里的房子,一家人住一间。这地方很脏,古老的松树已被砍伐殆尽,留下来的也已渐渐枯死,院里的水池中也堆满了垃圾。
但是,这一切都没引起他的注意。他站在第一座房子的那个庭院里,喊道:“那个姓杨的坏女人在什么地方?”
有个女人坐在三条腿的圆凳上纳着鞋底。她抬起头,朝院子里一个开着的边门点了点头,又继续纳她的鞋底,似乎她对男人们问她这样的问题已经习以为常了。
王龙走上前去,敲了敲门,一个焦躁的声音答道:“走开吧!今儿晚上的生意做完啦,我累了一宿,要睡觉了。”
他再一次敲门,那个声音喊道:“是谁啊!”
他不愿意回答,仍继续敲门。终于,他听到了寒寒宰宰的响声。
一个女人开了门。她一点儿也不年轻,满面倦容,嘴唇又厚又有点下翻,前额上留着粗劣的脂粉,口红也没有从嘴上和腮上洗掉。她看着他,不客气地说:“天黑之前,我不接客了。如果你愿意,那就晚上早点儿来吧!
但现在我必须睡觉了。“
王龙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看见她就使他恶心,一想到他儿子来过这里,他简直忍受不了。他说:“我不是为我自己而来的。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女人。我是为了儿子的事来的。”
他突然感到喉咙被哽咽声堵塞了,那是因为心疼儿子。接着,那女人问道:“喂,你儿子怎么了?”
王龙声音有点发抖地答道:“昨天晚上他来过这里。”
“昨天晚上好多人的儿子都来过这里,”那女人回答道,“我不知道哪一个是你儿子。”
接着,王龙恳求似的对她说:“想想看,记得不记得有一个纤细苗条的青年人,身材较高,但还不到成年。我不能想象他有胆量试一试女人。”
她似乎想了起来,回答说:“有这么两个青年人,其中一个临走时鼻子翘到了天上,眼睛里流露出傲慢的神情,歪戴着帽子。另一个,像你说的那样,大高个子,但是喜欢装出一副成年人的样子。”
王龙说:“对,对,就是他。他就是我的儿子广”你儿子怎么啦?“那女人间。
王龙急切地答道:“这样吧,他再来的话你赶他走。你就说你只要大人——无论谁能说半个‘不’字呢,不用费力气就能挣钱。一点没错,我喜欢大人,小孩子不过瘾。”她说着,对王龙点点头,眼里暗送着秋波。
她那粗糙的脸皮使王龙感到恶心。他赶紧说:“”那么,就这样吧!“
他很快地转身朝家里走去。他边走边着那个女人所产生的恶心感吐掉。
因此,就在那一天,他对杜鹃说:个劲地吐唾沫,想把见“就照你说的办D
巴。去找找那个粮商,把这事安排安排。如果那姑娘合适,亲事又能办成,嫁妆好些即可,不必太多。‘’他吩咐完了杜鹃,便回到了屋里。他坐在熟睡着的儿子身边,沉思起来。他看到,他的儿子躺在那里,显得多么年轻和漂亮!他看见儿子睡梦中那张安详的脸充满着青春的光泽。一想到那个满面倦容的搽了粉的女人,想到她的厚嘴唇,他心里就会因恶心和气愤而难以平静。他坐在那里,一个人自言自语着。
他正坐着的时候,阿兰进来了,她站在旁边,看着那孩子。她看见那孩子的皮肤上冒着汗珠,连忙弄来掺了醋的温水,轻轻地将那些汗珠洗去,就像当年在那个大户人家她替那些喝醉了酒的少爷们所做的那样。王龙望着那张娇嫩的、孩子气的脸,看到擦洗都没能把他从酒后的昏睡中弄醒,便站了起来,气呼呼地走进了他叔叔的房间。他忘记了他是他父亲的弟弟,只记得他是那个游手好闲、厚颜无耻、把他的儿子带坏了的孩子的父亲。他走进来大声喊道:“我这里藏着一窝忘恩负义的毒蛇,我被这毒蛇咬了!”
他的叔叔正坐在桌子前吃早饭。不到中午他是不起床的,因为他发现家里并没有他必须做的事情。他听了这番话后抬起头来,懒洋洋地问:“那是怎么回事?”
后来,王龙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但他叔叔只是笑着说“你能不让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吗?你能不让一条公狗接近一迷了路的母狗?”
当王龙听到这笑声的时候,他记起了这些日子里他为他的叔叔所遭受的一切:他叔叔如何强迫他出卖土地;他们一家三口如何在这里住了下来,吃喝玩乐,游手好闲;他婶母如何吃掉杜鹃为荷花买的那些贵重食品;他叔叔的儿子如何带坏了他的儿子。他咬牙切齿地说:“现在,滚开吧,你和你全家,从现在起不准吃我一口饭。我宁可将房子烧掉也不给你们住,你们这些游手好闲、忘恩负义的家伙。”
他的叔叔却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继续吃着碗里的饭。王龙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翻滚起来。见他叔叔没把他放在眼里,他举起胳膊走上前去。这时,他叔叔回过头来,说道:“如果你有胆量,就赶我走吧!”
当王龙怒气冲冲、结结巴巴地说着的时候,他叔叔解开上衣,让他看了看上衣衬里上的东西。
王龙直僵僵地站住了。他看见一撮用红的毛做成的假胡子和一块红布条。王龙睁大眼睛看着这些东西,火气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颤抖着,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那些红胡子和红布条是土匪的标记和象征,这些土匪在西北地区活动和抢劫。他们烧了许多房子,抢走了许多女人,把一些无辜的农民用绳子捆绑在他们自己家里的门槛上,第二天有人发现他们时,活着的会疯了一般地又喊又叫,死了的则是遍体鳞伤,活像烧烤过的肉。王龙看着看着,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他转过身去,一句话也没说就溜掉了。走时,他听见他叔叔重新伏在桌上吃饭时发出的吃吃的笑声。
王龙从未想到,自己竟会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他叔叔还像从前一样出出进进,在一小撮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下面,他那张嘴总是龇着牙笑,衣服也像往常一样,邋邋遢遢地披在身上。王龙一看见他,身上便冒冷汗。除了恭维的话,他什么都不敢说了,他害怕他叔叔会给他点颜色看看。的确,在这几年生活富足的日子里,特别是在年成不好甚至颗粒无收,许多农民一家老小都挨饿的时候,土匪从来没有到过他的家里,也没有抢过他的庄稼,但是他常常提心吊胆,夜晚还将大门上了锁。在夏天以前,王龙还没有那段风流情事的时候,他衣服穿得破破烂烂,以免让人看出他家中有钱的迹象。他在村民中听到土匪抢劫的故事后回家,
夜里便时睡时醒,时常要听一听外面的声响。
由于土匪从未抢过他的家,他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有点满不在乎了。他相信老天爷在保佑着他,他命里注定好福气。他什么都不在乎,甚至连给众神烧几炷香都不干,因为即使不烧香,众神灵对他还不是照样关照。他只想着他的风流情事,想着他的土地。而现在,他突然领悟到他为什么一直太太平平的了,只要他养着他叔叔—一家三口,他还会继续太平下去的。他一想到这些,浑身就冒冷汗,但他不敢跟任何人讲他叔叔的怀里藏了些什么。
对他叔叔,他再也不提撵他走的事,对婶母他也是光捡好听的话说:“在后院里,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这一点银钱,拿去花吧!”
他叔叔的儿子虽然还是使他十分讨厌,但他仍然说:“把这点银子拿去,年轻人就是应该享乐享乐。”
但是,对他的亲生儿子,王龙却看得很紧。天黑之后,他就不允许他离开家门。而他儿子的脾气却越来越坏,老是摔这摔那的,有时为了出气,还打小孩子的耳光。就这样,一大堆麻烦事困扰着王龙。
最初,王龙一想到落到他身上的那些麻烦事便无心干活。他思前想后,心神不定。他想:“我可以将叔叔赶走,然后搬到城里去住。
为了防备土匪,城墙的大门每天晚上都是上锁的。“可是,他又想到自己每天还得下地干活,说不定正当他在地里干活、毫无防备的时候,大祸便降临到他的头上?还有,一个人又怎么能够把自己锁在家里,关在城里呢?要是他同他的土地断绝了往来,那他就活不成了。再说,荒年一定还会有,即使住在城里也仍然免不了遭土匪的抢劫。当那个大户人家破落时,不就遭土匪抢了吗?
他也许可以进城,找到那儿的法院,同法官说:“我叔叔是个红胡子。”
如果他去告发,谁会相信他呢?谁会相信一个告发他父亲的弟弟的人呢?而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叔叔不会受到责罚,而他自己却会因有不孝行为而受到鞭笞。他最终还是因为怕死而没有去,因为他想,要是土匪听说此事,为了报复,他们会把他杀掉的。
似乎这些还不够似的。杜鹃从粮商那里回来时说,虽说婚约办得很顺利,但刘先生不愿意现在就结婚,只同意先交换一下婚帖,因为那姑娘年龄尚小,才十四岁,他们希望再等三年。王龙想到儿子还得浪荡三年就十分沮丧,因为他十天就有两天要逃学。一天晚上,王龙正吃着饭,突然对阿兰高声说道:“喂!咱们得尽快给另外几个孩子订婚,越快越好。只要他们愿意,就把他们的婚事办了。再这么来三次,我可受不了啦。”
他一整夜几乎没合眼。第二天早晨,他脱下长袍,踢掉鞋子,扛起锄就下田了。经过前院的时候,他看见他的傻女儿坐在那里痴笑,她往自己的手指上缠着布条,吸吮着。他自言自语地说:“唉,我那个可怜的傻姑娘比其他所有的孩子都强。”
他天天到地里去干活,许多天没有间断。
大地再次使他的精神振作起来,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感到心旷神怡。夏天,和煦的风吹拂着他,温柔极了。这时,好像为了驱散他思想上的烦恼,南边天上出现了一块小小的云朵。它挂在天边,又小,又柔和,就像一团雾,不过不像被风吹动的云彩那样移动。它先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后来却似扇面一般扩散到空中。
村里的人们注视着,议论着,恐惧笼罩了他们。他们害怕蝗虫已经从南方飞来,要毁掉他们在田里种植的所有的东西。王龙也站在那里注视着。终于,风把某个东西吹到了他们脚下。一个人急忙弯身将它捡起。那是一只死蝗虫——死的,比起后面活着的云堆来,它实在算不了什么。
这时,王龙忘记了一切使他烦恼的事情,女人、孩子、叔叔都己被他忘得一千二净。他跑到惊慌失措的村人中间,朝他们喊道:“为了我们的土地,我们一定要跟这些从天空中来的敌人干一仗!”
然而有些人摇了摇头,他们从一开始就感到绝望。他们说:“不行。干什么都没用。老天爷注定我们今年要挨饿。明知最终还得挨饿,何必拼命去跟它斗呢?”
女人们哭着进城买了香,到小庙的土地神面前烧香求佛,有人去城里的大庙给天神拜佛。这样,地神天神便都求过了。
然而,蝗虫还是在空中蔓延,并一直扩展到这片土地的上空。
这时,王龙把自己的雇工叫来。老秦默默地站在他身边做好准备,另外还有一些其他的青年农民。这些人在一些田里点起火来,他们把许多长得差不多快能收割的好小麦烧掉,还挖了宽宽的壕沟,把井水汲出来放到沟里。他们忙得顾不上睡觉。阿兰和其他女人给男人们把饭送来,男人们就站在地里吃饭,像野兽一样狼吞虎咽地把饭吞了下去,就这样,他们白天黑夜不停地干着。
接着天空昏暗起来,空中到处都是蝗虫翅膀互相磨擦产生的低沉的嗡嗡声。蝗虫扑向地面,飞过一块地落到了另一块地里,头一块地的庄稼一动未动,后一块地却被蝗虫吃得像冬天的荒野一样。于是有人叹气说:“这真是天意啊!”但王龙非常生气,他一边打,一边用脚踩。他的雇工也用树枝挥打。蝗虫掉进了燃着的火堆。
它们漂浮在人们挖成的壕沟里的水面上,成千上万的蝗虫死了,但对于那些依然活着的蝗虫来说,这数目算不了什么。
不过,王龙收到了他拼力奋斗的效果:他最好的那块地保住了。当黑压压的一片蝗虫过去,他可以休息的时候,地里仍然还有能够收割的小麦。他的稻秧的苗床也保住了。他感到满意。后来,很多人都把蝗虫烧了吃,但王龙不吃,对他来说,蝗虫是坏东西,因为它们糟蹋了他的土地。但是当阿兰把蝗虫放到油里炸的时候,他却什么话也没说。那些雇工把蝗虫嚼得咯嘣咯嘣响,孩子们也把它们撕裂开来,尝着味道,可是蝗虫的大眼睛使他们害怕。而王龙却一点儿也不肯尝。
然而,蝗虫帮了他一个忙:在七天时间里,除了自己的田地,他什么都不想了。他的担心和忧虑渐渐都消失了,他平静地对自己说:“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我必须尽力忍受遇到的麻烦。我叔叔比我年纪大,他总要死的。对儿子来说,三年的时间也一定会过去的。我总不见得去寻死吧。”
他把小麦割了。天下起雨来,他在水淹过的地里插上了稻秧。
然后夏天又来了。
王龙对自己说,家里总算平静下来。不料一天中午他刚刚从地里回来,大儿子走到他跟前,对他说:“爹,如果我要成为一个有学问的人,城里的那个老头儿已经不行了。”
王龙从灶间的锅里舀了毛巾捂在脸上。他说:“那么,该怎么办呢?”
盆开水,把一条毛巾浸湿,然后将热儿子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要求得学问,我情愿到南方一个城市里去进大学校,在那里,我可以学到一切该学的东西。”
王龙用毛巾擦着眼睛和耳朵,满脸都是热气。因为在地里干活累得腰酸背痛,便没好气地答道:“你胡说些什么?我对你说,你不能去。我不能让人家取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