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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赛珍珠 当前章节:152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14

我说,你不能去,在这个地方你学得已经不算少了。“

他又把毛巾放到水里浸了浸,然后拧干。

但是这青年站在那里,心怀敌意地望着他父亲,咕咕哝哝地说了些不好听的话。王龙听不见他说些什么,不由得气上心来,于是他向儿子吼道:“你把要说的话说出来。”

这青年听到父亲的吼声也火了起来,他大声说:“好吧!我说!我要到南方去!我不愿意呆在这个无聊的家里,像小孩子一样给看着!我也不愿意呆在这个跟村庄差不多的小城里!我要到外边去长长见识,看一看其他地方!”

王龙看了一眼他的儿子,又看看自己。儿子站在那里,穿一件灰色的长衫,在夏天的酷热里,穿这种长衫又薄又凉爽。儿子的嘴唇上已经露出一层黑乎乎的胡子。他的皮肤光滑而好看,他那垂在长袖子下面的双手柔软、细嫩,像一双女人的手。然后王龙又看看自己。他又粗又壮,浑身沾满了泥土。他只穿了一条蓝布裤子,上身没穿衣服。人们一定会说,他像是他儿子的仆人而

不像是父亲。

这种想法使他对年轻儿子高大英俊的外貌生出一种轻蔑感,于是他大声喊道:“哼,听着!到外边地里去,往你身上抹一些泥巴,不然人们会错把你当成一个女人。为了你自己吃的米饭,干点活吧!”

王龙忘了他曾对儿子写的字感到十分得意,也忘了他曾为儿子读书聪明而感到骄傲,眼下,儿子的漂亮长相激怒了他,他走出房间时用光脚板猛跺地板,并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年轻的儿子站在那里,充满敌意地望着他,而王龙根本不回头看一眼他在做些什么。

然而,那天晚上王龙走进后院坐在荷花身边,荷花则躺在床上的褥子上由杜鹃给她打扇时,荷花像在同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那样懒洋洋地问:“你的大儿子想离家出走,是吗?”

王龙记起了对儿子的一肚子气,没好气地说:“怎么啦,与你有什么关系?到了年龄,我是不会把他留在家里的。”

荷花急急忙忙地回答:“不,不,是杜鹃说的。”杜鹃急忙接上去说:“这事谁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惹人喜爱的年轻人,己不再是孩子,不能再游手好闲了。”

王龙被引转了话题,但他只想到对儿子的气愤,于是说:“不,他不能走。我不能白白地花上那么些钱。”他再也不愿谈起那件事。荷花见他一副气冲冲的样子,便把杜鹃打发走,让王龙独自在那里生闷气。

此后好多天,谁也没有再说什么,那孩子突然又显出心满意足的样子,不过,他再也不愿上学了。王龙也同意他不上,因为他快十八岁了,而且像他母亲那样长得又高又大。他父亲回家时,他就在自己的屋里读书。王龙很满意,他心里想:“这是他年轻人一时的胡思乱想。他不知道他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只消三年的时间——也许多花一点钱还用不了三年。过几天,等收割完毕,种好冬小麦,把豆地整好时,我就把这件事安排一下。”

后来,王龙把儿子的事丢在了脑后,因为除了蝗虫毁掉的那些庄稼之外,地里的收获还相当不错。眼下,他又一次捞到了他已花在荷花身上的那么多的钱。这些银钱对他来说又是很珍贵的了。他常常暗暗惊奇他自己在一个女人身上竟花了那么多银钱。

她还时常能挑逗起他的兴趣,虽然这种兴趣没有最初那么强烈。他现在已明白,婶母说过的话是对的,荷花的身材小巧玲珑,但年纪大了,也永远不能为他生孩子。尽管如此,能够占有她,他总是很得意。至于她能不能生孩子,他毫不在乎,他有儿有女,养着她快活,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荷花,随着壮年的到来,她比以前更加惹人喜爱。如果过去她有什么美中不足的话,那是因为她像鸟一样瘦弱,颧骨太突出,太阳穴下陷。而现在,有杜鹃给她做好饭菜吃,她又只须应付一个男人,生活悠闲,身体渐渐丰满起来,脸形也变得饱满了,额角两边显得又光又滑。她有一双大眼睛,一张小嘴,比从前更像一只肥胖的小猫。她又吃又睡,身体的脂肪越积越多。她再也不像荷花的花蕊,甚至也不像一朵盛开的荷花了。她虽然年纪已不小,但看上去并不老,可以说,她是既不年轻,也不太老。

王龙的生活平静下来,儿子也不再吵闹,照理他可以满意了。

然而在一天深夜,当他一个人坐着,掰着手指计算他可以卖多少小麦和稻米的时候,阿兰轻轻地来到了屋里。随着岁月的流逝,她日渐消瘦,颧骨突出,两眼深陷。如果有谁问她觉得怎样,她只是说:“我身子里像是有火在烧着。”

三年以来,她的肚子大得一直像怀了孕似的,然而她并没有生育。尽管如此,她每天依然天一亮就起床,照常干活。王龙看她时,就像看一张桌子或一把椅子,或者像看院子里的一棵树那样。他对她毫不注意,甚至还不如对一头垂下头的牛或不进食的猪那么关心。她只是一个人干活,从来不多说一句话,遇见王龙的婶母便躲着走,也从来没有跟杜鹃说过一句话。她一次也没有进过后院。荷花偶尔离开后院在另一个地方散散步,阿兰便躲进自己的房间坐着,直到有人说“她已经走啦”才出来。她默默无语,然而她做饭、洗衣,忙个不停。即使在冬天,她也在水池边洗衣服,那时水已上冻,得打开冰才行。但王龙从未想到说:

“喂,为什么不用我的银钱雇一个用人或买一个丫头片子?”

他也从未想到有这种必要,尽管他雇了人替他在地里干活,帮他喂牛、喂驴和养猪,夏天河水上涨的时候,替他喂养河里的鹅和鸭子。

今天晚上,当他守着一盏燃着的红蜡烛,孤零零一人坐着的时候,她站到了他面前。她四下看了看,终于说:他看见她那深陷的双颊,又一次觉得她身上没有一点漂亮的地方。他已经有好几年对她没有欲望了。

她用粗哑的嗓子低声说:“大儿子往后院里走得太勤了。你不在的时候他就去。”

王龙一下子还没有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他张着嘴侧过身来说:“什么,老婆子?”

她默默地指了指大儿子的屋子,然后噘起又厚又干的嘴唇朝后院的房子努了努嘴。但是王龙粗鲁地瞪着她,一点儿也不相信。

“你在做梦吧!”他终于说。

听到这话她摇了摇头。虽然说话对她来说并非易事,但她还是补充说:“唉,我的老爷,在人们认为你不在家的时候你回来看看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最好把他送走,送到南方去。”她走到床前,拿起他喝的那碗茶,试了试,把凉茶泼在砖地上,又从热茶壶里倒了一大碗茶。像来时一样,她不声不响地走了出来,留下他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

啊!这个女人,她吃醋了,他心里想。当那孩子心满意足地天天在自己屋里读书的时候,他不会为这种事苦恼的。他站起来,哈哈一笑,抛开了那个想法,他对女人的小心眼感到好笑。

但是那天晚上他走到后院,躺到荷花的身边,在床上翻身的时候,荷花又抱怨,又发脾气,最后把他推开。她说:“天这么热,可你浑身发臭。躺到我身边之前,你得先洗个澡。”

然后,她坐了起来,心烦地将盖在脸上的头发拢到了脑后。当他想把她搂到怀里时,她耸了耸肩膀。她不愿屈从于他的哄骗了。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记得,好多夜晚了,她都是这么勉勉强强的。他一直认为,这是她一时的脾气发作,也许还有夏天快结束时使她感到烦闷的炎热在作怪。但是他的耳中响起了阿兰那些刺耳的话,他气呼呼地站起来,说:“好吧,你一个人睡吧!要是我介意,就割了我的脖子!”

他冲出房间,大踏步来到他自己家里的堂屋。他把两把椅子并在一起,便躺了上去。但他无法入睡,于是他又站起来,走出大门,来到靠着房子墙边的竹林里。在那儿,他感到凉爽的晚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肌肤。这风中已蕴含着即将来到的秋天的凉意。

后来,他想起来了,荷花一定已经知道他儿子要离家出走的意愿。她怎么知道的?他又想起儿子最近再不说要出去的事了,而且还显得心满意足。凭什么满意了呢?王龙心里狠狠地说:“我一定要亲自弄个水落石出!”

他看见黎明从笼罩着他那块土地的薄雾中降临了。

天亮时分,太阳金色的光轮照耀着田野的边沿。他走回家中,吃完饭又回到地里,监督他的那些雇工。在收获和播种的季节,这已成了他的习惯。他在地里走来走去。最后,他用能使家里人人都听到的声音对雇工们大声喊道:“我到城墙附近的那块地里去,回来要晚些。”然后,他便朝城里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一段路,来到那座小庙前。他在路边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堆上坐了下来。那是一座早已被人们忘却的古坟。他拔起一棵小草,用手指捻来捻去,陷入了沉思。他的面前就是那些小小的神像。

他不怎么经心地注意到,那些神像正注视着他。过去,他对神灵是何等的惧怕。而现在,他却一点儿也不在乎了。他富了,不再需要神了。因此,他几乎没怎么瞧它们。他只是翻来覆去地想:“我是否应该回去呢?”

他突然想起前天晚上荷花猛地把他推开的情景。他很生气,为了她,他付出了多少代价。他对自己说:“我知道,在那个茶馆里,她是呆不了多久的。可在我家里,她不愁吃又不愁穿。”

他气冲冲地站了起来,顺着另一条路回了家。他悄悄地走进家门,站在通往后院那道门的帘子旁边。他听见一个男人的低低的声音,那正是他儿子的声音!

王龙气坏了,他一辈子都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虽然他百事如意,人人都叫他大富翁,但他已失去了乡下人的羞怯感,而且会突然发发小脾气,因为即使在这个小镇上,他也是可以引以自豪的。

但是这次的脾气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偷走他心爱的女人的男人发作的。王龙一想起那另一个男人就是他的亲生儿子,就恶心得直想吐。

他咬着牙走了出去,从竹林里挑了一根又细又弯的竹子。他剥去竹子上的枝杈,留下了竹条上端的小枝,然后再扯掉竹叶,于是,一根虽细但像绳索般坚韧的竹鞭做成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屋里,突然把帘子掀到一边。他儿子正好在那里,站在院子当中,向下看着坐在水池边上的荷花。荷花穿着一件桃红色的丝绸旗袍,而这件衣服他从未见她在早晨穿过。

这两个人正在说话。女的开心地笑着,用眼睛向青年递送着秋波。她的头又扭向了一边。两个人都没有发现王龙。他站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翕动着,牙齿咯略作响,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根竹鞭。他俩仍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要不是杜鹃姑娘出来看到王龙,尖叫起来,他们是不会发现他的。

王龙蹿过去,扑向他的儿子,抽打着他。虽然儿子长得高大,但因王龙正当壮年,又常在地里干活,因此比儿子更有力量。他一直把儿子打得流出血来。荷花一边喊一边拉他的胳膊,被他一下子摔开。当她叫着再来拉的时候,他连她也打了起来,一直把她打得逃走。他把儿子打得趴在地上,双手捂住打破了的脸颊。

他停下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浑身大汗淋漓。他觉得虚弱,像得了一场病似的。他扔掉竹鞭,气喘吁吁地对儿子说:“现在回你自己的屋里去,你要敢出来,我就打死你尸儿子一声不响地爬起来走了。

王龙坐在刚才荷花坐过的板凳上,双手捧着脑袋,闭着眼睛,喘着粗气。没有人走近他。他独自一人坐着,直到他平静下来,怒火消去。

然后他吃力地站起来,走进房里。荷花躺在她的床上,正呜呜咽咽地哭。他走到床前,把她的身子翻过来。她躺着,用眼看着他,哭着。她脸上留着一道肿得发紫的伤痕。

他十分伤心地对她说:“你定要做坏女人,同我的亲生儿子胡来吗?”

听到他的话,她的哭声更大了。她表示抗议,说:“不,我没有跟他胡来。这青年人是感到孤独才来的。你可以去问杜鹃,他是靠近过我的床边,还是仅仅在你看到的那个院子里!”

她惊恐而又引人哀怜地看着他。她抓住他的手,放到她脸上的那条伤痕上,泣不成声地说:“你瞧瞧,你对你的荷花到底干了些什么?——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男人。如果他是你的儿子,也仅仅是你的儿子罢了。对于我,他却什么也不是!”

她抬头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晶莹的泪花。他很难受,因为这个女人比他希冀的还要漂亮,他不情愿爱她时却偏偏还爱着她。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知道了她和儿子之间有什么往来,他是受不了的。他希望从来没有知道过这事。如果他不知道的话,他会更好受些。他痛苦地呻吟着走了出去。走过他儿子的屋子时,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喊道:“把你的东西收拾到箱子里,明天就到南方去,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叫你回来时不许回来。”

他继续往前走。阿兰坐在那儿,正缝补他的衣服。当他经过的时候,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要是她听见那鞭打声和叫声的话,她也不会做出任何反应的。然后,他又走到外边的地里,见太阳正高高地悬在天空。他觉得很累,像干了整整一天活似的。

大儿子走了以后,王龙觉得家里去掉了一个不安定的根子。这对他是一种宽慰。他对自己说,那个年轻人走了是一件好事。现在他可以寄希望于其他几个孩子,看看他们是些怎么样的人。但是。

除了一肚子的烦恼和不管发生什么事必须按季节耕种、收割的土地外,他一点也不知道,大儿子走后他留给其他孩子的是些什么东西。他决定尽快让二儿子离开学校,他要让他去学生意,不能让他像他哥哥那样,等着成熟了的年轻男子的野性把他变成家里的逆种。

现在二儿子一点不像大儿子,甚至不像是家里的两兄弟。大儿子像他母亲,长得又高,骨架又大,红通通的脸像北方人。二儿子则长得矮小,瘦弱,脸色发黄。他身上的某种东西使王龙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父亲有着一双机智、锐利、富于幽默感的眼睛,发作起来,这双眼睛也会放射出凶光。王龙说:“这孩子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商人。我要把他从学校叫回来,看看他是否可以开始学做粮食生意。要是有一个儿子呆在我卖粮食的地方,那事情就会方便多了。他可以看秤,挪挪秤砣,给我点好处。”

因此,有一天他对杜鹃说:“现在去告诉我将来的亲家,我有事要跟他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在一起喝杯酒,因为我们要结亲了。”

杜鹃去了。她回来后说:“他随时愿意和你见面。他说,如果今天中午你能去喝酒,那就太好啦!如果你愿意,他来见你也行。”

但是,王龙是不希望城里的商人来他家里的。因为他害怕自己得准备这准备那。:于是他便洗了洗,穿上他的丝绸长衫,穿过田野往城里走去。他按照杜鹃说的,先走到大桥街,在一家标着刘氏字样的大门前停了下来。倒不是王龙本人识字,他只是猜想,桥右边的第二个大门是刘家。但是他又问了一个过路人,确认了门上那个标记就是“刘”宇。王龙的面前是一个全部用木头做成的庄严的大门,他用手掌拍了拍门。

门立刻开了,一个女仆站在那里。她一边问他的姓名,一边用围裙擦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手。当他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后,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把他领到有人居住的第一个院落,带他走进一间屋里,请他坐下。她又瞅了他一眼,知道他就是这家小姐未来的公爹。然后,她便出去叫她的主人。

王龙仔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起身摸了摸门帘的布料,看了看八仙桌的木料,他很高兴。这些东西说明这户人家生活优裕,但又不是豪富之家。他不想要一个来自富家的儿媳妇,免得她桀骜不驯,又只想吃好的穿好的,让儿子的心与父母疏远。接着,王龙又坐了下来等待着。

外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王龙站起身,两人躬身施礼,彼此又偷偷地看了看对方。他俩对对方都很满意,都很尊重对方的身份——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富足的男人。然后他们坐下,饮着女仆为他们斟的热酒,慢慢地攀谈起来——谈庄稼的收成、谈粮食的价格,还谈到要是今年收成好的话稻米的价格将会是多少。最后王龙说:“我来是有件具体的事儿同你商量,如果不合你心愿,咱们可以谈别的。不过你的粮行要是需要一个帮手的话,我的二儿子可以来。他是个聪明孩子。但要是你不需要的话,那我们就谈别的事。”这时粮商很幽默地说道:“我需要这么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只要他能写

会算就行。”

王龙得意地答道:“我的儿子都能写会算。字写错了,哪个儿子都能认出来,不管这个字的偏旁是水字还是木字。”

“那好极了,”刘说,“他什么时候愿意来就什么时候让他来吧。

起初他的工钱只是白吃饭,这要一直等到他会做生意。一年后,如果他干得好,每月底就可以得到一块现洋。三年后,也就是学徒期满之后,他每月可得到三块现洋。如果他干这行能力很强,就可以得到提拔。除了工钱,他还可以从买主或卖主那里收点钱,只要他能弄到手,我不会说什么。因为我们两家结了亲,我就不要什么合同钱了。“

王龙高兴极了,他站起身,笑着说:“现在我们是朋友啦,你有没有儿子和我的二女儿相配广听了这话,商人的脸上立刻堆满了微笑(因为他长得很胖,吃得又好),他说:”我有个二小子十岁了,还没有定亲。姑娘多大了?“

王龙也笑了起来,答道:“她再过一个生日就十岁了,长得像朵漂亮的小花。”

于是两人都哈哈大笑。然后商人说:“是不是该用两条红绳子把我们拴起来?”

这时王龙不再说什么了,因为这不是一件面对面就能深入谈下去的事情。然而,在他鞠完躬高高兴兴地离开之后,他却对自己说:“这事有可能办成功。”他到家的时候,望了一眼他的二女儿。她长得很漂亮,他老婆又给她缠了小脚,因此她走起路来就迈着优雅的碎步。

但王龙仔细看她的时候,却发现她脸上有泪痕。她脸色苍白,就她的年龄来说显得过于严肃。他抓住她的小手把她拉过来,说“嗯,你怎么哭了?”

这时她低下头,玩着外衣上的一个扣子,羞怯着低声说:“我娘给我用布裹脚,一天比一天裹得紧,我夜里都睡不着觉。”

“我没听见你哭过呀。”他迷惑不解地说。

“是的,娘说我不能大声哭,因为你心肠好,容不得别人难过,要是被你听到了,你会让娘随我去。那样我的丈夫就不会喜欢我,甚至像你不喜欢我娘那样。”

她说这些话简直像一个孩子在背故事,王龙听了,心口上像被划了一刀。阿兰已经告诉这孩子他不爱阿兰,而她是这孩子的母亲。他故作平静地说:“好啦,今天我给你物色到一个漂亮的丈夫。我们看看杜鹃能不能安排一下。”

这时,女孩子微笑着低下头,突然间像个少女而不像孩子了。

当天晚上,王龙到后院的时候,对杜鹃说:“你去看看这件事能不能办成。”

那天夜里他在荷花身边睡得很不踏实。他醒过来,想起了这辈子的生活,想起了阿兰怎样成为他所认识的第一个女人,她怎样成为他忠实的仆人。他想起了女孩子说的话。他感到悲伤,因为尽管阿兰愚笨,但她却看透了他的心。

此后不久,他把二儿子送到城里,签好了二女儿的婚约,谈定了二女儿结婚时的衣服和首饰等嫁妆。等一切安排停当,他心里想:“好啦,孩子们的事都安排好了。只有可怜的小傻子什么事也干不了,只能坐在太阳底下耍弄着布片傻笑。至于最小的儿子,我得把他留在家里务农。他不能再去上学,有两个孩子读书已经够个是农民。他不再为孩子们的事操心了。但是不知怎的,他心里不由地想起了给他生育儿女的阿兰。

自从他娶了阿兰,王龙这些年来头一回开始想起她来了。即使在阿兰刚娶到家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他已经娶了她,他忙,没有空暇时间去想。现在呢?孩子们都已安排好,冬天已经来临,地里的活完了,他和荷花的关系也正常起来。自从上次把她打了之后,她对他已百依百顺。他现在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想到了阿兰。

他望着她,这一次不是因为她是女人,也不是因为她长得难看、瘦骨嶙峋、皮肤又黄又干。他望着她是因为一种奇特的内疚感。

他看见她越来越消瘦,面色憔悴,皮肤蜡黄。她曾经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女人,因为在地里干活,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现在,大概除了收获季节之外,她已多年不下地了。他不愿意她再下地,惟恐人们会问:“你这么富了,老婆还下地干活吗?”

然而,他没有想一想,为什么她终于愿意留在家里,为什么她手脚越来越慢。现在他回想着她的情况,记起了每当她从床上爬起来或弯腰往灶里添柴的时候,常常会听到她的呻吟声。只有在他问“嗳,怎么回事?”时,她才突然停止。现在,望着她和身上出现的奇怪的浮肿,他心里充满了内疚,但是他并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他在心里为自己辩解道:“如果我因为爱小老婆而没有爱过她,那不是我的过错。因为男人都是不爱大老婆的。”他还如此安慰自己,“我没有打过她,她要银钱时,我就给她。”

然而,他仍然忘不掉孩子说过的话,这使他深感不安,但他不知道原因何在。因为他自己心里在斗争时,总觉得他对阿兰来说是个很好的丈夫。他比大部分做丈夫的男人都好。

由于无法摆脱他对她的这种负疚感,因此每当阿兰给他端饭或在屋子四周走动的时候,他总是望着她。一天,他们吃完饭,她正弯腰打扫砖铺的地板时,他看见她的脸因为身体里的某种痛苦而变得煞白。她张着嘴,吃力地喘着粗气。她把手按在肚子上,依然弯着腰,似乎还想扫地似的。他疾言厉色地问:“怎么回事?”

但她把脸转开,恭顺地答道:“只不过是身子里的老毛病。”

然后他两眼盯着她。他对小女儿说:“你拿笤帚扫扫地,你娘病了。”接着又用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和善态度对阿兰说:“进屋到床上去躺躺吧。我叫女儿给你拿点开水,别起来了。”

她没有说话,慢慢地照他说的做了。她走进自己的屋里,他听得见她沉重的脚步在屋里移动着。她终于躺了下来,开始微弱地呻吟。他坐着听她呻吟,但到后来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他站起来,到城里去打听哪里有医生诊所。

他二儿子现在工作的那家粮行里的一个伙计给他介绍了一家诊所。他去时,医生正在闲坐着喝茶;他是个老头儿,垂着长长的花白胡子,一副像猫头鹰眼睛那么大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鼻子上。他身上穿了一件很长的灰布长衫,长长的袖子遮没了双手。当王龙将妻子的症状告诉他时,他的嘴噘了起来。他打开身边桌子的抽屉,拿出一包用黑布包着的东西,说:“我现在就去。”

他们来到阿兰床边的时候,她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的上唇和前额沁出了像露水一样的汗珠。老医生看到这情况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只像猴爪似的又干又黄的手,按着她的手腕诊脉。他按了好长一会儿后,又严肃地摇了摇头,说:“她的脾肿大,肝脏也有病。子宫里有人头那么大的硬块。肠胃功能紊乱。心脏跳得很慢。她肚子里肯定有虫子。”

听到这话,王龙自己的心差点儿停止跳动。他精神紧张,焦急地喊道:“给她开付药吃吃吧。‘’他说话的时候,阿兰睁开眼睛看看他俩,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由于疼痛,她仍然昏睡不醒。

老医生说:“这是个难症。如果你不要求包医包好,我只收十块银钱。我给你一剂药,这药是用草药、虎心和一条飞龙的牙齿做的。让她煎了喝下去。但是,如果你要我完全治好她,那就要五百块银钱。”

阿兰一听到“五百块银钱”这话,立刻从昏睡中醒来。她虚弱地“不,我的命不值那么多钱。那能买好大一块地啊尸王龙听到她这么说时,心里又泛起旧有的内疚感,他激昂地”不,我不能让家里死人!我可以付那么多的银钱尸老医生听王龙说“我可以付那么多银钱”时,他的眼睛里射出了贪婪的光。然而他知道,如果他说话不算数,这个女人死了的话,他将要受到法律的制裁。于是他有些后悔地说:“不,看了她眼白的颜色之后,我发现自己错了。如果要我保证完全治好她,我得要五千块银钱。”

王龙默默地看了看医生,他明白了。除非他把地卖掉,他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银钱。但他知道,即使他把地卖掉也无济于事。医生的话等于说,“这女人要死了”。

于是,他同医生走了出去,他付了医生十块银钱的药钱。医生走了以后,王龙便走进昏暗的厨房。阿兰大半辈子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但是现在她不在那里,没有一个人会看到她。他把脸转向被烟熏得乌黑的墙壁,呜呜地哭了起来。

但是,阿兰的生命还不至于这么快结束。因为她还没有过完她的中年,生命不会轻易地从她身上消失。她奄奄一息地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整个漫长的冬天她都这样躺着。这使王龙和孩子们第一次认识到她在这个家庭里是多么的重要。她曾经使他们所有的人感到舒适,而他们对此却毫无感觉。

现在,好像谁都不知道怎样把柴草点燃,怎样让柴草在灶里燃烧。谁都不知道怎样在锅里翻鱼而不把鱼弄碎,或为何鱼的一面已经烧煳了,而另一面却纹丝未烧。谁都不知道炒什么菜用什么油。

残渣剩饭撒在了方桌底下也无人打扫,王龙实在忍受不了那臭味时,才从院子里唤来一条狗把渣滓舔光,或是把小女儿叫来,让她把那些脏东西铲走,倒掉。

最小的儿子跟他年迈的爷爷一起,尽量做他母亲干的那些活,但老人已像孩子一样,帮不了多少忙了。王龙无法使老人理解,阿兰为什么不再给他泡茶端水,伺候他的起居。他喊阿兰,阿兰居然不来,他便发起脾气来。他像一个任性的孩子那样将茶碗摔到地上。后来,王龙把他扶到阿兰的房间里,他看见阿兰躺在床上。他用他那双昏暗的半闭的眼睛看着阿兰,呜呜地抽泣起来,他模模糊糊地感到,家里出事了。

只有可怜的小傻子无忧无虑,只知道傻笑,一边笑一边玩她的布头。然而总得有人想着她,晚上把她带进屋睡觉,喂她吃饭,白天让她坐在太阳底下,下雨时把她带进来。必须有人记住这一切。但是,连王龙本人有时也会忘记。有一次,他们把她丢在外边整整一夜,第二天早晨,这个可怜的女孩子浑身战栗着,拼命哭泣。王龙非常生气,他责骂他的儿子和女儿,骂他们忘了这个可怜的傻子,而她是他们的同胞姊妹。不过他也知道,他们还只是些试着干母亲那些工作的孩子,不可能把事情做得很好。那以后,他便从早到晚亲自照顾这个可怜的傻子。遇到雨天、下雪天或刮大风的日子,他便把她抱进屋里,让她坐在灶膛里出来的、

温暖的炉灰中间取暖。

在整个冬天的几个月里,阿兰奄奄一息地躺着,王龙也不再关心他田里的事情。他将冬天的农事和雇工的管理都托付给老秦,而老秦则忠心耿耿地干着。一早一晚,老秦来到阿兰住的房间的门口,每天两次用哮喘似的声音问候阿兰。到后来,王龙再也不能忍受了,因为每天早晚,老秦只是说:“今天,她用碗喝了点菜汤”,或者“她只喝了点大米稀饭”。

终于,他吩咐老秦不必再探问,只要把农活干好就行了。

整个冬天,王龙常常坐在阿兰的床边。要是阿兰冷了,他就点起一盆木炭火,放在她的床边,让她取暖。而每次阿兰都有气无力地说:“这太浪费了。”

终于有一天,她又说这话的时候,他感到无法忍受,便说:“不要这么说了!只要能把你的病治好,我宁愿把我的地全部她听了这话后微微笑了,痛苦地小声说:”不——我不让——不让你卖地。因为不论怎样——我活不长一就要死的。但是那地——我死后——还会在的。“

但他不愿意谈到她的死,她说到死的时候,他便站起身来走出定会死的,也明白他应该做些什么。于是有一天,他便到城里的一家棺材店去了。他将放在那里待售的棺材逐个看了一遍,挑了一口用又重又硬的木头做的好棺材。这时,陪他挑棺材的铺子老板精明地对他说:“如果你买两口,价格可以便宜三分之一。为什么不为自己买一口,事先就知道自己的寿材已经备好了呢?”

“不,我的儿子会替我操办的,”王龙回答说。然后他想到了他父亲。他还没有给老人准备棺材。他的心动了。于是他说:“不过,还有我的老父亲!他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死的,他的腿脚不灵了,耳朵很聋,眼也半瞎不明。所以我就买两口吧。”

那人答应在两口棺材上再涂一层好的黑漆,然后送到王龙家里。王龙把他做的事告诉了阿兰。她非常高兴,因为他已经给她买了棺材,为她的死做好了准备。

每天他都在她身边坐好长时间。他们说话不多,因为她太弱了。再说,他们之间本来就很少说话。当他默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时,她常常忘了她在什么地方,有时竞咕咕哝哝说些她童年的事儿。王龙第一次看透了她的心思。虽然她只是通过下面这些简短的话语表达出来:“我只能把肉送到门口一一我很清楚,我长得难看,不能在大老爷面前露脸。”她还说,“不要打我—一我再也不吃盘子里的东西了……”而且她又一遍一遍地说,“爹啊——娘啊——爹啊——娘啊。”还说,“我知道我长得丑,不会有人喜欢的……”

当她这样说时,王龙就觉得忍受不住。他拿起她的手,抚慰着她,她那只手又大又硬,僵硬得好像已经死了。他感到惊奇不解和伤心的还是他自己,因为她说的全是真话。当他握住她的手,真心希望她能感到他的温情时,他感到惭愧,因为他自己感觉不到任何温情,感觉不到像荷花那样噘噘嘴就能使他的心融化的那种温情。

当他攥着这只僵硬的毫无血色的手时,他一点也不喜欢它。而因为他对这只手的反感,他的同情心也减弱了。但也正因为这样,他对她更加心疼。他给她买特殊的食物,还给她买来白鱼和嫩菜心做成香汤。而且,他现在已不能从荷花身上得到乐趣了,因为当他接近荷花,想摆脱因目睹阿兰长时期的痛苦挣扎而产生的绝望心情时,他也不能够把阿兰忘掉。即使他把荷花搂在怀里,但很快又会把她松开,因为他又想起阿兰。

有时候阿兰清醒过来,也明白她周围发生的事情。有一次,她竟然要把杜鹃找来,这使王龙大为惊讶。

当他把杜鹃叫来时,阿兰颤巍巍地用胳膊支撑起她的身子,十分清楚地说:“哼,你可在大老爷的家里呆过,人们觉得你长得漂亮。可是我已经做了一个男人的妻子,我给他生了儿子——而你依然还是个丫头。”

杜鹃非常生气,想回嘴顶撞,却被王龙制止了。他把杜鹃带出屋子,对她说:“她现在已经不知道她自己说的是什么了。”

当他返回屋里时,阿兰仍然把头支在她的胳膊上,她对他说:“我死了以后,不论杜鹃还是少奶奶,都不能到我屋里来,也不能动我的东西。要是她们来屋里动我的东西,我变成鬼也不让她们安生。”说到这儿,她的头跌落到枕头上,又一次陷入间歇

性的昏睡之中。

但是新年前有一天,就像蜡烛在行将熄灭以前会突然亮一下似的,她竟然一下子好了起来。她神志变得十分清醒,在床上坐起来,自己编了一下发髻,然后嚷着要喝茶,当王龙进来的时候,她说:“很快就要过年了,糕饼和肉还没有准备好。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不要那个丫头下我的厨房。把给大儿子定了亲的那个姑娘接过来吧,我还没有见过她呢,如果她来了,我王龙对她能有气力说话感到高兴,尽管他对今年过节的事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他吩咐杜鹃去求求粮商刘先生,因为这事太令人伤心了。不久,当刘先生听说阿兰不会活过这个冬天的时候,也愿意把事办了。毕竟姑娘已经十六岁——比有些出嫁的姑娘还要大些呢。

因为阿兰的缘故,没有大摆筵席。姑娘是乘着花轿悄悄地来的。她的母亲和一个老妈子陪着她。把女儿交给阿兰之后,她母亲就回去了,只是留老妈子下来伺候姑娘。

现在,孩子们腾出了原来住的房间,给了刚过门的儿媳妇。一切都安排得妥实稳当。王龙没有和这姑娘说话,因为这是不合适的。但是姑娘向他鞠躬行礼时,他严肃地点了点头。他对她非常满意,因为她知道她该做的事情,而且在家里走动时十分文静,总是低垂着眼睛。此外,她还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姑娘,面容姣好但又不是太漂亮,以至于娇气十足。她事事小心谨慎,行动毫无差错。她到阿兰屋里去照顾她,这使王龙在痛苦中得到了一点安慰,因为现在阿兰的床边有一个女人了。阿兰自己也非常满意。

阿兰高兴了三天。在这段时间里,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于是,当王龙清晨进来问她夜里感觉如何时,她对他说:“我死以前,还有件事要做。”

听到这话,他生气地说:“你不能老说死,要使我高兴啊!”

她慢慢地笑了起来。在笑容还没有从她眼睛里消失时,她回答道:“我肯定要死了,我自己感觉得出来。可是我要等大儿子回来和这个姑娘成了亲才死。这个姑娘是我的儿媳妇了。她把我照顾得很周到,端热水的脸盆她端得那么稳,我浑身疼得冒汗,她知道什么时候替我洗脸。我要让我的儿子回来。因为我肯定要死了。我要让他和这个姑娘成亲,这样我死了也安心,因为知道你就会有孙子——而老人也会有一个重孙子了。”

她从来没有说这么多的话,即使在没病的时候,她也不说这么多的话;而且她说得非常有力,好几个月来她从未如此有力地说过什么。王龙对她声音里的力量感到高兴。她在期望这一切时显得那么精神焕发。虽然王龙为了给大儿子举行盛大的婚礼需要很多的时间,但他不想使阿兰失望,因此他亲切地对她说:“好吧,我们就这么办。我今天就派人去南方找儿子,把他带回家里来成亲。但你一定得答应我的,要集中力量使你身体好起来,因为这家里没有你简直像个狗窝。”

他这样说使她十分高兴。她确实感到高兴,尽管她再没有说话,只是躺下去闭上眼睛,微微地笑了笑。

于是王龙找了个人,对他说:“跟小少爷讲,他母亲病重了。她若是看不到他回来成亲,她的灵魂就永远不能得到安息。如果他还看得起我,看得起他母亲,看得起这个家,他一定要立刻回来。三天以后,我就要备筵请客,他就要结婚了。”

王龙说到办到。他叮嘱杜鹃准备上好的宴席,并让城里饭馆的厨子来帮她忙。他把银钱放到她手里,说:“要办得和大户人家在这种时候办的一样。多花些银钱也行。‘’然后他便到村子里去请客人,男的,女的,凡是他认识的都请。

他又到城里请了他在茶馆和粮市上认识的每一个人。然后,他对他的叔叔说道:“我儿子结婚,你爱请谁就请谁吧!你的朋友,你儿子的朋友。”

他说这话,因为他一直记得他叔叔是什么人。王龙对他叔叔毕恭毕敬,把他当尊贵的客人看待。从知道他叔叔的身份那一刻起,他便一直是这样的。

结婚前一天的晚上,他的儿子回到了家里。他大步跨进了房间。这个年轻人在家时惹的麻烦,王龙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已经两年多没见儿子了。现在他回来了,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又高又结实的男子汉,魁伟的身材,高颧骨,红脸膛,一头短发闪着油光。他穿着一件人们在南方铺子里常能见到的那种紫红色的绸子长衫,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马褂。王龙看着他的儿子,心里充满了骄傲。眼下,除了这个英俊的儿子,他把什么都忘了。他把儿子带到了他母亲的床边。

年轻人坐到她母亲的床边,看到他母亲那种样子,眼里噙满了热泪,但他尽量说些高兴的话,比如,“你看上去比他们所说的要好得多,你还会活好多年的。”但阿兰却简单地说:“我要看你成了亲,然后就会死的。”

现在,那个要结亲的姑娘当然不能让这个年轻人看见,所以荷花便把她带到后院,为她做结婚的准备。荷花、杜鹃和王龙的婶子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于是,这三个女人便带着这个姑娘,在姑娘成亲的那天早上,她们替她把身子洗干净,用一块新的白布裹了脚,外面又穿了一双崭新的袜子。荷花先往姑娘身上擦了些她自己的香气扑鼻的杏仁油,然后,她们给她抹了香粉和胭脂。此后又替她穿上她从家里带来的嫁衣,紧贴着她那温馨的少女皮肤的是白色的绣花绸衣,外面是一件精致的羊毛衫,最外一层才是那件大红的绸缎嫁衣。然后,她们在她的前额上搽了石灰粉,用一根打结的线巧妙地替她把眉毛上方的汗毛拔去。她们把

她的前额梳理得又高又宽又亮。然后又给她搽了香粉和胭脂,用眉笔在她的眉毛上画了两道细眉。她们给她戴了—一顶凤冠,披了头红,给她的小脚穿上绣花的鞋子。她们还在她的指尖上涂了颜色,在她的手心里搽了香水。就这样,她们给她做好了结婚的一切准备。姑娘默默地听任她们摆弄,但显得有点不愿意,也有点害羞。对于一个将要成亲的姑娘来说,她是应该有这样的表示。

这时,王龙,他的叔叔和父亲以及来宾们都在堂屋里等着。年轻的姑娘由她带来的老妈子和王龙的婶子扶着走了进来。她进门时低着头,显得非常谦恭和端庄。她走路的样子像是很不情愿嫁人,非得有人搀住才行。这说明她极端稳重,因此王龙感到很高兴。

他心里暗暗思忖,她确实是一个非常合乎体统的年轻姑娘。

然后是王龙的大儿子进来。他还是像先前一样,穿着红袍黑马褂。他头发又滑又亮,脸也刚刚修过。他身后是他的两个兄弟。王龙看到他那些排列成行的儿子,心里得意得要命,因为这些儿子将会延续不断地为他传宗接代。老人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一声声对他的呼叫,这时也突然明白了过来。他呵呵地笑出声来,用他那低弱的老嗓子一遍又一遍地说道:“成亲了!成亲就是说又会有孩子,那就是孙子啊!”

他笑得开心极了,以至所有的客人看到他那高兴劲儿也都笑了起来。王龙心里想,要是阿兰能从床上起来该多好,那样这天可就成了大喜的日子。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王龙都悄悄而又敏锐地注意儿子是不是看那个姑娘。他发现儿子确实在偷偷地用眼角斜着瞟她,而且他的样子也显得很满意,于是王龙自豪地对自己说:“哈,我替他挑了个他喜欢的人儿。”然后新郎和新娘双双向老人和王龙鞠躬行礼,接着他们又去阿兰躺着的房间。阿兰费了很大的劲穿上了她那件好看的黑上衣,他们进来时,她坐了起来。她的脸上显出两圈红晕,王龙把这错当成是健康的征兆,于是他自豪地说:“她的病就要好了尸当两个年轻人走上前去给阿兰行礼时,阿兰用手拍了拍床沿,”坐在这儿,在这儿喝合欢酒,吃合欢饭。我一定要看着你们把这些事做了。这可以当做你们的合欢床,因为不久我就会死去,并且被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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