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宝石般的指纹。
大车车轮顶在一个小土坎上,没有过去。老汉干脆让车停在那儿,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在车辕上歪着脑袋,用手焐着鼻子呆坐着。我很熟悉这种神情。在劳改农场,管这副模样叫“死狗派儿”。“派儿”,不是“派”,以把它和政治上学术上的“派”区分开来。抱着这种态度的人,一切威胁、利诱、说服、动员、批评教育都把他无可奈何,只好随他去。
我随他去了。我在想,为什么我对她用了“迷人”这样的词?对她,我应该用“圣洁”、“崇高”、“神圣”、“仁慈”诸如此类的词才是。肚子吃饱了之后,我发觉有一种非常隐秘的东西在撩动我的心弦,我的心,像雷雨过后沾着水露的光闪闪的蛛网,在檐下微微地颤动。
我无缘无故地脸红了。
她和队上的妇女老弱仍在马号前面翻肥。翻出来的肥污染了白皑皑的雪地,分外扎眼,但却让领导看得很清楚:今天她们干得不错!下午,谢队长见我们大车回来了,高兴地喊了一声:“收工!”农工们像往常一样,零零散散地回各自的家里去。她擦着铁锹,有意在肥堆旁边等我。
“歇一歇到我家来一趟。”
“怎么?有什么事吗?”我跳下老汉的大车,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怎——么’,”她笑着学我的话,有滋有味地咂摸着,“‘怎么’,你‘怎——么’打的炕不好烧哩!”
吃完从伙房打来的稗子面馍馍,我才到她家去。现在,我们组里的几个人都各有各的事,他们管不着我,也不注意我。我这样一副尊容,在这样一种时候,谁也不会把玫瑰的颜色和我联想在一起。但走在路上,我还是止不住有些心跳。
当我迈着轻捷的步子走到她窗前,
透过绿纱窗帘,我看到她窈窕的身影,
和覆盖着柔情的披肩。
…………莫名其妙地,我脑海中会跳出不知是哪一部诗剧里的台词。当然,她家没有绿纱窗帘。她的窗户和所有农工家的窗户没有两样,也是用零七碎八的玻璃拼镶上的——我估计在这个队搞基建的时候,农场肯定是用低价购买了一批处理玻璃。同时她也没有什么“披肩”,尽管她也许有不少于玛甘泪或达姬娅娜的柔情。她端坐在炕头上,就着挂在墙上的一盏用药瓶子做的煤油灯补小衣裳。尔舍已经睡着了,盖着一床退了色的小被子。“炕怎么不好烧?”我推门进来,问她。但我似乎也明白不是炕不好烧。“‘怎——么——’,”她又笑着学我,声音夸张地拖得很长,“怎——么——,你怎——么——现时才来?”说完,她被自己学的口音逗得哈哈笑了。油灯照着她紧密细小的牙齿,她下齿中的一颗,稍微被挤出了一点。然而这并不损坏她的美,就和蒙娜丽莎的斜视一样,倒构成了她美的一个特点。她的笑声,把尔舍惊动了一下。她当即忍住笑,跳下炕,从锅里端出一碗土豆熬白菜,还有两个馏好的白面馍馍。
我也笑了,腼腆地搔搔后脑勺,轻声地说:“现在粮食这样困难,我怎么好老吃你的?你还是留给尔舍吃吧。”
“怎——么——”她又忍不住噗哧地一笑。我在她面前不自觉地老说出“怎么”来。的确,对于她,我好似总不能理解。“你不要废话!”她说,“你把心款款地放在肚子里面。人家不是说我开着‘美国饭店’么?”
她对我的施舍表现得很自然,对我的怜悯并不使我难堪,而是带着一种孩童式的调皮和女人特有的任性。我也不好问她粮食是从哪儿来的。在这样的时候问这种话无异于盘诘人家。还能从哪儿来呢?大家心照不宣罢了。家家都是如此,唯有我们几个单身农工没有这样的条件。单身农工都在集体伙房吃饭,没有灶具,没有瓜菜调剂,没有……有的却是相互盯着的眼睛。我吃着饭,和她聊天。她说她家是从青海过来的,只有个哥哥,现在在县里一家农具厂当铸工,娶了个本地女子。她跟那女子合不来,就到这农场来当农工,已经有两三年了。但她显然不愿提这些事,却饶有兴味地用热烈的语气回忆她的童年。她说她老家的女子都会绣花,连袜底上都要绣上花朵,等发了工资,她也要给我买双袜子绣上花送给我。我连连说不必了,袜底上绣上花,给谁看呢?她用审视的眼光上下看了看我,不言语了。我怀疑她是在猜测我身上究竟最需要什么。后来,她又说起她母亲。她母亲年轻的时候是老家有名的民歌手——当然她用的不是“民歌手”这个词,曾赶过河州的什么“太子山花儿会”,人称“赛牡丹”。说着说着,她幽幽地唱起来了。园子里长的是绿韭菜,
不要割,你叫它绿绿地长着。哥是阳沟(嘛)妹是水,
不要断,你叫它清清地淌着。
“咋样?”唱完,她问我,她眼睛里熠熠地散射出愉快的光芒。
我已经吃完了,默默地坐在土坯凳子上听着。她轻悠悠的歌声,土房里温馨的宁静,尔舍沉睡的小鼾,油灯昏黄而柔和的光影,饭饱后的舒适,使我像进入梦中那样,有种酩酊的感觉。现实世界在我眼前都恍惚了,模糊了,幻化成七彩的彩虹。心仿佛一团被松开的海绵,一下子又恢复了原样,并贪婪地吮吸着清新的朝露。她唱的仍是“河湟花儿”。上行乐句常大幅度地急骤上升,反复作四度跳跃,形成2561·2·5的旋律线;下行乐句由高八度的5·又急骤下降,形成5·2·1·65的旋律线。即使她唱的声音很轻,也带着高亢悠远的格调,表现出她所属的那个民族爽朗豪壮的性格和对爱情的雄奇热火的追求。从来没有一支歌曲,甚至是大型交响乐能如此直接地渗透进我的心,像注入填充剂一样,使我的个性坚挺起来。
“你不是唱诗歌的么?你也唱个我听听。”她带着好奇的微笑要求我,像孩子似的:我唱一个,你也要唱一个!
我跟她说,我不是“唱诗歌”的,而是“写诗”的。可是,我怎么也不能让她明白什么是文学概论对“诗”的释义。在解释的过程中,我开始怀疑自己其实也不明白什么是“诗”。人民的创造一旦进入学院的殿堂,就会失去它纯真的朴拙,要想反璞归真,语言是无能为力的。我开始理解,诗人和作家为什么光到群众中去还是不够的,他必须要和群众共命运,同感情。最后,我只好说,“诗”就是歌词儿;我写出的东西,她可以唱,但我并不会唱,只会念。
“那么你念个我听听。”她说,并摆出一副准备认真倾听的神情。
我轻轻地咳了一声,却不知念什么好。念什么?我蓦然发觉我过去发表的作品只能说是打油诗,都不适于带着感情来朗诵;有的可以说是感情充沛的诗,虽然是写给群众看的,但如果念出来,她肯定会莫名其妙。并且,我也不会朗诵。诗人不会朗诵,至多只能算半个诗人,甚至连半个也算不上。我惭愧地认识到我过去的不可一世的浅薄。半晌,我选了李白一首最通俗易懂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她坐在炕上,似乎也为之所动,但旋即嘻嘻地笑了起来,接着又笑得前仰后合,倒在炕上。
“哎哟!笑死喽!笑死喽!……啥‘地上霜’、‘地上霜’!”她又翻身坐起,脸朝着我,嘴大张大合地,在灯下学我说“霜”字时的口形:“霜——霜——,……”
原来,她的语音受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的影响,说汉语“霜”字靠舌尖吸气,口只略微一张就行,我说“霜”时要送气,口要张开,连下颚也动弹了。
“这个不好,”她说,“念个别的。”
我念李白的诗,心情是悒郁的,声调有几分伤感。李白尚能“思故乡”,而我连故乡也没有。人事档案上的那个籍贯,不过是祖籍,我从来没有回去过;妈妈在北京也是客居在别人家里。我体会到,痛苦的不是“思故乡”,而是无故乡可思。此时此刻,我那种无家可归的飘零感和失去了根系的植物似的蔫萎状,却应该用崔颢的“日暮乡关何处是”、韩愈的“云横秦岭家何在”来表达才合适。而她嬉皮笑脸的怪模样,即刻把我的满怀愁绪一扫而空,使我破涕为笑。我看出来她是故意这样做的。这就是体贴入微的“柔情”,是什么“披肩”也“覆盖”不住的。我感激地看着她,心头突然跳出来李煜的一句词:“斜倚牙床娇无那,烂嚼红绒,笑向檀郎唾。”但我赶紧勒住了我的心猿意马。
因为在雪夜,我想起了卢纶的一首诗: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在我向她一字字、一句句解释的时候,海喜喜砰地推门进来了。油灯光一闪,我眼角扫见他好像把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顺手撂在门背后。由于他总对我怀有隐隐的敌意,我不理他,只顾说下去。她仿佛没瞧见他进来似的,连招呼也不打。海喜喜摆出他惯常的姿势,抱着两肘蹲在地上。我说完了,海喜喜狠狠地朝泥地上啐了一口,说:
“熊!还追哩!人要跑,他屁也闻不着!啥‘轻骑’,他开上飞机也不行!”“你懂啥?!”她别过头,眼睛瞪着海喜喜,“你就懂得吃饱了不饿!”她嘲笑海喜喜的话,却使我颇有感触:“吃饱了不饿”这个真理,我花了二十五年时间才知道。弄懂这个真理,要比弄懂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困难得多,还要付出接近死亡的代价。“嘿嘿!”海喜喜狞笑着,露出像狼一样坚实的、满是粘粘唾液的牙齿,“懂得‘吃饱了不饿’也不简单,只怕有人连这个理也弄球不懂哩!”我有点惊奇地瞥了他一眼。海喜喜的话里似乎含有深意,并且,这个人和我“英雄所见略同”,我对他倒有了“惺惺惜惺惺”的好感。可是,海喜喜又把她惹恼了,她转身抓起扫炕的扫帚疙瘩,呼啦呼啦地在炕上乱扫一通。
“去去去!都走都走!我要睡了!”
绿化树十九
此后,她还是每天收工时叫我上她家去。如果不去,她会跑到我们“家”来叫。我怕她天天来“家”找我,引起“营业部主任”的怀疑,所以我每天都如约前往。去了,照例是在忸怩中先吃一顿,而且吃得很饱。她有杂七杂八的粮食:面粉、大米、黄米、玉米、高粱、黄豆、豌豆……凡是黄土高原出产的粮食都有,家里就像一个田鼠仓一样。她经常用大米、黄米、黄豆掺在一起焖干饭。这种杂合饭特别香,就是顿顿吃饱饭的人也会觉得它比纯粹的大米饭好吃。这时候,报纸上和广播里,都在大力提倡“粗粮细做”。在劳改农场,我就听过一个炊事员用一斤米做成七斤干饭的“先进事迹”,大喇叭上还说他为此出席了“先代会”,听得我直咽口涎。她从来不做这种实际上在物理学中叫“过饱和溶液”的“干饭”,而是真正的干饭,一粒一粒的,圆润透亮。当然,她焖的稗子米干饭我也吃过。焖稗子米干饭,才显示出来她比那出席“先代会”的炊事员还高超的技术。
稗子,自古以来不当做粮食,“五谷”中就没有列入稗子。一九五八年,正在水稻分蘖的时候,掀起了“全民大炼钢铁”的运动,农民、农工全上山开矿砌炉去了。山上炉火熊熊,水稻田里仿佛也被火烧了一般,一滴水也没有。到了秋天,水稻颗粒不收,稗子却如原始森林似的茂盛。比人高一头的株秆密密层层,连蚂蚱都飞不进去,穗头还特别大。这个地区的农业领导人灵机一动:干脆吃稗子!并且允许稗子可以当公粮。应该公允地说,他这一招倒是个救急的办法。于是,稗子堂而皇之地步入了供应粮的行列,还后来居上,坐了第一把交椅。最普通的吃法是把稗子连壳一起磨,这就是我们天天顿顿吃的稗子面。它没有粘性,蒸熟的馍馍不过是靠万有引力聚集在一起的颗粒。讲究一点的,和处理稻谷一样去掉皮,加工成小米般大小的稗子来。稗子米的确如那些砸粪肥的妇女说的,只能馇稀饭,然而,她却史无前例地把这种不见经传的粮食焖成了一粒粒的干饭!
我的忸怩,不是装出来的,我是真正为她心疼,为自己白吃白喝感到羞愧。可是,我又非常想去。她家里,总有一种朦胧的幸福、愉快、舒适、自由在吸引我。我几次跟她说,我不吃粮食,给我熬一碗土豆白菜就可以了。她却说:
“咋不咋!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有粮食,要不人家咋说我开‘美国饭店’呢?你没见,尔舍不是长得很壮实么?”
是的,尔舍的确长得很壮实,很有精神,天真可爱。她不像营养不良或老吃不饱的孩子,见了别人吃东西就眼馋。我吃的时候,要是她没有睡,也一个人在炕上乖乖地玩,用海喜喜给她捏的小土灶、小土碗“过家家”。两岁多的孩子不会装模作样,更不会客气,她对别人吃东西不感兴趣,就是她吃饱了的明证。我只好“把心款款地放在肚子里”了。
日子长了,从农工那里,我也知道了说马缨花开着“美国饭店”是什么意思。这个概念很不准确,不能照它的字面去解释。那必须先熟悉了这里的农工们对世界的理解程度,才能够透过字面洞悉到它微妙的内容。“美国饭店”,并不是指她那儿卖饭,谁都可以去吃,而是指哪个男人都可以去串门子,闲聊解闷,准确一点说应该叫“茶馆”。其所以和“饭”字联系起来,是暗示着马缨花通过给人提供这种方便而捞取到定量外的粮食。妙就妙在“饭店”之前冠以“美国”两个字。在农工们看来,美国是个荒唐的、污七八糟的、充斥着男女暧昧之情的地方,却又是个富裕的、不愁吃不愁穿的国家。把这个国家加在马缨花头上,是完全没有恶意的,至多不过是种嘲笑而已。谢队长对她的态度就很典型。有一次,我们大车回到马号前面装肥,正碰上马缨花和谢队长在对骂。
“你说我开着‘美国饭店’,那你也来呀!”马缨花站在肥堆上,拄着铁锹憨笑着。“球!”谢队长一边翻肥一边骂,“你当我稀罕你那达……”“嘻嘻!”马缨花指着他,“只怕你馋得口水流了出来,把毛胡子都打湿了哩!”这时,谢队长恰好骂得唾沫四溅,胡子上也沾着口涎。周围的男女农工看着谢队长,哈哈大笑了起来。
马缨花占了上风,谢队长大扫了面子。但我知道,谢队长没到她家去过,并且,只要马缨花和一帮妇女一起干活,谢队长总要派个强壮的男劳力去帮助她们;对她,谢队长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批评过,更谈不上“报复”了。
一个没有丈夫、又带着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的单身妇女,现在家里还有男人进进出出,在农村是最容易招人非议的了。但农工们似乎认为只有马缨花可以这样做。我渐渐地理解了,她能取得农工们的好感,绝不是凭她的姿色或采取了什么方法;只有对人人都抱有善意和同情心的人,才能自然地取得人人对她的善意和同情。真诚和善良,有时能把违反习俗的事也变得极有魅力,变得具有光彩。
从农工们的话里,我还知道,近几个月来,好像海喜喜已经“独占了花魁”,别的人很少去了。“美国饭店”成了一个历史的概念,一个巴比伦。可是我坚信自己的直觉,海喜喜并没有占有她,更谈不上什么“独”。他还有个情敌——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就是那个瘸子保管员。有一次,我去她家,瘸子保管员跷着二郎腿坐在我常坐的那个土坯凳子上,她背对着他在炕前擀面。见我进来,瘸子保管员好像有点无趣地走了,临走时,操起土台上的一个空面袋揣进怀里,看样子他是带着一点什么东西来的。还有一次,在我吃完饭和她聊天的时候,外面响起了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马缨花急忙跳下炕,抓起顶门杠把门顶上。瘸子在外面叫门,她却喊叫道:“睡啦,都睡下啦!”搞得我十分尴尬,屏声静气,心跳不止。一会儿,保管员一轻一重的脚步声远了,她才朝我调皮地一笑,叫我接着讲故事,并不提那瘸子跑来干什么。
我和她接触的时间长了,越来越感到她并不是农工们印象中的那种跟谁都有暧昧关系的女人;她天真、坦荡、调皮、开朗……然而,我又感到她身上还有什么地方我并没有认识。
绿化树二十
对海喜喜,她倒从来没有顶过门。海喜喜总是像主人似的大模大样推门进来,见我也在这里,而且把唯一的座位占了,就阴沉着脸往地上一蹲。
我们几乎天天在马缨花家见面。他要卸套、饮马、铡草、喂马,间或还要拾掇套具,所以来得比我晚得多。等他进门,我已经吃完了。但不知怎么,我见了他总觉得自己比他矮一大截,还有一种偷了东西装在口袋里,没出门就被别人撞见了似的心虚。虽然我们两人都不动声色,但仿佛他明白、我也明白:我刚刚做了件不光彩的事。这种感觉给我很大的压力。他一推门,我就会抑制不住地脸红起来,说话的兴味也跑得无影无踪。那马缨花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也好像成了我的罪证,让我惶惶不安。
马缨花不像别的女农工,爱背地说人长短。她喜欢和现实生活完全无关的幻想,喜欢听神话和童话。在饭后到夜晚这段时间,她真有点超凡脱俗的味道,和她跟那帮妇女嘻嘻哈哈笑骂时判若两人。她缠看我给她讲故事。而我充当这种“说书人”,似乎也成了付给她饭食的报偿。马缨花会和我的故事一起幻想。幻想是人的本能,每个人都会幻想,都有自己的幻想。难能可贵的不是会幻想,有幻想,而是善于接受和理解别人的幻想。马缨花对《丑小鸭》、对《灰姑娘》、对《海的女儿》、对《青凤》、对《聂小倩》等等都非常神往。她认不了几个字,心灵却能够和外国的与古代的幻想相呼应。我没有讲故事的才能,不注意描述细节,情节也是挂三漏四,只能讲个梗概。但马缨花凭她的想象却能补充出来,她向我提出疑问并谈出她的想法,往往和安徒生与蒲松龄相合,什么海的颜色变化和喧嚣啦——她从未见过大海,海里的歌声会迷住航行的水手啦,小老鼠怎样变成骏马啦……好像她原来看过他们的书一样。这常常使我惊奇。
但海喜喜则不然,他总要和我唱反调,挑我故事的毛病。他像狼似的蹲在地上,像狐狸一样支起耳朵,在我讲得有点颠三倒四或是语句结巴的时候——因为有他在场,我的记忆常常会突然中断,他就仿佛听到小动物在林间响动似的,兴奋地舔舔嘴唇。讲完了,他就用物理的现实来击碎心灵的种种幻想,像一头大象跑进凡尔赛宫横冲直撞。
“熊!野鸭子给你孵天鹅蛋哩!”他鄙夷地说。他说话从来不看我,而是仰面看着马缨花。好像我的故事不过是广播喇叭里的声音,我的话他听见了,而人实际上并不在这房里。“野鸭子可灵性了。天鹅蛋比野鸭蛋大好几圈咧!鸭窝窝里要有个天鹅蛋,你看它趴不趴?!它早他妈飞跑了!……”
“球!用金子打马车哩!”听完了《灰姑娘》,他发表这样的评论,“谁要用金子打马车,那就倒了八辈子灶了!这事儿唬不住我,用金子打的马车,啥牲口能拉动?!嗯?啥牲口能拉动?!那么一点点金子,”他用两根手指头比画着,“就有百十斤重咧!”对《海的女儿》,他的评论更加荒唐了。他忿忿地说:“人能长鱼尾巴哩!人长了鱼尾巴,那玩意儿长在哪达?那能分得出公母来?那咋生娃娃?熊!尽他妈胡卷舌头!”
他骂我“胡卷舌头”,我隐忍住了。因为在他眼里根本没有我,我也只好眼睛里没有他,不跟他辩论,何况他的体重比我大将近一倍。马缨花在我说完以后,常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像吃着橄榄一样有滋有味地咂着嘴:“啧!啧!”并不理会他说了些什么。但他的蛮横,他的妒忌,他对我的蔑视,却使我身体复原后而逐渐变稠的年轻血液,在我脉管里加速流动起来。我面孔涨得通红,眼眶里转动着愤懑的泪水。我原来对他尚有的一点敬意和好感早已化为乌有。然而,与此同时,他身上又有一些东西在吸引我,在向我挑战。这些东西和我现在的生活环境是那么一致,那么和谐,因而它显得更有光彩。这就是他的粗野、剽悍和对劳动的无畏。在他的光环中,我却是那么怯懦,那么孱弱,那么委靡,像个干瘪的臭虫。我的泪水不仅来自愤怒,也来自自怜的委屈感。我用拇指和食指卡量卡量了手腕,我决定要向他应战!
一个人长期生活在这样的大自然和这种乡俗中,当然会不自觉地受到影响,何况我是自觉地在追求这种东西。我认为,粗野、雄豪、剽悍和对劳动的无畏,是适应这种环境的首要条件。要做个真正的“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就要做海喜喜这样的人。什么“文化知识”,见鬼去吧!没有平庸的职业,只有平庸的人。像我跟的那辆大车的车把式,即使他有高深的文化修养,当了作家,我想也会是个毫无作为、没有独创性的“死狗派儿”作家。而海喜喜当了作家的话,倒能叱咤文坛一阵子。我暗暗把海喜喜当成了我竞争的对手。
而这时,我的身体真的好起来了。
马缨花曾说过:“要吃,就吃粮食。啥‘瓜菜代’,土豆白菜只能撑肚子,不养人。肚子越撑越大,人倒成了囊膪……”这话和“吃饱了不饿”一样具有真理的性质。我每在她那里吃一顿用真正的粮食做的饱饭,就会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形式上和实质上都比前一天有长进。这不是心理作用。虽然我们“家”没有镜子,她家有镜子而我又不好意思照,但我用手摸就能知道我面颊丰满起来,两臂、胸前、腹部和大腿开始有了弹性。这表明骨头上已有了肌肉组织。最近,我分明地觉着我身体里洋溢着充沛的精力,有一种我二十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清新感。这种感觉,比我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到过的、长满奇花异草的大花园更令我惊喜。因为这个大花园不在外部,而在我身体里面。很多小说都写过夜晚能听到植物拔节、种子破土的声音,我却有夜晚睡在破网套里,能听到自己体内细胞分裂的啪啪声的独特体验。现代医学绞尽脑汁地研究怎样使人健康的方法,我遗憾专家们没有找到我的这条经验:把人先饿上三年,然后再让他吃饱。不用任何药物补品,他会像孙悟空一样说变就变,转眼之间成为一个巨人。因为他吃下去的每一个食物分子,全部会即刻被贪婪的消化器官所吞噬,迫不及待地把它转变成人体细胞。夸张点说,我吃下一斤粮食就能长一斤肉。我的胃,已经辨别不出什么是食物的渣滓,一律照收不误。
绿化树二十一
黄土高原气候特别干燥,半个多月以后,田野上的雪大部分都蒸发了。是蒸发,而不是融化。那背阴的沟坎,那潮湿的坑洼里还留有残雪,乡间的土路上却又扬起了尘土。山脚下,那高高的旋风柱又一根根地巍然挺立起来。在东边,坦荡的、一望无际的黄土,金灿灿地呈现出了一片沉寂的春意。风偶尔在田野上扫过,透明的蜃气像野马似的奔腾,我才体会到庄子《逍遥游》中的“野马也,尘埃也”的传神。
海喜喜赶着他的大车,更加威风抖擞地哐哩哐□地跑开了。那几匹瘦马日见羸弱。可是海喜喜的技术就在这里,他能让马跑到死,除非牲口自己倒毙在路上,绝不会疲疲沓沓地拉车的。谁使唤的牲口像谁。没有人跟海喜喜的车能坚持到两天以上。“那驴日的使牛劲,拿咱们穷折腾!”跟过他车的人,没有不骂他的。运肥期间,他的车至少换了十个跟车的人。轮到我们组派人,中尉跟了他一天车,回来用他家乡话骂道:“那是个王八犊子!在这时候,还想挣他妈的功劳哩!别人拉两车、三车,那王八犊子拉了五车!把我累歹乎了。谁爱去谁去!我明儿要走镇南堡。”第二天,我主动地去跟海喜喜的车。
马号里面,是个很大的四方形院子。一辆辆大车停在土墙下,那三面,是三座破旧的牲口棚,用被牲口磨蹭得摇摇欲坠的柱子支撑着。我和几个跟车的农工一起先到院子里,裹着破棉袄,蹲在朝阳的墙根下等车把式们套车。车把式把各自的牲口一匹匹从棚里牵出来。顿时,院场里“吁、吁”,“啊、啊”,“驾、驾”……响成一片。有的车把式带着宿睡未醒的沉闷,有的车把式无精打采、满面愁容。他们的牲口也是一副恋槽模样,牵出来后,懒洋洋地哪儿也不想去,像桩子似的定在院场中间。直到车把式把劲儿使完,把唾沫骂干,才带着满身鞭痕不情愿地退到车辕里面。
只有海喜喜,挺胸昂首,在好些车把式和好些牲口中间,旁若无人地用鞭梢指挥着他的牲口。那副神气,倒象一位马戏团的驯兽师,毫不费力地就把调教得乖乖的牲口领到各自的位置上,一鞭子也没抽,很快地套好了车。套完了,他并不出车,跳到土墙上一蹲,用傲慢的眼光俯视着他的同行们。那种姿势,我是熟悉的。车把式一辆辆地把车赶出马号,跟车的农工也都爬上了自己跟的大车。整个院场上就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他的三匹牲口。这时,海喜喜站起来了,在高高的院墙上手打遮阳地向场外望了一圈。马号外面,传来翻肥的妇女麻雀般的叽叽喳喳的笑骂声。他轻捷地向下一跳,直向一堆干草垛大步走去。
一会儿,他从干草垛后面出来,手里拎着一面袋东西,看来足足有四五十斤。到大车跟前,他一弯腰,把那袋东西塞进车底盘下面的底兜里,然后掸掸袄袖上的碎草,操起鞭杆“驾、驾!”把车赶出大门。
车从我旁边经过,他也不跟我打招呼。而我一纵身,手不扶栏,从车后跳上了大车。我要让他看看,我不会像鸭子似的连跌带滚地爬进他车厢里去的。
他从干草垛后面提出来的东西,我知道不外是黄豆、豌豆、高粱之类的马料。我可以和他有某种默契,不去检举他。这种事情我在劳改农场见得多了。我的浪琴表就是一个车把式换去的。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车把式从车底盘下面一个用麻袋做的底兜里,倒出一大堆黄萝卜。没有秤,他还要在斤两上跟我争来争去。而那些黄萝卜能从哪儿长出来呢?绝不会长在木头做的车底盘上,只能来自他刚刚拉的那块属于农场的黄萝卜田。一倒手,他等于从我手上白拣了一块金壳的瑞士名牌表。但你还不能去告发他,要违犯交换双方达成的默契,那你就挨饿吧!今天天气很好,不到十点,早霜已经化尽。干草上,木栏上,显现出湿润的褐色的霜痕。天蓝得透明,道路干燥而坚硬。被翻开砸碎、变得松软的肥堆,像刚刚从笼屉里拿出来的一样,冉冉地升腾着水汽。今天,我的情绪也很好,更有一种神秘的兴奋。神秘之感来自我对某种必将出现的不平常的事情的期待……按照惯例,车把式赶车,也管装车卸车,跟车的人不过是车把式的帮手。如果两人相处得好,谁多干一点谁少干一点都无所谓,配合起来共同完成任务就行了。车把式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赶车的,原先全要跟一段时间车。手脚勤快些,脑子灵活些,帮着车把式套个车、卸个车,中途接过鞭杆赶上一截,慢慢就学会了。车把式没有什么驾驶执照,不需要哪个机关来考核,队长、组长的眼睛就是标准,他们看谁能单独赶车谁就能单独赶车。赶车并不难学,比学开汽车容易得多。技术高低的区别,在于怎样调教牲口——这却比和机器打交道困难得多——以及在大车搁住的时候与危险的情况下怎样应付。这时,头脑的灵活和手脚的麻利比积累的经验更为重要。而一旦赶上了车,在没有机械化的农场,车把式就算是一个高阶层的劳动者了。
海喜喜就是一个技术高的车把式,是这个队的高阶层劳动者。……他把车赶到肥堆跟前,圈好芨芨草编的笆子,跳下车,走到墙根底下一蹲,装着修理自己的鞭梢,却不动手装肥。他摆出这种阵势,就是要我一个人装车卸车。
我取下四齿铁叉,像他一样:“啐!啐!”响亮地朝手掌啐了两口唾沫,“刷、刷、刷”地抡起叉杆。车装满后,我把叉朝车上的肥堆一插,跳上车,坐在车辕上,掏出那宝贵的“双鱼牌”,晃着腿,抽起烟来。
“坐后面!”他甩着鞭子走到车旁边,恶狠狠地说,“辕重了!”我知道前面装的并不重,他是有意要把我赶到后梢去坐。大车上,车轴以前属于“软席”车厢,坐在车轴后面那部分,一不小心就会颠下来,比“硬席”还硬。但我装完了这一车,我对我的体力有了更充分的信心。我身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我潜在的力量无阻挡地释放了出来,而且感到潜力之下还有潜力。这种发现叫我感到无比地欣慰,无比地喜悦——我是一个真正的年轻人!
我向他表示宽容和鄙规地一笑,跳下车,坐到后梢上去。
啊,我要记住,我要记住,
你宝石般的指纹!
到田里,他仍不卸车,手操着鞭杆,我卸一堆,他往前赶一截。一大车肥卸成四堆。他赶的速度比别人快,第一趟回来,我们就甩开车队,独来独往了。
现在,在肥堆前装肥的只有我们这一辆大车了。到第三趟,所有在肥堆旁边翻肥的男女农工,包括谢队长,都看出了我们两人的蹊跷。海喜喜把车停到位置上,大明大白地,毫不掩饰敌意地在车旁一蹲。他不吸烟,手不停地缠着他的鞭梢,好像不是准备打马,而是准备在我不出力时抽我一顿。农工们吃吃地笑着,轻声地指点着,评论着。我无异在做表演。而这时,我越干越有劲,倒不完全是为了向他应战,而是我欢快地感觉到了我青春的活力。我已经解开了我棉袄的扣子,在十二月的暖融融的阳光下,敞开了我像手风琴键似的胸膛。在一叉一叉中间短暂的间歇里,我偶尔也摸摸这两排琴键。它是湿漉漉的,热滚滚的,然而又是有弹性的。它竟会使我联想到苏联红军歌舞团访华演出时演奏过的《马刀舞》。这两排琴键正奏着一曲带有哥萨克风格的凯歌。
马厩肥多半是草末,并不重,一叉下去能挑起一大团,用四齿铁叉挑百十下就是一车。所有的劳动全是因为饥饿才变得沉重的。现在,我越装越熟练,越不慌不忙。我开始用劳动生理学的方法,来寻找拿叉装肥时腰、臂、腿在每一个动作中的最佳角度和着力点。我把从叉齿叉进肥堆到撂进笆子这一过程分解成几段,很快,我就确定了每一段里腰、臂、腿相配合的最佳角度和最佳着力点。一经确定下来,动作就程式化了,不但不费力气,并且姿势优美。
装完第四趟,我明白无误地知道我顶住了,我胜利了!我几乎还和装第二趟时那么有力。旁边看的女农工有的在嘲笑海喜喜,说他是“哈熊”——这个词是无法翻译的;谢队长态度莫测,不时地“熊!熊!”不知是骂海喜喜,还是在骂我。海喜喜不好意思再蹲在车旁边了,他不是上厕所,就是站得远远的。而此刻,我内心却遵循着一种普遍的心理规律,越过了我既定的目标,向新的目标发展了去。这个目标其实和原来的目标方向是一致的:我顶住了,我胜利地应付了这场挑战,即刻就想到要由我来向他挑战。现在想的不是不被他压倒,而是要压倒他!我们拉了第五趟回来,别的车只拉了三趟,那个“死狗派儿”车把式只拉了两趟,谢队长抬头看看太阳,喊了一声:“收工了!”但我却喊道:“不行!我还没过瘾哩,我们再拉一趟!”
第六趟回来,冬天的太阳快落山了。山顶没有云,没有晚霞,裸露的山峦披着一片沉郁的黛青色。一群群昏鸦麻雀,从已经没有一颗谷粒,只剩下几垛干草的场院那边,从马号那边呼呼地飞过乡间的土路,落到像荆棘一样干枯的小树林中雀噪不停。空气有点湿润了,轮下的尘土向上翻腾一阵,很快就倦倦地沉落下去。阵阵凄凉的寒意迎面扑来。我裹紧破棉袄,坐在车栏上。前面,是海喜喜有点伛偻的背脊。那脊背上一览无余地呈现出他闷闷不乐、甚至是苦恼的心情。兀地,不知怎么,我也和他一样,感到闷闷不乐,感到苦恼,感到无趣,感到抑郁……胜利的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像掉进一个冰凉的深井里。田野上阒无人迹,淡紫色的暮霭向我们合围过来。一条孤寂的忧郁的土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绿化树二十二
吃完伙房打来的稗子面馍馍,报社编辑把他的洗脸水分了一半给我。我在烧得通红的炉子旁边脱了棉袄,洗着脸,擦着身子。原来很松弛的皮肤下,已明显地鼓起了一缕缕肌肉。肌肉像腹中的胎儿,现在还很小,很嫩弱,但它会成为巨人的。我突然想起政治经济学著作最早的译本,常常把“体力劳动者”译成“筋肉劳动者”。这么说来,有了“筋肉”就有了本钱,有了立身处世的力量了。生理上的发现,使我产生了一种感伤的激动,激起我更迅猛地、更彻底地向我认识到的“筋肉劳动者”的方向跑去。
过去的是不会再来了,我要和诗神永远地告别了。这里是不需要文化的,知识不会给我现在的生活带来什么益处,只能徒然地不时使我感到忧伤。我怀着既是与最亲爱的人分离,又是去和最亲爱的人相会时的那种悲怆与欢欣,到马缨花家去。我不能准确地描述我现在的心情,我整个人好像蹒跚在一个非常荒诞而又非常合理的梦中。
今天我在“家”擦洗了一番,海喜喜已经来了。奇怪,他没有坐在那唯一可坐的土坯凳子上,还是蹲在老地方,搂着尔舍,神情有点恍惚地逗她玩。
挂在墙上的油灯一明一灭,屋子里弥漫着做饭的水蒸气和柴烟。在锅台旁的马缨花隐在烟雾水汽之间,更像一个模糊的梦境。生活的节奏疯狂得像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令人头晕的舞会》。看着那个土坯凳子,那张垂着花布帘子的土台子,那《脖子上的安娜》……仅仅二十多天前,我还是一个惴惴不安的不速之客,还想偷偷地掀开那锅盖和布帘子哩,而现在,我却大模大样地、像个主人似的坐在这里。我似乎理解了海喜喜的恍惚,我甚至比他还恍惚。那空着的、好像有意留给我坐的土坯凳子,突然改变了我的心理。我对海喜喜又有了点尊敬和同情。马缨花很快给我端来冒尖的一碗大米、黄米、黄豆焖的杂合饭,还有一碟咸菜。这是我最喜欢吃的。她仍像往常一样,用手掌抹了抹筷子。这个动作也是我熟悉的,我没敢看她;也没敢看海喜喜和尔舍。原来我以为我战胜了这场挑战后,在海喜喜面前能理直气壮,挺起腰杆,但这时我似乎比过去更为羞愧,并且还意识不到羞愧的缘由。心情和情绪,是在意识之下潜行着的,它们丝毫不受意识的支配却支配着我。
我一粒粒地挑着饭。我很饿,却吃不下去,我嚼着饭粒,无意识地盯着《脖子上的安娜》。我感到,任何文学艺术作品都很难表达生活本身所包含的戏剧性情节和复杂多变的感情。生活里有一种气氛,一种看不见、嗅不着、触不到、只是徘徊在心中的阴影,就很难用文字描写、线条绘画、舞台表演出来。比如现在,我听见身背后海喜喜低声地跟尔舍闹着玩,那嬉笑的声音也是沉闷的,仿佛受了什么影响的压抑。这种不情愿的、敷衍的笑声特别令人难受。马缨花在洗锅抹碗,叮叮当当的音响既谨小慎微,又分外刺耳,好像是烦闷不安中的骚动。一会儿,大概是应尔舍的要求,海喜喜用百无聊赖的、无可奈何的音调小声唱起来:
羊肚子(的个)手巾(哟)水上漂,
唱上(那个)小曲子解心焦。
一根子干草顶不上(个)门,
我拿个好心思维不下个人。
大红的果子(呀)香(哟)水的梨。
我不晓得那达儿难为过你。
唱到最后两节,他的声调好像又变得年轻了,恢复了元气。尔舍直拍小手:“好听!好听!”还叫他唱。在我意识之下潜行的心情,又兀地滋生出对他的妒忌。他不但有种俯拾即得的灵感,有非常善于用歌咏来表达自己情绪的智慧,而且,也因为尔舍从来没有这样和我亲热过。在我一本正经地说别人编的故事的时候,尔舍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和儿童交流情感的童心呢?
我又听见海喜喜在尔舍耳朵旁边嘀嘀咕咕,像是教唆她些什么。果然,尔舍大声喊着:
“妈,你唱、你唱……”
我没有朝后看。她这时大概已经洗完了锅碗,靠在炕沿上。我听见她噗哧一笑——不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她都能够笑出来,这使我的心头掠过一丝无名的恼恨。她爽快地说:“好,我唱。”接着,她用她特有的轻快、柔润,而又带几分野性的嗓音唱道:羊肚子(的个)手巾水上漂,
你不会唱曲子奴给你教。
三十三颗荞麦(呀)九十九道棱,
二妹妹再好是人家的人。
芝麻的胡麻出个好油,
嫁不下个好汉子我要维朋友。
他俩唱的调子是“信天游”,或说是“爬山调”。一唱一和的唱词有不尽的弦外之音。我非常模糊、朦胧的想象里,好像有两只山鹰一上一下地在薄薄的、如丝绵一般的云层中盘旋。我吃着,想着,听着……蓦地,很清醒地意识到他俩是非常合适的一对!我还意识到,在这座荒村中的这间简陋的小土房里,在这昏黄的、被雾气和柴烟弄得闪烁不定的油灯光下,我完全是个多余的人!是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只苍蝇。吃完了,蹬蹬腿,抹抹嘴,又飞走了。哪儿也不属于我,我哪儿也不属于,在整个世界上我都是个多余的人;和亚哈逊鲁一样,被开除出人民行列的人,就成了永世漂流的犹太人……现在,我像被人随意钉上的一个楔子,打入了他们的生活。我自以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却使他们本来的生活分裂了,破碎了。肚子吃饱以后,应该舒服了,高兴了,而此时相反,心情却更加沉重。我似乎看透了自己一生的命运,还是饿着肚子好;如果不饿肚子,就会给人家带来祸害。
吃完饭,我推开饭碗,眼睛没有看他们,只说组里的人还等我回去商量事情哩,抬起腿就走了。外面,半轮冷月裹在像我的棉絮一样破烂的云朵里。西边的山峦呈现着威严而阴森的黑色,像披着法衣的法官。没有一丝风,空气凛冽而干燥。村子里有的人家虽然还亮着暗淡的灯光,但十分沉寂,只有我脚下碎柴碎草的沙沙声。我感到悲怆,却又有点不甘心。我停下来解手。还没解完手,海喜喜也从她家出来了。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模糊的背影很快地无声地在黑黝黝的马号那边消失了。我好像甘心了,但又觉得更加悲怆。
绿化树二十三
第二天,我坐在他的大车上,心里感到十分内疚,好像不是坐在车底盘上,而是坐在他的身上似的。但是,我又羞愧地意识到这种内疚的伪善:我已经不能说是不自觉地卷进了一个说不明白的关系中,而是怀着迟来的青春期的颤动和竞争心,有意地要楔进去的。
但是,海喜喜对我的态度更恶劣了。他的内心没有我这样的复杂。他就像高悬在我们头顶上的天空一样,只要有一丝云彩就会向地面投下一片阴影。而他今天的脸色,就预示着有一场暴风雨。头一趟车装好——当然还是我一个人装的,我仍像昨天那样,坐在车后梢上。车摇摇晃晃地出了村子,走上上路。
“啪!”我脸上响亮地挨了一鞭梢!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掉头看看海喜喜。他背对着我,坐在车辕上,一如往常地赶着牲口,仿佛没有觉察鞭梢抽着了人。这种事也常有:西北地区赶大车的鞭子,皮绳要比鞭杆长一倍半,如垂钓用的鱼杆。赶车的人甩起鞭子来,一不小心,鞭梢也会扫在坐车人的身上。劳改农场里的一个车把式,就因为抽了搭车的管教干部一鞭子,被延长劳改一年。事后他编到大队来,哭哭啼啼地说他是无意的,他的老婆养了一只兔子,还等着他回去过春节哩……也许他无意,也许他故意,不管怎么样,我抽出插在肥堆上的四齿铁叉,支在面前护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