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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旅馆
作者:庄羽
幸福旅馆序言
去年我在一本新闻周刊做人物栏目的记者,总是马不停蹄地奔走于城市之间,采访、记录别人的故事,忙并累着。可能天生缺乏安全感,在陌生的城市我总睡不着觉,这本小说就是我在许多个不同城市的宾馆里写下的。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幸运的人,写作是我从小的爱好,如今成了我的工作之一,就连我童年渴望过的到不同的城市去游走的愿望变成了现实。这些年我不但走遍了中国所有的省会城市,更跟随采访队深入过无人的原始森林,到过西北贫瘠的农村,所有的危急、快乐都在路途之中,我曾为此感到荣光。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离家却愈发抗拒,如果可以给我一个机会重新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远离这样的经历,我想当医生,当一个安定地、不用总是出差、不必让父母牵挂又会写小说的医生。
然而这终究只是假设,甚至谈不上理想,人一旦长大便没有了理想可言,那么多的责任等着去承担,姑且算是我的幻想吧。
我曾在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很大的篇幅谈到她看我小说之后的感觉,文章的最后她说,庄羽心中的生活是什么?是精致的花还是堆烂泥巴? 这问题让我思量许久,我无法也不愿在读者面前把我的生活描述清楚,基本上我把生活当中的自己都零散地融合在不同的小说中,而这部《幸福旅馆》则寄托了我对生活的很多期待,我很想有一天能拥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兄弟姐妹、小猫小狗一起住在里面;种花、养鱼,其乐融融。
我不确定在某地是不是真的有一家幸福旅馆,但在我住过的许多国际旅馆当中,总是会碰到亮子和生子(小说人物)这样充满智慧又极具自嘲精神的青年,他们总是会令旅馆显得很有人情味,温暖许多。每当一本新小说要出版之前,我都不可避免地想到同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的书会被谁读?它最终的归宿又在哪里?就像人一样,小说都有它自己的命运,我造就了它却无法左右它的未来,它已经不属于我,但愿它能给你带来短暂的欢愉。
如今,我的记者生涯暂时告一段落,正在尝试进行影视剧的创作,用不同与小说的方式描绘出画面、情感、故事,希望有一天我写出的电影就像我的小说一样被人们所接受。
庄羽
2006年11月12日 于成都
幸福旅馆1
买下这座四合院是五六年以前的事儿了,那一年,国际盲流韩东方由巴黎转战到了纽约,并且在古根汉美术馆举办了他的第一次个人画展,那次展览过后,韩东方身价倍增,他的画从没有人要一下子暴涨到了一幅四万美金,从此便发达了。
消息传回北京的时候,沈欢正在厕所里洗袜子,从她妈手里接过电话,没说几句就开始掉眼泪,后来挂电话的时候已经哭得喘不过气来。
春节以后没过几天,韩东方回来了,不是沈欢想象当中的洋装穿在身,他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穿的还是上次走的时候沈欢送给他那件天蓝色的套头衫,不过因为时间的关系,洗得有些发白了。沈欢左看右看,韩东方跟上次离开北京的时候唯一的不同只是他本来就很细腻的皮肤变得更加光滑和白皙。
过了正月十五,沈欢请了几天假跟着韩东方满世界的看房子,一个星期下来,分别在北城和东城买下了两套公寓,另一处西城的别墅因为还在建设当中只交了定金,第二个星期,沈欢叫上那秋,第一次走进了这座四合院,那时候它的主人是一个在德国的音乐家,大概受不住南城的寂寞,打算搬离这里。又过了一个礼拜,韩东方给了德国人一张支票,把这座四合院划到了沈欢的名下。
至此,韩东方在北京的东西南北城各置了一处房产,沈欢说,韩东方是因为受够了居无定所的苦,才疯狂地买房子置地,这跟农民发财以后玩儿命的盖那种贴满瓷砖的小楼一个道理。 其实这几处房子,韩东方只选择东城的一套离沈欢单位比较近的公寓小住了一阵就回了纽约,其余的几套都闲着。
那年夏天,沈欢自作主张把其中的两套给租了出去,剩下这套四合院,她突发其想地开了这么一间旅馆。
这个院子总共有三亩地那么大,正房和厢房加起来一共二十五间,全是木结构的老式建筑,门窗镂空精巧的花纹,配上一水儿的中式家具,古色古香,韵味十足,再跟院子里养满锦鲤鱼的大水缸、青石铺就的过道、五六棵石榴树、遍地的绿草坪以及盖满了西厢房的爬山虎的景色结合起来看,简直就是闹市里的世外桃源。
过了头伏,沈欢不知从哪拉来了一个擅长做木工活的建筑队,七搞八搞折腾了两个多月,原本工工整整的一个四合院就成了这个样子——整个北房改成了六个带独立卫生间又能洗澡的标准间,东西厢房分别“毁成了”单人间、三人间等不同的格局,南房当中最大的一间套房分别作为厨房和餐厅,左边是公用的淋浴和厕所,右侧一间作为旅馆工作人员休息和办公场所,进门拐角处的一个门房成了储藏室。
一个能够同时供几十个游客吃饭、洗澡和睡觉的地方就这么诞生了。
挂在门房内墙边儿最大的这张相片是旅馆开业的前一天照的,站在最中间充满艺术家气质的那个就是韩东方,他是专程回来参观沈欢折腾两个多月的成果的,为了配合整个旅馆的气氛,他那天特意穿上了一件灰色的中式服装,靠在韩东方左肩上一连奸笑的女青年就是沈欢,她长得不算好看,两只眼睛中间的距离太大,所以她看谁都有点鄙视的意思。沈欢边儿上站的是那秋,胳膊搭在那秋肩膀上那位大眼睛、头发盖住半个额头、穿了一件白色背心的青年是电台主持人孟宪辉。
在韩东方右边站的是沈欢的表弟谷小亮,从高中毕业就一直处于半失业状态,心血来潮开过几个小公司,半死不活地撑了几个月之后总避免不了关张的命运。跟他站在一起的笑容可掬的中年妇女是高大姐,之前在一个四星级酒店干过客房部主管。高大姐边儿上眯着眼睛看镜头的大高个叫生子,跟沈欢是多年的街坊,以前是个出租车司机,现在除了负责在旅馆收拾房间还偶尔往返车站和机场接送游客。
旅馆已经开了好几年,门房墙上的照片也逐渐多了起来,密密麻麻已经贴了数百张,多半是好事的游客自己贴上去的,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肤色各异,表情夸张,背景也是千变万化,但他们都无一例外的展露着笑脸……
幸福旅馆2(1)
厨房里,谷小亮一口气往锅里打了三个蛋,拿勺子搅和两下,舀了点汤尝了尝咸淡,觉得味道还行,利落地关了火。
“亮子,正好,饿一天了,给盛一碗。”生子一边进屋一边抖落身上的雪,“真够冷的。”
“得,我下了好大决心才下了这些猛料又便宜你了,来得真是时候。”
生子接过谷小亮递过来的一大碗面条,喝了口汤,“真香,加点儿香油再来一把香菜就更好了。”
谷小亮一边往生子碗里倒了几滴香油一边嘀咕:“你吃得还挺全。”
“我刚才过来的时候高大姐说了,住西边那日本游客点名要吃你做的扬州炒饭。”
“这都吃了俩礼拜了,莫不是兄弟的唾沫给她开了胃了?”谷小亮麻利的打了火,照例呸呸先吐了两口唾沫在锅里边儿,“你也来两口,给咱中国人出出气。”
“我就免了,这两天上火,我怕给她吃咸喽。”生子嘿嘿地干笑,“你当心让你姐知道数落你,回头再给人家吃出个肝炎艾滋病来,你罪过就大了。”
“我巴不得呢,当年小日本儿打死我太爷爷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这一天。”
“当年人家知道你是谁呀,就是现在,知道你谷小亮的日本人也不出五个吧。”
“我指的可不是个人,我说的是广义上的中华儿女,咱可一向是有仇必报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龙种。”谷小亮一边翻炒着锅里的米饭,一边又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我给她下足了料,我让她把传染病带回日本去,最好是鼠疫的新品种儿,没解药那种,先把731的事儿扯平了再说。”
“报仇的事儿先撂一撂,起锅吧,都煳了。”
“我也知道现在禁止使用化学武器,国际上的大形势也是以和平为主,听说煳的米饭能致癌,我让她先得个胃癌,再得食道癌,接下去就是直肠癌,能得的我全让她得喽。”谷小亮拎过一个盘子,一边往外盛炒饭一边嘀咕,“我得跟沈欢说说这事儿,我都快成专业厨子了,让她给我涨工资。”说完,端着盘子走了出去。
穿过一段走廊再绕过一块草地,谷小亮端着盘子来到了日本女游客山下真树子的门前,“山下小姐,你要的炒饭我给做好了。”
“啊,快请进。”山下真树子打开门,夸张地闻了闻炒饭冒出来的热气,操着还算流利的中国话说到道,真香!我最爱吃你做的扬州炒饭了。”
亮子进了屋,把炒饭放在桌子上,“爱吃就好,爱吃就好,你看你,大冬天的从日本远道而来,我还就怕你吃不习惯,那你慢慢吃,有什么需要你再叫我。”谷小亮转身要走。
“亮子,等等。”山下真树子飞快地转身从旅行包里翻出两包巧克力来,“这个给你。”
“这可不行,我们旅馆有规定,不许随便收客人的礼物。”
“这不是礼物,是日本年轻人最爱吃的巧克力。”
“千万别客气,您留着自己慢慢吃吧。”
谷小亮说完转身出了山下真树子的房间,咧着嘴又进了厨房。生子吃完了面条,想着谷小亮还没吃上饭,又把刚才的那锅汤坐到了火上,给亮子煮了两袋面。
“快吃吧,都凉了。”
亮子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仰着脸盯着生子,笑着问他:“你不会……也给我加点料吧。”
“我可没你那么损,放心吃吧,都是龙种,我哪能对自己人下毒手。”
“你要这么说我就踏实了。”亮子跟捡了便宜似的喜笑颜开。
“你慢慢吃,我问问高大姐吃了没有。”
在门口,生子遇上了一对来住宿的青年男女,他上前去从男的手里接过硕大的一个行礼包,指了指门房,“这边登记,跟我来吧。”
“你们这多少钱一张床?”
“床位是五十,标准间一百六,你们俩就住双人间吧,两张床,一百,洗澡间是共用的,在那边。” 两个人跟着生子进了门房,高大姐趴在桌子上算今天的账目,看见生子带进来两位客人,她热情地迎了过去。
“高大姐,我给他们办手续得了,您抓紧时间吃点饭。”
“这两天减肥呢,晚上不吃了。下午沈欢打电话说快过年了,想找一天客人不多的时候把咱们这条街上的孤寡老人都接过来吃顿饭,你看看哪天合适?”高大姐一边跟生子说话,一边从男的手里接过身份证,给他们办好了入住的手续,正巧谷小亮吃完了饭进来,把钥匙递给他,“亮子,你带他们俩去吧,跟西边那个日本客人住对门儿。”
“我说句实在话,这肯定又是那秋的主意,脑袋一热动不动就想搞点儿什么名堂,中秋节那回也是聚餐,葛大爷一高兴多喝了两口小酒,心脏病发作差点没了命,这真要有个好歹的,人家能饶得了咱们才怪呢!”
“她说了,这回不让喝酒,多弄点水果让他们高兴高兴”
“那还不如一人备出一份来给送家去,又是接又是送的,不嫌麻烦!”
高大姐想了想,“这倒也是个办法,回头我跟沈欢说一声,对了生子,刚才我出去,胡同口小卖部老太太一个人跟那扫雪呢,一个人挥着笤帚都快扫到咱们门口了,咱俩出去看看?”
生子抓过杯子喝了两口热水,“走吧。”
谷小亮带着青年男女进了房间,放下行李之后,给他们介绍了旅馆里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关门走了出来。走到一半,听见山下真树子站在门口招呼他。
“怎么了山下小姐?”亮子摇晃着脑袋走过去。
“我想请你带我出去买点东西。”山下真树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觉得不太舒服。”
“哪不舒服?”
“我拉肚子。”真树子低下头,谷小亮这才发现她的脸色煞白,心里暗暗发笑,“看来我的生物武器还真起了作用。”
“你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高大姐那有没有药,给你拿点儿。”
谷小亮转身跑进了门房,一边笑一边在一个铁盒里一通乱翻,这是那秋放在这的常备药,从治疗头疼脑热到痔疮贴一应俱全,谷小亮依稀记得上回有个客人便秘几天吃不下饭,那秋特意叫他出去买了一瓶果导片,吃下去以后立竿见影地起了效果,拉了大半宿才消停。谷小亮找了出来,往瓶盖里倒了两片,给送到了山下的房间里,给她倒了水,嘱咐她吃了早点睡,哼着小曲儿回到门房。
亮子刚坐下准备歇口气儿,沈欢和那秋一块走了进来。
“姐,那姐。”谷小亮跟她们打了一声招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沈欢是谷小亮的表姐,以前她和那秋一起在大学里教书。
“吃了吗?给你带俩汉堡包。”沈欢把手里的塑料代递给谷小亮,在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下。
“我说什么来着?在我们家,连大铲子(谷小亮家养的狗)的伙食标准都比我高。前天狗粮吃没了,我妈愣给买了四斤腔骨炖上了。这年头儿,亲儿子连狗都不如!也就你还知道惦记我。”
“别贫了你,那个日本人睡了吗?”
“睡了,找她干吗?这女的是不是想跟这过春节呀,她可都住了一个多月了,一点儿没想家的意思,还见天让我给她炒米饭,你得给我涨工资啊,我都成专业厨子了。”
“你给我凑合着吧,能者多劳,干得多说明你活着除了糟蹋粮食还有点别得用处。”沈欢一边跟谷小亮说话,一边看了看那秋,“怎么办,今天还跟她说吗?”
那秋想了想,“都睡了,明天再说吧。”
谷小亮在一边听得稀里糊涂,“你们俩说什么呢,不会是这小日本又来颠覆咱社会主义了吧,我早就说,咱这旅馆门口就该挂个牌子日本人与狗……”
“胡说八道。”
“亮子,你可得好好照应着这位山下,现如今像她这么有良心的日本人可不多了。”那秋一本正经地嘱咐谷小亮,扭头又对沈欢说:“你说是不是沈欢?” “还真就这么回事儿,这人呢,除了有颗好良心,你说这人还能再往好了夸嘛!搁谁身上都一样,有的人可能一辈子就做一件好事,这一件就够了,至少感动了全中国。”
“说的什么呀你们,我成天助人为乐也没听你们这么夸过我。”
“你那都是捎带脚儿的小事,充其量能说明你骨子里不邪恶。”
“照你这么说,我这辈子算没机会当好人了,生不逢时,打鬼子除汉奸的机会一个没赶上。”
“反正像什么勇斗歹徒、舍生忘死保卫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这些我们是指望不上你了,只求你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尽忠职守,要做到兢兢业业我们也不敢奢望,不出娄子你就算立功了。”
“瞧你们把我给说成什么人了。”谷小亮被沈欢的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了半天,你们还没告诉我呢,那山下真树子是个什么来路?”
“当年,日本天皇一挥手,山下小姐的祖父扛着行李就奔了中国……”
那秋刚说了这一句,谷小亮噌的一下从凳子上蹿了起来,“卢沟桥他爷爷打的第一枪?”
“嘿嘿嘿,冷静!”沈欢一把又将谷小亮按了回去,“我说你怎么总是沉不住气呢!你听我们说完了再说话行不行啊!”
在一边的那秋强忍住笑,慢慢说道:“山下真树子的爷爷确实来过中国,他只在东北待了一年就被派回了日本本土,1942年的时候,日本政府开始秘密从中国抓捕大批劳工到日本强制劳作,山下真树子的爷爷那时在北海道的一个煤矿负责看守这些中国劳工……”
那秋刚说到这里,谷小亮又跳了起来,“这老王八蛋也忒坏了,肯定手里攥根鞭子没少抽打中国同胞,我跟你们说,日本人最坏了,以前侵略咱们,现在(尸从)了不敢动武了,又开始从经济上、精神上欺负咱们。”谷小亮说着话转脸往山下真树子的房间门口望了一眼,“就这样,你们还对这个日本女人那么好!唉,你们俩真够没出息的,她不就仗着自己比中国老百姓富裕嘛!”
“亮子,冷静。”那秋好容易直起了腰,“说话这都要迎接2008了,你的思想境界还停留在50代,亢奋且盲目。”
沈欢接着说道:“山下老先生虽然负责看守这些劳工,但他是个充满同情心的人,其他看守不在的时候,他会偷偷跑到工棚,把从家里带来的药品和食物送给那些生病的劳工,所以,那个矿山里的中国人都很感激他。1944年,北海道的那个矿山爆发了一次比较大的冲突事件,有几十个中国劳工逃跑了,负责看守的头目很恼怒,把其余的劳工赶到室外,扒光衣服冻了整整一天,一些人被冻死了。第二天,劳工们决定起义,杀死那些日本看守,然后逃跑……”
此刻,谷小亮被沈欢的讲述所吸引,看到沈欢突然停住,他开始催促:“说啊,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那次起义没成功,很多人被打死了,山下先生负责把那些已经死了的劳工送到一个空地上去焚烧,他发现有一个人居然还活着,便把他偷偷藏在一个山坳里,用柴草盖住。”
“然后呢?”谷小亮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显得有些激动。
“再后来,他把那个人偷偷背到自己家中,藏了八个月,1945年日本战败,劳工们被送回中国,山下先生把他送上了回国的轮船。”
那秋接着说:“山下家族在日本是数一数二的制药企业,山下先生这些年陆续在云南和贵州捐助了几所希望小学,他还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够找到当年那个劳工,他想当面向那个劳工再说声对不起,为了达成这个愿望,山下真树子已经代替她爷爷到中国来了好几趟,跑了上海、重庆好几个城市,这次之所以住在咱们这里,是因为她在重庆找到另一个还健在的劳工,那个人告诉她,山下先生要找的人三十年前搬到了北京。”
谷小亮听过了沈欢和那秋的叙述半天没说话,又过了好半天,他重重叹了口气,说道:“说到底,还是日本人太坏了,我没法对他们友好。” 看着亮子一脸的忧国忧民,沈欢和那秋忍不住相视而笑。
幸福旅馆3(1)
周末下午,沈欢跟谷小亮大眼瞪小眼地在门房里干坐着,孟宪辉在电台里没完没了地贫。
“姐,你跟东方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谷小亮首先打破了沉默。
沈欢显得有点不耐烦,“那么早结婚干吗呀,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你结了婚不就能去美国了嘛,美国多好啊,听说生孩子都不用自己养……”
“你这都从哪听来的!”沈欢瞪着眼睛,“你别成天着三不着两地混日子行不行,不学点有用的,谁告诉你美国生孩子不用自己养啊!”
“你忘啦?上回咱这住过一窝美国人……”
“你又来劲是不是,什么叫‘一窝美国人’啊?”
“可不是一窝嘛,大人孩子七八个……算了算了,其实我也知道你跟我急不是因为这个,你跟孟宪辉好了。”谷小亮乜斜着眼睛瞄了沈欢一眼,“我早看出来了。”
“放屁!”沈欢一拍桌子把谷小亮吓了一个机灵,“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孟宪辉好了?你要是闲得没事你回家睡觉去,再不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别跟街道大妈似的整天就知道造谣生事。”
见沈欢生气,谷小亮便不再言语,自己心里嘀咕:谁不知道你那点事啊,要是不让我给说中了你急个什么劲儿。
正在沉默的时候山下真树子推门进来,“亮子,你有时间吗?”说着话她看到了皱着眉头的沈欢,感觉屋里的气氛不对,“你们怎么了?”
“没事,我们在商量怎么过年。”沈欢说,“有什么事吗山下小姐?”
“再过两天我想先回一趟日本,我想请你陪我去红桥买些礼物送给朋友。”
“哟,这可不行,上班时间不得外出。”谷小亮站起身,一本正经地对山下真树子说。
“没事儿,去你的,这有我。”沈欢巴不得亮子离开这间屋子,她能一个人清净一会儿。
看着谷小亮极不情愿地与山下真树子出了门,沈欢心里轻松了许多,起身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愣愣地听了一会儿电台广播,孟宪辉在广播里正在跟无数百无聊赖的听众探讨如何过圣诞节的问题,他的声音永远透着喜悦,沈欢一直想不明白,一脑门子烦恼缠着他,孟宪辉怎么看起来就跟个没事人一样,这让沈欢不得不承认,性格这东西确实不是后天能补救得了。
韩东方已经有六年没有回来过了,以前他在世界各地流浪的时候,尽管身上连买张飞机票的钱都不够,也总想着回家过年,现在发达了,怎么反倒忘了过年这码事。这件事,沈欢同样想不明白。
想不起来上次韩东方往回打电话是什么时候了,放下电话的时候,沈欢还愣了好半天,因为她想不起来跟韩东方在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
“说的什么来着?”想到这,沈欢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仔细地回忆当时的情景。电话里是韩东方说的第一句:“忙什么呢,这么半天才接电话。”不对不对,他说的是“干吗呢,连我电话都懒得接”,好像也不是,沈欢依稀觉着这些话好像都是以前给韩东方打电话的时候她自己说的。想起来了,那天是端午节,沈欢上街买粽子的时候韩东方打来的电话,开始是亮子接的,沈欢回来以后又给韩东方打了回去。
当时他在法国度假,电话里韩东方不停地跟沈欢讲他养的那些鹦鹉,说它们如何聪明如何昂贵,沈欢没怎么插上话,但她一下子就被韩东方的情绪给感染起来。那天韩东方还叫其中的一只鹦鹉对着电话喊沈欢的名字,“沈欢、沈欢,”韩东方轻轻地喊,不料他那可爱的鹦鹉叫出的却是“亨利”,“亨利”是韩东方在法国的管家,鹦鹉的声音和语调都和韩东方一模一样,惹得韩东方大笑。
那次通完电话以后,沈欢还特意跑到花鸟市场买回了一只鹩哥,挂在旅馆的树上很长一段时间,正当谷小亮准备教给它点吉祥话的时候,旅馆住进了几个四川人,他们在树下摆上桌子喝了半宿的啤酒,第二天早上,那鹩哥见了亮子竟说了一句让他吐血的四川方言:“我日你妈哟!” 想到这里,沈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错,那是最后一次她跟韩东方通电话,尽管如今的通讯非常发达,沈欢却很少打电话给韩东方,一来她不知道韩东方留给她的那写满了一页纸的数字究竟哪一个能够找到他,二来也是因为沈欢不会计算时差,她懒得去算。
沈欢出门去水房打开水,回来的路上碰上生子,他送前两天入住的那两个年轻人去机场刚回来,看见沈欢,生子问她:“咱什么时候放假?”
“先进屋歇会吧。”沈欢一边说一边先进了屋里。
生子跟进来,问她:“亮子呢?”
“跟山下去买东西了,我看春节前后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了,明天没事你就别来了,好好在家歇歇,过了正月十五再上班。”
“那哪行啊,万一来了人你一个人也顾不过来。”
沈欢给生子倒了一杯热水,“没事,还有那秋和孟宪辉呢,实在不行还有亮子。高大姐的儿子也快放假了,好不容易回来,也让他妈多陪陪他,你跟高大姐就都歇了吧。”
生子想了想,“也行,回头我跟高大姐说一声,我离得近,时不时过来转一圈,没事我就回去。”
沈欢嗯了一声。
“你跟那秋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跟那秋吵什么架!”沈欢抬眼看着生子,等着他往下说。
生子含糊着,“没事,我这不是最近没见着那秋嘛。”
“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没有。”
“你别听亮子胡咧咧,他是闲的,不找点事他嘴痒痒。”
生子嘿嘿笑着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说:“我先回去了。”
生子走了,电台里孟宪辉的声音也消失了,整个院子只剩下沈欢一个人,一种巨大的失落感顿时把她笼罩得严严实实。
“啊——”沈欢大声地喊,“啊——啊——”她抱着头趴在桌子上不动弹,然后猛地直起了身子给孟宪辉打去一个电话,“晚上一块吃饭?”
“想吃什么?”孟宪辉显然正在整理那些CD,电话里乱糟糟的。
“涮羊肉。”
“还涮?我现在出汗都是膻味。”
“6点,老位子。”
沈欢没等孟宪辉说话就撂了电话,其实她并不想吃涮羊肉,但那种总有人喊叫总有人喝醉的地方让她感到安全。在喧嚣的场所,安静的人总是被忽略。在和孟宪辉见面的时候,沈欢总是希望被忽略,被周围的人忽略,也被那秋忽略。
幸福旅馆4(1)
下午从旅馆出来,谷小亮被山下真树子拽进了一辆出租车。尽管那秋和沈欢已经告诉过他真树子爷爷的经历,他对真树子依旧热情不起来。
汽车开始转弯,山下的身体不自觉地向谷小亮的怀里靠过来,最后重重栽在谷小亮的怀里。
“哎哟!”谷小亮一声惨叫,在自己的胸前来回揉搓着。
“对不起,对不起。”山下慌忙道歉,“你怎么了?”
“没事,你的胳膊杵到我的……我的胸了。”
“凶什么?”
“不是凶,是胸,胸脯。”
山下懵懂地看着谷小亮,慢慢地把手伸过去,按在谷小亮的前胸,“这凶?”她瞪着眼睛。
“不是凶,是胸脯,就是乳房,乳房你懂吗?”谷小亮急得就差点把手伸到山下真树子的胸部了。
出租车司机和山下两个人听了谷小亮的话,一齐大笑起来。
“行,兄弟!你连乳房都有了。”
谷小亮说:“真没辙,话都说不利落还大老远跑中国来,这不是作吗!”
“我的汉语确实不好,不过这次回日本以后我会加倍努力地学,学汉语。”山下真树子说这话的时候,良久地看着谷小亮的眼睛,从她的眼睛里,谷小亮似乎看出点儿什么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前的这个日本女孩看他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这种眼神。
到了红桥门口,付钱的时候,司机找不开山下递过去的一百块钱,转身问谷小亮:“哥们,你没零钱啊,我这确实找不开。”
“哎,”谷小亮小声嘀咕道,“我这是图的什么呀,搭着时间和劳力不说吧,还得搭钱!”说着话,把四十块钱递给司机,“撕张票。”
“你就偷着乐去吧,这女孩对你不错,日本的女人多温柔啊!”出租车司机一边把车票递到他手上一边小声说道,“世界上最好的三样东西你就占了两样。”
“最好的?什么?”
“中国的美食,法国的房子,日本的女人。”
谷小亮嘟囔着“扯淡”,跟着真树子一起进了商场。
真树子打算买些珍珠和手工艺品带回日本,谷小亮正想着带她直接上到二楼,买完了东西好早点回家,没想到真树子在卖手表的柜台前转来转去地不肯离开。
谷小亮一连打了六七个喷嚏,眼泪也刷刷往下掉,隔壁吹过来的海鲜的腥气味儿实在让他有点吃不消,他对这股味道过敏得厉害。趁着山下真树子挑手表的功夫谷小亮跑到门口去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再跑回来的时候真树子已经不见了踪影,跟柜台上的人一打听,真树子已经上到二楼了。
谷小亮跟着电梯上到楼上,远远地就看见真树子伸长了脖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找他,“嘿嘿,我让你多找会儿。”谷小亮一边嘀咕一边在一排靠椅上坐下,闭目养神。
过了五六分钟,右前方传来了一阵阵的哄笑声,恍惚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让丫小日本给你舔干净喽”,谷小亮赶紧站了起来,小跑着往人堆里奔了过去。
“你要是我们中国的友好邻邦,今儿这事也就算了,你说句对不起,哥们儿也不难为你,你们当年占我山河杀我同胞,最坏就是你们日本人了……”一个30岁左右的胖子指着自己白色衬衣上的一片污渍,站在人群中间憋得脸通红,在他对面,山下真树子手里攥着一个可乐瓶子,耷拉着脑袋都快哭出来了……
谷小亮刚要凑上前去说上两句,中年胖子猛的转过身用手摸了一把屁股,“你瞧瞧,你瞧瞧,连裤子上都是,我媳妇前几天才新给我买的,知道的人家说这是你给我洒上去的可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月经了……”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真树子弓着腰连连说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你,我愿意赔偿……”
听到“赔偿”二字,胖子像被电到一般,像个法西斯似的在空中挥动着自己的手臂,“我告诉你,这根本就不是钱的事儿!你们首相叫什么来着?”他拍着脑袋问周围的人,没人接他的话茬儿。他又转身对着真树子,“甭管叫什么了,我今天就问你,你们那首相他凭什么说钓鱼岛是日本的!连你们日本岛都是我们中国的,你们的文字,还有你们的服装,那都是从我们中国传过去的……” 人群中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哥们你喝多了吧,扯那些没用的干吗,人家不就弄脏了你一件衣裳嘛,听你嚷嚷了十几分钟了,没找你要精神赔偿就是好的……”
胖子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热情,扯着嗓子对着人群吼道:“你丫是不是中国人,替小日本说话!”
谷小亮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挤到了真树子跟前,“山下小姐,没事儿吧你!”他把真树子挡在了身后,问面前的胖子“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不就把你衣裳弄脏了嘛,人家一个外国人,歉也道了,衣裳也愿意赔,你怎么还不依不饶啊?”
边儿上有人跟着起哄:“听见了没有,人家叫身下小姐。”
“她不是外国人,她是日本人!”胖子又对着人群吼了起来。
“日本人怎么了,日本人比你懂礼貌!”亮子连脑子也没过就喊了出来。
“你算干吗的!”胖子横着脖子往谷小亮跟前跨了一步,身子足足比谷小亮宽了一倍。
“我是她朋友,怎么了,你有什么要求对我来!”
“我没什么要求,就是让她给我舔干净喽!”
“那你就是成心欺负人。”
“我就欺负了怎么着!”
“揍你!”谷小亮挥着胳膊迎了上去,一拳打在胖子的脸上,胖子一个趔趄向后仰去,抓起柜台上的一个书包抡向了谷小亮……
商场本来就很狭窄的过道顿时乱成了一团,有起哄的,有尖叫的,还有跟着拉架的,幸好一个卖皮鞋的摊主及时报了警。
民警赶来的时候胖子正骑在谷小亮身上,趁着警察把胖子拎起来的功夫,亮子运足了劲儿一脚踹在了他的两腿之间,随着胖子的一声惨叫,谷小亮感觉到一个巨大的物体从天而降,晕了过去……
沈欢跟孟宪辉在餐馆里接到电话,一阵风似的赶到医院,谷小亮已经醒了,头上缠着绷带,山下真树子坐在床尾,哭肿了眼睛。
“你怎么就那么……叫我说你什么好!”沈欢把包往椅子上一摔,扳过谷小亮的脑袋看了一个仔细,“你就出来这么一会儿就惹出这么多事儿,你叫我回去怎么交待呀!”
“用不着你交待,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谷小亮白了沈欢一眼。
“你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妈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这要让她知道了,不说你自己不着调,责任全在我身上呢,让我把你看好了,她也不想想,你现在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我能看得住你吗?”
“今天是因为我……”山下真树子站了起来,弓着腰对沈欢说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欢连忙走到真树子身边扶她坐下,“这事不怪你山下小姐,亮子太冲动了,他总是这样,明明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得,哥们今天好容易正义了一把还落了一身的不是!”谷小亮对着生子夸张地咧开嘴,哼哼唧唧地说道。
孟宪辉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牛奶倒在杯子里,递给谷小亮,“你姐怕你吃东西疼,半路上买了点牛奶。”
亮子接过牛奶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咽了下去。
“你就知道现在装可怜,多大的事儿啊你上去就动手。”沈欢的气还是没消,话出口,瞟了一眼山下真树子,“唉,不管怎么样,你还知道护着山下小姐,给你记一功。”说着话,沈欢拿出脸盆和毛巾,倒了些热水把毛巾浸湿,给亮子擦脸,“孟宪辉你带山下小姐先回去吧,今天我在医院看着他,旅馆你跟那秋盯着点。”
“让我留下照顾亮子吧。”真树子不想走。
“您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过两天就走了。”
“我想多陪陪亮子。”
沈欢和孟宪辉相互看了一眼,谷小亮闭着眼睛哼哼着小曲儿,没事人一样。
沈欢正犹豫着,孟宪辉干咳了两声,对她挑了挑眉毛。沈欢似懂非懂,“那……好吧,山下小姐,你先陪着亮子,我正好还有点事儿,夜里12点左右,我再来接你回去。”说着话,沈欢替谷小亮拉了拉被子,“你呀,别哼哼了,医生说怎么样你就按照人家说的做。我先去跟你妈说一声儿,省得她着急。” 谷小亮从沈欢一走就开始哼哼着小曲,一个多钟头连口气都没歇,山下真树子坐在床头已经削了三个苹果,还是没想出来要跟谷小亮说点什么。
“亮子,你要不要吃一个苹果?”真树子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你搁那儿吧,要不你回去吧。”
“我不累,我就想在这陪着你。”真树子说着低下头。
亮子乜了她一眼,“我今天……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看见胖子就觉得不顺眼,你,其实跟你没多大关系。”
“我喜欢你。”山下真树子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起来,“亮子,我真的很喜欢你。”
亮子两只眼睛瞪得乒乓球那么大,一口唾沫噎在嗓子眼儿里,憋得脸通红。
“我……”
“亮子……”
“我……”谷小亮开始咳嗽起来,十分剧烈。
“你没事吧亮子?”山下真树子慌忙站起身去扶谷小亮,“你怎么了?”
“我……”真树子的手一接触到他的皮肤,谷小亮就像被电到一样,身子向床的另一边滚过去,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与此同时,嗓子眼噎的那口唾沫咽了下去,嘴里发出嗷嗷的惨叫声。
楼道里传出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小护士小跑着进了病房,把谷小亮从地上扶了起来,“怎么搞的,这么大一张床还能掉下来!”
“我刚才做了个梦,跳高来着。”
谷小亮的表情把几个小护士逗乐了,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回病床,真树子干巴巴地站在一边,有些尴尬。
“哎,我想上个厕所,在哪?”
“出门往东,”一个护士一边检查谷小亮头上的绷带,一边告诉他,“还是让你爱人陪你一块去吧,厕所的灯坏了一个,要明天才修。”
山下真树子听了,慌忙往床边迈了一步,帮助谷小亮从床上爬起来,谷小亮特别不好意思,不住地对真树子说:“我自己行,我自己行。”说着话,他晃晃悠悠朝门口走过去,真树子小跑着跟了过去,出于惯性,将谷小亮的脑袋撞到了门框上。
“哎哟!”谷小亮跳了起来,“我说了不用你,我们中国男人自己能解决的事不喜欢叫女人插手!真是看不惯你们日本女人,伺候男人上瘾!”说完也不回头看真树子一眼,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朝厕所走去,再回到病房,真树子已经不知去向。
按了呼叫铃叫来护士,还没开口就招来一对白眼儿,“那女孩对你多好啊,你怎么就好意思跟狗似的冲人家嚷嚷!”
“我就是想跟你问问她上哪了。”
“你问我?被你这么一训斥,就是仙女儿也飞走了!”
“她走了?”
“不走干吗?等着让你喷一脸唾沫星子?”
“现在的小护士可真够横的!”谷小亮心里想着,嘴里可不敢说。“护士小姐,您可得帮我打个电话。”谷小亮从口袋里掏出旅馆的卡片,“刚才那女的是个日本游客,她可不认识路……”
“那我说什么呀,我就说让你给气走了?”
“别呀,你找一位姓沈的,就说真树子刚从医院回去,要是一个小时之内还没到旅馆,就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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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旅馆5(1)
夜深人静,孟宪辉跟沈欢坐在车里谁也不说话,在一个十字路口,孟宪辉把车速放慢,瞅了沈欢一眼,问她:“想什么呢?”
“没什么。”沈欢深吸了口气,“你饿了吧,饭都没吃。”
“没事,还来得及,回去接着吃。”绿灯亮了,孟宪辉把车开起来,“我看这山下小姐对亮子挺有意思,说不准将来亮子要去日本发展了。”
“日本有什么好的,我姨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她才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我看你也出去得了,你在国内也别折腾了,累死累活……”
孟宪辉没说完就被沈欢打断了:“我出去干吗?我能干吗?我的家人跟朋友都在这,你让我出去流浪?”
“不是还有韩东方嘛。”孟宪辉看了她一眼,“你们这么多年了,该团圆了。”
沈欢看了看孟宪辉,想说点什么的样子,“开车开车!”她有点不耐烦。
车里又恢复了寂静,和着轮胎和马路摩擦发出的声音打着单调的节拍,沈欢不由得想起韩东方和她在一块的那些日子。那时,韩东方做梦都想有辆属于自己的汽车,总是在他们看完某个艺术展览回家的路上,韩东方搂着沈欢无限期望地看着前方,然后用祈祷般的声音轻轻地说一句:“有一天我的画会像这样被人看到,我会买一辆舒适的汽车,我要带着你,去所有我们想去的地方,我要把你和我的画笔一起带到一个遥远的、一个总是会让你们感到无限欢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