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幸福旅馆》作者:庄羽 【完结】 > 【书香门第】幸福旅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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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庄羽 当前章节:15000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20:31

“快穿上外衣,我们回家了。”厉雪转脸对她丈夫说,把毛衣递了过去。

沈欢心里嘀咕,人要有了出息就是不一样,从前热情似火的那么一个人,才当了个破专家,鼻孔就朝天了。心里虽这么想,沈欢表面上还是亲热地拉着厉雪,“好几年都没见了,不如我们晚上一块吃饭吧,好多话要对你说呢!”

厉雪为难地看着那秋,“还是下次吧。”

沈欢也看着那秋,那秋对着她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沈欢将她拉到一边,悄声问她:“你跟她说了没有?”

“说了,她这种讲原则的人,说一次怎么可能通呢,我再求求她吧。”

厉雪和她老公离开之后,沈欢把那秋数落了一顿,之后说到了韩东方打来电话的事,又掉了一些眼泪。

幸福旅馆12(1)

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总显得很慢,特别是想沈欢这样,心里盼着某件事情的结果的时候简直是在受折磨。

转眼到了春天,院子里的树上已经开始萌生新叶和桠枝。旅馆里的人们都在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每天的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来,三三两两地走,百无聊赖当中沈欢让谷小亮把那只鹩哥带了回来,每天花上四五个钟头教它说话,可惜,这鹩哥跟亮子待得日子久了性子也随了他,不管沈欢教什么,这只鸟只会歪着脖子翻着白眼重复一句话:“有完没完?”那语调和神情都与亮子无异。气得沈欢大骂这是个什么玩意!也是个吃啥啥不剩,学啥啥不灵的东西!没想到,她一转身,鹩哥就来了一句“唉,吃啥啥不香!”沈欢听了差点哭出来。

清明节这天下起了雨,高大姐和生子出去给去世的家人扫墓了,亮子也趁着乱乎劲儿出去闲逛,没有客人来,沈欢趴在沙发上愣神,感觉背上都长毛了。

自从开了学,那秋就像蒸发掉了一般,见不着人,也没有电话。沈欢给孟宪辉打过几个电话,他好像很烦躁,没说几句就推说太忙。沈欢心里抱怨受了冷落,嘴上又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还得靠工资活着。

中午刚吃了饭,那秋忽然来了,野鬼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欢面前。她窸窸窣窣地从包里拽出一个信封,把一张照片从里面抻出来递给沈欢。

沈欢接过来,那上面是一个留着学生头、单眼皮、俏皮可爱的小姑娘,穿着咖啡色地毛衣和米色呢子裙,白色长袜,脚上是一双鹅黄色小皮鞋,像个小贵族。

“这是我跟孟宪辉守了三天才拍到的,那是个贵族学校,看见我们拍照片,保安吓得直追。”那秋在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沈欢双手捧着这张照片,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太漂亮了,真是太漂亮了。”沈欢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来形容这个小孩,看了一会儿,她说:“精致得像个洋娃娃!”她一边赞叹一边仔细对比这小姑娘到底什么地方长得像自己,“秋儿,你看看这眼睛和鼻子是不是跟我长得挺像的?”

“瞧把你美的!像又怎么样,人家跟你有什么关系呀!”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跟我怎么没关系,她是我的小孩!”

“是你生的?”

“那……当然不是。”

“这不行了。”

沈欢忽然想起来什么,抓着那秋问:“这小孩叫什么啊?一看这意思家里够有钱的。”

“孩子叫茜茜,有关她家里的一切情况我都不知道,你也别打听了,就为了你这点事我把厉雪都得罪了,她说没你这么不守信用的。”

“厉雪怎么这样?一点情理都不通。”

“你就知足吧,人家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再说了,国际上对这种事还有个公约呢,没你这样的。咱可得把话说清楚,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以后不许你再提。”

“行了,我知道了。”沈欢捧着相片像得了宝贝似的,笑成了一朵花,“晚上我请你吃饭,给孟宪辉打电话。”

晚上,沈欢将孟宪辉和那秋拽到一个高级的俱乐部,吃喝玩一条龙。三个人破天荒地开了一瓶三十多年的红酒,喝光了,沈欢还是不过瘾,又要了一瓶。沈欢忍不住笑着说:“这人遇上高兴的事怎么老也喝不醉呢!忽然就有了一个漂亮闺女,我真是不敢想。”

孟宪辉挤兑她说:“这是人家的孩子,你这不是瞎忙乎嘛。”

“怎么是人家的,也有我的份儿不是。”

“还说没喝醉?”

吃喝完毕,沈欢又拽着他们去唱歌,她一个人攥着麦克风把会唱的歌都唱了一遍,直到从歌单里再找不出一首能唱出两句歌词的歌儿来,才把话筒交到孟宪辉手里。

孟宪辉拿着话筒,忽然想起了什么,倒在沙发上打着滚地笑。

“你乐什么呢!”

“想起生子办过的一件事儿来,哈哈哈,想起来我就忍不住的乐。”好容易平静一会,孟宪辉语速极快地说道:“旅馆那天住进来两个小伙子,其中一个是南方球队的队员,丫要出去一趟,让生子开车送他,哥们一上车生子就问他,上哪?酒吧桑拿还是练歌房儿?那球员一听脸都绿了,哈哈哈……”  那秋和沈欢听了,也跟着大笑起来,生子的幽默总是透着那股子朴实。

“生子说得没错啊,这帮子人成天就知道喝酒泡姑娘,孟宪辉你赶紧地来个《真心英雄》。”孟宪辉找歌的功夫那秋把话筒抢过来,说:“还是我先来个《爱的代价》吧。”

紧接着,音乐响起来,当她唱到“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让往事都随风去吧,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都在我心中……”这样的词句时,旁边的沈欢眼中含满憋屈的眼泪,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别唱了别唱了!”她粗暴地抢过那秋手中的麦克风摔到一边,“你逮着机会就挤兑我是不是啊?谁让你唱这破歌来着!”更多精彩小说 我就爱TXT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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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沈欢面前的那瓶红酒,已经被她喝干了。

那秋看着孟宪辉轻声说:“喝高了。”

“我没喝高!”沈欢那点憋屈的眼泪掉下来,鼻子尖通红。

“你没喝高怎么说我挤兑你?”

“好,就算我喝得有点高了,那又怎么样?你在唱我,以为谁听不出来呢!”

“我唱你什么了?”

“你不是说心中不再有火花,所有真心的话都留在心底吗,这还不是唱我?”沈欢有点气急败坏了,指着那秋的鼻子质问:“你说,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觉得孟宪辉有时候对我好你心里不平衡所以挤兑我!你是不是觉得孟宪辉喜欢我?”

那秋看着眼前沈欢一副委屈的模样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却又不敢说。实际上,那秋觉得她和孟宪辉平淡的感情生活之中,因为有沈欢的存在才激发了她内心更多的激情。有时候她会把沈欢当成假想中的情敌,这样特殊的三角关系让那秋既不担心孟宪辉真的被沈欢抢走,又能享受一个在恋爱中的女人才会有的在其他同性面前的那种优越感。以前,那秋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这种微妙心理对沈欢来说意味着什么,直到沈欢现在说出的那番话她才蓦然发现,对于沈欢而言,这的确是一种莫大的伤害,她设身处地的去想那种感受,很像用一把很钝的刀在切割的一种疼痛。

“我……”那秋先是看着对面沉默着的孟宪辉,而后又把眼光落定在沈欢脸上,“我……对不起沈欢,我是无心的,我换另外一首歌……”那秋拿起歌单快速的翻看着,想找出一首她认为合适的歌曲。没想到,沈欢却更加伤心了,借着酒劲,她难得有机会在外人面前哭上一场,她想让自己痛快一回。

“沈欢,你怎么了?你心里有不痛快干脆就都说出来吧。”

“我……我一无所有……”沈欢哭得凄厉,仿佛她真的一无所有。

那秋微微地翘起了嘴角,“你这是富人病,缺乏幸福感而已。你过得够滋润的了,一手收着租子,一手开着旅馆……沈欢,生活的法则就是这么残酷,谁也没法改变,你只能调节心情适应生活。那么多人身边有男人、过富裕的日子,她们的感觉还不是跟你一样?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那个男人在不在你身边,而是你得有颗充盈的心……”

“是啊沈欢,现在你就完全可以把注意力转到茜茜……”孟宪辉的话还没说完,那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茜茜,茜茜……”沈欢猛地抓住那秋的手,“秋儿,我求求你了,让我见见茜茜,只有你能帮我,我就这一个心愿,你帮帮我……”

那秋愣在那,忽然间她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好像沈欢之前所有的眼泪都是为现在的这句话而做的铺垫,面对沈欢,她总是不能准确地区分真假。

那秋很坚决地摇头,“不行,不行……”

沈欢忽然变得很有力量,“爱管不管!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去找!反正我一定得见到她!”说完了,她不再理会那秋,又把话筒抓起来,又一次唱起她之前唱过的那些歌。

幸福旅馆13(1)

在日本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真树子又一次兴冲冲地来到了中国。这一次她从一个在日本的律师朋友那里拿到一个专门为中国受害劳工打官司的中国律师的联系方式,听说那位律师的手上有一大批当年从日本回国的劳工名单,真树子一到旅馆就迫不及待地请沈欢帮她打电话联系。

沈欢连续打了几次电话,那位律师都没有接听,她劝真树子不要太着急,先休息两天再说。

好几个月以前,那秋就已经通过电子邮件把她遇到的那位记者提供的情况告诉了真树子,她的爷爷山下六郎知道这件事之后唏嘘不已,写了一封信让真树子带给那位去世老人的儿子。联系不上律师,山下真树子又迫不及待地想去拜访去世老人的儿子。

“这事得让那秋先给你联系一下,先别着急,下午那秋没课,我叫她过来。”沈欢看了看表,“今天中午我请你吃烤鸭给你接风。”

虽说晚春还没过去,真树子的脸上却一直洋溢着夏天般的热情,她站在房间门口对着旅馆的院子张望了一圈,然后张大眼睛问沈欢:“怎么没看见亮子?”

刚从机场把真树子接回来的生子不等沈欢说话,便接上去说:“亮子结婚了,所以不来上班了。”

真树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定定看着沈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到真树子的表情,沈欢连忙说:“生子瞎说呢,亮子跟他几个哥们出去了,待会就回来。”沈欢转过脸,假装生气地批评生子:“你挺好的一个优秀青年怎么跟亮子学得这么不着调啊!”

生子端着他的大茶缸子一边喝茶一边偷着乐。

“哎,”真树子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我还真想吃亮子做的扬州炒饭呢!”

一听到扬州炒饭,生子险些被喉咙里的一口茶水噎到,一阵急促的咳嗽过后他端着茶缸子跑到院子的座椅上恶心了半天。高大姐正要做饭,站在门口用诧异的眼光看着生子好一会。

生子瞥见高大姐,不忘叮嘱她:“高大姐,您可得把锅刷干净点。”

“我就纳了闷了,你回回看见我做饭都嘱咐我这句,这一共就咱们这几个人,你还怕得传染病?要得也早就得了。”

生子挥了挥手,“一句两句也说不清,等有空我跟您慢慢说。”

正说着话,亮子晃晃悠悠进来了,见生子坐在院子里喝茶,谷小亮高声地嚷嚷:“嘿,行啊,我就知道,前两天那秋拿过来的明前茶都得便宜了你。”生子转过身子,嘿嘿地笑而不答。

“亮子!”门口传来真树子热情的招呼,她从屋里跳了出来,脸上流露出穷苦人民来到了解放区高唱“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的表情。

“哟,这不是山上小姐嘛!”亮子也很高兴,张开双臂就迎了上去。

生子在一边笑道:“是山下小姐!”

“老友重逢我们就不兴上山?是不是?山上,哦,不,山下小姐。”

真树子才顾不上山上还是山下,她只知道见了亮子高兴。

拥抱过了真树子,亮子刚要进屋,被沈欢给挡了出来,“你回来得正是时候,真树子连烤鸭都不吃,嚷着要吃你做的炒饭呢!”说到炒饭,沈欢也用恨恨的眼神看着谷小亮。

谷小亮嘿嘿地笑着,看看生子又看看厨房门口的高大姐,说道:“炒什么饭呢!今天中午去吃烤鸭,我请客!”

沈欢立刻接道:“百年不遇地让你出这一回血,我们也就不客气了,沾了真树子的光,海吃你一顿!”

前两天住进来的几个年轻人这几天跟谷小亮混熟了,听说亮子要请客,都从房间里跳了出来,跟着起哄,要求同去。谷小亮盘算了一下,今天这顿饭怎么也得花他五六百,咬咬牙答应下来:“行,就这么着了,反正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轰,今天我请客,谁愿意来我都欢迎。”几个年轻人一下子欢呼起来,谷小亮笑嘻嘻地走到沈欢边上,压低声音说:“借我五百块钱。”  沈欢拍打着亮子的肩膀说:“行,今天你请客,我付钱!”

真树子从她的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堆纸盒子,挨个儿地分发,给生子和孟宪辉的是剃须刀,高大姐、沈欢和那秋每人一套化妆品,最小的一个盒子,真树子交到了谷小亮手中。一时间,大家的眼睛都盯着亮子,等着他打开来看看是什么礼物。

亮子拿在手里摇了摇,转头问真树子:“怎么我这个这么小?”没得到回答。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拆开,是一台最新型的数码摄像机,起码要几万块钱。大伙见了又一次欢呼起来,没想到亮子却显得很不乐意,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装回了盒子递到真树子面前,“这东西我不会使,还是留着你自己用吧。”

真树子和其他人一样感到意外,“你不喜欢吗?”

“喜欢,但我不用日本人的东西。”

真树子像被电到了似的站在那里,接着,她的眼圈红了,嘴也委屈地撅了起来。

“亮子,你怎么这么没礼貌!”沈欢生气地训斥谷小亮,“真树子是一番好意……”

看到眼前真树子的模样,亮子有些后悔,慌忙解释说:“对不起山下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没说你,我现在都快把你当成中国人了,我真的没说你,中午我一哥们说要买日本车我刚把丫骂一顿……”话还没说完,沈欢狠狠地咳嗽了一声,谷小亮注意到了她的凶狠目光立刻改口:“……其实是我水平低,这东西我真的不会用,不如你自己留着用吧。”说着话,谷小亮还是把纸盒子塞回到了真树子怀里。

眼看真树子站在那里越来越尴尬,沈欢连忙走上前去拿起了摄像机,笑着说:“真树子你放心,用不了一天我就能教会亮子用这个。”

一边的生子也连忙站出来打圆场:“是啊,是啊,等亮子学会了,先拍拍我的一天。”

“你的一天还用拍?吃饭,歇着,再吃饭,再歇着,再吃饭,睡觉……”亮子不忘跟生子逗贫。

真树子跟着大家一起笑起来,在她笑出来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人分明看到她假装不经意地转身,用手指拭掉了眼角的眼泪。

下午,沈欢打通了律师的电话,遗憾的是他正在外地处理一件棘手的案子,要等到几天之后才能跟真树子见面。幸好那秋及时地联系到了她的记者朋友,约好晚上去老人的儿子家之后,那秋就拽着真树子出了门。

沈欢一个人端着茶杯抱着一本看了一年多还没看完的书,到院子里晒太阳,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树的枝叶的缝隙照耀在沈欢的后背,让她感到温暖和惬意。

沈欢的书里夹着茜茜的照片,这些日子以来,沈欢已经不知道翻来覆去地看了多少遍,每一次端详都另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马上见到这个孩子。茜茜笑的模样让沈欢有种神圣的崇高感。这种感觉源自最初她所给予韩东方那些毫无保留的爱情,那些情感曾经无数次地让她体味青春和激情,但是如今已成为她心头最痛楚的地方。是谁说的真诚的爱情不求回报?傻逼才不求回报呢!沈欢心里暗自想着。

谷小亮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从沈欢手里抢过照片拿到院子中间端详了一阵,又扔在了桌子上,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我当是谁的照片呢!这么一个小屁孩儿也值得你这么投入?”

沈欢气得直想上去咬他一口,“你懂个屁呀!没事一边待着去,别招我!”

谷小亮干脆在她面前坐下,笑眯眯地哄沈欢:“又怎么了又怎么了这是?本来就是一个小孩,你整天拿着她看来看去,难不成这是你的……”说着话,亮子又拿过照片来对比着沈欢的模样端详了一遍,笑容忽然就僵住了,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你还别说,这小孩跟你还有几分相像,难不成……这真是……不能啊,韩大哥已经走了这么多年,再说我也从没见你肚子鼓起来过……”

沈欢一瞪眼,谷小亮连忙低下头不再言语。

“亮子,说实话,你看这个照片真能看出来像我?”  “那还用说,你瞧这眼睛,这鼻子……这孩子到底是谁家的?”

沈欢看了看亮子,又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鼓足了勇气对亮子说:“我的。”

亮子一听,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啊!”

沈欢慌忙起身将亮子拉了回去:“你小点声儿!”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啊,”亮子摇头摆尾地嘀咕着,“真看不出来你把孩子都生出来了。”

“坐下,听我慢慢说。”

石榴树已经长出了花苞,红得扎眼,沈欢和亮子在树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高大姐好几次从他们身边来回走过,疑惑地看着他们。

把在心底埋藏了好几年的秘密讲出来,沈欢感到轻松了许多,对于她这样一个要强的女人来说,说出一个秘密是比保守秘密更难的一件事。实际上,在没有见到茜茜的照片之前,沈欢几乎已经淡忘了她曾经出卖过的那颗卵子,即使她怀着迫切的心情去乞求那秋让她看一眼这个孩子,她还是不愿意那么清晰地回想当初的一切细节,那些曾经有过的犹豫和决绝,都让今天的沈欢感到羞愧。

在这件事情上,那秋当年并不是一个怂恿者,她甚至极力地反对过沈欢,然而时过境迁之后,沈欢却不知道为什么对那秋产生了一种抱怨的情绪,让她感到过去和现在都是因为那秋而产生的。

“既然已经看到了她的模样,你也该死心了,毕竟你当初是收了人家的钱,得守信用。”听完了沈欢的讲述,谷小亮淡淡地说道。

“唉,你不是常说‘大家都是血肉之躯’嘛,既然是血肉之躯,又怎么逃得了七情六欲,就算我当初是为了挣钱而做了那件事,这孩子毕竟出现了,而且她那么好,那么漂亮!我不骗你亮子,每次我看到她的照片我都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在动……”

“你长蛔虫了吧。”

“不是,是我的神经,我特别真实地感受到它们在动,我想摸摸她,听听她说话,每天都在想,吃饭也想,睡觉也想,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看着沈欢的表情,亮子显得很犹豫。很长时间以来,亮子对于自己成长为一个小人物的事实相当享受,虽然他妈和他姐包括沈欢和那秋在内都曾指责他不求上进,要求他努力成为一个跟上时代的人,但那又有什么用,亮子依然沉浸在自己作为小人物的幸福当中。听了沈欢的叙述,他就更加庆幸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甘于平庸的小人物了,亮子觉得正因为这样,在自己的生活里才没有那么多的痛苦和煎熬,自然,也没有钱。

“那你再好好跟那秋说说,她那个人心软,也保不齐她就带你去见见这个孩子呢。”谷小亮试探性的建议沈欢。

沈欢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最了解她不过了,如果我真的再为这事跟她纠缠,那秋可能真的会翻脸。”说到这里,沈欢重重地叹了口气,将身体靠在椅子上,“你姐姐我遇上过那么多事,一咬牙一跺脚,全挺过来了,就这回,我可能真的过不去了,一想起来,我的心就像被人拿手捏着似的那么疼……”

谷小亮盯着照片看了一会,指着背景远处的一个广告牌对沈欢说:“这学校八成离机场不远,你看这不是机场附近的那个广告牌吗?还有这,”谷小亮指着照片的左上角,“这个小白点应该是刚起飞的飞机。”

沈欢拿过来一看,立刻喜笑颜开,“真有你的亮子!这回你可算帮了我的大忙了!”

幸福旅馆14(1)

那位替中国人打官司的律师从外地返回的第二天就带着一堆资料来到了旅馆,可惜,翻遍了所有的名单还是没有找到真树子要找的人。这令她沮丧,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连午饭也没吃。

在高大姐和生子的怂恿之下,亮子端着一碗面条推开了真树子的房门。

“山下小姐,多少吃一点吧,我们中国没别的特产,就是人多,找人这事你还真不能急,慢慢来。”说着话,谷小亮把面条端到真树子眼前,“你好歹吃一点,高大姐费了半天劲给你做的手擀面,不吃多浪费。”

真树子默默地从亮子手里接过面条,吃了两口,忽然停下了。

“亮子,我想去你家里拜访,可以吗?”

谷小亮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含糊地点了点头,山下真树子的情绪立刻高涨起来,“亮子,我真的爱上你了……”

亮子连忙摆手,说:“山下小姐,你的当务之急是找人,再说了,我确实……确实……配不上你……你看,咱们当朋友不是挺好的吗……”

“可朋友跟恋人怎么可能是同一种感情呢?我是很认真的。”

“我……我也是,挺认真的……”亮子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要不,你还是先吃饭吧,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说完,他不等真树子回答,以最快的速度转身走出了房间。

生子正跟高大姐站在树底下小声说着什么,看见亮子苦着脸出来,立刻对他挤眉弄眼地笑起来。生子把亮子拽到树底下,小声问他:“山下小姐又嚷嚷着要嫁给你了?”

“可不是嘛!多亏我跑得快。”谷小亮露出庆幸的笑脸。

站在一旁的高大姐见状,劝说亮子:“亮子,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我看这真树子挺好的,有钱,长得也不错,关键是人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你说你怎么就看不上人家呢!”

“高大姐,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我怎么是看不上人家呢?我就一个平民百姓,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我哪有资格对人家山下小姐挑三拣四……”

“这么说你也喜欢她?你自卑啦?”

“去,我压根就没想过这事!”谷小亮摊开两手做无奈状,“真树子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高大姐一听,气坏了,把声音提高开始数落亮子:“你喜欢什么类型啊,你非得找个跟你一样着三不着两的?真够糊涂的,多少人想碰这好事还碰不上呢!”

“比如说我。”生子连忙拍着胸脯接了一句。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日本人,我从心里恨他们。”谷小亮一边说一边去了门房,留下高大姐和生子两个人继续嘀咕着什么。

过了一会,高大姐出去了,生子把亮子喊到了院子里,很神秘地问他:“沈欢最近是怎么了?”

“没怎么啊,不是挺好的嘛。”

“昨天晚上高大姐从这回去,路过沈欢门口,听见她在里面哭呢……”

亮子一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故意很轻松地说:“嘿,我当是什么大事呢!一点小事,她告诉我了,问题是……”

“是什么?”

“问题是这事我还真不能告诉你。”谷小亮拍了拍生子的肩膀,显得更得意了。“哎,对了,生子,你记不记得去机场的路上有个私立学校叫什么名字?”

“那边的私立学校和度假村多了去了,我也不进去,哪知道名字!”

“那你开车,咱们去那边找找?”

“找它干吗?谁家孩子要上私立学校……”

生子的话没说完,亮子已经跑进了沈欢的房间,从书里翻出茜茜的那张照片装进了口袋,出来之后,谷小亮拉着生子就走,“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只要能找到这所私立学校,你就等着沈欢给咱俩发奖金吧。”

生子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我怎么觉得你跟个骗子似的。”

“有我这么纯洁的骗子吗?”谷小亮瞪大了眼睛,挺直了腰板,故意让自己显得很高大。  春天的柳絮飞得满天都是,它们在空气中随风飘荡,漫无目的,像谷小亮的心情。

谷小亮曾经偷偷拿自己和生子做比较,论长相,生子比他强,论身高,生子比他高,论人品,生子比他正直,想想自己的状态,谷小亮有时候都感到自卑,为什么山下真树子就死揪住自己不放呢?他实在想不明白。

生子说:“自从有了你,我看这山下到中国来找人到成了次要的,找你反而成了主要的。”

亮子听后,特虔诚地看着生子, “那你还不拉兄弟一把,这是为什么呀?怎么就跟我干上了呢?”

“对眼儿了呗。”

“可我没对上她。”

“那你真是傻到家了,我要是能赶上这美事,得烧多高的香啊!”

“爱情得找感觉,要是爱谁谁的话,那不退化了吗?”

“那您就在街边小饭馆抱着二锅头找去吧。”说完了,生子便不再理他。转过立交桥,汽车开上了机场高速,生子问谷小亮:“找私立学校干吗?”

“孩子。”谷小亮冒出这两个字立刻后悔了,“反正你别问那么多了,沈欢事儿多着呢,她不让我说。”想了想,亮子从口袋里把照片拿了出来递给生子,“这边就属你来的次数多,你看看这是哪?”

生子扫了一眼,说:“从这再往北有个出口,那边有条小路,顺着小路走有几个别墅区,应该就在那里边。”

汽车下了机场高速,拐进一条小路,速度慢了下来,每经过一个门口,亮子都拿照片仔细地比对。眼看就到尽头了,还是没有一个符合照片上的环境。就在亮子感到灰心的时候,一阵铃声传进了车里,朝前望去,在路的尽头有一栋巨大的别墅,能看到门口旗杆上好几面花哨的旗子迎风招展。再走近一些,他们俩人同时看到了“东方国际学校”几个大字。

“就这,就是这!”亮子在车里兴奋地叫嚷着。

生子刚把车在大门口停住,旁边的小门就出来一个保安,微笑着问他们:“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这个……”谷小亮怔了一下,“没事,我们走错了路,在这歇会。”

保安一听,立即警觉地打量了他们一番,然后说:“对不起,这里不允许停车,请尽快离开。”

亮子嘻笑着,“其实我们是报社的记者,想来你们这儿做个采访。”

“那就请您先出示一下证件,我再帮您联系相应的部门。”

“不,不,不,”谷小亮连忙说,“我们今天只是来看一下环境,今天不采访,不采访,呵呵……”

生子也跟着补充说:“是啊,我们要拍照得先看看环境,将来你们学校的整体外观也得上报纸,我们有点担心不好看,所以先来看一下。”

保安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们一会,“那就请你们马上离开,采访之前最好跟学校提前电话联系,我们接到通知以后才能放行。”

谷小亮和生子在对这个武装的像骑兵似的保安表示了感谢之后离开了。回去的路上,亮子一直在跟生子探讨这个保安一个月究竟能挣多少钱的问题,生子说顶多八百块钱一个月,亮子却说怎么也得一千五。虽然八百和一千五都没他们俩的工资高,但亮子一直对他那身神气的衣裳耿耿于怀。

刚到旅馆门口,亮子就听见了两声熟悉的狗叫,接着,一条白色肥硕的京吧从院里跑了出来,在亮子脚前狂叫不止。

“瞧见没有,人要是太老实,连狗都欺负你。”亮子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对生子说,惹得生子大笑。谷小亮把京吧抱起来,对着狗嘴亲了两口,京吧便不叫了,开始在他脸上没完没了地舔。

“这是谁把大铲子带这儿来了?”他站在院子里大喊,“有人儿没有啊?”

话音一落,真树子的房门应声打开,谷小亮看见他妈和他姐姐的头从里面探了出来,瞅着他妈的表情,像捡到了宝贝。

谷小亮吃惊不小,两步冲了过去,“妈,你怎么来了?你到这儿干吗来啊?”  “我让她们来的。”

谷小亮转身,看见了正对他微笑的沈欢,他有点急了,将沈欢推到一边,哼哼唧唧的在她耳朵边上说:“我拿你当亲姐姐,你却拿我当表弟,在背后鼓捣我是不是?”

沈欢忍不住大声地笑起来,“你本来就是表弟!”然后也学着谷小亮的语气在他耳朵边上哼哼唧唧地说:“兄弟,姐姐也是为你好,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有这个店了。下午我跟你妈、你姐一说这事,把他们都高兴坏了,你妈当场就拍板替你做主定下了这事……”

“我说怎么一下午没看见你呢,敢情你去我们家了……”谷小亮恨恨地看着沈欢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事儿我不同意,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来包办这一套,你们……你们……你们愚昧!”谷小亮高声地叫嚷起来,把生子逗得在一边嘿嘿地乐。

“你说谁愚昧?”谷小亮他妈冲了过来,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耳朵,疼得谷小亮龇牙咧嘴又碍于面子不敢叫疼,“多少人替你操心啊,以前你不听话也就算了,这回这事你必须得听大家伙的意见……”

“我自己的事,干吗得听你们的?告诉你别管了别管了,行不行?”

见到谷小亮跟老太太嚷嚷,京巴狗一下子蹿了过来,对着他又扑又叫。谷小亮气得没办法,只得对着大铲子骂:“孙子!连你也跟着添乱是不是?我要不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早跟你翻脸了,滚远点听见没有?”

大铲子不但没有按照谷小亮的吩咐滚远一点,反而叫得更加猖狂,最后,谷小亮只好长叹一声,摔上门跑了出去。大铲子叫唤着一直追到大门口,被谷小亮飞起一脚踢了回来,嗷嗷叫了半天,谷小亮他妈一边哄狗一边慨叹说养儿子不如养狗。

幸福旅馆15(1)

那天下午去谷小亮家里找姨妈商量山下真树子的事情,是沈欢想了很久才决定下来的。谷小亮的父亲去世很早,他妈做梦都想让这唯一的儿子将来有点出息。谷小芳嫁了一个香港人,生活得相对殷实,之所以隔三岔五地从香港跑回家也是因为放心不下她弟弟。

以前沈欢一家和亮子一家的来往并不多。亮子他爸那时是一家食品厂的厂长,相比之下,沈欢一家的生活显得寒酸许多,两家人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在沈欢姥姥家碰面,谷小亮他妈总是不忘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对沈欢的母亲一通嘲讽,受家里大人的影响,谷小亮姐弟俩对沈欢也从来都是一脸的鄙夷。之所以现在两家人变得如此融洽,完全是沈欢念及母亲和阿姨之间仅存的一点情谊,主动伸手拉一把家道中落的表弟。

亮子也并不是一个没有情谊的人,在感动之余,他把沈欢的旅馆当成自己的事业来对待,这让沈欢感到十分欣慰。

沈欢介绍了山下家族和真树子个人的情况之后,谷小亮他妈和谷小芳特意买了水果到旅馆来看真树子。看到如此端庄谦卑的女孩,母女俩兴奋不已,恨不得当时就把山下拖回家里,等谷小亮回家立即把婚事办了。然而谷小亮宁死不从的态度在给了谷小芳母女俩巨大的打击的同时,也让山下真树子感到无比心伤。

爱上谷小亮是真树子自己也不曾预料的事。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原本是住在一家五星级的饭店,一次偶然从这里经过发现了这个院子之后,真树子便被这里的环境所吸引,旅馆的格局和院子里的风景像极了她儿时在爷爷家住过的老屋,在这里她感到亲切。

第一次离开这里回到日本,真树子的回忆中便时常出现亮子——那个脸上总是带着喜悦,干起活来一丝不苟又性格开朗又拧得要死的家伙。这符合爷爷描述过的中国人的形象。真树子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对中国人产生好感,尽管那时她还未来过中国,但在爷爷的讲述当中,她对中国人的智慧、坚忍和情感早已有了足够的了解,或许,爱上亮子最根本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跟爷爷描述过的中国人比较相符。

亮子的“出走”让真树子感到她的表白或许是一种错误,对于一个并不喜欢日本、不喜欢日本人的中国男人来说,让他接受一个日本女孩的感情的确很难。另一个方面,真树子隐隐感到亮子的拒绝伤害了她的自尊,如果自己一味地坚持对这个男人的追求,那么一个女孩的自尊将丧失殆尽。

拒绝了谷小亮母亲提出的去家中做客的邀请,真树子决定买第二天回日本的机票,提前离开。

那秋得知真树子要提前回国的消息,当晚便带着她的记者朋友来到了真树子的房间。她和朋友商量之后,认为与其让真树子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中国和日本之间,单方面地找寻那个老人,倒不如将此事通过媒体向全社会公开,这样既能扩大寻找线索,又能让中国人知道,在日本,还有像山下六郎这样的人存在。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听说第二天一早就能在报纸上刊登,真树子听从了那秋的建议,改变提前返回日本的计划,留下来等待读者的反馈信息。

那秋陪着记者采访真树子的时候,沈欢一直在向孟宪辉追问茜茜家里的情况,无奈,孟宪辉软硬不吃,守口如瓶。气急了的沈欢终于使出了她的杀手锏,冷冷地对孟宪辉说道:“1万行不行?”

孟宪辉不说话,像在思索。

“5万。”孟宪辉讨价。

“你把我当什么了?”

孟宪辉尴尬地笑了,“我跟你开玩笑呢。”

“你没开玩笑。”沈欢笃定地说,“你活得比我现实,你放心,我给,多少钱我都给,但你要帮我抢回茜茜。”

“那不行,我做不到。”孟宪辉的口气完全是在商谈一笔生意,“我只能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你知道的那秋也知道,我可以直接去问她。”

“你还不了解她?厉雪为这事已经跟那秋到了闹掰的边缘,为了友情,一个高尚的医学专家已经违背了她最起码的准则。如果那秋肯把她知道的那点情况都告诉你,她早就说了,何必等到今天?”  “说得好哇,为了友情,我们之间的友情都跑哪去了?”沈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面对孟宪辉提出一个疑问。

孟宪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道:“沈欢,要不算了吧,其实我真不想这么干,你就当我刚才在胡说八道,我……我庸俗了一把。”

“都是俗人,你跟我公平交易,我保密。”

“那我究竟是在出卖情报还是在出卖情感?出卖我们本来纯洁又纯粹的友谊?”

沈欢也为孟宪辉的一番话陷入了思索,平心而论,孟宪辉曾一度给她带来情感上的慰藉。有时候,女人对女人的安慰大多出于怜悯,能让人嗅出施舍的味道,而男人在面对一个悲伤的女人所流露出的确实是怜惜。很长一段时间,孟宪辉带给沈欢的是一种青睐和吸引,这令沈欢精神愉悦,获得自信。

“说到出卖,是我先给出了一个价格。”沈欢感到有些惭愧,“我试图用1万块钱来购买我们之间的情谊……你说的对,5万。但我想我们之间的情谊不止5万,你已经在优惠我了。”

“换个话题吧。”

沈欢已经起身去拿书包里的钥匙,她一边打开保险柜一边说:“既然已经进行到这了,我们就成交,就当你可怜可怜我……”

孟宪辉砰地将保险柜的门关上,有些激动地看着沈欢,随后他低下头,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我告诉你……”

茜茜的父亲郑健是一个做贸易公司的商人,是多个国际品牌在中国的总代理。起初,他的妻子得知自己不能生育而提出使用别人卵子的时候,郑健并不同意,但终究拗不过倔强的妻子,才听从厉雪的建议去寻找一颗卵子。这样既能让不能生育的妻子找到做母亲的幸福感,也能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毕竟,孩子最终将从妻子的腹中分娩。只要保守这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茜茜出生以后,郑健夫妇欢喜得几乎发狂,他们像呵护一个珍宝一般看着她一点点地长大,一家人其乐融融。也许是因为老天爷看腻了他们太多的幸福,听烦了他们太多的笑声,几年前的一个夏天,郑健一家三口驾车到北戴河渡周末,返回的途中,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了意外,汽车钻进了前方一辆突然抛锚的大货车尾部,巨大的惯性让整个汽车都变了形。随后赶到的救护车将一家三口送进了医院,最后只有郑健和茜茜活了下来,茜茜的妈妈为了保护怀里的女儿,在车祸发生的一瞬间弯下了腰,颈椎断了,脊柱的其他部分也断成了几节……

再恩爱的夫妻也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段旅程;尽管郑健悲痛,尽管郑健陷入对妻子的追忆不能自拔,但他还是拔出来了,因为忙碌、寂寞,还有许多许多的原因。

车祸发生的时候,茜茜还不满4岁。第二年秋天,郑健和公司一位美貌精干的销售经理结了婚,结婚三个月以后,茜茜有了一个弟弟。继母并不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孩儿,于是在茜茜5岁的时候把她送到了一所寄宿的私立学校。

郑健不同意,却无能为力。一个女人崇拜你的时候是一回事,一旦她成为你的妻子之后马上变成了另外一回事。所有的男人在这一点上都不能逃脱共同的命运。通常越是开始以为自己娶到的是一个知书达理、勤俭持家的女人的男人,结局也就越悲惨,不是他不明白,而是女人变化快。

听完了孟宪辉的叙述,沈欢又一次感到在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想那可能是血液,是人的本能对自己的提醒。她已经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沈欢有种将要窒息的感觉。

那秋的记者朋友采访结束以后,又跟沈欢闲聊了几句,随后孟宪辉便跟他们一起离开了。已经过了晚上10点种,外出的客人陆续回到旅馆,公共浴室里哗哗的水声不断,沈欢一直站在玻璃前,努力让自己平静。她想跳出刚才孟宪辉的叙述带来的悲伤情绪,却发现一种绝望的情绪已经将她笼罩。

那种绝望快速地蔓延,难以形容。有点像飞鸟失去了天空,金鱼离开了水。尽管这院子灯火辉煌,沈欢却满眼都是大片的黑色。  沈欢已经32岁了,尽管不再年轻但还没有老去。此时,站在窗前,她真切地听见了一种枯萎的声音,她的心脏和嘴唇一起变得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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