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小亮拍拍脑袋,“是啊,是啊,刚才说到哪了?噢,对,待会我就去大桥底下落实证件的事儿,回头你把孟宪辉那个大炮似的照相机借过来,再象征性地准备几个采访的问题,对了,别忘了提前给那学校打电话联系。”
交待完了,谷小亮带上沈欢、生子和自己的相片就出了门。大桥底下人来车往,摆地摊的、卖野药的、算命测字的,还有那些神情猥亵向路人兜售黄色光盘的游击分子,把这里变成了一个中型市场。亮子贴着台阶的里侧走得很慢,集中精力阅读那些贴在墙上和地上的方块形小广告。让他吃惊的是,这里信息的丰富程度足以让任何一家广告版面销售良好的报纸自惭形秽,招聘和求职占了绝大部分,工作地点不是夜总会就是歌舞厅,卖房和租房的信息囊括了这个城市的各个区域。而他所需要的做假证的广告更是琳琅满目,为了尽可能多地接到业务,不同的假证贩子都会把自己的电话号码贴在别人业务电话的上面。亮子记下了其中的四五个电话号码。
亮子走到大桥旁边的一条小路上,正在考虑把这单生意给哪个电话号码的时候,一只脏手突然伸到他的眼皮底下,亮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干吗呢?”谷小亮气坏了,高声地质问伸手的家伙。一抬头,亮子立刻后悔了——眼前的这个家伙胡子比头发还浓密,好好的一张脸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那双眼睛。
面前的人对着亮子一笑,说出带着河南口音的普通话:“这位大哥,你看看我手里是河南嵩山少林寺发的玄学协会会员证。”
亮子一低头,这哥们手上的指甲足足半寸长,几乎被污垢填满了。亮子只得嘿嘿地干笑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大哥,我不用看就知道你不是个一般人,不过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唉,”玄学大师见他要走一把将他拦下,“从你出现在这大桥底下我就注意到了,这位大哥,你的相貌不凡!如果你不反对,我想给你好好看看……”
亮子一听连连后退,“不用不用,我还有事……”
“唉,有什么事比了解你的前世今生更重要的!走走走,那边大树底下有我的帐篷,我们过去说……”
“大哥,我真有事,再说我不信这个……”
“我算一次只要二十块钱,就二十块钱,你就能了解前世今生……”
“不了。”谷小亮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继续后退,一方面是为了躲避他的纠缠,另一个方面,那家伙身上散发出来的厕所味实在叫人受不了。
“唉,不算可惜了啊,真是好面相!”大师叹息着,“我一看你就是个漂洋过海、尽享富贵之人,我在这桥底下等了半年多,这是第一次主动提出为别人算命……”
“谢谢,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亮子绕过一棵杨树又跑回了大桥底下。身后传来大师呼喊他的声音:“嘿,哥们儿,见面即是有缘,五块怎么样……”
找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亮子打通了一个他认为很吉利的电话号码说他要做证,对方问清楚他的地点之后,请他原地稍等片刻。
过了不到五分钟,一个标准的都市业务员打扮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亮子面前,问清楚了证件的种类用途之后,开出了价码,六十做一个,三个一百五。
“三个一百。”亮子还价。
对方到也痛快,“成交。三小时后在这儿拿证。”
“乖乖,立等可取啊。”谷小亮心里说,刚要转身,业务员又回来了。
“我说,单位名称是什么啊?”
“你看着办吧。”
“BBC还是CNN?你挑一个吧。”
亮子连忙纠正:“别,别,我们是杂志社。”
“美国《时代周刊》的行不行?”
亮子吓坏了,“别,别,您就给想个稍微有点知名度的就行。”
“那就新华社和中新社你挑一个吧。”
这回亮子有点急了,“我说哥们,你成心跟哥哥这逗闷子是吧!”
业务男一怔,“拉大旗做虎皮这道理你不懂啊,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嘛,名头越大越好办事儿。”
“被人抓住还不得枪毙?”
“一看您就是个老实人,这算什么呀,别说这些了,我们连联合国的文件都做过,客户拿出去跟真的一样。”
“还是你们厉害呀!”亮子差点没给面前的小伙子“立正敬礼”,“我们为人比较低调,你给弄个三流杂志的名称就行了。”
业务员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行了,行了,知道了。”扭头消失在人群里。
往回走的路上,谷小亮又遇见了那位大师,他挡在一个时髦的小伙子跟前一脸的媚笑,嘴里还是那些台词:“好面相啊,好面相,这位大哥,今天我无论如何得给您好好看一看,只要二……”
小伙子伸手一个大嘴巴抡在他张满长毛的脸上“滚!二你妈呀!”
幸福旅馆19
下了一宿的雨,沈欢不记得自己是不是睡了,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分不清睡觉和醒着的时候有什么差别,不管什么时间,茜茜的模样总是在她脑子里转悠。与这件事相比,跟韩东方有关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昨夜的大风吹落了不少花瓣,它们躺在积了雨水和泥浆的小路上显得格外纯洁,醒目得犹如黑暗世界里的一点亮光,充满了希望。看着雨过天晴之后满眼的翠绿和清新,沈欢心头的沮丧荡然无存,蓦地有了一种全新的体味:有时候你觉得自己掉进了万丈深渊,并为此而挣扎得心力憔悴,其实你根本没动。
吃过早饭换衣服的时候沈欢发现亮子没说瞎话,她的确是瘦了。去年夏天她跟沈欢一起在商场买的那条墨绿色的麻质长裤已经肥得卡到了臀部,而那条韩东方从美国给她寄回来的本来小一号的范思哲牛仔裤也只能系条皮带才勉强穿得出去,而她的脸,早已达到了从前苦苦追求的那种棱角分明。
来不及找孟宪辉借“炮筒”照相机,沈欢把旅馆里住的一个年轻摄影家的设备给拎了出来。
沈欢喜欢旅馆里的这些年轻人,他们总是很轻易地就交到朋友,互相给予真诚和帮助。沈欢认为,这是物质生活提高之后的必然结果,相比她在十几年前找同学借五块钱还得写张借条的那个时候,现在的年轻人慷慨得让人感动。
车子到了旅馆门口,生子按了几声喇叭,沈欢一阵风似的跑出来,刚一上车,亮子就给她发了个证儿,沈欢翻开一看,立即提出了一个问题:“我说,这证儿上写的是十年前的日期,相片可是现在的,这也忒不符合逻辑了。”
亮子一听,也连忙翻开看,“操,大意了。”
生子一边开车一边瞅着亮子乐,“凡是办砸了的事,您都说自己大意,怎么不往深里找找原因?”
“往深里说,我这种办大事儿的人有点不拘小节了。”
沈欢侧着身子瞧了亮子一眼,“亮子,对外你千万别这么说,容易把人惊着。”
生子是个老实人,虽然他知道自己要去参与一件对沈欢而言很重要的事儿,但他没多问为什么,他对别人不想说出口的秘密永远不会表现出像亮子一样的好奇。
沈欢把相机的闪光灯递给亮子说:“你扮演生子的助手,负责背器材……”
亮子接过来,看了生子一眼,“兄弟,要不咱俩换换角色?”
“还是别了,我看大多数摄影师在干活的时候都不言声儿,而且穿得都破破烂烂的,我比较合适。下回……下回,有机会让我演老板的时候我再跟你换。”
听生子这么说,亮子心里美坏了,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向生子发问:“兄弟,你也认为我的气质像大老板?”
生子嘿嘿地笑,“不是,你看着比我像骗子。”
看着亮子的表情,沈欢在一旁乐得喘不上来气儿。
生子把车开上高速公路后不久,他们目睹了一场车祸的发生,一辆本田撞上了前面的奥迪,本田车里的一个小孩从汽车里甩了出来,滚到了紧急停车带上。生子叫喊着踩了刹车,条件反射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沈欢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身后,果然,后面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地紧急刹车,但还是有几辆发生了追尾。
沈欢跳下车的同时,后面的司机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找死呢你们!”他对着沈欢怒吼。
“你没看见那孩子吗?”沈欢顾不上搭理他。
怒吼的司机消停了,跟着沈欢一起跑向那个孩子。
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头和大腿都在冒血,脖子歪着趴在公路上。奥迪车上的一男一女已经报了警,正趴在本田车的窗户上对着司机呼喊,但他好像已经死了,一点反应也没有。
“天哪,天哪……”沈欢的腿都软了,一条胳膊搭在谷小亮的肩膀上,惊惶得说不出话来。
生子脱下身上的衬衫,想把小男孩抱起来,随后赶来的那个陌生司机大喊:“别动,别动他!千万别动!说不准伤到了什么地方,你一动可能就麻烦了。”
生子犹豫了一下,站住了。这时,小孩忽然张开了眼睛,动了动脖子,小声地说着什么。沈欢跪在地上仔细地听,听见他在说:“妈妈,妈妈,妈妈……”
“天哪!怎么办,怎么办啊——”周围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沈欢扭着身子对他们喊。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奥迪车上的两个人无辜地向人们解释,说他们正常行驶,本田突然撞了上来……他们的描述跟生子和沈欢看到的一样。
警车和救护车一前一后赶到了现场,小孩被抬走了,留下大片大片的血渍很快被太阳晒干,引来无数苍蝇。
警察在疏导交通,留下了生子的电话号码之后,让他赶紧把车开走。沈欢上了车,一直说不出话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吓坏了。她很担心那个小孩会不会死了。
亮子说:“这种事儿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发生,不要太在意。”
可沈欢却害怕得要死,她很奇怪,自己并没有做过母亲,却那么担忧那个小孩,难道这是思念茜茜所产生的后遗症?显然,生子和亮子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接下来的路程,大家全都一言不发。
到了学校,说是来采访的,保安说他们已经接到了通知,今天上午有记者来,马上放行。校长宋玛丽是个50岁上下的女人,浑身上下被财富武装,手上带的戒指上的钻石足足有花生米那么大。
“沈欢,欢迎你。”她像老朋友似的跟沈欢拥抱。她们之前在电话里谈得非常投机,宋玛丽不仅介绍了学校的情况,还向沈欢讲起了她的五六次失败的婚姻。
沈欢一边跟她寒暄,一边在心里想,拥有这么肥硕身材的女人,如果失去了她的财富,又该如何去面对残酷的生活。
“这是我的两个同事,摄影记者李京生和谷小亮。”沈欢一边介绍,一边掏出了证件,递到宋玛丽眼前,“您要不要看一下我们的证件?”没想到,被宋玛丽一下挡了回来,“不用看,不用看,你们《天下父母》杂志我早就看过,办得很不错,欢迎你们来我们学校采访。”
没想到一百块钱白花了,沈欢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为了工作,谁会大老远的跑到这个地方来呢?
来到宋玛丽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沈欢把提前准备好的采访提纲拿了出来,生子则装模作样地一手举着照相机,一手在比划着。
“不用急着工作,我们先喝点咖啡吧,这是我从巴西带回来的顶级咖啡,专供英国皇室饮用的,保证你们没有喝过。”宋玛丽的话音落下,她的秘书已经把咖啡端了上来,顿时,香气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沈欢不经意地抬眼,发现这墙上居然挂着韩东方的一幅画。她装作随意地问:“宋校长,这是谁的画?看起来真棒。”
宋玛丽看了一眼墙上的画,马上自豪地说:“沈记者有眼光,韩东方先生是一个了不起的中国画家,他的这幅画是我花高价从法国的一家画廊里买回来的……”
生子和亮子已经围了过来,带着异样的目光等待着宋玛丽的下文。宋玛丽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问道:“怎么?两位先生好像对这幅画很感兴趣。”
“不是,不是,我就是对韩东方这个名字挺耳熟。”谷小亮解释说。
“噢,原来是这样!去年在纽约,我有幸在一个朋友家的派对上见到了韩先生和他的家人,他的女儿很可爱,将来我希望她能到我们在纽约或者悉尼的分校去接受教育……”
沈欢的目光和亮子碰了一下,她赶紧调整了心情,接着宋玛丽谈到分校的话题开始了提问。沈欢的计划原本十分明确,先跟宋玛丽扯上一个小时左右,接着提出到学生的宿舍和教室参观,以便找机会了解茜茜的情况。她没有想到宋玛丽居然如此健谈,问完了提纲上的问题,宋玛丽开始和向沈欢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的创业史,从她偷渡出国开始,已经讲到了第三次婚姻的失败,谷小亮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沈欢不得不鼓足勇气打断她。
“宋校长,我看,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到学生们中间看一看,待会我还要随机跟您的学生聊聊。”
宋玛丽看了看手表,“好,我们到高中部去看看?”
“哦,我想重点了解一下低年级学生的情况,您知道,他们的年纪都比较小,家长送他们来寄宿,说明了对这所学校的信任……”
宋玛丽一听,喜笑颜开,“你说得对极了,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学校的教学和设施都是一流的,他们的父母怎么舍得把这么小的孩子送到这里来呢?要知道,他们可不是一般家庭的小孩,你知道我们这里光是学费一项,每个学生一年要收取二十万。”
沈欢跟着宋玛丽来到一楼的一间教室,小孩子们正在上舞蹈课,沈欢一眼就看到了茜茜。黑黑的头发梳成了两个小辫儿,紧身的练功服让她看起来更加纤瘦,阳光正好投射在她的身上,随着舞蹈老师的节拍,茜茜一丝不苟地做着动作,踮起脚尖旋转的那一刻,沈欢觉得她精致得就像八音盒上随着音乐舞动的小小仙女。她感到不能理解,这么一个水晶般的小孩居然跟自己有着某种联系,沈欢感到有些不太真实。
“这是我们这年龄最小的班级,他们只有五六岁,可是英语水平全都能过四级,我们给他们安排了小学二年级的课程……”宋玛丽的话还没说完,亮子已经跳到了孩子们中间,房间里的十来个小孩全都停了下来,诧异地看着他。
舞蹈老师见了宋玛丽,恭敬地跟她打招呼。
“这是杂志社的记者,来我们学校采访。”宋玛丽介绍道,“这是海伦老师。”
海伦顾不上跟沈欢打招呼,转过身去制止正在拍照的生子。私立学校的一个重要的义务就是确保学生的安全。
生子端着相机不知如何是好,他尽管到现在还不清楚沈欢和照片上的小女孩有什么关系,但他可以确信,沈欢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小女孩。
宋玛丽笑着向海伦解释:“没关系,你不用太紧张,他们都是有证件的。”
茜茜跟其他的孩子一起,懵懂地看着眼前的三个陌生人。亮子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试图化解突如其来的尴尬,他蹲下去,笑呵呵地看着茜茜,“茜茜,你真可爱……”
话音落下,沈欢犹如五雷轰顶,心想,这下子一切都泡汤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茜茜?”茜茜问。
亮子一时语塞:“因为……因为,我本来就知道啊……”
沈欢看着谷小亮拙劣的表演,几乎晕厥。
“噢,我知道了。”茜茜忽然笑了起来,指着墙上的照片,“你是看了那个,对不对?”
包括宋玛丽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墙壁,那里挂着孩子们表演时候的照片,一张小天鹅造型的照片下,写着郑茜茜三个字。
谷小亮慌忙笑了,说:“想不到你这么聪明。”
宋玛丽也笑了起来,对沈欢说,“这个孩子是最受小朋友欢迎的,我们这里的小公主。”
沈欢也走向前去,为了显得自然一些,她先在一个小男孩的面前停下,摸摸他的脸,“你真漂亮。”然后才走到茜茜的面前,温柔地对她说:“茜茜小朋友,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沈欢。”她向茜茜伸出手,茜茜先是愣了一会儿,继而,伸出小手抓住了沈欢。茜茜忽然笑了起来,窃窃地对沈欢说:“阿姨,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幸福旅馆20
他们去私立学校的第二天是茜茜母亲的忌日,原本打算在学校混上一天的沈欢从宋玛丽口中得知茜茜的父亲已经在来接她的路上,不顾玛丽校长再三的挽留,早早就离开了学校。
生子把车停靠在离机场高速公路出口不远的树荫底下,沈欢要在这里等待郑健开车经过。
在等待的时间里,沈欢的耳边一直回响着茜茜稚嫩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这让她相信,母亲和孩子之间跨越时空的微妙联系,如同双胞胎之间的相互感应。
心里想着马上要见到一个素未谋面却又与自己的生活有着如此戏剧性联系的男人,沈欢不由得紧张起来。生子和亮子在她身旁交谈,她对他们谈话的内容却全然不知。此时此刻,沈欢在心中设想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可能,她甚至假想出了自己苦苦哀求郑健的情景,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亮子,快,把你的烟给我一根。”
谷小亮迟疑地将抽了一半的香烟递到沈欢手里,他看到沈欢哆哆嗦嗦地把烟塞到嘴里,狠狠地嘬了一口。
“沈欢从来没抽过烟呢!”生子小声地对亮子说。
“要是换了你你也得抽。”
“到底怎么了?怎么回事啊?”
“不该问的别问!”谷小亮一副紧张的表情。
沈欢抽到第五支烟的时候,一辆奔驰从高速路下来,她连忙丢掉手里的烟,张大了眼睛朝车里看过去。尽管车里的光线不好,沈欢还是看清了他的模样,失望透了,车里居然是个身形跟宋玛丽相当的胖子。她还没从沮丧当中回过神来,又一辆沃尔沃朝这边驶了过来,沈欢确定,沃尔沃车里的人才是郑健,从他开车时没有表情的脸上,沈欢隐隐看到了茜茜的样子。
沃尔沃已经开过去了很长时间,沈欢瘫坐在汽车里,她觉得浑身没劲儿,心脏在胸腔里像是要跳出来似的。
谷小亮轻声问她:“咱们走吗?”
沈欢这才回过神来,“等他们出来。”
果然,过了大约四十多分钟,沃尔沃又开了回来,茜茜怀里抱着Hello Kitty,坐在副驾驶的地方表情生动地说着什么。孟宪辉说得没有错,郑健对茜茜是充满了疼爱的,从他看茜茜的眼神当中,就能知道。
随着沃尔沃离他们越来越近,沈欢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有一种跑到路中间把他们拦下来的冲动,可是,她却连打开车门的力气也没有了。
沃尔沃从他们身边缓慢地开了过去,茜茜转过身来看着沈欢,还对她笑。接下去,沈欢看到沃尔沃从前方二十米远的地方退了回来,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她的眼前。
她看到沃尔沃的车窗慢慢落下,郑健友善的声音随即传进了她的耳朵:“车怎么了?要帮忙吗?”
郑健的眼睛跟茜茜一样明亮,胡子刮得几乎看不到痕迹,尽管已经是夏天,但他还是穿着西装。
“阿姨,你们需要帮忙吗?”茜茜看到沈欢半天没有说话,学着他爸爸的口气更大声地对沈欢说。
沈欢慌忙把车窗落下来,“哦,茜茜,又见面了。”她作惊喜状,然后对郑健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郑健也点了点头,继续问她,“你们的车怎么了?要帮忙吗?”
“噢,不,没事没事,我们,我们……等人。”沈欢紧张得要背过气去。
“哦,我还以为你们的车坏了。”郑健松了口气,“那我们先走了。”
沈欢又一次不知所措了,除了对他们笑,她想不出来别的。
正在郑健准备油门加大的时候,谷小亮猛地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追在沃尔沃的后面。沃尔沃停下,谷小亮站在窗户前跟郑健说了什么,沈欢看见郑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到亮子手里。接着,亮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打开车门的时候,车外的热气涌进来,沈欢这才察觉自己已经快被车里的冷气冻僵了。
“给你,他的名片。”谷小亮把郑健的名片递到沈欢手里,“这人挺和善的,看着人不错。”
生子在一边看着谷小亮和沈欢,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这其中的原由。实际上,他在第一次看到茜茜照片的时候就已经对这个跟沈欢长相酷似的小女孩产生过猜测,只不过直到这时,他才证实。
当一件设想了无数次的事情越来越接近沈欢所期待的那样,她不可避免地对自己和事件本身产生了怀疑。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从郑健身边把茜茜带走。现在,她摸一摸茜茜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她那么近距离地面对着茜茜,在热烈的阳光底下,茜茜在她的眼前纤毫毕现,茜茜的呼吸间带来草莓一样新鲜的气息。沈欢想,不如就此打住吧,反正茜茜本来就不属于自己。但是,一转眼的功夫,沈欢的想法又产生了180度的转变,凭什么说茜茜不属于我?她本来就是由我创造的,她需要我就像我需要她一样的迫切。如果把她养大的那个妈妈还在她身边那也就算了,可她的继母并不喜欢她,为什么我不能把她带离那个冰冷的只知道赚钱的贵族学校?我没能力养她吗?至少我不会抛弃她……
夏天的傍晚,这个城市总是充满喧嚣,沈欢开着车在车与人交杂的道路上穿行。下了班的人们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木然,而这样的感觉,沈欢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告别了跟那秋一样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她一度觉得生活中遗失了什么东西,究竟遗失了什么,她却说不上来。
沈欢感觉自己已经不能依靠一个人的力量扛起这个对任何人来说都过于沧桑的、充满悲怆感的秘密。她想要找人诉说,却不知道该去找谁。之所以把车开到了电台门口,并不是因为孟宪辉比那秋更值得信赖,只是因为孟宪辉不是一个女人。女人对女人的悲凉在骨子里充满幸灾乐祸,这一点,沈欢笃信不疑。
她打开车里的收音机,孟宪辉还在唠叨,看看表,顶多还有十分钟,十分钟后孟宪辉的节目就结束了。
她给孟宪辉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就在楼下。孟宪辉马上下来了,沈欢和孟宪辉找了一个昂贵但绝对清净的咖啡馆坐下。
听沈欢说完了她去找茜茜的经过,孟宪辉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沈欢,我理解你,但这事比你想象得要复杂得多,而且,那秋要是知道了你去找茜茜,马上就会知道是我透露给你的……她可能会离开我……”
“我不明白。”诉说后,沈欢整个人轻松起来。
“你是不明白,我不是告诉你了吗?这件事比你想象得要复杂很多倍。”孟宪辉皱着眉头,沈欢能感觉到他在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再向她透露些什么念头。
“我看不出来有多复杂,如果我不去找郑健,不去试一试的话,那我永远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孟宪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可这事让那秋知道了……”
“这事儿跟那秋有什么关系,就算当年是她从中牵线才有了茜茜,可说到底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吗?”
孟宪辉刚想说点什么,马上又摇摇头,“算了,我不能说,你还是去问那秋吧。”
和沈欢告别的时候,孟宪辉显得沮丧,沈欢想不出来那秋对她隐瞒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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