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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近长安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32

她把袖子推上去,空着两只手看他:“那就推呗?”

“你有劲儿?”

她“切”了一声,说:“小瞧我,我爸从小就逼着我每天做三项体能的好不好!”

他也把衬衣袖子挽起来,饶有兴趣:“你爸是做什么的?”

“我不告诉你。”

他又笑起来,眯着一双弯弯的眼睛叫她:“小孩子。”

“你也不比我大多少!”

“那倒也是。”他和她并肩站到车后面,他说:“我数一二三——”没想到她已经开始发力,他怕她累着,急忙也用力,“一二三一二三”的喊着。他瘦,穿得又少,胳膊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她也用了吃奶得劲,眉毛都拧在了一起,车子终于缓缓的往前走。折腾了好一会儿,弄得两个人都快不行了才推到,她脱力的趴在车身上,他喘息着两只手支撑后盖,看她像是竭泽的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天太冷,她喷出来大团大团的呵气,而他笑容可掬:“累成这样?每天三项体能?周健将?”

她没力气跟他争执,手指点了他半晌,愣是累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得做罢。

他扶着她,连拖带拽的塞进车里,“天冷,你在里面等着,我看看什么毛病。”

她有气无力的问他:“你还会修车呢?”

他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关上车门前说了一句话:“我当过汽车修理工。”

她才上高中,而他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就当过汽车修理工,混社会这样早。她正这样想,他却上来敲了敲车门。她把车窗摇下来,听到他说:“发动机坏了,好像是油品不好。这不是我的车,得清洗油路和喷油嘴,我先拦辆车送你回家。”

大半夜,这条路白天又只运货,他在风里冷的跳来跳去,拦了半天也截不到一辆出租,她两只手扒在车门上犹犹豫豫的跟他说:“我今晚不回了,反正我爸今晚也不会回家,我不想回。我就在你车上借住一宿,明天直接去学校,成吗?”

成不成也只能这样了,他到后备箱拿了两瓶矿泉水,给她一瓶,另一瓶自己喝了两口准备清理油路。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肚子却咕噜咕噜的,他狐疑地看她,她赧然:“还没吃晚饭……”

无奈,只好锁了车门先带她找饭馆。

这样晚,饭店早就打烊了,走出去好久才看到一家小店的窗户还透着光,他去敲门,老板夫妇倒还热情,迎进去到厨房看了看,回来说只剩下几个鸡蛋和一扎拉面了。

他让老板娘把这点食材都做了,和她坐在桌子前看电视。

也没什么好看的,这个点只有午夜新闻,广播员端坐在电视机里洋洋洒洒的说着GDP,报道着某市某市领导怎样下基层慰问干部群众……这些都是她政治书里要求背的,这个时候更是没兴趣,只是敲着筷子像是念经:“面条面条快到碗里来。”

他笑:“你留心它跑到一半被我截了。”

她也笑:“它才不听你的。”

正说着,老板娘端上来一个食盘,里面只有一碗面,倒是点着葱花还浮了几片卤肉,闻着就香。老板娘手巧,又做了两碗焦糖炖蛋,看得她食指大动。

他把面端到她面前,她就开始呼噜呼噜的吃起来。面条筋道,汤头鲜美,她几乎吃得要找不着东南西北,连面汤都喝光,才和他一人一个分吃炖蛋。

不多的两碗炖蛋,一勺子挑起来,眼见着软塌塌的琥珀焦糖滑入舌尖,嫩嫩的蛋和香酥的皮完完全全征服了味蕾,一碗吃下去全是幸福甜蜜的味道。可他一直没动勺子,一直等到她那份吃完,他才把自己那份炖蛋也推过去给了她,笑盈盈地对她说:“这份也给你,我叫岑君西。”

5Chapter 5

君西,岑君西,后来她几乎每天都要念出这个名字无数遍,唇尖轻轻的翻动,唇瓣微微合拢,再吐出最后一个音,整颗心都是满的。

只是现在再念这几个字,她心底都要生出一阵疼,仿佛有三根刺,一根一根的扎进去,整颗心都裂出纹络来。

不经意的相遇,当初一定是始料未及,才会这样放心的很爱很爱。

他们真是一开始就上了不归路。

休息室的电话响起来,岑君西的秘书尹婉秀在里面客客气气的请示她:“周小姐您好,岑先生在顶层会客,他让餐厅给您备的午餐,您是要自己上来吃,还是让餐厅给您送下去?”

公司大厦的顶层是高级餐厅,岑君西最会在享受上用心,所以公司的会客餐厅和别处的不一样,是专门从纽约请来设计师设计的,又请了名厨,不仅观景视线极好,而且做出的菜品也是极佳,饶是周心悦从小跟着父亲饭局吃惯了,第一次到公司餐厅去,都觉得铺张奢靡。

早上岑君西需索的太凶猛,周心悦这会儿实在累惨了,头沉沉的,只觉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于是说:“先放着把,我自己上去吃。”

尹秘书很客气的挂了电话,没有再打过来。

45楼原本就是岑君西一个人的办公层,会客厅在顶楼,会议室在楼下,这一层除了总裁办和秘书室,基本没有其他人。周围安静,周心悦昏昏欲睡,往沙发上倒了两次,终于扛不住,在沙发上彻彻底底的睡下。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闻到一股甘洌的酒精气息,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顿时清醒。

是岑君西,他刚应酬完喝了酒,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把玩着她的头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勃颈上。他玩完了头发又捏她的脸,不轻不重的揉,周心悦想推他却不敢。她知道岑君西平常的臭脾气,喝了酒更是难缠的不可理喻,只得躺着默不作声,任由他在脸上捏了又捏。

过了不大时候他“哼”了一声又笑起来,笑声是冷冰冰的,“这么快就累了?陪我家小北的时候也这么没耐性?”

他的呼吸是热的,酒精的气息冲得她头晕,而他的声音是冷的,一丝一丝直往心里钻。

她本来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他今天偏偏就是要跟她过不去似的,掰着她的脸直逼着问:“为什么喜欢沈静北?”

周心悦觉得又荒唐又可笑,终于忍无可忍的坐起来推开他,声音愤怒极了:“岑君西!你掉底想怎么样,我知道你去富平县见到了沈静北,那又怎样?你想打死我就打死我,不想打死我就让我过天正经日子,行不行?!”

“那哪儿成,”岑君西也坐起来,从后面贴上来搂着她的脖子,拇指恰好捏在她的耳垂上,慢慢摩挲着,然后轻轻地拉一拉:“我倒是能把你一下打死,可哪有这样玩你解恨,对不对?”

她只觉得痛心疾首,胳膊肘使劲往后一拄,他“嘶”了一声,没坐稳,竟然掉到地上去了。他原本勾着她的脖子,这样一往下落把她也倒栽葱似的拽下去,她一点不剩的全压在他身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见他趴在地上揪着衬衣领口,知道是把他撞得狠了,连忙要他扶起来,他却两眼恨恨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你还反了天了?!”

她默默然不做声,正巧有人敲门,及时的恰到好处。敲门声不轻不重的间隙有序,隔着门听到程浩低声问他:“七哥,怎么了?”

他倚着沙发压了压怒火,过了片刻才高声问他:“你有事?”

“环宇的白老板来了。”

岑君西这才站起来,皱着眉,表情阴郁,人都走了又退回来,把门踹的地动山摇,看了她一眼,然后告诉吴浩:“带她也上去吃饭!”

程浩看了一眼周心悦,然后先行离开。

周心悦不想再惹怒岑君西,她也惹不起,上回她就是给他脸色看,结果被他锁在浴室里整整一天。

那一回是周心悦给沈静北的母亲做了一套礼服,又简约又端庄,人人都说好看,一来二去的,圈里一众夫人都来约她做设计。她约好了人,早上洗过澡就坐在床边吹头发,可吹到半湿半干的时候岑君西突然从背后缠上来揽住她的腰,从她的发顶一路吻到耳根,又重新吻回去,还一边诱哄一边呢喃,像是骗小猪开门的大灰狼,格外的粘人。他一直害她迟到了很久,才冲了个澡,围了浴巾扬长而去。

那些夫人一定不会等她这样一个无名设计师,周心悦恼火,泡在浴缸里赌气,任凭管家上来请她多少次,她都置若罔闻,不肯下去和岑君西共进午餐,最后岑君西亲自上来,揪着她的头发便往门外拖。她尖叫着,慌乱中抽了一条浴巾遮掩,结果被上来阻止意外的程浩撞到,饶是他那样一贯风度极佳的人,也仓皇的逃下楼去。

岑君西一直把她拖进主卧的浴室,欧式的浴缸全部触摸式电脑操控,足足占了卫生间一半以上,大的可以养的下一条鳄鱼,比客房不知道高级了多少倍,他二话不说便把她丢进去,锁了门离开。

她在浴室里待了整整一天,没有任何人敢进主卧,她都快饿晕了他才回来,打开浴室门看到了她,反而皱了眉头,居然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天晓得她当时多想有一把刀,这样就可以捅进他心窝,掏出那颗心来看看是不是烂的。

这种侮辱她希望这辈子最好都不要再遇到了,所以她拢了拢头发,上楼去吃饭。

饭是好饭,岑君西给她点了西班牙菜,小羊排表皮微焦,内里汁液丰富,海鲜饭的虾肉脆嫩微有果香,白芦笋的吃口清脆鲜甜,搭配着柠檬艳丽明亮,色彩浓郁又不繁复乱眼,像是古老的西班牙油画,可遇不可求。

气氛也好,一边对着一览无余的海天交际线,一边对着半开放式的厨房。很帅的美国大厨Leslie还在忙碌,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给她上的最后一道甜品是Flan炖蛋,平平的圆圆的,好比伊比利亚半岛最简洁的线条,只一层甜蜜的Caramel覆在上面,像一块软玉卧在雪白的骨瓷餐盘上。

Leslie系着雪白的围裙走出来,见着她格外亲切的打招呼,她赞他纤尘不染,他一脸诙谐风趣的跟她形容,他的厨房比手术室还要干净。

她咯咯的笑起来。

Leslie有一口最正宗的美式发音,松散的带着一点儿化音的感觉,和他聊天精神都能放松,只是他很快又被叫走,留周心悦一个人对着餐盘发呆。

其实那晚岑君西半宿都在外面挨冻,他掠着袖子,用水沾着抹布仔细的清理,手指都冻得发僵了,他还是小口小口的呵着气。周心悦跑下车,踮着脚就把外套披到他身上。

他还想拒绝,可是她已经转身上车了,蕾丝的花边长大衣,他两手都是黑色的油渍,想碰那件衣服又碰不得,披着又怕动作太大了滑到地上去,只能禁锢在衣服里,抬手动脚都格外的小心翼翼。

后来他上车以后才把大衣还给她,哆哆嗦嗦的缓了好半天才说得出话来,竟然客客气气的跟她说:“谢谢。”

大衣重新围在她身上,她细细的闻,似乎还带着他的一点点暖意,呼吸间沾了他身上的皂角香,像是阳光下的溪流,暖而清。她耳根无端就红了起来,热热的发烫,他却说:“真冷,我先送你回学校。”

没想到车真的被他修好了,引擎发出平稳的启动声,她不由得夸他:“厉害厉害,真是万能的岑小西!”

他大概曾来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仿佛小孩子吃到了一颗水果糖,甜的眼眉都舒展开。

她也迷了眼睛笑。

发电机修好了,车上的空调也就开了,暖风扑扑的吹上来热乎乎的,她渐渐睡着。

梦里好像被人抱出车外,她顿时冷得蜷缩成一团,直往暖和的地方钻,那地方有干干净净的香气,很好闻,只是她钻了一下抱她的人就僵了,很快把她重新安置到了床上。有人给她盖好被子,那样轻手轻脚,最后还拨开她遮盖面颊的长发,冰凉凉的指尖点在她脸上,像小时候调皮躺着吃樱桃,从半空抛到嘴里却没接住,落在鼻子上,盈盈的,圆润的划过脸庞。

她想抬手去找那枚樱桃,可总也动不了,她只好喃喃的哼了两声,又沉沉的睡过去了。

后来她是自己醒的,才发现自己是睡在车后座上,蜷着一个姿势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还是昏昏沉沉的。天刚刚亮,她看岑君西一个人靠在车身上抽烟,他指尖划过一枚透亮的红点,明明烁烁,仿佛是萤火虫带着熹微的光。

原来已经到了学校,她打开车门下车,他看到她醒了并不意外,弹了弹烟灰,然后把半截烟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碎,腾出来的手抄进口袋里。他很高,可是冷,身体本能的微微有点弯曲,倒像是所有力量落在腿上似的,问候她:“早。”

她很开心的也问候他:“啊,早上好!”

他舒缓的一笑,路灯远远投出的橘色拢在他脸上,看上去温和而宁馨,他跟她说:“走,吃早饭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路灯到了熄灭的时间,发出轻微的一声“叭”,他转过身,脸就隐在清晨的曦光里,突然变的线条分明起来,他有点咬住后牙似的看着身后的人,冷不丁的问:“小北,你怎么在这儿?”

6Chapter 6

沈静北一直站在另一辆车旁,黑色的奥迪,登州政府配得市长专车。

他红着眼睛似乎一夜都没睡,晨曦的光影罩在脸上隐约有憔悴,而他穿银灰色的呢子大衣,校服裤子是白色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隆冬的松柏,历雪犹青。

“哥,真的是你。”他停顿了片刻,又问:“你怎么出来了?”

岑君西一顿,看了沈静北一眼,只是耸了耸肩,“昨天刚出来的,局子里减了我两年刑。”他紧接着嘲讽的一笑,扬起眉来看沈静北:“没越狱出来,让你受惊了。”

他说话永远是这个腔调,一句话足可以令人难堪,沈静北原本白皙的脸色微微透出一点红色的血丝,看着岑君西身后的周心悦,只好换话题:“心悦,原来你昨晚跟我哥在一起,我很担心你。”

真是混乱,他们兄弟这么些年来的一次重逢,她却偏偏要搅合进来,可到底是什么兄弟啊,她到现在还是混沌的,只好念着他俩的名字像是念经:“岑君西沈静北,岑君西沈静北,你们是表兄弟?”

“不是!”他俩拒绝的异口同声。

“亲的,一个妈生出来的。”岑君西只是笑吟吟的,反向她介绍:“这是我同母异父的胞弟,沈静北。”

她“呀”了一声,说:“我到想起来了。”她和沈静北做了这么多年的玩伴,从邻居做到同桌,而她居然才想起来他还有个哥哥。其实沈静北确实有跟她提到过这个哥,他和他哥一西一北,原于父亲沈嘉尚在西北法大求学近十年,终生难忘,就给下一代的名字里添上了这两个字。后来他哥因为一些事情,很小就从家里离开,他父亲却恰好在那一年升为副市长,分到了一套房子,他和周心悦就这样做了邻居。

原来世界这样小,她只不过是逃了一次学,竟和沈静北一样,遇到了他哥哥。

她这样一看到觉得他俩真有点像,尤其是眼睛,都带着痕迹浅淡的桃花纹,眼角微微的向上挑起一个弧度来。

岑君西的手机响,他看了看来电号码,接起来,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听着电话走远,只留下她和沈静北。

“心悦,”沈静北声音被风吹得发涩,“你这一晚到底去哪了?我一宿没睡,忙完了我爸就出来找你。”

才一个晚上的事,她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一口气说了许多:“昨天晚上我本来还在逛街,结果一群人拉扯我,幸好遇到了他。他在喝酒呢,酷酷的带着半张面具,然后就把我拉跑了。他要送我回家,我骗他,说我家在城南货运站,那么远,都上三环了,他也没犹豫就开车。结果路上车又坏了,他就又修车又给我买饭的,还开玩笑让我留心面条被他截掉,人真的特别好——哦、‘他’就是你哥。嗳我说你们家基因是怎么长得?我觉得他长得比你还耐……”

“心悦。”他终于打断她,这海滨城市湿冷的寒风吸进鼻腔里,他声音带了发抖的控制,突然黯淡下去,“我家出事了。”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她愣了一下,还有点懵,想抓住他问问到底出什么事了,可是岑君西朝这边走回来,沈静北抄着双手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她只得把好奇也按捺下,听到岑君西问他们:“一起吃早餐?”

时间尚早,没有人有异议,沈静北提出去吃这附近五星酒店的早餐。周心悦知道,那家店是出了名的档次高价格贵,靠近市政府,在城市核心的CBD,沈嘉尚在里面有独立的包房,沈家保姆不在家的时候,沈妈妈邵颖只允许他去那里吃饭。

他们步行去,沈嘉尚那辆奥迪不远不近的跟着,周心悦着才发现沈静北有一点瘸,好像有一条腿不敢打弯似的,她想起来她昨天把他连车带人推到了,怪不得要坐他爸的奥迪。

岑君西也注意到了,看了他两眼,问:“腿怎么了?”

她想搭腔,可是沈静北温和的笑:“昨天骑车,摔着了。”

岑君西嘉许一般的点了点头:“咱爸妈也能让你摔着,破四/旧了。”

他不说话,似乎充耳不闻,只是脚上那双阿迪把路边的小石子踢远。

走到五星酒店,旋转的自动门兀自请人进门,纵使周心悦和沈静北还穿着校服,服务员也是笑容亲切的把他们迎进去:“沈先生,欢迎光临。”

沈静北从小就是吃饭局长大的,见惯了这种地方,还未及坐下就先为周心悦拉开椅子,然后他坐下去,顺手拉了一下裤线。即使一夜未睡,他的每一个动作也都如同经过游标卡尺的校准,文质彬彬,妥妥帖帖。他点了芝士和煎蛋,又给周心悦点了沙拉和培根,菜单递给岑君西的时候,岑君西并没有接,只要了油条和酱菜白粥。

高档酒店的品质果然不是盖的,一份简单的白粥配酱菜都做得香甜可口,散发着诱人的米香,周心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岑君西就拿起筷子给她碗里拨了一半,连酱菜都轻轻推到了她跟前。

其实很家常的味道,一小碟酱萝卜干,并不比沈静北家大厨做的高明多少,她明明知道很寻常,但偏偏欢天喜地,咯吱咯吱的嚼断在嘴里发出,唇齿间满是快乐的萦绕。

快乐归快乐,可她对岑君西的一颦一笑都分外留意,又记挂着沈静北家究竟出了什么事,一顿饭吃的水深火热的,反倒是他们兄弟两个有一句没一句的叙旧,完全把她无视了似的。后来沈静北才放下餐刀,对着岑君西叫了声“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鼻子都红了,低声说:“爸昨晚在书房里晕倒了。”

岑君西没有太多的反应,他哦了一声,筷子夹着油条在白粥里蘸了蘸,咬进嘴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沈静北垂下眼皮,连周心悦都能看得到他抖动的点点泪光,只是努力地含着,不能落下来,“我都不知道爸有那么重的肾病,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才告诉妈,他已经是肾衰晚期……”

周心悦觉得慌乱,心上被无形捏了一把,她都呆住了,温和的沈叔叔,亲切的沈书记……他一得空闲就亲自下厨给小北包饺子,他年轻的时候能把他们两个举在肩上满院子笑,最后一次见到他还是在他家的书房,她去借书,他送给她和小北一盒外国糖……晚期肾衰?她顿时举足都无措起来,怎么会?

可岑君西在听他说完这句话时候神情变幻莫测,吃相和看相都变得突兀,以至于他很快被自己呛到,拳起手指堵在嘴上吭吭的咳,服务员手忙脚乱的送上水杯。

他一口气顺了半天,压住了咳嗽可是依然压不住嘴角的笑痕,在尝试着又吃了一口粥以后,他终于没能忍住,根本是笑逐颜开,差点连粥都喷出来,“多大把年纪了呀?他还挺能干的啊!”

沈静北还拿着叉子,他渐渐而缓慢的抬起头来,表情与他所接受的教育成正比,并没有抓狂,甚至连握叉子的手都没有抖,他浅浅的吸了一口气,情真意切却又寡淡如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肾源,爸的日子不多了。我希望,你能去看看他。”

岑君西“嗤”的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去看他?”

“他是你父亲。”

“养父。”

沈静北的声音陡然抬高了八度,任何人都能听得出他的愤怒:“那也是父亲!”

他声音太大,而这诺大的餐厅十分安静,周围的客人都纷纷回过脸来,过了片刻又渐渐开始每一桌上微小的声音,窃窃私语,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岑君西冷笑,抬起头来,“是吗?养父也是父亲?”

沈静北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低下头去继续切割盘里的食物。

酒店的餐具是欧式的,上面的釉花很精致,精致到周心悦要用眼神和餐盘里的食物较真,而他很淡然地把剩下的一口粥喝完,筷子与碗壁相碰,发出轻悦的叮声。

他终于搁下碗筷,站起来,“等养子也是儿子的时候,你再来跟我说这句话。”

她原本以为他会踢翻椅子,一走了之,结果出乎意料,他没有,只是掏出钱夹来买单,等待服务员找零。

“我会去看的,你让他多保重,好不容易当了官,钱还没捞够呢,这要是死了,赔本买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带微笑,桃花眼看着越发向上挑,看着沈静北,并没有气愤,也没有蔑视,像跟一帮狐朋狗友问候家常,从容地在打招呼。她自从听岑君西说出那些笑喷的话,就觉得他这个人没良心,可听他说完这些话,又觉得是刀子嘴豆腐心,嘴皮子上的刻薄。

他把服务员找来的零钱重新装好,就走了。

后来过了半个月,她都没有再见到他。

沈家倒是通过一些手段在黑市买到了合适的肾源,她听沈静北说卖肾的人急等着用现金,所以黑中介也没抬价,居然才花了15万就买走了。

周心悦听了挺高兴的,安慰他:“挺好的挺好的,不幸中的万幸呢,还捡了一个大便宜。”

沈静北仿佛是笑了笑,声音带着叹息,低低的,透着难以言喻的惆怅,“我听说中介都很黑,钱到了那人手里估计也就剩下10万了,我爸妈都觉得亏欠人家。”

确实是,要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谁能卖肾?遭那么一场大罪,才能拿到那么一点钱,生活有时候真的能把人逼到退无可退。

于是她也变得惆怅起来。

学生党的生活很快就回归两点一线的平静,除了偶尔跟着父亲去医院看望老友,隔三差五跟着沈静北去医院送饭,她剩下的事就是看书上学,要不是那天碰到了酒吧里的那个“老八”,她甚至都快忘了半个月前还遇到过一个男孩,他是沈静北的哥哥,叫岑君西。

7Chapter 7

那天她刚下了考前总攻式辅导课,老师填鸭子一样的只管塞,一沓一沓的卷子和整整四黑板的课堂笔记,她写字又慢,黑板换了一面就跟不上速度,只好留到放学抄沈静北的。天都黑了,等到抄完的时候沈静北已经做完了一张卷子,她一边整理卷子一边仰天长啸:“靠——这卷子怎么多的跟头皮屑一样?”

沈静北收起笔袋,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做眼操,听了她说这句话,坐在那儿笑了一声,唇角向上延伸开一个好看的弧度。周心悦没有转头看他,但能想象他的动作,是她以前看习惯的样子,干干净净的一双手按在太阳穴上,然后一点一点的顺着眉骨刮下来,眉峰因为抚摸变得很顺,渐渐展露出来,如同阳光下的青峰,温煦高远。

“走吧。”他做完一套操,替她把书包拎起来让她背好,又把她多出来的复习资料抱起来揽在胸前,一起往外走。

他的腿伤早就好了差不多,依旧是每天骑着单车载着周心悦,今天太晚了,偏偏路过炸串摊的时候周心悦嚷嚷着要吃,他只好把车子支在巷口,陪她去吃巷子里面的那家店。

说是一家店,也只是个稍微干净一点的炸串摊,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打了一副玻璃的架子,用三轮车支着,里面放了各类半成品的串,还有些面目十分可疑的肉,那阿姨就把挑出来的串放进一盆面糊里浸了,再扔到油锅里炸,那些串就带着大捧的沸油沫翻滚着,滋滋的冒着油腻腻的香气。

沈静北从来不吃这些东西,只顾看着,等周心悦抹好了酱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微微蹙起眉心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摆摆手,一副若即若离的样子。

周心悦也不强迫他,倒是省下来自己吃得有滋有味,一边吃一边往巷子外面走,沈静北推着车在后面跟着。

他那辆自行车是闪电Specialized,自行车界的BMW,是沈嘉尚去美国参观学习时给他空运回来的,后来为了周心悦还专门送去加了一副车座,好好的山地车也成了路边的“二八大踹”,周心悦想想就觉得好笑,还打趣:“等咱俩七老八十了,你未娶我未嫁,你就骑这个当头车,把我接家去得了。”

没想到沈静北听了挺高兴,应着她:“我看行。”

其实学生时代的人都穷,没几个人认得这车还是个牌子,可高中学校经常下课晚,巷子里面除了那些吃炸串的,还剩下些手头紧又识货的社会小青年。

所以周心悦把最后一根炸串吃完准备上沈静北车后座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实在的说他们遇到的也并不是什么狠角色,只是两个耍着瑞士军刀的小地痞,瞅着沈静北那辆Specialized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伸出手来:“同学,借点钱花花呗。”

周心悦还没反应过来,沈静北已经开始掏钱包,也没有多少钱,一张大钞还带着一点零头,他就那样把钱包递过去了,没有无畏的神色,也不显得卑怜,一点也不像路遇打劫求活的人,而是坦荡荡的交上去,拉着周心悦要走。

那两个要钱的人却还不满意,一把刀耍得要挽出花来,一脸横横的说:“公子哥,两个人,这么点钱就想走?”

周心悦又急又怕,冷汗都已经流下来,抓着沈静北的手,惶恐又惊惧:“我没带钱……”

她是真的没带多少钱,而且带没带钱都是没用的,那两个人已经拿着刀围上来了,她只剩下想哭的冲动,甚至连死了以后爸爸要怎么办都想到了。爸爸会崩溃吧?抓了一辈子贼,到头来闺女要在巷子里被贼捅死了。

沈静北还算冷静,把她往自己身后揽,可是她明显地感觉到,他也在发虚,那么一贯淡定的人,此刻掌心潮漉漉的冰凉。那两个人又逼上来几步,都能清晰的听到刀刃隔空划过的呼呼声,周心悦急了,看见巷口有人影走动,冷不丁的大喊了一声:“救命!”

两个歹徒被她吓了一跳,想也不想,一把刀已经挥过来,她恐惧到了极点,只知道大口喘息着喊“救命”,却被沈静北一胳膊肘拄到背后,温热的血珠子就溅在她手上。她惊恐的尖叫,是沈静北的血,他的手腕被划伤了。

见了血的歹徒也躁动不安起来,骂骂咧咧,突然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了一个钱包,“啪”的一声就砸到了其中一个人头上,那人晕头转向的骂了一句娘,另一个也停下来四下看,却看到巷子口转眼跑过来一个黑影,弯腰就把钱包又拾起来。

“找死啊!”挨打的那一个一声吼,一刀就挥过去,刀到声到:“让你他妈多管闲事!”

来的那人毫无惧色,迎着刀刃挥手里的钱夹,只挥了一下,钱夹子就完完全全的把刀夹携走了,他顺手一撇,那把刀被扔出去落在地上,月光底下闪着漠漠寒光。

挨打的一个愣了一愣,突然像是见到了什么神仙似的,“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猛磕头,另一个也是,那个人上前一脚踹翻一个,怒气冲冲的,“活得不耐烦了?!嫂子都敢碰?!”

那两个人爬起来依旧规规矩矩的跪好,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心悦又看看那个人,声音都发抖,简直是不可思议:“八、八哥,嫂子……?”

“没错!”老八牙疼一样的嘶嘶吸了口冷气,又赏了窝心脚:“认好了!这七嫂!”

两个歹徒规规矩的磕头,像是两头狼突然变成了两只羊,规规矩矩的叫周心悦:“嫂子!”

周心悦拉着沈静北又惊异又恐惧,而沈静北手腕上鲜血直流,她没功夫想别的,掏出手帕来给他缠好,着急着问老八:“有车没?能不能送我们去医院?”

老八直点头,很快拦了车送他俩去医院。

周心悦第一次送人到急诊室,在医院大厅里来回奔波,挂号缴费,跑来跑去,所幸沈静北伤得不重,只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并不长,但是很深,医生给他缝了两针,把沈静北疼得大干淋漓,医生才开了病例,让周心悦去拿药。

出了门老八又神不知鬼不觉的贴上来,讨好的跟她笑,露出一排闪闪白牙:“嫂子,我叫欧立宁。”

周心悦一本正经:“哦,你好,我叫周心悦,不是你嫂子。”

欧立宁一点也不气馁,“噗”的一声笑出来,“别介啊嫂子,是不是我们七哥惹你不高兴了?其实我们七哥人特好,真的真的!”他拍着胸脯,一脸坦然:“我们七哥跟你那个之前,还是个小处男,真的真的!”

周心悦脸都羞红了,她的好家世让她受到了好教育,不会瞎矫情,只是把病例拍在欧立宁身上,问他:“你很闲?自己去结账可以吗?”

欧立宁接过病例,她转身就要往回走,欧立宁却一把把她拉住,嘴里认真起来:“别别别,嫂子,我求你,有个事要求你,真的……”

她头也不回,“我跟你说过了,我不是你嫂子。”

“你下去看看七哥吧!他刚出院——”他看她站住了回头,才继续说下去:“就在下面打吊瓶。”

自从那天他从酒店里走了以后,他们两人除了彼此的名字,任何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一个学生和一个混社会的走不到一起去,倒也是最寻常的事。周心悦跟着欧立宁去楼下的输液室找他,大衣和看过的一叠报纸还在,他却不见了,欧立宁着急着打电话,响了好久那边都没有人接,接着打,过了一会儿听见有个铃声断断续续的,顺着声音找过去才发现岑君西给自己举着新换的药水瓶,腰都直不起来,一步一拖的往这边挪。

欧立宁着急忙慌的过去接,嘴里噼里啪啦的数落着:“人呢人呢?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都跑了?!一群欠收拾的货!”

岑君西腾出手来捂在肚子上,表情恹恹的,“到吃饭的点了,都让我赶走了。”他抬头看见了周心悦,仿佛很意外,愣了片刻又把手自然的放下,问她:“你怎么来了?”

欧立宁扶着他举着药瓶,就剩下一张嘴还闲的发慌:“我特意把嫂子接来看你!”

岑君西一定没力气揍他,于是他又骂他:“滚!”

周心悦觉得尴尬,其实那晚他们真的只是交了个朋友,她对他的印象很深,可就算那一晚把他所有的音容笑貌都装进脑海里,还是不够多。但是她明显的看出来他瘦了,瘦得萧条,原来还有架子,现在感觉架子也快散了似的。

他终于捱到了椅子上坐下,微微的喘着一点气,依旧问她:“你怎么来了?”

她顺着欧立宁的意思又说了一遍:“他去学校找的我,说你病了。”

欧立宁挂好药水瓶在那儿笑嘻嘻的,“你看看你看看,还不信我。”

岑君西这会儿倒有了力气,一只手就把欧立宁的胳膊反剪过来,把他压在地上,一边用力一边听着他哎哟哎哟的叫,慢条斯理的问:“说不说?你连她是哪个学校的都不知道!”

欧立宁在地上叫:“地上脏!脏!我刚买的新裤子!”岑君西不为所动,他只好求饶:“我说我说!”

上回吃饭她就看出来了,他们兄弟俩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她总觉得今天这些事他会不屑,或者会愤怒,没想到他还是像那天早上一样的平静,又出乎她的意料。

“人就在楼上?”

欧立宁回答:“就在楼上。”

“伤得多重?”

“一刀,左手腕上,缝了两针。”

岑君西抽出一支烟,医院是禁烟的,他不抽,只是拈在手里转着玩,“叫他们两个依样画葫芦,给自己也来上两刀,然后去自首。”

欧立宁有点犹犹豫豫的,“七哥,来一刀就行了吧,剩下的私了,再给嫂子赔罪压压惊,这自首罪就大了,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

他有点沉默,最后把那颗烟收起来,淡淡的开口:“你不懂,那小子不一样,他爸是市委书记。”

“市委书记?”欧立宁没绷住,“噗”的一声笑出来:“蒙谁呢,你爸也是市委书记,您看您多潦倒啊?”

岑君西瞥了他一眼,开了口,声音淡漠又坦然:“那就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8Chapter 8

欧立宁怔了一下,周心悦看他听了那句话,难得一张脸都古怪的发红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对不起啊七哥,我不知道是这货。”

周心悦有点发窘,看来沈静北一家在他这帮兄弟里面没好口碑了,一准是骂名远扬,她只好声音低低的说:“我先去开药送上去,待会儿再来。”

欧立宁这阵儿又活泛过来了,“哪用得着嫂子亲自去啊!我去我去!”

周心悦窘的脸都红了,“跟你说了你误会了!我——”

“要去快滚!”岑君西对着欧立宁一脸的不耐烦:“废话怎么那么多?”

欧立宁回头做了个“OK”的手势,喊着“就滚就滚”,在岑君西发飙之前成功溜之大吉。

岑君西冲她笑笑,“别理他,打小思想就不健康。”

她讪笑,可还是觉得窘迫。

门诊的环境糟糕如同火车站,正好是看新闻联播的时候,伤风的咳嗽声,旁边吃泡面的吸溜声,广播员的播报声,还有一个小男孩刚打了针在嚎啕大哭,护士和妈妈笑眯眯的哄孩子……她遥遥看见欧立宁在窗口前排队,简直望眼欲穿。

岑君西和气的跟她说话:“你先坐着等等,他很快就回来。”他说完就自顾自的把报纸搁到腿上翻起来。

她只好在他旁边坐下。这么嘈杂的地方,和他并排坐着并不单独,可她却有一种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他:“那个……你怎么病了?”

他依然埋着脸看报纸,头也不抬的回答她:“流感,这次病毒太强了。”

她想起来那天晚上他穿得那么少还修了半夜车,不由的冲他笑:“阿门,看来上帝是公平的,耍帅装酷的人是真的会感冒滴。”

奇怪,她说得那么隐晦他都懂,伸手就在她头上轻敲了一下,“我那还不是让你给急得连外套都忘了穿?”他又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么不安好心,回头可得留神别染上。”

她冲他吐舌头做鬼脸:“我为什么会染上?”

他欣长的手指就叩着腿上的晚报:“这上面说的,这次流感老人和小孩最容易着道。”他笑眯眯地望着她:“小孩子。”

他一叫她小孩子她就恼,故意回敬他:“那你怎么也着道了呢?老头子?”

他不恼反笑:“快叫叔。”

她“切”了一声泼他冷水:“老头子啊,咒人感冒的老头子,你要留神老骨头散架啊。”

他啼笑皆非的也“切”了一声,转过头去,正巧欧立宁已经拿药回来,见着他俩有说有笑正准备脚底抹油,没想到周心悦也看到了,冲他喊:“欧立宁!把药给我!”

她声音太大了,周围的病号都回过头来看,欧立宁只好乖乖回来,她拿了药急急忙忙要上楼,“我先把他送回家,晚点再来看你!”

岑君西一句话在嘴边绕了好久,这时候才叮嘱一句:“别跟他说我在这儿打吊瓶!”

才一句话的时间,她已经走出这排椅子了,边走边扬扬手应着:“好好!”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声喊她:“周心悦!”

“嗳——!”她已经跑到楼梯拐角了,一只脚踩在楼梯上,脖子向后仰,长长的马尾辫垂下来,在半空里软软的像狼毫的墨头,扬着声问他:“怎么啦?”

他笑起来喊她:“我只有白天才在这儿!待会就回去了!你不要来!”

门诊太吵了,她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唯有人蹦蹦的急着消失,随便挥了挥手,轻松愉快的回应他:“好!”

周心悦走到门口就看见好多人,沈家的司机已经赶到了,沈夫人邵颖端坐在椅子上,医生把办公桌都腾出来给几个警察做笔录。小小的问诊室一下子站了好几个人,满满的,却依然很安静,没有一丁点喧哗。

沈静北先看到了她,他把包好的胳膊扬了扬,然后冲她笑起来:“不疼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她问过沈阿姨好,随手把药交给司机,说:“排队,流感季节,拿药的人太多。”

做笔录的那位警察同志这才回过头来也看到了她,站起来,很亲切的同她握手:“你就是周局的女儿吧?周局在外执行公务,特地让我们来做笔录。很抱歉,因为我们执勤的失误,让你们受惊了!”

旁边一个警察义愤填膺:“这帮小青年经常堵在小巷子里持刀抢劫路过的高中生,无法无天惯了,可杀不可留。”

周心悦想想也打了个寒噤,她觉得对沈静北抱歉,要不是去吃那些炸串,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可她现在又有点发愣,不明白岑君西会不会也是‘那帮人’里面的,电视里面的黑社会都是有等级的,他等级似乎不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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