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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近长安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1:32

朱晓一在电话里面叹了口气:“你是死鸭子嘴硬……”

她在盥洗室里,切断了电话。

偌大的盥洗室一面全是玻璃,吊着半面水晶大吊灯,被影子一反射成了整个,简直富丽堂皇。她把手机放在汉白玉的水台上开始洗脸,一捧水捧到脸上,然后低着头,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微而又倔强:“我没有想他啊,也没有想孩子。”

她站在那儿一直往脸上泼水,头发都湿了,衣袖都浸水了,可是不能不洗。她两只手捂着脸,水珠就从指缝里漏出来,咸咸的温温的,又落在洗手池里,被水流冲走了。

她都不知道一直在那里洗了多久,直到电话响,她还以为是朱晓一打来的,结果不是,尹秘书在电话里面彬彬有礼的对她说话:“周小姐,岑先生在车里等您。”

她急急忙忙抽了面巾纸揩脸,照了照镜子发现没法去见他,又搽了一点粉底霜,把红晕遮了差不多,这才匆匆往外走。已经有人为她按好直达电梯,她竭尽所能的快,稍慢一点都不可以。

岑君西是天是地是太阳,她周心悦绝对没有那个胆量让他多等一秒。

可即便这样赶,岑君西在车里还是等得不耐烦了,他把手里的打火机推开关上,再推开,再关上,一下一下,青蓝色的火苗被他捧在手里,笼罩出一团阴郁的光影,映着他侧颜,有一种审判似的生硬冷漠。

周心悦踩着细高跟跑过来,踮着脚尖站都站不稳,弯腰对着车里面的人牵动嘴角,调整呼吸,努力的保持微笑:“晚上好。”

作为回应,他“哒”的一声合上打火机的盖子,随手灭了火,搁到一旁的位子上。

她规规矩矩的坐进来,坐到他的打火机旁边。

车里的空调温度调得极高,这是岑君西的特点,他体温偏低,平时微微皱眉全身上下都会散发着无从躲避的戾气,简直迫人心神,她记得有一次浏览他们公司的员工BBS,有个帖子幸灾乐祸的点评谁是公司最苦逼的人,结论竟然是程浩和尹秘书躺枪,原因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见面迎刀枪,眉如剑,目如霜!”

周心悦当时笑得不行,还偷偷用他办公室的电脑注册了个论坛账号,昵称叫“终极大BOSS”,频频在论坛现身,话说得模棱两可,一时搞得人心惶惶。

她解开外套的一粒纽扣,倒真有点像小职员见了大老板似的,小心翼翼,主动跟他搭讪:“真暖和。”

这样的主动示好他似乎很满意,伸出来一只手捞了她的头发把玩,“你这一下午都在干什么,嗯?”

监控录像岑君西随时都能调出来,周心悦不敢骗他,于是老老实实的交待:“做设计。”

他笑了似的哼了一声,随手抽出来一本账本拍在她腿上:“看看你这个月的进账,整个一烂摊,不挣钱也就算了,还真有你的,净让我往里面赔钱。”

她心虚的看了他一眼,含糊道:“冬天,做首饰的人少,买得也不多。”

他不耐烦的把账本丢到一边,“那你还做什么设计,嗯?不如回家陪我睡觉,算是给我省钱。”

她有点恼:“当初还不是你让我去的,你明知道我笨,不会挣钱。”

“要用对形容词,你不是笨,是蠢。”他嘴角的的弧度上扬,是真的笑了:“你说你怎么就不会学学你爸,多精明呢,差点把我算计死。”

周心悦发僵的手指一下一下机械的抠着座椅,抿着嘴巴不说话。

岑君西眼尖:“你尽管把它抠破,那是真皮的,你把它抠破了我可没钱换新的。”他翘起腿懒洋洋的:“我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挣点钱,不是给你烧,就是给你爸烧,我就是个油田,早晚也得被你们父女俩榨干了。”

周心悦不再抠了,她把指甲扣入掌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静:“你不配提我爸。”

岑君西大惊小怪的“哟”了一声,“别介啊,你这么说我可要给你爸断医药费了啊。”他伸出微凉的手指勾着她的头发,一点一点缠多,过了一会儿才说:“哦,我都忘了,你不怕,你前夫还肯养呢,我最好是直接把他扔海里面去喂鱼。”

周心悦冷淡:“你想把他送去喂鱼不是一天两天了,想扔就扔,别拿这个吓唬我。”

岑君西笑了。这些年他一向少笑,几乎就不会笑,所以突然看到他笑得跟以前一样暖和的时候,周心悦有了一种错觉,觉得他的手还会一如既往的覆在她头上,然后揽她入怀。

可是岑君西没有,他笑着笑着就笑出一身的冷厉,手指一使劲儿,大把攒住她的长发。

周心悦知道岑君西一定会生气,她越是表现的不在乎,他就越是不高兴。她不高兴的时候也不愿意让他高兴,所以她偏不配合。

岑君西冷不防的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拉近,又狠狠的推撞到车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么大的动静,就连副驾驶座上的程浩都微微侧脸乜了一眼后座。

周心悦的头磕在车窗玻璃上痛极了,不过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示弱,只是抬手理了理扯乱的长发。

他慢慢俯下身来,贴着她的脸颊冷笑:“周心悦,你个蠢货,别以为我不敢,你爸现在跟个死人没什么两样,全凭我那点钱吊着□气,我就是指望他能醒过来看看你,看看他闺女现在在我手上是个什么样子。”

车窗外疾驰的流光闪过她的瞳孔,她抬起手指点着他的胸口:“我也想让他醒过来,亲眼看着这儿,我怎么替他补一枪。”

他震了一下,猛地发力掐住她,手指扳着她的下巴,冰凉浸骨,然后他突然吻住她的脖子,一口咬在最柔软的地方上狠狠地辗转吮吸。

她痛的发出一声闷哼,反抗的捶打着他的双肩,可终究不能抵过他的力气,他直到留下一个通红的印记才停下,指尖修冷的游走过那个吻痕,笑得暧昧:“放心,那天我一定先给老爷子一个视觉大冲击。”

周心悦羞愤的挥开他的手,坐直了身体整理衣服,司机和程浩冷着脸孔端坐在前似是不见。

13Chapter 13

车子在高架路上跑了几圈,过了中环,又下了北三环,周心悦才发现路线不对,车是一路向北,根本没在海湾入口的岔道拐弯,距离岑君西的别墅越来越远,倒像是要进山上去。

岑君西看出她诧异,难得有兴趣告诉她:“带你到山里面认识几个朋友,回头你也好学着点。”

她不觉得岑君西有那个闲情逸致介绍朋友给她认识,他那一帮都是些狐朋狗友,凑在一起没个正经。她只知道屿山上面有家知名会所,岑君西在那儿有自己的包间,里面吃喝玩乐洗浴按摩,一条龙服务,坐台的还有电影学院的学生,比天上人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单是他们哥几个,这城市生意场上的交际应酬,不少都是在这儿拿下的,至于那些没事被钱烧的公子哥,更是来这里**,很是自在快活。

这是岑君西第一次带她上来,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甩了好几个急转弯,又穿了一个隧道,等到司机把车开过一处90度的路弯,这才逐渐显出一处宫廷式的酒店,远远看着好似皇家园林,沿路装饰了无数盏琉璃宫灯,灯火迤逦,像是一条玉带,把这夜色下所有的景观都齐齐穿成串照亮,富丽堂皇,华丽到奢靡,左右上下皆是琼楼玉宇。

车子七拐八拐的在一个小道口处停下,自有门童上来接应。那门童显然受过专业培训,径直上来开岑君西的车门,恭敬敬的说:“请七哥下车。”

周心悦头一回来这种地方,跟着岑君西下车步行。曲径蜿蜒,这么冷的天,这里的植被还都是绿意的,枝叶层层掩映,走到深处抬头才见三个鎏金大字“御景轩”,倒是跟景致十分贴切。再往前没走几步,就看见大堂经理一路小跑,带着一众美女笑意十足的迎上来,见着岑君西,老远就喊:“哎呀七哥!可算把您给盼来了,你可有日子没来关照我们了!”

岑君西笑了笑,一众美女早就千红一笑的鞠躬下去,花枝乱颤又娇声细语的打招呼:“七哥好!”

周心悦爱看热闹,连忙偷偷打量上去,美女如云,确实养眼,各个是天生的尤物,全都细瘦高挑,也不怕冷,衣服只穿半边,均是性感的黑/丝/诱/惑,一个赛一个水灵,嫩脸蛋仿佛能掐出水来,光芒四射的样子。那边经理笑容满面,一脸和气生财:“老板还让我托人打听,想知道是不是我们哪里让七哥不满意,七哥怎么就不来了呢?没想到,这人还没派去,七哥就来了。”

岑君西不深不浅的哼了一声,也没做理会,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袖口,便有女孩上来挽住他胳膊。女孩穿的不多,吊带的银灰色小礼服,也是穿了半边,露了一肩头的蔷薇刺身,动作倒是规规矩矩,冲岑君西撇撇嘴说:“七哥真是的,上次还说要带着咱们好好打几圈牌,输了的嗑瓜子仁儿给大家伙儿吃,谁知说完就没人影了。”她附在他耳边娇滴滴的嗔他:“人家真是嫌弃死你了。”

岑君西不恼反笑,“七哥食言了,怎么着,交给你们发落?”

“好好好!老规矩,‘蜻蜓点水’,一个都不能少!”

“哎呀不行不行,可不能这么便宜了七哥!”

“就是嘛,‘蜻蜓点水’才到哪里,七哥必须‘关公巡城’!”

姑娘一人一句,七嘴八舌的只管乱说,倒有个美人下巴一偏周心悦,会说话的眼睛狡黠的闪着,特别妩媚的娇笑:“我说你们几个还有没有眼力见儿呀,没看今儿七哥带了七嫂来?”

岑君西挑了挑眉,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周心悦,周心悦面色讪讪,他笑起来:“哟,这是谁吃醋了?眼睛怪尖的,过来给七哥亲一下。”

美人叫甜甜,一群人起哄,她倒也大方,一瞥周心悦,又拿媚眼瞧了岑君西,莞尔一笑:“七哥要是怕回家跪遥控器,将来补上我可不介意的哦。”

岑君西哈哈的乐:“谁敢让我跪遥控器去?倒是你们把人磨得骨头都酥了,让跪玻璃碴都心甘。”一群美女嘻嘻笑,他故意笑着睨了一眼身后的周心悦,捏了捏甜甜的脸蛋,声音庸庸散散:“放心,那是我家保姆,我带她来开开眼。”

甜甜立刻接上话茬:“七哥家保姆都这么漂亮,怪不得把咱们都忘了,可是看不上眼了。”

岑君西被她哄得舒坦,眼睛弯起来笑眯眯的:“这嘴巴又酸又甜的,让我尝尝到底什么味?”他大模大样的要吻甜甜的小嘴,眸中精光却不经意的划过周心悦。

周心悦紧抿着唇,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下来,问甜甜:“咦,我怎么听到沈公子的声音了?”

这大堂里的姑娘平日里应酬惯了,什么世面没见过?自然不会再追着岑君西讨赏,只是笑着搡他:“七哥耳朵什么长得?沈公子今儿早上刚回来,就在楼上雅间呢。”

突然感觉某种熟悉的气息从不远处向自己包抄过来,周心悦站在那里,迟疑地看了一眼甜甜,而岑君西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眸光暧昧不明:“哦?原来是故人在。”

其实岑君西倒也不是耳朵真长到此,他只不过下午就听说沈静北今晚在这里有应酬,刚才下车的时候又见着他那辆月光灰色欧陆。

宾利4S店不过才落户登州,他那辆欧陆都已经买了两年了,据说是他回国时老爹沈嘉尚送给儿子的见面礼,全城月光灰色仅此这一辆,特别好认。不过沈静北倒是小心翼翼,敢开不敢领,一直推说是朋友的借来玩两天,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只是见车如见人。

岑君西伸出食指轻摩挲着甜甜尖俏玲珑的鼻尖,认真说:“既然是沈公子在此么,我哪有不上去拜访的道理?”

甜甜笑:“七哥没正经,偏爱讲不着边的笑话哄我们听,谁不知道沈公子和七哥是亲兄弟,沈公子还不得巴巴的管七哥叫哥?”

“咦,嘴巴这么甜,不用尝也知道了,一准儿是刚刚吃过蜜糖了。”岑君西说着手搭在甜甜肩上,搂着她朝楼上走。

甜甜喜气的依着他,手里捡了串葡萄塞进他嘴里,娇声提醒他:“四哥也在上面,凑了一圈人陪沈公子打牌呢。”

岑君西冷笑一声:“我看四哥是闲的荒了,什么好兴致,陪他玩?”

“才不是什么好兴致,我听说……”甜甜机警的四下看看,只有程浩和周心悦跟在后面。程浩是一贯的目光清冷默默向前,周心悦识趣的自动后退两阶。甜甜凑到他耳边碎碎的低语:“我听说四哥手底下的人犯了个不小的案子,在求沈公子帮个忙呢。”

岑君西疑惑的把眼横了横,俯在她耳边窃窃询问:“犯了什么案子?”

“小哥那天领着一群小姐在莎莎嗑药呢,结果冲进来一群便衣,当场给抓了。”

“翻出来多少?”

甜甜伸出来三根手指头。

岑君西冷笑一声:“是够枪毙的了,也就四哥那点软性子还想着赎回来。”

甜甜不再说话,攀着他的胳膊继续上楼。

岑君西的心狠在道上是出了名,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回市局提了他身边一个犯命案的,拿来要挟他谈条件,见面才知道干这事的是沈嘉尚。那人好歹跟了岑君西三年,谁想到他二话不说,从后腰上摸了枪便把人一颗子弹放倒,然后把枪拍在桌上,枪口就对着沈嘉尚,留下句“别逼我喂了你小儿子”,扬长而去。

这件事把沈嘉尚气了个不轻,低压都蹦到了三位数,沈公子更是衣不解带的在床前伺候了老爹两天两夜。不过这事之后再没人敢要挟岑君西,他手下的人也都清楚做事要规矩,如果哪天犯了案子也别指望七哥来救,还不如在后牙里装颗氰化钾,遇事就吞了好了。

岑君西素来做事不留余地,至少在对待亲人上,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周心悦本来还在疑惑她为什么带她到这里来,此时已经明白了。她低头看着脚下绒毯,这里是楼梯转角,向上向下看,蓝色的瀑布倾泻而出,地毯表面的流畅纹理从楼梯的最顶端一路延伸下来,这样的观感让楼梯熠熠生辉,分外好看。她心思纷乱,见什么都有别样情感,禁不住叹了口气。

她叹气原本声细如丝,可脖子感触到一阵冰凉,抬起头来才发现岑君西的手抵在她下巴上,扶了她的下颚让她往上看。

地毯那头众星捧月般出来一群人,中间簇拥着气质卓越的沈静北,对上了他们,忽然停下脚步,微微垂下眼眸来看着她。

澄明似水的一双桃花眼,仿佛倒映着整片地毯纹理,却又让这片蓝色在他那深邃眸底无声湮灭,这样低头凝望,里面竟似掠过百转千回。

而岑君西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一翘:“沈公子,沈县长,没想到我们早上才分手,现在又见面了。”

沈静北从周心悦脸上收回了目光,笑得风浅云淡,只是眼底隐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哥,带着心悦来这里玩,雅兴挺高。”

岑君西笑得阴风阴气:“那是你嫂子。”

“我儿子管她叫妈,你要我换个称号,也得先请示我儿子同不同意。”

岑君西“哧”的一声冷笑:“你在我眼里都是灰孙子,何况你儿子。”

沈静北也不恼,吐字清楚,带着一点轻微的儿化音:“那哥真是有能力,曾孙都有了,还有劲儿跑这儿来左拥右抱。”

岑君西挑挑眉打量他身后的小姐,语气轻松:“哪里哪里,还是你比较能干,我像你这么低龄的时候,还没这么妻妾成群。”

沈静北笑得风雅:“不一样,哥是年纪大了还玩逍遥,我是忙于公务盛情难却,哥比我好。”

“是比你好。”岑君西紧接着跟上这句,又不紧不慢的在甜甜脸上拧了一记,回头看看周心悦,谑道:“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是比你强多了。”

14Chapter 14

沈静北唇角微扬:“我都忘了,哥是玩扫雷的高手,开的还都是大局,等赢了一眼望去,遍地小红旗。”

岑君西觉得他这个比喻很有意思,哈哈大笑,一直站在沈静北后面的姑娘见两个人总算有了间歇,急急忙忙笑着打圆场:“七哥,沈公子,管他红旗彩旗,对你们男人来说,还不是有旗就是胜利?”

岑君西斜睨了一眼周心悦,目光冷峻:“我倒早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周心悦早就知道这种地方的姑娘善于钻营,今日得见,一下子让她刮目相看,这些女孩身上不仅仅只有美丽和妖冶,倒真的有长袖善舞多财善贾的本事,怪不得把一群公子哥媚得五迷三道的。

岑君西松了口,休战缓和问沈静北:“你这是要走?”

沈静北也觉得该消停了,客客气气的点头说:“得走了。”

才来就走,这种情况多半是请他办事的人目没达到,岑君西笑了一声:“咱们哥俩谈了半个月的生意也没空坐下来叙会儿旧,不如哥请你泡泡澡,洗洗尘,你看你被那地方整的,都快没法去见咱爸咱妈了。”

沈静北看了一眼周心悦,笑了笑说:“哪敢让哥请,我倒是在这儿存了好酒,哥要是不嫌弃,品品去。”

岑君西不置可否,倒是甜甜摇着他的手臂呢喃:“走嘛,七哥,在这儿站着,人家要无聊死了。”

他这才笑了一下,问:“四哥走了没有?”

跟在沈静北后面的业务专员殷勤的说:“四哥刚卡了台,还在包厢呢。”

岑君西说:“直接去四哥那儿。”

踩着地毯拐了两个弯就进了包厢,一群小姐围在牌桌前,一头坐着老四谢柏杨慢条斯理的甩出一张牌,小姐们一阵娇笑,他抬头才见着他们几个进来,“哟”了一声:“老七怎么也来了,还把沈公子又请回来了!”

其他人立刻站起来问候:“七哥好!沈公子好!”

岑君西挥了挥手往牌桌前悠然的一坐,倒像坐沙发似的派敞,把手臂搁在椅子背上,眯着眼冲老四笑:“这不听说你寂寞难耐,特地招呼人来陪你打牌。”

老四但笑不语,只是赶紧招呼沈静北坐下,又招呼公主开酒水上果盘。

岑君西下巴对着甜甜偏了偏:“三缺一,加上你,齐活了。”

甜甜也不管刚刚知道周心悦的身份,两只手攀着岑君西的肩膀,下巴抵着他肩头,声音娇腻腻的发甜:“我才不跟你们玩,都跟人精似的,卖我十个也不够。”

老四一心急着输钱给沈静北,连忙说:“你输了算我头上。”

岑君西抬手打住:“那哪儿成,那就无聊了,咱们不赌钱,换个别的。”

陪坐的小姐里面有爱笑闹的,接口说:“赌香吻,谁输了谁献吻!”

“哦?这个好。”岑君西没正经的笑了两声问:“那四哥输了怎么办?”

“自然是女伴代罚喽!四哥快瞧瞧七哥心肝儿有多坏!”

谢柏杨好气好笑的接口:“他不是心肝坏,我看他是急着想输牌了!”

小姐们嗤嗤的笑,声音娇滴滴的发嗲,立即动手洗牌码牌。岑君西这才有满意的意思,正好公主把烤好的雪茄捧上来,他吸一口,缓缓喷出一片云雾缭绕,隔空对周心悦勾了勾手。

周心悦蹙眉走过去,岑君西把大腿斜喇喇的撇出来,用雪茄指指:“坐。”

周心悦恨死岑君西这幅表情了,她鞋跟太高,走过去的时候甚至腿都是绷直的,一步一步僵过去,此刻也像不会打弯了一样,不坐就是不坐。

牌已洗好了,码成墙排在各自门前,可岑君西抬头看着周心悦,偏偏不开。

谢柏杨给一旁的程浩递了个颜色,程浩在岑君西旁边安了吧台椅,把周心悦强行按下去。

岑君西冷笑了一声,开始掷骰子。其实他和谢柏杨都是牌局上的高手,也不知道诚心的还是怎么着,偏偏今天没有正路子,谢柏杨打什么,他就跟着打出去,两圈下来谢柏杨输惨了,一旁看牌的小姐全都眼笑眉飞,不停的往唇上涂烈焰口红,把沈静北脸上亲得横七竖八全是唇印。

沈静北也不恼也不推辞,摸一张打一张,表情平静,赢了更平静,香吻送来就照单全收。难得有人在一群莺莺燕燕里面坐着,把西装革履穿得洒脱风流,却有着跟暧昧毫不沾边的器宇轩昂。

岑君西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有小姐递上毛巾,他擦了把手说:“最后一局。”

甜甜看看周心悦又看看他,眼波欲流:“急什么呀,七嫂就在这儿呢,又没人催你,还怕你被我们抢了去?”

岑君西对这揶揄毫不在意,反笑:“我是怕他被别人抢了去。”他看看周心悦,只管在她脸上微微拧了一把。

周心悦依然冷面如霜。

岑君西又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可那张脸是僵的,不会笑,也没有表情,只是坐着不说话。

岑君西微微一侧,偏过身来从正面的斜下方看她,他倒是很少做这样的动作,就像以前替她带坠子,带完了要仔细打量配不配她似的,然后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拽进自己怀里。他动作亲狎的放荡,目光却一片暗沉,冷笑了一声,低头吻住她。

他口里有烤榛子和苦杏仁的干果味道,她知道那是醇化雪茄的芳香成分,而有什么东西在她唇上游走,是他的舌头,一点一点想要撬开她的唇。

她反应过来就开始挣扎,两只手抵着他的胸口,头拼命的向后仰,他很快就嫌她不老实,将她的胳膊麻花一样的扭起来,强势的吻,一路吻下去。

她躲得太奋力,他吻得很辛苦,呼吸都觉得受到阻碍,最后索性腾出一只手来三两下解开衬衣上面的纽扣。

她没有办法阻止他,可是很痛,他把她的双手拧得很痛,她想要出声,可一张开口他的舌头就席卷进来,那样烫,把她都要烫熟了,她在麻木之前闭着眼睛咬下去。

他吃痛,却没松开手,反而开始更加疯狂地侵犯她,她只有以咬还击,切齿的撕咬着他的唇,血腥味顷刻充斥了呼吸。她狼狈的挣扎,从椅子上都落到了地下,最后他终于把她放开了,舔了舔口腔内壁的伤,往烟灰缸里啐了一口血。

那些小姐们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傻了似的只管立在那儿看,倒是程浩上前递了一杯水给岑君西漱口,又拿了一纸空杯让他把血水吐在里面,这才上去搀扶周心悦起来。

岑君西整整漱了两口水,嘴里还有一丝丝血腥味,他只好往纸巾上吐,一边吐一边朝周心悦走,最后站住,用手在她面颊上抵了抵,下巴一偏,语气轻描淡写:“输牌就有个输牌的样子,去,替我去亲亲沈公子。”

本来依着着岑君西平时对沈静北的态度,没人敢起哄让他愿赌服输,可没想到他今天就是呕着口气来的,诚心要让人难堪。

沈静北的脸色也有点难看,他离开牌牌桌在沙发上坐下来,小姐抽了一张湿巾在一旁给他擦脸上的口红印,擦了两下被他接过去自己擦,小姐对着自己的脸指指点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等他擦干净了,这才冷静下来说:“算了哥,咱们玩玩牌而已,你别为难心悦。”

岑君西没搭理他,转过头去又撇了一下嘴角,看看纸巾里的血迹又看看看周心悦。

她也在看着他,下嘴唇已经被咬得发白,眼神似一把双刀,仿佛能在他身上戳出两个窟窿来。而岑君西看她则是笑意愈来愈深,像是一枝罂粟,妖冶毒恶,一寸一寸的侵蚀入骨。他笑着问:“怎么还不过去?”

周心悦停顿了一会儿,突然松了一口银牙,唇角微微的往上挑,竟然勾出一个恨意了然的笑来:“七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呗?”她大大方方的走到沙发前,水葱样的手指捧住沈静北的嘴唇,吧唧一声,软绵绵的烙下一个吻印,她也不急着收回,一直缠缠绵绵的吻到耳根才抬起来。

沈静北被她吻过的地方直发麻,耳边也是嗡嗡的在响,隔得太近,她的面目模模糊糊看不清。

他记得还是刚搬家住到她隔壁的时候,有一天,他放学回来,司机打开门,她从门后面冒出来,大大方方的瞅了他,毫不吝啬的对他给予表扬:“你是小北哥哥吧,长得好漂亮!”

他没见过夸他漂亮的女孩,抄着口袋一愣,她却像只被主人宠惯了的猫咪,已经嘟起□自动送上来了。

大好的艳阳微风,桃花的落英高蹈,她的唇就像桃花瓣一样的粉红、小巧,绵绵的印在脸上叫他说不出来话,只是站着。

她亲完了便咯咯的一笑,一张脸上写满阳光,叫他:“小北哥哥!”

他一直记得,记得落在她发间的桃花,记得那软绵绵的吻,记得那张活泼的笑脸,阳光洒下来,却明媚不及她分毫。

周心悦勾引一样的掰过他的另一面脸又要吻,他突然扶住她,指尖发烫,拉过她的手,认真的说:“别闹了。”

岑君西笑了,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伸出拇指,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对着他俩做了一个赞赏的手势,然后伸手对她招了招。

周心悦这才离开沈静北,岑君西就拽着她的胳膊一扯,顺势抱在自己大腿上。

他伸出一只手摩挲着她喉咙上的那块红痕,那是他来之前在她身上种下的。他虽然笑着,冷意却在眼眸里蔓延,寒气逼人:“亲完了?”

“嗯,亲完了。”周心悦抬手在他脸上那个若有若无的梨涡上戳戳,笑着问:“七哥高兴不高兴?”

“高兴,可高兴了。”岑君西掂了掂腿,像抱了娃娃一样的晃了晃她,继续说:“你平常日老掉着一张脸给我看,这会子怎么知道笑啦?就是么,卖笑卖笑,你卖个笑哄我高兴也哄得沈公子高兴,我这俩钱才花得不冤枉,对不对?”

15Chapter 15

周心悦的笑容在一瞬间出现僵硬,她就知道岑君西有的是办法让她难堪。

“你卖我买,亲一个。”岑君西把脸贴了上来。

桌子上的果盘里有不锈钢的水果叉,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寒光,而她冷冷的盯着他的喉咙,恨不得拿起那把小钢叉,就那样扎进去。她手都不受控制的抖起来,她知道只要她这么做就会立即被打成马蜂窝,但是她总想,这么死也是好的,至少她死前就一个信念,让他不得好死。

岑君西打了一个响指,程浩就走到沙发前把皮夹子递上去。里面现金不多,岑君西现在基本不需要用现金,他随手点出来一小沓钞票递给她:“一千亲一下。”

周心悦素来不耐看他这种德性,抽动嘴角轻蔑的笑了一声,偏过脸去。

他又点出来一沓:“两千亲一下。”

她依然不为所动。

岑君西眯起眼睛,用了最粗鄙的字眼:“过分了啊,你陪我一晚上做几次也不过六千。”

周心悦想也不想扬手就是一巴掌,可惜掌风还未触及他的面颊便被他反翦了手一耳光煽的趔趄,翻倒在茶几上。

岑君西这一巴掌既准又狠,周心悦竭尽全力的忍住让自己不哼不叫,脸上迅速肿起了五指痕,她却紧紧攒住衣裙碰都不碰。

“别哭啊。”他揪揪裤腿蹲下来,手指轻轻在她眼眶上挑了一下,湿湿潮潮的捏在指间擦了擦,俯在她耳畔好心一样的提醒她:“哭一次扣两千,就从你爸这个月的医疗费里面扣,所以,可不敢哭出来。”

周心悦努力将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身后有一双手架着她的胳膊扶她起来。

是沈静北,他眼里满是愤怒,隔着一层衣料都可以清晰的感受他手下躁动的灼热,他搀周心悦起来扶到沙发上坐下,盯着她的脸颊看了一眼,气息带了温度呵在她脸上,她身体狠狠地震了一下,这才清醒过来,有了想要哭的冲动。

她一直以为,一直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离他那样近了,那样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就像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春光明媚,桃枝微颤,而他立在车门旁,那样安静的接受她的亲昵。

“哥,打是亲骂是爱,可你这样秀恩爱,不是招我们嫉妒?”沈静北转过身去,背在身后的手还攒紧着拳头,可他依旧笑得出来,尽管那个笑得很浅,云淡风轻的模样。与这种浅笑相反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明亮,却让人觉得无法透析,因为那双眼睛藏匿了太多东西,这双眼睛告诉你,他翻滚过官场,并且见惯了过宦海沉浮。

他对着旁人微微笑:“我存的酒还没拿上来呢,给我哥开一瓶助助兴。”

聪明伶俐如那群见惯风月场的小姐,顿时忙忙碌碌的遮掩尴尬,笑着打圆场:“就是就是!还忘了开酒呢!”

她们欢天喜地的把沈静北的酒拿上来,那酒用了半大的一个小酒桶装着,没什么商标和年月,只是桶身上手写了一行字母。

周心悦认得这种酒,她和沈静北在比利时的时候,沈静北的朋友经常给他送。这种酒是单一的麦芽威士忌,酿酒的原材料全是大麦,埋在地下很多年,用些厘酒木桶装着去烈气,额外添了葡萄干和巧克力的甜味,市面上买也买不到。

甜甜替岑君西接了一杯,岑君西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夹持了杯颈,半倚半靠在沙发上,衬衣领口的扣子敞着,气质庸散,不像是地痞里面混出来的,倒有一种公子哥特有的放荡不羁。他睨了周心悦一眼,然后站起来勾搭着沈静北的肩膀去洗手间。

洗手间的盥洗台前没有人,他们两个立在镜子前面,目光在映像里接应,隔空对视,没有人说话。

岑君西拇指环护住杯壁轻轻摇晃杯中美酒,放在鼻子下轻轻一嗅,浅抿了一口,良久才缓缓说:“四哥的事,拜托你跟爸说一下,给个面子,别让他太难堪。”

“不敢。”沈静北莞尔:“我就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驳了哥哥的面子,何况哥还提到了爸。”他有意把最后一个字的语气加重,手伸到水龙头下。

岑君西眼里是和他品酒形象不相符合的鹰利,他点点头说:“多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哥。”

沈静北转过身去在烘干机前烤手,他十根指头很修长,暖风吹在皮肤表面水珠四溅,跟争放的小礼花似的。他隔了一会儿才把手从烘干机下面拿开,轰鸣声立止,不大的空间是刹那间的静默,隔了一会儿他才说:“谢老板的事儿我去爸那儿摆平,不过麻烦你放过心悦。”

岑君西表情愉悦的闭上眼睛,再睁开就酝酿了点暧昧不明,他说:“放心,其实我也挺疼她的。”他笑得桃花眼眯起来,露出浅浅一口白牙,说:“我今晚一定在该疼她的地方好好疼她。”

沈静北顿了一下,掏出一支烟来点上,并不吸,只是夹在指间微笑:“你在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跟我显摆?”

岑君西伸出一只手亲昵的拍拍他脸颊,嘴角的弧度向下撇了撇,笑得不冷不热:“你还不是一样。”

沈静北不说话,向洗手池里弹了弹烟灰。他穿着件白衬衣,袖口上样式淡雅的黑钻袖扣稳重得体,举手投足间折射出一丝耀人眼球的璀璨。岑君西认得,这对袖扣出自比利Antwerp坊间的一家百年老店,这里出世界上最好的钻石,每一款样式都只有一个模具,用完即毁,所以绝对没有重样的可能——因为他曾经为了这对袖扣飞去比利时三次,最后亲自带回来的时候光保险就花了十万块钱。

他一直以为这样一对袖扣送给任何一个父亲做礼物,父亲都应该笑逐颜开,而唯独他的父亲就这样送给了小儿子。

岑君西也点燃了一支烟,烟草的薄荷气透过心肺,清冷清冷的,他吞云吐雾了半天才说:“你们两个咫尺天涯的,见一面也不容易,不如今晚就给你们点时间叙叙旧。”他笑,声音懒洋洋的:“不过你可别忘了让她抓紧时间在车里等我,我还得领回家慢慢疼。”他又在沈静北脸上拍了一把抽手离开,空留一只郁金香的高脚杯绽放在汉白玉的水台上。

沈静北拿着那只杯接了一点水,把大半支烟丢进去。火星噗地一小声湮灭在酒杯里,水里升腾起一缕灰色,像是什么脏了,再也滤不干净。

他往回走,只听着一群人隆隆下楼的声音,岑君西和谢柏杨已经离开。包厢里一群小姐还围着周心悦,她脸上有很清晰的五指印,她们帮她消肿。

甜甜并没走,往她脸上涂着一点白药,还劝她:“别忘心里去了,七哥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不是我们,他怎么对人,你心里是有杆秤的。”

周心悦也没有答话,失神看着桌上的小酒桶,然后小心翼翼的摩挲着酒桶上的字母。木桶上起了一些小刺,扎得人手上难受,禁不住要想起比利时的小农场,沈静北还给自己挖了个地下酒窖,每当遇到好事情他俩就躲着儿子,偷偷藏到酒窖里喝酒庆祝,像一对偷腥的猫。

她含笑的回忆着,一根一根突起的小刺扎着她的指尖,微疼带伤,她亦是浅浅微笑。是知道回不去了,所以连这样的触摸都觉得奢侈。

沈静北咬了一根烟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打火机点上火,徐徐的吐出一口长烟。一屋子的人识趣的退出,很快走了个一干二净。

他坐在那儿一贯的温和干净,一股草叶的气息淡淡弥漫空中,他随手在烟灰缸里捻灭。

她慢慢的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他抽烟了。

最后一次看到沈静北吸烟是在岑君西枪杀她父亲的那天晚上。

他坐在医院楼下,倚着他家那辆奥迪,抽了整整一宿的烟。她半夜过去看他的时候,他旁边的地上扭了一地烟头,而他一边抽烟一边流泪。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男人哭,他咬着烟头看夜空,眼泪毫无章法的在脸上肆意横流。

她也抬头,果然有碎星子。老人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着活着的人,她生怕天上的星星多了一颗,所以睁大眼睛数。城市夜空灰蒙蒙的,每一颗样子都很模糊,数来数去,怎样也数不清,她难过,终于抱着他哭出声来。

她不愿回想那个身世卓越涵养十足的男人仰着头泪流满面的样子,因为每次想到心里就像被一只手攥了一样的疼。她要站起来走,他却伸手把她按住了。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仿佛是害怕吓到她,“心悦。”

两年半了,她一直觉得这是个很漫长的时光,在起初回国的那些日子,她几乎天天梦到和沈静北。他拉着她的手在走,周围都是时间的逆光,而他们站在时间的长河里对视,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唯有一种怅然若失。然后钟声响起,她就像《格林童话》里面遇到王子的仙度瑞拉,纵使再有华服如云也终究是个要变成家仆的灰姑娘,在有他的时光里落荒而逃。她每回都在惶恐中醒过来,泪流满面冷了双颊,才渐渐明白她最好的岁月,终究是给不了那个人了。

可是现在那个人真的又坐在她身边了,她却发现在他面前早已是无泪可落,原来错过的终究是还是错过了。

16Chapter 16

包厢的电视墙闪着忽明忽暗的光,他的侧颜映在墙壁的金属百叶上,折射出一沓光影,跟有好多人齐刷刷的坐在那里似的。她偏头看他,还是那一头松软的短发,在光影下泛着幽幽的青蓝色。

她终于说:“我得走了。”

他隔了片刻才开口:“他同意咱们见面。”

她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也没有要离开,他把手松了。

其实这些年,重逢的情景他也想过不知道多少次,也知道早晚会见到她,只是没有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心里恍恍然着。

他兀自失了一会儿神,再回来看她的时候,足够从容到唇角的弧度刚刚好:“心悦,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她也渐渐从手脚冰凉缓和了回来,笑着说:“我挺好的。”想了一想又接着说:“我很好。”

他都看得出她不好,是真的瘦了,小时候脸上一直是婴儿肥,胖嘟嘟的最是讨喜的样子,后来少女的时候就苗条起来,远远看着亭亭玉立的,但的确没有像现在这样瘦过,倒叫他觉得眼前坐着的人不是她似的。他主动跟她说:“孩子很好。你刚走的时候整天缠着我要妈妈,现在我也不在他身边了,今天去爸妈那里看,乖多了,不怎么提你了。”

她眼睛里燃起一点光彩,黑晶晶的雪亮,急忙问他:“是不是长高了?”

“我拿给你看看。”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儿子的照片给她看。

小小一方屏幕,里面的男孩子人小鬼大的模样,她激动地不断摩挲屏幕,就像抚摸到孩子一样。她走的时候他还那样小小的一点,现在也能跑能跳了。这几年为了躲避岑君西的怒怨,再强烈的思念她都忍了下来,一直没跟他们父子两个联系过,日日思夜夜想,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见了照片,眼睛里一阵刺痛,眼泪很快就落下来。

沈静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尝试着安慰她:“过些天找个机会带给你见见。”

她没接那方手帕,有点不好意思的用手指撇撇眼泪,把手机还给他:“别,他看我看得紧,还是别见了。”

他也不坚持,收了手机又坐在那儿,四周又无声的沉默起来。

跟电视上那些重逢故事完全不一样,他们坐的近却像是隔了很远,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离开布鲁塞尔回国的这段日子是她最苦涩的岁月,她曾经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决心度过去,总以为再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胜利的时候,就可以什么也不想的跟他走——可是有什么好像不对了。她突然无限可悲的想起张爱玲的《十八春》,想起那句话来,我们回不去了。

他看着她,努力地维持风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现在既然被迫在我哥手上,他那个人,你又何苦来要惹,顺着他的话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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