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被家人抬回去后,连续三四天高烧。昏迷的时候,她嘴里喊叫的还是潘马夫。好在少奶奶不在身边了,如果少奶奶听到了她的喊叫,就该把她的嘴封上了。
翠翠的生命眼见就要结束了,潘马夫觉得应该对她尽一些应尽的义务,要把她接到自己的家里照料。两家的父母就默认了。虽然父母们气恨他们两个孩子惹了灾祸,差点儿弄得全家人流落荒野,但到了这时候,也被一对儿女的痴情感动了,给了他们两个人大块的时光和空间,容许他们像夫妻一样相处。
两个人不用偷偷摸摸相会了,但此时他们也只能把两只手放在一起,别的就做不成了。
这天午后,翠翠突然从昏迷中醒来,显得异常清醒。她握着马夫的手说:“快,快去把少奶奶叫来,我有要紧的话对她说。”
潘马夫坐在那里没有动。潘马夫觉得就算她说的不是糊涂话,他也不可能把少奶奶叫来。潘马夫就说:“你还想她干什么?我都想杀了那地主婆!”
“你听我的,算我临死前求你的一件事,快去把少奶奶叫来。”翠翠费力气地喘息,说话断断续续。
“我去,少奶奶会听我的?会来吗?你呀你!”
“我不管,我就让你一定去把少奶奶叫来,你不去,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潘马夫站起来,看了看翠翠,她期待的目光正注视着他,充满了渴望。他伸过手去,抚摸了她的脸,说:“等我,我就是死,也要把少奶奶请来。”
“我等你。”翠翠说完这句话,泪水慢慢溢出了眼窝。已经有几天,她没有流泪了,马夫曾担心她的泪水流光了。现在看到了她的泪水,马夫精神一振,似乎看到了她生的希望,于是撒腿就朝庄园跑去。
潘马夫的村子,距离牟氏庄园八里多路。他跑到日新堂的大门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一头栽倒在高高的石阶上。
看门的老头儿树根,吃惊地看着马夫,疑心这愣小子要来寻事,就走过去喊道:“少奶奶已经宽饶你了,还来做什么?!”树根手里握着一根木棒,他担心潘马夫突然向他扑过去,或是冲进庄园大门。
潘马夫喘息着说:“我要见少奶奶……”
树根说:“滚一边去,少奶奶没工夫答理你。”
树根把刚刚吃力地站起来的马夫推了一把。潘马夫趔趄了一下,又倒下了。倒在地上的潘马夫,请求树根说:“树根伯,我有急事,要见少奶奶,你去通报一下,误了事,少奶奶不会饶了你。”
树根看了看潘马夫,不像要有什么不轨的行为,就到前面通告了腿子大牛,说:“腿子,快去告诉少奶奶,潘马夫在外面,一定要见少奶奶。”
大牛去通报了少奶奶,然后跑到了大门外,问倚在门前的潘马夫,有什么事情要见少奶奶。马夫说是翠翠要见少奶奶,有重要的话对少奶奶说。
“翠翠眼见不行了,让少奶奶快点去,晚了就来不及了。”潘马夫瞪着红红的眼睛说。
大牛就又跑进去通告了少奶奶。
姜振帼似乎也病倒了,斜靠在床上教女儿牟衍淑识字。少奶奶的卧室,只有丫环和老妈子才能走进去,其他人都要在外面候着。
大牛传了潘马夫的话给老妈子,老妈子走进姜振帼卧室,又传给了姜振帼。“小婊子的,见我有啥事?还没死呀她!”姜振帼坐了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她的头发有两天没好好梳理了。
她想,丫环翠翠要跟她说什么话?或许有了悔恨?
她让大牛喊上了孙管家,一起到了大门口。
潘马夫看到姜振帼走过来,忙跪在她面前,说道:“少奶奶,翠翠一定要见你,请少奶奶去一趟。”
不等姜振帼说话,孙管家就骂道:“该死的东西,有什么话让她过来说,少奶奶是什么人?你让少奶奶去,少奶奶就去了?你以为少奶奶是你家的丫环……”
孙管家说错了话,急忙打住了。
潘马夫说:“翠翠不行了,挪动不得。”
姜振帼说:“有什么话,让你传过来不成?”
“不成。她不让我知道,只说,这些话对少奶奶很重要,像命一样重要。”
孙管家喝住了马夫:“大胆!什么东西比少奶奶的命还重要?”
孙管家说话的时候,他的心突然紧跳了几下,似乎隐约感到了翠翠要说的话,与自己有着某种联系。他认真地看着潘马夫的脸,想从潘马夫的脸上看出点儿什么。
马夫跪在那里,一副铁了心的架势说:“少奶奶不去,奴才就撞死在这里。”
姜振帼怔了怔,说道:“我嫌你的狗血,脏了我家的门槛。前面带路吧。”
姜振帼决定去见一见那个小贱人,听听小贱人临死前有什么话要说。孙管家牵来了骡子驮轿,并让两个账房先生和他一起护送姜振帼去马夫家里。姜振帼瞅了瞅两个账房先生,都是一副瘦身板,于是对看门的树根说:“去后面的菜地,把杠子喊来。”她担心去了那边,真有个意外,两个账房先生不能成为自己挡风的墙。
乞丐杠子就跟在姜振帼的驮轿后,朝潘马夫家里走去。一路上,秋风不间断地卷起了沙尘,从头顶上掠过。姜振帼就把披在肩上的纱巾,围裹到了头上。路两边的土地,已经空荡荡的了,目光放过去,没有遮拦,能看到很远处的村影,还有围在四周的一圈儿山岚。姜振帼很少坐了驮轿去乡下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翠翠的一句话,牵动来了。
潘马夫的家中阴暗潮湿,散着糜烂的气息。秋风从屋子顶上掠过,那些干枯的茅草委屈地尖叫起来。姜振帼迈进屋子的时候,躺在床上的翠翠动了动,似乎要坐起来,却没有成功。潘马夫几步奔到土炕前,心疼地说:“躺着,别动!”
姜振帼恨恨地瞅了潘马夫一眼,马夫却像没有看到似的,把一双长成的男人的大手,搁在了翠翠的身上。潘马夫和翠翠的家人,都在屋里守候着翠翠,看到少奶奶走进来,急忙上前向少奶奶请安。
翠翠声音虚弱地说:“少奶奶,奴才不能起来给主子下跪了。”
姜振帼走近了翠翠,看着昔日亮丽的丫环,已经是一副鬼样子了,心里生出一丝酸楚和怜悯,虽然冷着脸说话,但口气软了许多:“小贱人,你好大的架子,让少奶奶来听你说话,好,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翠翠看了看孙管家,对潘马夫说:“你们都出去,我只对少奶奶一人说话,你把守好门。”
潘马夫和家里人都退了出去,跟随而来的杠子也出去了,而孙管家却站在那里,似乎不想走开。翠翠就一直不说话,眼睛看着孙管家,目光没有了先前的胆怯和畏缩。
姜振帼扭头瞥了孙管家一眼,那意思是说,你还不滚出去?孙管家终于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退出去了。
潘马夫关紧了门,站在门外把守着。
孙管家在远处转悠了一圈,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到门前,把眼睛凑到门缝上,要朝里瞅一眼,被潘马夫揪住了衣领甩开了。这时候的潘马夫,很像一个锦衣卫。
不久,屋内突然传出了少奶奶的喊叫:“小嫚子,小嫚子----
潘马夫和孙管家,几乎同时冲进了屋内。
翠翠已经闭上了眼睛,潘马夫用力摇动她,号啕起来。
姜振帼的眼睛也潮乎乎的,她凑近了翠翠,说道:“你这奴才,说走就走了,少奶奶还有话对你说,你这该死的小奴才呀……”
说着,拽下了自己肩上披着的那块真丝纱巾,盖在了翠翠的身上。
潘马夫的家里人都跑进了屋子,哭喊声连成了一片。姜振帼站在哭泣的人群后面,目光有些眷恋地看着翠翠,觉得真的有很多话还要对翠翠说。
孙管家走过去提醒她,说:“少奶奶,我们该回去了。”
她这才醒过来,目光离开了翠翠的身子,盯住孙管家挖了一眼。
这一眼像锥子似的扎向了孙管家,似乎要抽出他的骨髓。
她对孙管家说:“给马夫十两银子,厚葬翠翠。”
孙管家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再回到日新堂了,他从少奶奶的目光里看出了自己的厄运,就试探地说:“少奶奶先回庄园,奴才留下来打理一下?”
姜振帼撇了撇嘴,说道:“丫环的事,用不着管家来办,你还是跟我回去吧。”
孙管家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少奶奶驮轿后面,一路思忖着如何脱身,但身体健壮的杠子,一直跟在后面,他就不敢撒开腿逃脱。等到日新堂高大的门楼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路走到头了。
姜振帼刚进了大门,就对正要离去的杠子说:“你也进来吧。”
几个人进了门,姜振帼吩咐看门人树根:“把大门关上,没有我发话,谁也不能打开!”
树根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孙管家,意思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却看到孙管家面色如土,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跟在后面的杠子有些纳闷,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少奶奶,潘马夫他还敢来闹事吗?”
姜振帼哼了声,说道:“我要关门打狗!”
她的声音并不大,在孙管家听来却如炸雷,他的身子哆嗦了一下,转身想溜走,就听到少奶奶说道:“孙管家,你到哪里去?”
孙管家点头说:“我要方便一下去,少奶奶有什么吩咐?”
姜振帼对身边的杠子说:“把孙管家给我绑了!”
杠子愣了愣,终于明白了,伸手去抓孙管家。孙管家撒腿就跑,但没跑几步,两腿早就软了,脚下绊了一跤,摔倒了。杠子拎住他的后衣领,提到了姜振帼面前。这时候,群房的一些杂工听到了动静,都冲过来,有人很快拿来了绳子,把孙管家缠得像条死狗。
姜振帼走上前去,狠狠地给了孙管家一个嘴巴,骂道:“死奴才,我日新堂差点儿毁在你这条狼手里,跪下!”
从账房跑来的两个账房先生,虽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少奶奶愤怒的脸,还有孙管家身子抖动的幅度,知道他罪恶不浅。孙管家在账房先生心目中没有威信,平时也没有讨得账房先生的喜欢,所以这个时候,两个账房先生就很不客气地走上前,对着孙管家的小腿踢了几脚。
一个账房先生说:“跪下吧你,我看着你就不配当管家。”
姜振帼本想当即审问孙管家,是谁背后指使他嫁祸于易同林的,但看周围的下人太多,有些不便。她知道这事情一定牵扯到了庄园内的其他老爷,还是应该单独审问才好。
翠翠临死的时候,只告诉姜振帼,庄园内有位老爷买通了孙管家,关于她和易同林的绯闻,都是孙管家散布出去的;还有粮库里的麦子,也是孙管家伙同别人偷走了。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赶走日新堂的定海神针易同林。但翠翠没有说出究竟是哪位老爷,翠翠对红鸯发过誓,她不能连累了红鸯。
姜振帼心里猜想,二爷牟宗升和四爷牟宗昊都不是好东西,都能做出这种勾当,事情肯定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做的。
聪明的姜振帼却没有想到,这会儿是他们两个老爷合伙算计了日新堂。
她对身边两个账房先生说:“你们陪着这死狗,去把账房所有的钥匙都取来,把账本封存了。”她不能给孙管家机会,毁坏了日新堂的账目。
两个账房先生连推带打,把孙管家带到了账房,给他松了绑,监视着他收拾了一堆丁当的钥匙,把所有的账本归拢到一起,锁进了柜子里,然后又要给他绑了身子,一起去见少奶奶。孙管家就对账房先生说:“我去厕所方便一下,再绑我好不好?我憋得不行了,到了少奶奶那里,一定要挨打的,经不住两下子打,就是一裤裆屎尿,脏了少奶奶的堂屋。”他用力弯着腰,好像屎尿就要流出来了。
两个账房先生忍不住笑了,说:“你他妈想得还挺周到,就让你去把屎尿排泄干净了。”
孙管家进了厕所,两个账房先生就守在厕所门口。其中一个朝里面窥视着,就看到孙管家进了厕所,并没有方便,反而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纸片,要朝嘴里放,这账房先生就本能地喊叫了一声:“喂,你干啥?!”
这一喊叫,本来就紧张到了极限的孙管家,身子竟然猛地一颤,纸片包裹了的白色粉末撒在了地上。两个账房先生忙跑进去,摁住了孙管家。孙管家挣扎着还要去舔地上的白色粉末,两个账房先生大致明白了,一个就喊叫,说:“这王八蛋要吃毒药自尽!”
两个人把孙管家拖出了厕所,外面的几个下人听到了喊叫,立即跑过来。孙管家就突然哇哇地大哭起来,哭着喊道:“求求你们,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账房先生让一个下人去药房找来了老中医,查看地上的白粉是什么东西。老中医只看了一眼,就奇怪地说:“砒霜?日新堂这几天从哪里出来这么多砒霜?!”
一个账房先生突然明白了,叫起来:“哎呀,那个长工可能就是让孙管家害死的。”
得知孙管家要自尽,被两个账房先生看护住了,姜振帼首先想到的是检查日新堂的账目和库房内的银钱,检查结果并没有差错,就对两个账房先生说:“我看你们两个还算忠实,好好干活去,从今年起,你们两个的银钱,增加三十吊。”
两个账房先生得了少奶奶的恩赐,就急于报恩,告诉少奶奶,前几天死去的那个长工,本来是被孙管家派去给少奶奶送米酒品尝的,不知什么原因却喝了砒霜酒,有些蹊跷。
姜振帼仔细一想,觉得这事情不能糊里糊涂过去了,看来死去的那个长工,并不是赌输了钱自尽的。她立即把第一个发现长工倒在路上的佣人找来问话,佣人详细说了当时的情形,最重要的是长工手里端了一个大碗。她又找了堂屋的老妈子,问那个晚上来送米酒的,是不是这个长工,老妈子说是。这时候,大把头张腊八也赶忙向她供实,长工确实不是赌输了钱自尽的,是孙管家自己瞎说的。
姜振帼当即觉得后背发凉,出了一身冷汗。
她明白自己无意中躲过了一次大难。
没有翠翠这奴才,孙管家还不会浮出水面,而她的这场劫难就迟早要来。好狠呀,这么狠的毒手!过去她只是觉得有人盯着日新堂的土地和银钱,没想到还盯着她的命,这也太过分了。
姜振帼让人把捆绑起来的孙管家,关在东厢房一间空屋内,让所有的人都出去了,自己一个人审问管家。她已经预感到了在孙管家背后隐藏的深不见底的阴谋,而这种阴谋是不应该让下人们知道的。
孙管家的面色,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那些血色被恐惧吸了去,剩下满眼的绝望。她故意平静了语气,问道:“你这奴才,只要跟我说实话,少奶奶还能免你一死。粮库里的粮食是你偷走的,对吧?目的是要嫁祸于易管家,还有那碗毒酒,也是你派人送给我的,可我知道,你这奴才没有胆子敢灭我日新堂,说!谁在背后指使你?!”
孙管家抖着身子回答:“我知道少奶奶不能免我一死了,少奶奶就是免我一死,我也不能活了。少奶奶什么也不要问,杀了奴才就行了,奴才该杀。如果少奶奶怕脏了手,就给奴才一碗毒酒,让我自己了断了狗命。”
“想死?那么容易就死了?我送你去县衙,给你用刑具,看你说不说!”
“少奶奶不要逼我了,奴才告诉少奶奶,粮食是我偷的,那碗毒酒也是我派长工送去的,别的,奴才就不能说了。”
姜振帼举起手里的藤棍,狠抽孙管家。孙管家闭上了眼睛,咬着牙,也不躲闪,一副等死的癞狗样子。
姜振帼就站起来,对外面喊道:“来人!”
张腊八和杠子等强壮的长工走进来。
姜振帼指了孙管家对他们说:“把这奴才的嘴撬开!”
张腊八眨了眨眼睛,看到屋内有一颗大松果,立即有了主意。他把宝塔形状的松果抓在手里,对杠子说:“你给我把他摁紧了。”他对杠子晃了晃手里的松果,有些得意地说:“我对付咬我的狗,都用这个办法,很管用的。”
杠子摁住了孙管家,让他不能动弹,张腊八用力捏紧了孙管家的鼻子。一会儿,孙管家就憋得脸红脖子粗。
“有本事,你别张嘴,用耳朵喘气。”张腊八不慌不忙地说。
孙管家没有用耳朵喘气的本领,所以坚持了不多时,就“啊呀”大叫一声,张开了嘴。“我让你叫唤!”张腊八趁着孙管家的嘴还没闭上的时候,把另一只手中捏着的松果,用力插进了孙管家嘴里。
孙管家的嘴就被支撑开了,很恐怖地瞪着眼睛,像被砍掉的猪头。
很快,庄园内的几家都知道日新堂的孙管家,要谋害少奶奶,露了马脚,已经被五花大绑了。老爷和太太们都赶过来察看动静,几大家的下人也围过来看热闹,日新堂像个剧院了。
二爷牟宗升和四爷牟宗昊最初慌了手脚,但看到了孙管家这副模样,知道他的嘴巴还很紧,少奶奶从里面并没有掏出东西来,于是稍稍稳定了神情。牟宗升站在厢房门口,故意高声地跟牟宗昊议论,说道:“现在的奴才真是反了,他不张嘴吗?好办,去把他的门封了,老婆孩子绑了县衙去;要是说了,还可以给他老婆孩子留一条活路。”
正话反说,屋内的孙管家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要不说出真话,二爷和四爷还可以给他老婆孩子一些照顾。
姜振帼也听出了牟宗升的弦外之音,知道现在从孙管家嘴里问不出什么真话了,要想捏住后面的那双黑手,也不是件容易事。只是,她又不想放过这个大闹庄园的机会,即使现在挖不出幕后操纵者,也要敲山震虎,让二爷和四爷从此不敢放肆。
她一面派腿子去县衙门报了案,私下给罗县长送上了一份厚礼,希望罗县长多派一些兵丁赶到庄园;一面让下人们在日新堂宅院,寻找长工摔碎的酒碗,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酒碗可是罪证呀。
日新堂的下人们到处寻找那只碗,引发牟宗昊想起一个人来,这就是月新堂的大管家李连田。他慌忙告诉牟宗升,赶快回去把李连田藏起来,万一李连田被孙管家供出来,不要让他落在衙门手里。
牟宗升不再迈着官步走路了,撒腿就朝月新堂跑。
这时候,李连田已经收拾了自己的物品,要溜出月新堂。他知道这事儿如果被孙管家抖落出来了,两位爷都不会承担风险,替死鬼就是他了,不如趁早逃离庄园。但他走到大门口,被赶来的衙门兵丁挡回去了。罗县长派来了警备队的几十个兵丁,按照姜振帼的指派,把守了庄园的各个出口。
牟宗升在账房没有找到李连田,正朝大门外寻去,就看到李连田腋下夹一个蓝色布包,慌慌张张地从一个墙角拐过来。牟宗升迎了上去,虎着脸说:“大胆的奴才,你想浑水摸鱼,偷了东西逃走?!”
李连田扑通跪下,说道:“二爷,奴才不敢,奴才是害怕……”
牟宗升急忙打量四周,并没有人走来,就一把拽起了李连田,压低声音说道:“闭嘴,回去说话!”
李连田立即明白了,赶忙站起来。
牟宗升把李连田带回了老爷楼,对他仔细交代了一番,然后把他关进了地下菜窖。菜窖就在老爷楼的下面,很少有人走近。
把李连田关进了菜窖,牟宗升心里还不塌实,希望县衙的兵丁尽快撤走,结束眼前混乱的场面,于是他又想到了鲁太太。
牟宗升就去了日新堂的老爷楼,告诉鲁太太,庄园内这样折腾下去,简直乱套了,不管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县衙的兵丁把守了庄园的门户。他说:“这像什么话?给谁示威呀?好像要把我们庄园满门抄斩了!”
鲁太太惊讶地问:“把庄园给封了?”
牟宗升说:“不信你出去看看,里里外外被把守得水泄不通。”
“冲谁来的呀?”
“我看少奶奶那阵势,是冲着太太您来的。”
“我?冲我来什么劲儿?”
牟宗升说:“在日新堂,还有谁值得少奶奶这样大做文章?总不会冲我们月新堂吧?”
蠢笨的鲁太太,觉得牟宗升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就喊来了老妈子,准备更换衣服出去看看。牟宗升赶忙走在了鲁太太前面,去了日新堂的少爷楼那边,静观其变。
下人们已经把姜振帼的软垫椅子,搬到了少爷楼前。姜振帼坐在椅子上高声说道:“我今儿倒要看看,是哪一个想要我的命,有能耐的,过来取走!”日新堂的下人,还从来没有看到少奶奶这种霸气,都觉得很过瘾,也在一边跟着起哄。
南来福的五爷牟宗腾和北来福的六爷牟宗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姜振帼封锁了各家的大门,很觉不满,过来询问。
牟宗腾问:“你们日新堂的事情,干啥要封了我们的大门?”
姜振帼说:“五叔,你不知道内幕了,庄园里有人要我的命,我可是你们推选的掌门人,这可不是我们日新堂的事情了。既然有人巴望我们庄园散伙,我干脆把庄园点一把火,大家一起变成一把灰,一把土!”
她厉害起来,真是让人望而生畏。
牟宗天眨了眨眼,问道:“谁要你的命?谁要咱们庄园散伙?哪一个?你报出名来,揪出来扒了他的皮!”
“一会儿你就会知道了,衙门不是正在追查吗?”姜振帼有意扫了牟宗升一眼。
这时候,东来福的大少爷牟银,痴痴呆呆跑过来,喊道:“抓住了,抓住了----
牟银身后,一个兵丁拿着那只找到的酒碗走过来。兵丁把牟银推到一边,说道:“别妨碍公务。”酒碗是在账房的炕洞里找到的,衙门验证碗上确实有砒霜,跟孙管家服用的是同一种。
县衙的兵丁,把孙管家带出来,预备带回县衙审问。离开的时候,他们走到姜振帼面前,通报了调查结果,请她在一张纸状上签字画押。这时候,鲁太太从后边走过来了,来到姜振帼面前,铁青着脸,说:“又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了,把县衙的警备队都搬来了?”
姜振帼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哦,还没来得及告诉太太,有人买通了我们的孙管家,给我的米酒里下了砒霜。”
鲁太太瞥了一眼姜振帼,问道:“怎么没人害我呀?看样子我老了,给我下毒的人都没有了。”
姜振帼听了鲁太太的话,想起大管家易同林被赶走,就是因为她的闹腾,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冷眉一竖,突然朝鲁太太走了几步,说道:“太太,你确实老了,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是谁了,有人要让我们日新堂家破人亡,你还在帮着他们火上浇油呢。”
鲁太太气得嘴唇颤动,说:“你太放肆了!”
“如果太太没有糊涂,你是日新堂的太太,怎么总把日新堂朝火坑里推?前些日子,你听信别人的黑话,逼我赶走了老管家,可你知不知道,是谁害了老管家?我今儿让你听个明白。”姜振帼说着,走到孙管家面前,抽了他一个嘴巴,说道:“奴才,把你说的话,再对太太说一遍!”
孙管家这个时候,似乎已经醒过神来,知道自己反正就是一死了,竟然有些英雄好汉的样子,跪在地上,仰了头,对鲁太太笑了一下,说道:“太太,奴才是一个死人了,趁着我还没死透,就告诉你,是我在送给少奶奶的米酒里下了砒霜,粮食也是我偷的,就是想赶走老管家,好汉做事好汉当,与任何人没关系!”
说着,孙管家看了前面的牟宗升和牟宗昊一眼,突然跳起来,朝旁边的墙角上撞去。等到两个兵丁反应过来,他已经脑袋开花,缓缓地依墙倒下去。衙门的兵丁立即手忙脚乱地拉起了孙管家,让日新堂的老中医就地抢救。老中医试了试孙管家的脉搏,翻了翻眼皮,就对衙门的人摇了摇头。
孙管家死了。
兵丁拖走了孙管家,回去跟县太爷交差了。
牟宗升和牟宗昊慌乱的眼神,在众人的一片惊叫声中,立即稳定下来。
姜振帼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多大的震惊,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被拖走的孙管家,哼道:“这狗死了更好,省得让一些人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下好了,死无对证啦。”
这时候的姜振帼已经理智了很多,审问了孙管家又怎么样呢?二爷和四爷谁肯认账?这盆子屎最终还要扣在孙管家头上。况且,她终归是掌门人,不能把这个庄园拆卸得七零八落呀。能暂时拢着不散架,就拢着吧。她要的是让庄园在自己的掌管中,日益昌盛,这就对得起祖宗了。她还想,只要日新堂挺得住,只要小少爷牟衍堃能长成顶梁柱,家族就能辉煌下去。
她心里说:“闹哄得差不多了。”
该收场了。
她转向了鲁太太,问道:“太太,还有什么说的?”
鲁太太被眼前急剧变化的形势弄晕了头,脸色煞白,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个时候,是收拾鲁太太最好的良机。牟宗升和牟宗昊心里还虚着,自然不会站出来干涉,而鲁太太又明白了因为她的错,坑害了易管家,差一点儿让孙管家毁了日新堂,心里也一定愧疚着。于是姜振帼就以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我看太太以后就不要出来走动了,省得又听到我的一些花里胡哨的传闻,惹了你生气。”然后,又对鲁太太身边的老妈子喝道:“照顾好太太,从今儿起,再让院外人去打搅了太太,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显然,姜振帼是要把鲁太太软禁起来了。鲁太太瞪大眼睛看着姜振帼,傻傻地站在那里,身子晃动了几下,老妈子急忙上去搀扶住她。
姜振帼说道:“太太身体不舒服,还不陪太太回去?你这奴才!”
老妈子忙颤颤悠悠地扶着鲁太太走去。姜振帼把头扭过来,不再看鲁太太一眼了。在她看来,鲁太太已经消失了。
站在前面的几位老爷,也都带了惊讶,傻傻地站在那里。这个小寡妇的举动,让他们一时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
姜振帼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待他们当中的哪一个站出来说话,但是没有。她知道自己让他们畏惧了。
在这场生死较量中,她不仅赢得了生命,还赢得了强大的生命力。
她对眼前的老爷太太们说道:“大家都在这里,正好,我今儿把话挑明了,如果谁想来做我们牟家的掌门人,现在就来做。从今往后,咱们各家顾各家的。可有一点,谁要想打我日新堂的主意,有我在,他就休想!”
说完话,她就让下人清理院子,自己转身回了少爷楼。
一个下午闹哄哄地过去了,天色已经暗下来。从暗下来的角落里,冒出了一股旋风,在人群中旋来旋去。各家的老爷太太也便借了这股旋风,掩面缩头地各自散去。
一场戏谢幕,演员们忙着回去卸妆了。
牟家当然不会没了掌门人,变成一盘散沙。姜振帼也没打算把掌门人的位置让给谁,她知道即便有人想拿,这个时候也要缩回手脚。
回了少爷楼,她长长地喘了口气,对自己的举动感到满意,牟家总算躲过了一场分崩离析的灾难啊。
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个人,很想看他一眼。这个人的画像,现在放在三进门家族的祭祀堂内。她愣在那里好半天,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想见他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几乎不能耽搁一分钟了。
她当即带上了老妈子,去了前面的祭祀堂。
这个人是她男人牟金的爷爷的父亲,也就是他们的老爷爷,庄园第五代掌门人牟墨林。
她的这位老爷爷接管庄园的时候,牟氏家族日趋败落,也是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危险。而她的这位老爷爷,头脑异常清醒,他告诉家族的成员们,“人不患无财,患不善用其财”,要求家族成员想办法把积累的家产盘活,让银子生银子。可惜其他几个兄弟,并不在意他的话。他就从日新堂开始,按照他的“以地生粮,以粮生银”的经营理念,勤俭持家,一步一步坚实地朝前走。几年之后,日新堂家境开始充盈,庄园内的楼房也不断扩建。
道光十五年和十六年,栖霞境内遭受洪涝灾害,庄稼颗粒无收。本来就没有存粮的百姓,山穷水尽,数以千计的饥民在饥荒中死去。而这时牟墨林的粮库内,积攒了几年的陈粮已经发出了腐烂的气息。
他似乎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机遇。
牟墨林的粮仓打开了,他把部分粮食赈济了饥民。这些粮食像诱饵一样,把四面八方的饥民都吸引过来了。这个时候,他宣布可以用土地换取粮食。为了保命的饥民,根本不考虑没有了土地,将来会是什么情形,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家的土地送给了牟墨林。饥荒还在延续,荒野的尸体还在增多,一些小地主也难以维持生计了。牟墨林看到了更大的生财之道,他带着四个儿子去东北贩运回了一批高粱,继续以粮换地的买卖。最初是一斗高粱换一亩地,到最后竟然一升高粱就可以换得一亩地了。没有了土地的饥民,就用房子抵押。
当然,牟墨林以粮食换土地的政策,也很近乎人情。谁家的土地,仍然让谁来耕种,或者具有优先租种的权利,牟墨林每年只收取一定的地租,大约是土地总产量的四分之一,饥民们都觉得公平。那些日子,牟家的大门外,每天有长长的一队饥民,手里举着地契,用一种热切的目光看着庄园的大门,要求把自己的土地送给牟墨林。就这样,当地大多数小地主的土地,最后也都被写在了牟墨林的名下。即使牟氏家族的一些家庭,也在这次大饥荒中纷纷落魄。牟墨林叔叔的土地,就是这次被他一网收尽的。叔叔的后裔们,就成为了他的佃户。
日新堂一枝独秀,成为有史以来中国农村最大的土地拥有者。
牟墨林为他的后裔栽种了一棵参天大树,他成为牟氏家族最出色的掌门人。
当初姜振帼刚嫁进日新堂,了解了牟家这段历史的时候,她很庆幸自己成为这个男人的曾孙媳妇,这个男人也就成为她心目中最优秀的男人。
现在,她渴望跟这个男人对话。
她跪在牟墨林画像前,闭上眼睛,心中默默地幻想着这位老爷爷的音容笑貌。
她说:“老爷爷,我难呀。”
老爷爷说:“不难的话,天上的星星早就被人摘光了。”
她说:“一家人窝里斗,都想整死我,太狠了。”
老爷爷说:“不斗的话,天下人就都变成了白痴。”
她说:“可我咋能保住祖宗留下来的风光呀?”
老爷爷说:“保住日新堂,就保住了牟家的龙脉。”
她说:“我该怎么做?”
老爷爷说:“把你的血熬成蜡烛,燃亮你的念想。”
她说:“我真傻,把最好的管家赶走了。”
老爷爷说:“推倒了重来。”
她说:“我、我心里很那个……夜里起波澜。”
老爷爷说:“死水就不会有波澜。”
她说:“怎么才能变成死水?”
老爷爷说:“心死。”
她惊讶地抬起头来,看到牟墨林向他微笑着,那目光仿佛在说,你能吗?
身后的老妈子咳嗽了一声,轻声说道:“少奶奶,二爷他们来了。”
她依旧跪着,扭头看身后,四位爷都默默地站在那里。这四位爷,从日新堂的宅院走出之后,并没有各自回去,却不由自主地凑在了月新堂,商量眼下的僵局。他们虽然都心怀鬼胎,但都觉得眼下的牟氏家族不能散了架,还需要掌门人。况且,所有内心里丑恶的东西还没有呈现在阳光下,彼此的面具还能裹住自己的那张脸。于是,他们似乎深明大义,抛弃前嫌,一起来找姜振帼,请她继续执掌庄园门户。
牟宗升依然使用了官腔说道:“羊无头不走,雁无头不飞,这么大的家族没有掌门人,屋顶就会塌下来。”
牟宗昊因为做了亏心事,正庆幸自己躲过了追究,于是就显得特别懂道理,说:“一棵树不成林,成林才能听松涛。”
牟宗腾说:“一个锅里摸勺子,哪能没有磕磕碰碰?”
牟宗天说:“五根手指有短长,心宽才能做宰相。”
姜振帼一句话没说,看着老爷爷的画像,双手伏地,深深地磕头。几位爷闹不明白她的心思,也就在她的身后,面对列祖列宗跪倒了。
在祖宗面前,这群子孙们都发了誓言,要共同维护牟家的繁荣昌盛,维护掌门人的尊严。
日子就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从此,姜振帼的心中,仿佛存了牟墨林的画像。半夜时分,她被自己体内的一股热浆搅动醒了,像地壳运动一样,那些热浆急于喷射出来,而一旦形成了喷射,就是一次火山爆发。她挑亮了蜡烛,夜里的秋风,把几枚枯叶送到了她的窗前。枯叶从窗前飘落下去的时候,映在窗户纸上的黑影忽悠地消失了,鬼影一般,给寂静的秋夜平添了一种慌张。
这阵秋风过后,就该是冬天了。
她面对心中牟墨林的画像,自语道:“枯草还会发芽,没死的心能不开花吗?”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灼热的岩浆开始流淌了,在黑的夜晚,在生命的通道内。她面对着心中崇拜的老爷爷,从扭曲了的心灵中发出了呻吟:推倒了重来,推倒了重来,推倒了重来,推倒了……重……来……
夜色渐渐地从每一个原始的身体上退去了,阳光给这些身体涂抹上了灿烂的色泽。
姜振帼穿上了洒满阳光的外衣,头上挽起了圆圆的髻,柳眉上挂了冷艳,坐在剽悍的黑骡子驮轿上,走出了庄园大门。
她要亲自去请大管家易同林回归日新堂。
深秋的农家院子,应该是最丰满的季节,墙头屋檐和树杈上都应该悬挂着果实,葫芦瓜、玉米棒子、高粱穗子,或者大蒜、红辣椒。易同林破烂的院子里却没有这些,只有一些地瓜藤,被剪成了碎屑,摊放在院子里晾晒着。这是许多佃户们用来打发冬日的口粮。院子里很静,缺少了人烟气息。跟随姜振帼去的腿子大牛,先一步跨进了院子,吆喝一声:“易管家----
院子里的那团寂静受到了惊吓,嗡嗡作响,西厢房的那扇门也被震开了,露出了易同林枯瘦的面孔和一身破烂的衣服。他愣住了,大门外站着他的主子少奶奶,一身绸缎秋袍,在秋阳下金光四射,头顶的圆髻上,插了一把银簪,手腕上戴着碧绿的翡翠手镯,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院子。他缩回身子,那样子想躲藏,却知道来不及了,就转而走出来,一溜小碎步地走到大门外迎接他的主子。
“奴才不知道少奶奶垂顾寒舍,奴才该死……”他跪在了姜振帼面前说。
姜振帼瞥了他一眼,不由得一惊,半年多不见,这老狗苍老成这个样子了?她不说话,提了提长长的秋袍,款款地进入院子,朝西厢房探了一眼,里面立即走出了五六个成年男女,惶恐地给她请安。她还是不说一句话。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三间正屋上,门上的那张封条还在,仍可以辨出日新堂的印章,她有些诧异。
她对身后的腿子大牛说:“你出去吧。”
大牛退出了院子,返身虚掩了院门,跟那头骡子并排站在了门外。
她就看着那张封条,问道:“谁给你封的门?”
易同林不知道少奶奶为什么这样问,忙回答:“少奶奶派大把头封的。”
“我怎么不知道?”
“少奶奶……”
“好吧,回头我问个明白,这奴才竟敢私自做主。”
易同林这才知道大把头从中做了手脚,心里虽然恨恨地骂着张腊八,但嘴上却说:“少奶奶给奴才留了个容身之地,奴才已经知足了。”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知道我今儿来,要做什么?”
易同林略一犹豫,回道:“让奴才重回日新堂。”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孙管家死了?那是一条毒蛇。”
易同林点了点头,“他死了好。”庄园内的事情,总是这一方百姓关注的焦点,他们大都是庄园的佃户,像孙管家要谋害少奶奶这么大的新闻,两天后就在四周的佃户村传开了。易同林了解少奶奶的脾性,只是没有想到少奶奶会亲自登门请他。
他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摇摇头说道:“奴才老了,不能给少奶奶打理内外事务了。”
姜振帼略微一怔:“这么说,你不肯回去了?”
“老奴确实不中用了,少奶奶另请高明吧。”
“我要是一定让你回去呢?”
“少奶奶非让奴才回去不可,奴才只能提前去阎王爷面前当差了。”
听了易同林的话,姜振帼的脸色很难看,似乎要发脾气。易同林的家人感觉到大祸临头,都跪倒在她面前,请求饶恕老头子。但是等了好半天,却听不到她说一句话。
她在看地上自己的影子。这个影子可以给予一方百姓恩泽,也可以给他们送去一个噩梦。她注意到自己的影子,被升到头顶的太阳压扁了,矮矮的,样子很孤单。日新堂难道还不如阎王爷的地狱了吗?你易同林宁可去伺候阎王爷,也不愿伺候我少奶奶了,是不是?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跪着的人哆嗦的声音。
她脸上的泪水已经流到腮边了。
易同林粗粗地叹息一声,他不想让少奶奶流泪的。
寂静中,响起了姜振帼朦胧的声音:“要我求你吗?你这奴才。”
易同林说:“奴才不敢。”
她说:“孤儿寡母的,现在有谁能诚心诚意扶助我们?就你这奴才了……我知道委屈了你,可日子还长着哩,我会给你补偿的。”
易同林说:“老奴真的不中用了,怕误了少奶奶的大事。”
姜振帼的声音颤颤的,软软的,说道:“要是你想让我跪下来求你,可以,为了日新堂,为了日新堂年幼的小少爷,我可以……”她说着,真的弯曲了身子,做出下跪的姿态,惊得易同林大喊一声:“少奶奶使不得呀,奴才答应了还不行吗……”
易同林泣不成声。
午饭前,易同林就换上了那身管家服,跟随在姜振帼驮轿后,赶去日新堂用午饭了。他知道这一走,身上的这把骨头,就永远交给日新堂了。
那是一顿很好的午饭,只是没有米酒。姜振帼对易同林说:“不是你酿造的米酒,我是不会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