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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2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301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26

牟宗昊满脸恐慌,走上去拉着牟银走。牟银一点儿也没有反抗,呆呆地被牟宗昊牵了出去。

烛光里的姜振帼,一脸的虔诚,又缓缓地跪倒了,继续叩拜祖宗。她身后的那群老爷少爷们,此时已经对她充满了敬畏,跟着她一招一式地叩拜起来。

日新堂的祭祀活动,在惊心动魄中结束了。老爷少爷们匆忙地回去,祭拜各家的供台。牟宗昊就显得有些尴尬了,他要与牟银一起祭拜东来福的几位祖先。牟银的病根就在他身上,是因为分家闹出来的。面对着东来福的祖宗神牌,他心里有些慌张和恐惧。

好在疯癫的牟银,不能再回到自家的祭祀堂叩拜祖宗了。吃了老中医的镇静药,在太太栾燕的照料下,他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东来福祭祀堂的供桌前空落落的,只有牟宗昊和自己的两个少爷。他们草草地对着祖先灵位跪拜了几下,就退出东来福。

祭拜了祖先后,晚辈们就应该去他们的长辈那里拜年了。庄园内辈分最高的是日新堂的鲁太太,所以几大家的老爷、太太、少爷、少姑奶奶们,都打着灯笼先后来到了日新堂的老爷楼。但是老爷楼的门却紧闭着,所有的人就在门前的院子内等候。满院子的灯笼影子,一起晃动在鲁太太的窗户纸上。牟财、牟宝、牟昌、牟永等几个少爷们,似乎不关心鲁太太是否开门,他们举着灯笼在院子里打闹起来。不知是谁跑得太急,把灯笼里的蜡烛晃动倒了,灯笼就燃烧起来,映红了院子。几个老爷侧了头看,把少爷们吓得躲到了一边。老爷们却都很木讷,没人说话。

牟宗升走到前面去敲门,喊道:“大嫂大嫂,开门----  喊了半天,老妈子走出来,见了各位老爷太太,忙跪拜磕头,然后说鲁太太身体不好,不要各位爷们儿进去拜年了。

老妈子回身进了屋子,关上了堂屋的大门。几位老爷仍不肯散去,扭头去看姜振帼,意思说:就这样行吗?我们不进去了?

鲁太太可能是在跟姜振帼赌气,也可能是完全放弃了日新堂的事情,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这对姜振帼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姜振帼叹了一口气,说道:“太太既然要安静,就让她安静好了。还有东来福赵太太那儿,是不是也没开门?”

栾燕就说:“我家赵太太那儿,也不要去了。”赵太太紧闭了自己的房门不肯打开,在屋内烧香拜佛,已经入定一个时辰了。

最后,几位老爷太太,都集中到了月新堂那儿。姜振帼也去了,恭恭敬敬地给牟宗升和李太太拜了年。平时不管有什么恩怨,到了这个时候都不能表现出来。

其他几家的老爷太太,也先后走来,给庄园内这位辈分最高的老爷祝福。牟宗升坐在太师椅上,接受着一个个晚辈的敬拜,一脸的慈祥。那些少爷们还要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也就很慷慨地从腰包内掏出了钱,散给孩子们。

老爷太太们的脸上,却少了往年的欢笑。

都是被痴痴呆呆的牟银闹的。

月新堂的二女子和三女子,也从闺房内走出来,给前来月新堂的几家老爷和太太们拜年。姜振帼不见大女子的影子,就问二女子,“你姐姐怎么没出来?”二女子说姐姐病了,还是老毛病。姜振帼早就听说月新堂的大女子病了,整日不吃不喝,痴呆呆的,人越来越瘦,但老中医却诊断不出病来,只说是忧郁症。姜振帼心里明白,大女子是因为一直嫁不出去,在闺中待得太久才生了病。

牟宗升嫁女儿,要找门当户对的,但在本地却很难找到,于是就一年年拖下来。大女子已经二十五岁的人了,自己的将来却没有依托,能不忧郁吗?

姜振帼就让二女子和三女子,带她去了大女子的闺房。

大女子脸色苍白,痴痴呆呆地对着窗户坐着,看到姜振帼走进来,倒也认识,对着她一笑,那样子很恐怖,把姜振帼吓了一跳。她没想到月余不见,大女子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房间内,到处摆放了绣制品,荷包、香袋、钱袋、腰巾、胸巾……墙上挂的也是各色的绣制品。三个女子过去的日子,都绣在了这些东西上。

姜振帼本想过来看一眼大女子就走,却被这种景象伤感了,于是在椅子上坐下了,要跟大女子下象棋。大女子脸上有了笑容。

二女子给她们摊开了棋盘,但大女子的精力却不能集中,经常呆傻着。姜振帼就催促说:“走呀,该你了,我要吃马了。”

大女子就说:“你吃好了,想吃就吃。”眼睛仍旧瞟了别处。

姜振帼不知道怎么办了,想这棋走不成了,就说道:“好了,我不跟你磨蹭时间,我要走了。”

大女子的眼睛突然有了光泽,说道:“别别,我跟你走棋。”

于是又走。一袋烟的工夫,她就把姜振帼杀败了。姜振帼有些不甘心,瞅着棋盘说:“刚才你还吃紧,咋转眼就赢了?我真不是你的对手。”

大女子幽幽地说:“大嫂在屋里憋个十几年,每天瞅棋盘,象棋肯定要比我强,不信你试试。”

姜振帼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苦笑了一下。大女子还要跟她对一局,而她还要去其他几家拜年,就推说过两天,一定来跟大女子下棋。为了脱身,她随手拿起了一个香袋,说道:“真好看,送了我吧,大妹妹?”

大女子又抓了几个香袋,丢给姜振帼,说了一句很粗的话:“拿去,当擦屁股纸用吧。”

姜振帼走出了大女子房间后,李太太送她到了院子。姜振帼想了想,回头提醒李太太说:“要尽早给大女子选定婆家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拖不得。”

李太太有些心酸,说道:“我恨不得今天就嫁了她,可总要有个地方。”

姜振帼说:“我们这等家道,找门当户对的太难了,别太强求。”

李太太说:“我不强求,可你二叔说了,再差也要找一个中等人家,有我们十分之一二就行,差狠了,就丢份子了。”

离开了月新堂,姜振帼又去了东来福牟宗昊那里,发现牟宗昊正气愤着。她不知什么原因,心里纳闷。陈太太就说话了:“少奶奶,你来劝劝你叔,因为前边的不过来给他拜年,就气成了癞蛤蟆。”李太太说的“前边的”,说的是牟银的少太太栾燕。

“分家都两三个月了,该给他们的都给了,还记恨我们。”牟宗昊在一边说。

姜振帼明白牟宗昊是跟栾燕生气,于是就问:“栾燕没有来吗?”

陈太太说:“别人家她都去过了,到现在没到自己的亲叔叔这儿来,看样子是不来了。不来就不来吧,来问我们一个好,能舒筋活血呀?”

牟宗昊就瞪了一眼陈太太:“这是规矩,要说分家分出了怨恨,我和少奶奶都闹到了济南府,现在不是一样吗?少奶奶是掌门人,都过来给我拜年了,他们算什么?!”论理,栾燕是应该到牟宗昊家中拜年之后,再去月新堂和南来福那里;但栾燕已经去了这些屋里,却一直没有给同住在一个宅院的牟宗昊拜年,显然是要跟牟宗昊断了来往。

姜振帼说:“她不会记恨自己的叔叔吧?或许她以为一个院子的,最后再过来吧?”

牟宗昊说道:“她不来就算了,不来正好,以后跟他们断了来往。”

姜振帼忙说:“四叔的话可不对了,栾燕来晚了,是有错,但她是晚辈,你是长辈,哪能跟她计较?我早说了,现在牟银成了废人,你不帮他们,谁帮?”

因为跟牟宗昊费了很多口舌,姜振帼回到日新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新堂的下人们都聚集在少爷楼外,等待着给他们的主人少奶奶拜年。姜振帼刚走到院子内,下人们就发出了一片喊叫声:

“少奶奶过年好。

“少奶奶过年好。

“少奶奶过年好。”

…………

姜振帼分辨不出这些声音是从哪一个下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她一个劲儿点着头,迎着说:“嗯,好。嗯,好……”后来,她停住了,目光落在后面的牟先生身上。日新堂那些没有重要位置的下人,都被放回去跟家人过年了。牟先生的私塾在春节期间,已经停了课,他是可以离开的;但他独身一人,在哪里过年都一样,就懒得挪动了。他的脸上,并没有因为过年增加一些喜庆的表情,而是像往常一样的冷漠,很安静地站在后面,一句话都没有说。

姜振帼明知道牟先生也是过来给她拜年的,却因为他的安静,故意问他:“牟先生过来有事情?”

牟先生略微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管家易同林忙替牟先生说话,说:“牟先生来给少奶奶拜年呀。”

姜振帼吃惊地说:“是吗?我看牟先生站在后面半天没吭声,还以为牟先生有别的事情呢。”

牟先生就走上前,轻声说道:“祝愿少奶奶新的一年更加美丽。”

这是读书人的祝愿词,但让姜振帼听了,却唤起一些痛苦的回忆,让她对美好的明天感到忧伤和无奈。其实牟先生有很多祝愿的话可以说,比如祝愿少奶奶身体健康,或者说财运亨通之类的。“美丽”对于少奶奶来说,有什么用处呢?女人的美丽和她们的身体一样,都需要男人去享用的,否则就没有价值了,就像一种产品必须经过买卖流通,才能具有价值一样。少奶奶的美丽连同她的身体,事实上已经不可能流通了,也就没有了价值。

牟先生说了一句很不应该说的话。

姜振帼没有应答,情绪一下子很坏了,瞅了牟先生一眼,丢下院子里许多还没来得及给她拜年的下人,走进了堂屋内。

易同林知道少奶奶为何种事阴了脸,跟随着她走进堂屋,站在那里半晌不敢说话,等待她吩咐事情。姜振帼坐在太师椅上,平息了半天,才说道:“告诉大灶房,今儿给外面的穷叫化子放饭,要给他们白面馒头,熬一锅白菜粉条炖猪肉,也让他们过个年。”

易同林点了头,说:“少奶奶真是大善之人。”

姜振帼又说:“叮嘱看守香火的奴才,别偷懒,每天早中晚,都要给祖宗烧香,若误了一次,扒他的皮!”

祭祀厅的香火,要一直缭绕到正月十五元宵节。

元宵夜也叫灯节夜,在庄园的太太和孩子们眼里,比春节更有趣。各家都要制作一些灯盏,送到场院、马棚、坟茔、田地里……老爷太太们室内用的灯盏,都是用白面做成的;下人的屋内、外面院子的走廊、大门外的场院点的灯盏,都是用豆面做成的;马棚、坟茔和田地里的灯盏,是用萝卜雕刻出来的。这些灯盏有人物也有动物,造型各异,一个个惟妙惟肖。到了傍晚,整个庄园内灯火通明,每一个角落都有一盏小灯跳跃着。这时候,各家就要由老爷带着杂工,抬着各种食品和灯盏,送到祖宗坟茔和自家的田间地头。各家的太太和孩子们,就在庄园内的几个宅院中四处走动,欣赏各家的灯盏。

日新堂送灯的差事,今年落在了小少爷牟衍堃身上,由大管家把他抱上了驮轿,后面跟着两个下人,去坟茔和田间送灯。姜振帼因为新得了白沙河王家的十亩好地,就特意做了一盏尺余高的土地佬豆面灯,灯上刻了“牟”字,交给了儿子牟衍堃,让他立在那十亩良田中。

姜振帼叮嘱管家易同林说:“别忘了提醒小少爷磕头。”

送灯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后,姜振帼带上丫环梨花,也走出屋子,去各处赏灯。但她走了几个宅院,看了许多的灯盏,脑子里晃动的还是自己亲手制作的那盏大土地佬灯。她甚至想像出了那盏大土地佬灯,被牟衍堃置于白沙河边新得的土地上,在风中昂首挺立的模样。

后面的几年,似乎总在重复前面的日子。春天的桃花开过,就进入夏天;出了一身臭汗,然后被秋风一吹,刚刚凉爽了,却又到了秋收,照例忙得各家佃户脱了一层皮;等不到喘息过来,雪花就飘起来了,再然后就听到了辞旧迎新的爆竹声。

如同当初姜振帼设想的情景一样,几年后那些山坳里的新佃户村,许多院落的葫芦架上,张挂了婴儿的尿布。大街上已经有三四岁的孩子,追着公鸡母鸡娱乐。生命在这里繁衍着,最初的那些男人女人,很快就会变成了一块神牌,将来要被大街上追赶鸡狗的孩子们,供奉在祭祀桌上。

村子四周的土地,还在一垄一垄地扩展,那些小路也依旧昂着头,像行走的蛇一样向前延伸。

当然,姜振帼额头上的皱纹,也随着日新堂一垄垄扩展的土地,增长着。岁月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人,不放过任何的一种事物。

牟氏庄园在姜振帼的航舵下,沿着岁月的河床平缓地流动,似乎进入了一片开阔地。姜振帼得到了土地、佃户,也得到了家族老爷太太和下人的尊敬,而她的体内却失去了水分和欢唱。

这又是一个蛮不错的春天,庄园内的景致也在悄悄地变化着,一些竹子发出了新芽,也有一些竹子不知什么缘故枯死了。屋顶和墙头的什么地方,记忆中不曾有野草生长,有一天却突然发现,风携来一些草籽,那里竟然蓬勃地竖立着一簇簇的毛毛狗草,或是马尾菜之类的植物。最明显的,当然还是新添的两座宅院。石瓦匠们丁当敲打了五年,当把最后一片瓦放到屋顶的时候,想要拆掉搭建房子的脚手架却很费力气了。那些埋在土里的木桩,已经生了根,从侧翼长出了茂盛的枝条,地基上的石头也生出了苔藓。

庄园内五年的时光,就在石瓦匠的丁当声中流逝了。庄园内的那群少爷们齐刷刷地长起来了。最大的少爷牟宝,已经长成二十岁的汉子了。

最让人惊喜的,是东来福牟银的太太栾燕,肚子竟隆起来了。看来疯疯癫癫的牟银,这几年并没有冷落了栾燕的身子。

宅院落成后,庄园内的老爷太太们都到西来福和北来福走了走,说四爷牟宗昊用一千亩土地堆起的西来福,太奢侈了;说这是用粮食堆起来的房子;说这房子怕是一万年不倒……最为奇特的是西来福甬道的那道院墙,用了各色不规则的花岗岩石头,拼成了无数个别具一格的图案,太太们把这堵墙叫做“虎皮墙”。还有西来福一进门的院子,用花岗岩石头铺出一个蝙蝠和钱币相连的图案,又被太太们称作了“石毯”。总之,西来福宅院的别致处,确实不少。

牟宗昊听着众人的赞美之词,觉得自己流走了那么多的土地和银钱,很值得。

北来福那边的宅院,虽然建造得没有西来福精细,却也气派,该有的地方都有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栋老爷楼,比紧邻的南来福老爷楼高出了尺余。如果站在当院里,感觉不到两栋老爷楼的高低不同;但站在庄园外的场院上,就看得分明了。

各家的老爷太太,就都走出了庄园的高墙外,站在场院上看高低不等的两栋老爷楼,也看这个春天给四周又带来了一些什么花草。

姜振帼的心情,跟眼前的天气一样好。她带着丫环梨花,去新建的西来福宅院走了一圈。出来的时候,顺便去了东来福宅院,看望有孕的栾燕。姜振帼有些费解,她想像不出牟银和栾燕,在灯影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栾燕看到姜振帼,知道她是过来参观西来福的,就说:“我叔叔把西来福盖成宫殿了吧?这会儿超过我们东来福,心里肯定舒服了。”

姜振帼听出栾燕口气中的不满情绪,就白了她一眼,说:“你管他盖成什么样子,反正你们东来福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

栾燕问:“听说北来福的老爷楼,比南来福高了一尺,能吗?”

姜振帼含糊地说:“我也听他们几个吵吵这事,不知真假呢。”

说着,两个人也走出了庄园大院,到前面的场院去远看两栋楼的差异。果然,北来福的老爷楼,要比南来福的高一些。姜振帼心里惊讶:平时黏黏糊糊的六叔,也学会暗里算计别人了。倘若五叔计较起来,事情如何收场?总不能扒掉了重盖吧?

她正琢磨如果牟宗腾来找她公断,该用什么对策的时候,南来福的五爷牟宗腾就冲着弟弟牟宗天叫起来,说:“你压着我一头,舒服啦?”

牟宗天装出很纳闷的样子,说:“怪了,我怎么就看不出压了你一头呢?”

牟宗天的大少爷牟宝,也站在一边瞅自家的房子,他几乎是跟眼前的楼房一起长起来的。听了父亲的话,他就笑了说:“我看着就是比伯伯家的楼房高一尺多,你还说看不出来。”

牟宗腾就又对牟宝说:“老侄儿,你看你爹干的事。嘿,也能干得出来!”

牟宝瞥了旁边的牟宗升一眼,挑明了说:“这馊主意是我二伯给他出的。”

牟宗升举了长烟袋杆,去打牟宝,骂道:“小羔子,你爹做的事情,你却把屎盆子扣我头上了……”牟宝边跑边回头对牟宗升唱起了京剧的台词:“我举起了皮鞭,将他打啊----锵,锵锵锵锵……”

牟宝只顾扭了头跑,竟撞在了姜振帼身上,把姜振帼撞了个趔趄。她就捂着被撞了的腰,“哎哟”着说:“我的弟弟哎,是不是因为要娶媳妇了?看把你兴的!”

牟宝朝姜振帼缩了一下脖子,表示自己撞了少奶奶的歉意,然后有些坏意地走上前,伸手摸了姜振帼的腰部,说着道歉的话,“嫂子,把你撞坏了吧,让我看看。”一边说着,一边去抚摸她的痛处。姜振帼的脸就红了,骂道:“你这个坏小子……六叔你要管教他了。”

六爷牟宗天正想把话题从眼前的房子上转移开,于是就对儿子牟宝骂道:“没教养的东西,跟你大嫂没脸没皮的!在屋里她是你大嫂,在外面场合上,她是牟家的少奶奶,别没了规矩。”

几个爷们儿看着姜振帼红扑扑的脸,也都笑了。

这时候,庄园的大门里,走出了四位英俊少年,牵着高头大马。打头的是牟宗腾十九岁的少爷牟财,头戴瓜皮帽,脚穿长统靴,后面跟着牟宝的弟弟牟旺,月新堂的大少爷牟昌,还有西来福牟宗昊的大少爷牟永。

牟旺看到了牟宝,就叫:“哥,艾山上打兔子,去不去?”

牟宝摆手,“你们去、你们去,让狼叼了你们去!”回头喊牟宗腾说:“走,伯伯,我给你拉胡琴,你来唱“苏三离了洪洞县----”

几位少爷不再理会牟宝了,纷纷上了马。各家的老爷太太远远地喊,叮嘱少爷们当心从马上摔下来。几个少爷当中,牟昌最小,才十四岁,牟宗升就对牟财喊道:“牟财老侄儿,照应点牟昌,有个闪失,回来我饶不过你!”

不等牟宗升说完话,四位少爷打马而去,很快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了。

牟宗腾跟在牟宝身后走去,嘴里还对弟弟牟宗天说:“你要是还觉得房子矮,就使劲儿往上盖,盖到云彩上面去好了。”他觉得没有什么值得争论的,房子盖上了天,又能怎么样?总不会踩着云彩走路吧?还要回到地面上的,费这个心思,倒不如去唱唱京剧。

他的双腿迈进庄园大门的时候,嘴里已经哼上京剧了。看起来很严重的一件事,竟然无声息地结束了。对于姜振帼来说,这是最好不过的了。

那边的刘太太,在向姜振帼招手,她就走了过去。

原来刘太太正和李太太站在一起,商量儿女们的婚事,让她过去参谋一下。李太太的大女子和二女子一直没找到婆家,二十岁的小女子却找到了,预备今年出嫁。北来福的牟宝,也预备了今年娶亲。刘太太担心牟宝的婚事跟月新堂撞到一个月份,闹得庄园乱糟糟的,希望两家错开了月份。

刘太太在月新堂的少爷楼内借住,跟李太太相处了五年,两个人的关系最亲近了。不管什么事情,两位太太都要通个气,大多都是一拍即合。

姜振帼就帮着李太太和刘太太参谋。几个人商量到最后,觉得女子出嫁,五月前后最好,少爷娶亲,适宜在腊月。

说话当中,姜振帼瞥见了一边的丫环小六,带着已经十岁的二少爷牟盛玩耍。因为牟盛的某个错处,她就虎着脸批评二少爷,那样子很像一个母亲。姜振帼忽然想到,已经二十二岁的小六,早就到了做母亲的年龄,可以配给自己的潘马夫。小六孤身一人,配给了潘马夫后,依然可以在月新堂伺候老爷太太;而自己的潘马夫,也就塌塌实实地在日新堂料理骡马,挺好的一件事情。于是就问李太太:“你家丫环该打发出去了吧?要养到几时?是不是花了钱买来的,就不舍得送人了?”

李太太笑了说:“我倒想把她送人,这小奴才不肯走,要赖在月新堂一辈子。”

姜振帼就笑,说道:“我倒有个主意,把她配给我家的马夫吧,这样就可以在月新堂待一辈子了。若是你家二叔觉得亏本,我再贴一些钱给你。”

刘太太插嘴说:“哟,少奶奶真是皇恩浩荡,给自己的马夫都舍得花钱。”

姜振帼心里想起了死去的翠翠,嘴上却说:“用惯了的奴才,使唤起来顺手。”

说着,就把小六招呼到身边,问小六是否愿意。小六的脸蛋蛋就红了,说自己不想嫁给什么人。姜振帼白了小六一眼,说道:“等明儿让你家老爷,随便把你许给猫呀狗呀的,看你有啥能耐!”

小六就说:“我跳井。”

李太太似乎觉得自己奴才的话,说得有些过头了,就对着小六的嘴打过去,骂道:“不知深浅的奴才,怎么跟少奶奶说话的?!”

挨了打的小六,并不生气,捂了嘴,对姜振帼挤了挤眼睛,做出委屈的样子,拉起牟盛去了远处。姜振帼的目光就一直看着小六的身子,打量她走路的姿态,似乎看出了一些蹊跷,说道:“这奴才,走路的架势,像生过孩子了。”

一边的刘太太心里最亮堂,她在借住月新堂少爷楼的几年里,对二爷牟宗升和小六的事情,还是有觉察的。有时跟李太太在一起闲聊的时候,也听到李太太的一些叹息。但李太太还算聪明,并没有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觉得如果小六能够吸引了老爷的胃口,也倒是一件好事,免得老爷又要闹出是非来。

刘太太想把姜振帼的话题引开,免得李太太尴尬,于是说:“少奶奶真要给马夫找个屋里人,去问西来福陈太太,她家的丫环红鸯也老大不小了。前些日子陈太太看我把丫环水仙打发出去了,正担心红鸯有一天走了,再找一个小丫头,用起来不顺手呢。”刘太太的丫环水仙,去年冬天就嫁人了,现在用的是老妈子。

西来福的红鸯憨憨傻傻的,挺适合姜振帼的心愿。姜振帼就说:“行呀,跟陈太太说去。”于是几个人又喊叫前面站着的陈太太和南来福的王太太。两位太太听到喊叫,也就笑着过来凑热闹。

王太太跟自己的老爷牟宗腾一个心态,也没有因为北来福的房子压了自己一头,给北来福刘太太冷脸子看,见了刘太太反倒说:“妹妹,你家牟宝跟着他伯伯,学成了什么样子,可要管教他了。眼见就要成家立业,可不要跟他伯伯一样,整天神经兮兮的。”

刘太太笑了说:“你以为我没管教?对他说什么话都是耳旁风。”

陈太太看到姜振帼身上的淡绿色绸缎旗袍,就走上去伸手摸了摸,羡慕地说:“这绸缎不像当地货色,哪里进来的?”

姜振帼就说:“先不问哪里来的,问你一件事,答应了,回头我送你一块这种绸缎。”

姜振帼就把想法说出来。这是对两边都有益处的好事,陈太太自然挺高兴,但说要问一问红鸯的意愿。红鸯毕竟不是买来的丫头,所以还要征得她的同意。

陈太太又扯着嗓子喊叫远处的红鸯。红鸯因为正跟一些丫环说笑着,没有听到陈太太的喊叫。陈太太就急了,骂起来:“小奴才,你耳朵长草了?要我拿了锄头给你收拾了?!”

几个太太听了陈太太粗鲁的叫骂,就忍不住笑起来。

红鸯慌慌地跑过来,走到陈太太面前,真的举起了小拇指,抓挠了几下耳孔,那样子是可爱的。她听陈太太说完事,垂了头,说道:“太太作主,奴才没有主意。”看红鸯羞红的情形,是默认了。姜振帼当下就跟陈太太商量一些具体的事情,说红鸯仍旧是西来福的佃户,潘马夫也还是日新堂的佃户,两个奴才都在庄园里当差,日新堂给他们三间房子就行了。

陈太太问姜振帼什么时候给两个奴才圆房。姜振帼笑了,说:“这不简单呀,今夜把红鸯送到日新堂马棚那边就行了。”红鸯在一边听了,脸涨得红红的,慌张了说:“不行的少奶奶,奴才还要回去跟爹妈说一声。”

姜振帼就瞪了红鸯一眼,骂道:“你以为当真?美得你!”

太太们就又笑,把红鸯的脸笑成了一片晚霞。跟在王太太身后的丫环春桃,这时节也跑了过来,不知道红鸯为何事把脸色羞成这个样子,就问道:“什么喜事呀,我也分一点儿。”

姜振帼的丫环梨花赶忙给红鸯使了个眼色,却被刘太太看到了。刘太太就说:“正好,这儿还落下一个,找个地方打发了。”

南来福的王太太瞅了自己的丫环春桃一眼,说道:“你们哪家还有马夫,把这奴才领走,人长大了,心眼儿也多了,整天跟我打小算盘。”

春桃就噘了嘴说:“太太冤枉奴才,奴才哪里敢跟太太耍心眼呀?奴才十个心眼儿也抵不上太太一个心眼儿大。”

不用问,南来福的王太太跟春桃这小奴才,已经相处到了很默契的分儿上了。一个奴才伺候老爷太太多年,主仆之间总要形成一种依赖和默契。看样子,王太太也是迟迟不舍得放春桃走。

丫环红鸯和潘马夫两个奴才的婚事,在姜振帼和陈太太的说笑声中定下了。

天气好,心情也好,李太太就提议几个太太,去她月新堂玩纸牌。几个太太都应了,只有少太太栾燕因为身子不方便,回了东来福。她也算是找了一个借口走开了。作为少太太,她不喜欢跟太太们说笑,况且自己东来福的境况,也容不得她快乐。

李太太扯着嗓子喊小六,说:“回去收拾一下,太太们要去玩纸牌。”

姜振帼也对自己的丫环梨花说:“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情就去月新堂喊我。”

庄园玩纸牌,只是消遣,不许赌博。因为多了一个人,姜振帼就上楼跟大女子下象棋了,月新堂的李太太和南来福的陈太太、西来福的王太太、北来福的刘太太四人玩纸牌。姜振帼上了楼,看到大女子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大妹妹,我来找你下棋。”她说着,坐到了炕边上。大女子摇头,不说话。

二女子小声对姜振帼说:“姐姐把玉石的象棋都摔碎了。”

姜振帼就坐在炕沿边,要陪大女子说会话儿。大女子却沉默着,连句话都懒得说了。姜振帼心里酸酸的,叹着气离开了大女子的闺房。

楼下堂屋的四位太太,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正笑得开心。看到姜振帼下楼要走,李太太就问:“不是要下棋吗?咋又要走?”

看来李太太都不清楚大女子的情绪坏到什么程度,姜振帼也就不想多说了,只说自己想起一件紧要事。“你们玩你们的,别管我。”说话间,人已经走到外面了。几位太太因为拼杀得正凶,也没有多跟姜振帼纠缠。

虽然当夜并没有把红鸯送到马棚那边,但姜振帼还是让潘马夫牵了马,趁夜色把红鸯送回家里,跟红鸯的爹娘见面去,算是新女婿上门看望老丈人了。而红鸯爹娘那边,没有一点儿准备。

两个突然间被捏到一起的奴才,开始都有些拘谨,出了庄园后,都没有一句话。潘马夫因为翠翠的事,本来就不善言语了,所以只顾前面牵了马走路,一半的路程过去了,还是没有一句话。

红鸯就觉得这样走下去,到自己家里见了爹娘,怕那场面很不好办,于是就要从马背上下来,说要小解。潘马夫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这个过程中,红鸯的身子使劲儿偎在潘马夫怀里,让马夫的心情起了一些变化。月色极好,新春的野外漂浮着花草的气息,惹人想起很多平时不及想的风情来。于是,下了马背的红鸯,在路边的草地上坐了,并没有去路边的什么草丛后小解。潘马夫也没有问,同样坐在了草地上,看远处黑黝黝的山,听草丛里的一些声音。

到后来,红鸯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今晚见过爹妈,还要返回日新堂,总不能后半夜才返回去敲日新堂的大门吧?于是她就找了话题,跟沉闷的潘马夫说:“你心里还想翠翠?”

潘马夫没想到红鸯问这个,不知如何回答,仍旧低了头。

“你知道她最后对少奶奶说的那些话,谁告诉她的?”

潘马夫终于抬起头来,“你吗?”潘马夫问了,自己却摇了摇头,有些不太相信。

“是我,我跟翠翠姐平日里最好,怕她也像易管家那样遭人暗算,就把从我家老爷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她,让她自己小心,可没想到……”

潘马夫很诧异地看着红鸯。

“我本不该告诉你的,你可一定把严了嘴。”

潘马夫点了点头。潘马夫觉得眼前的红鸯,似乎跟自己有某种天生的缘分,又因为知道了她跟翠翠的情意,于是瞬间对她就有了一种亲近感。而红鸯呢,这时候因为想到了翠翠,眼里就盈满了泪水,自己也是没想到会顶替了翠翠,来照料翠翠喜欢的这个人。

借着月光,看到了红鸯闪烁的泪花,潘马夫就站起来,用一种很自然熨帖的口气说道:“走吧,回去看爹妈去。”

看望爹妈的时间并不长,但返回日新堂的路上,两个人却耗费了很多时光。虽然还是没有多的话,但各自的眼睛、手、耳朵都说话了,到后来遇到了一处很柔软的草地,就再也走不动了,两人很自然地拥在了一起,把应该后面做的事情,借了月光提前做了。

几天后,这对奴才就正式成为夫妻了,极简单的事。日新堂和西来福的下人们,都为这对新人高兴。丫环和老妈子去红鸯那儿恭贺,账房先生和杂工们,就去潘马夫那里蹭了一些烟叶。老爷太太和下人们,皆大欢喜。

姜振帼因为促成了一对新人,受了下人们的称赞,这天午后心情极好,就在日新堂宅院内走动赏花,不觉间走到了后面的私塾。还不到开课时间,二楼私塾的门虚掩着,她轻轻走进去,在课桌前坐下了,本想坐一坐就走开,没想到坐在那里走了神,牟先生进来的时候她还呆傻着。

牟先生就说:“少奶奶在呀?”

她醒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脸色已经红了,忙寻了理由,说道:“我来看看小少爷能不能按时来听课。”

牟先生说:“小少爷总按时,只是少姑奶奶缺了许多堂课。”

“她正裹脚,总喊叫疼,走不成路。女孩子不裹脚,以后怎么嫁人?”

十岁的牟衍淑,也跟着哥哥一起读书了。但不知为什么,姜振帼这么晚才给女儿裹缠脚。牟衍淑的一双脚已经长成了形状,裹缠起来就很费力气。

牟先生说:“其实外面的女孩子是不裹脚的。”

“我们不是外面人,也不赶那个潮流。”

牟先生顿了顿,就又说:“小少爷也该到外面读书去了,烟台、济南,或者北平更好。”

姜振帼看了看牟先生,问道:“牟先生在日新堂待腻烦了,想离去吗?”

牟先生微笑了一下,说道:“我在哪里待都一个样,这里少奶奶给我的待遇,又是别处没有的。我是为小少爷着想,今后想做大事情,就要出去读书,见大世面。”

“大事情?将来能掌管好庄园我就满意了,还要他做多大的事情?”

牟先生似乎无话可说了,站在那里看窗外的风景。

姜振帼不知为什么又想到了潘马夫和红鸯,就说:“牟先生奔四十的人了,该成个家了。庄园内的丫环,剩下月新堂的小六和南来福的春桃,都是心比天高的丫头,你看好了哪一个,我可以给你作主。庄园里的奴才,也是外面比不上的,一个个养得水灵灵的,都有些小姐的做派了。”

牟先生叹了口气,说道:“谢谢少奶奶了,我还是觉得一个人好。不管有多少苦累,自己放在心里就了结了。让我去为另一个人遮挡风雨,去为另一个人所受的苦难承担折磨,我已经疲惫的心,恐不堪负重。”

姜振帼不懂得牟先生那颗心为何疲惫了,仍旧说:“以你现在的年薪,养几口人不费力气,你的年薪也还可以再长一些,能累到哪里?”

牟先生说:“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庄园里呀,有机会我也想出去看看。”

姜振帼的心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感觉到了沉闷的疼。她看着牟先生因为长期忧郁而显得苍白的脸,不明白他说的“出去看看”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她的内心很希望这个人,能在庄园内长期待下去。

楼梯上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是小少爷来上课了。小少爷身后,跟着陪读的易谷雨。

姜振帼站起来,预备下楼去。走上来的儿子见了母亲,就说:“妈,我妹妹又不来了,说她的脚疼,让我背着她走路,我才不背她呢!”

易谷雨就说:“少奶奶,我要背她,她不肯。”

姜振帼“嗯”了一声,说要回家找少姑奶奶算账。但她回了少爷楼后,却没有去牟衍淑的房间,而是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了门。

门外的丫环梨花,看到少奶奶的脸色有些暗淡,以为少奶奶身体不适,就端了一碗人参汤,去敲少奶奶的门,预备给她敲敲胳膊腿的。屋里的少奶奶就说:“待外面吧,我有些困,睡下了。”

其实她在屋内并没有睡,而是坐在那里默对心中的老爷爷牟墨林,心里说,老爷爷,我的心还没死,又起波澜了……

说完,眼角就有了泪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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