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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10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26

一场雨水过后,庄园各家都忙着翻耕土地,疏理水渠。这时节,走在前面唱大戏的人,是各家的大把头。每逢耕田、播种、收割的日子,大把头就显得光彩照人,成为这些日子的亮点。

日新堂的大把头张腊八,这几天说话的嗓门格外大,脾气也长了,走起路来脚底生风,那神态有些像冲锋陷阵的大将军。他喜欢把裤腿高高挽起,上身只穿一件粗布坎肩,露出黝

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腰间扎了一根粗壮的绳子,头上扣一顶草帽。吃饭的时候,那顶草帽都不舍得摘下来。

今年日新堂新来了一个小长工,十八九岁的样子,身体刚刚长成了,看起来挺健壮,其实还没经过风雨的锤炼,身体内缺少韧性。拉了几天的犁,他就疲惫到了极限。早晨起床的时候,听到了张腊八的吆喝,小长工嘴里说着“起床起床”,心里也想着赶快起来,不要落在别的长工后面,但动作稍稍犹豫了一下,就又睡过去了,并且发出了响亮的鼾声。其他几个长工就忍不住笑,说这狗玩意儿,说着说着又呼噜过去了。一个长工就走过去,想把小长工拽起来。但不等走近,就见张腊八抡起一根木棍,对准小长工劈下去。小长工在酣睡中遭到了突然的一击,惨叫了一声弹跳起来。不等他完全睁开眼睛,张腊八的木棍又劈下去了,慌得小长工穿着大裤衩撒腿跑出屋去。张腊八仍不肯放过,跑到屋外追打,大声叫骂:“驴日的你,我让你睡,让你睡死!”

小长工在屋前转了几圈,却实在无处逃跑,他不能穿着大裤衩跑到屋子后面,屋子后面有许多佣人,也不能穿着大裤衩跑到大街上,于是就跪在张腊八面前求饶,“大把头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张腊八手中的木棍依旧噼里啪啦劈下去,小长工忍受不住疼痛,就嗷嗷地哭叫起来。

姜振帼早晨起床后,正带着儿子牟衍堃在院内散步,询问儿子的学业,听到前面闹哄哄的声音,就对牟衍堃说:“你上楼去,看看你妹妹起床没有,让她早点起,到院子里活动活动,这么好的空气。”

说完,自己朝一进门平房那边走去。

管家易同林已经跑到了一进门,对着张腊八喊道:“快罢手,你想毁了他?”

小长工看到少奶奶走过来,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张腊八丢开手里的木棍,嘴上说:“眼下忙得一个人顶两个用,你还磨磨蹭蹭的!”这话显然是说给少奶奶听的,证实他打这个人,是有理由的。

姜振帼对跪在地上的小长工说:“回屋穿衣服去!”

小长工一瘸一拐地回了屋子。姜振帼瞥了张腊八一眼,说你明知道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还下手这么重,打伤了,养着白吃饭呀?张腊八就说:“这驴日的刚来就不勤快,不收拾他一次,往后就没法使唤他了。”说话间,小长工穿好了衣服走出来,慌忙把铁犁扛在肩上,一瘸一拐朝门外走。

姜振帼喊住了他,说道:“看你瘸了巴叽的,在家歇一头午吧。”

小长工听了姜振帼这话,受了温暖,眼泪也就控制不住了,扑簌簌流出来,小倔驴一样地梗了梗脖子说道:“没事的少奶奶,我能行!”

长工们就在庄园后面的自耕田里劳作。到了半晌午,姜振帼在屋里待得憋闷,想出去散散心,就对丫环梨花说,“我到后面走走。”梨花说外面的太阳毒毒的,少奶奶一个人出去,不怕太阳吃了你白嫩的脸?说着,梨花举了花布伞跟在姜振帼后面。

庄园后面的长工,已经净去上衣,只穿着肥大的裤衩在田里劳作。那个小长工,正帮助一头小牛犊拉着犁铧。小牛犊是今年刚被大把头张腊八绑上了套下田的,跟小长工的情形差不多,虽然有浑身的力气,但在田里扎了几个猛子,就没了锐气,眼皮子打了蔫。后面扶犁的张腊八,就举了鞭子抽打,伴有不堪入耳的辱骂。在小长工听来,这些骂都是冲他而来的,就挣扎着两条腿,肩上的绳索深深地勒进了肉里,奋力地拽拉着,想帮挨打的牛犊争一口气。

姜振帼走到田边,听到了张腊八嘴里的叫骂,就小声对丫环说:“大把头的嘴,比粪坑还臭!”梨花十四岁了,知道害羞了,红了脸,皱起了鼻子,仿佛真的被臭气熏伤了似的说:“少奶奶也不管管他们!”

张腊八看到少奶奶走到田边,就又抽了几鞭子牛犊,快快地犁到了田头,把犁停下来,朝少奶奶走去。小长工和小牛犊终于得了机会喘息,都站在田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张腊八走到姜振帼身边,问少奶奶有什么吩咐。本来姜振帼并无事情,只是出来散心,听了张腊八的问,似乎不吩咐什么,有些不合情理,于是看了看翻耕的泥土,说:“看你,咋耕地?用掏耳勺挖挖,也比你犁得深!”

因为刚下过雨,土地有些黏湿,铁犁的上面淤积了许多混合着杂草的泥巴,一尺长的犁只露出了半尺锃亮的犁头。张腊八瞅了瞅倒在田头的犁,说道:“犁头不下地,少奶奶没见到吗?一头牛犊搭上一个人,也犁不动。”

姜振帼想都没想,随口说道:“没好犁,用多大力气也白搭,你看看你用的家伙,能犁地?”

张腊八在小长工面前,被少奶奶训了几句,似乎有些委屈,就说自己使用的犁,是去年冬天刚让铁匠打的新犁,再不吃地,还能有啥法子?

姜振帼瞪了张腊八一眼,没有多的话可说,便准备走开。一边喘息的小长工,却对姜振帼说:“少奶奶,我知道这犁咋不吃地。”

按照规矩,这个时候小长工是不应该插嘴的,所以张腊八就凶了眼睛瞪他,骂道:“你他妈啥都知道,你爹妈咋把你造出来的,你知道吗?!”

姜振帼瞅了瞅小长工,她并不以为小长工会有什么绝技,但听了张腊八很脏的骂,似乎故意要给小长工一个说话的机会,就说道:“你说说看,这犁咋不吃地?”小长工就说:“这犁的舌头扁平,还有犁根子的弯度不够,犁根子上缺少两块铁垫子。”

姜振帼这才有了兴趣,走近了那张犁,细细地瞅。小长工也就把犁举起来,指点给少奶奶看。姜振帼“哦”了一声,又去看那张犁,问道:“你会铁匠活?”

小长工说:“会一些,跟我爷爷学的。”小长工的爷爷,做了二十几年的铁匠,熟悉农具就像熟悉自己的两只手一样。

“好吧,你去铁匠房,带那几个铁匠,打造你说的犁。”

小长工去了日新堂的铁匠房,指导几个铁匠打造铁犁,两天后就把打造出的五张铁犁,送给姜振帼过目。姜振帼让大把头使用了新打造的犁,果然既吃地又省力,她就让小长工留在了铁匠房,当了小铁匠。

土地耕深了,冒出来的谷子苗就比往年浓密粗壮,长工们都说今年的谷子一定会有好收成。姜振帼看了地里的谷子苗,却对长工们说:“拔掉一半,剩下一半就行了。”

长工们站着不动,有些惊讶地去看少奶奶,眼睛仿佛在说,好生生的谷子苗,咋要拔掉一半?农田里的事,少奶奶不通,就不要瞎子指路。

姜振帼朝田头深处走了几步,弯腰去拔谷子苗,拔了几尺长的一行,对大把头张腊八说:“这块地,都拔成这个样子。”张腊八摇摇头,说:“少奶奶,这样要少收多少斗谷子?”

“这块地,一粒谷子都不收了。”姜振帼赌气地说。

张腊八看到少奶奶有些不高兴了,只能带着一种极不情愿的情绪,吆喝长工们把浓密的谷子苗拔掉。顷刻间,原本很丰满的一块谷子地,弄得像被拔了毛的鸭子。张腊八看了,就忍不住咧嘴,说:“少奶奶哎,你看看,这还叫庄稼?”

姜振帼说:“不叫庄稼叫什么?孩子多了没奶吃,这么浓密的谷子苗挤在一起生长,谁也长不好。”

“这稀稀拉拉的,要是被虫子家雀儿再吃上几棵苗,就秃露光了呀!”

“秃露光了就光了,不就是一块田吗?就算荒一年,能咋的?”

这块谷子地,就成了一块试验田。

谷子要结籽的时候,天气突然变得很糟,总像南方一样飘绵绵阴雨。这天早晨,姜振帼起床,仍旧慌忙趴到窗户上,看外面的天是否有晴朗的迹象。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这样的天气,起床和不起床实在没什么两样,于是她慵懒的身子软软地一歪,又躺下了。

丫环梨花听到屋内的动静,以为少奶奶起床了,于是像外面那飘着的雨一样,无声地飘进屋内。看到少奶奶仍旧躺着,她就要退出去,却被少奶奶叫住,问管家过来没有。梨花就说管家已经在堂屋等候了,问道:“少奶奶没有要紧事儿,就让管家忙事儿去吧?”

姜振帼想了想,觉得似乎应该起来见一下管家,就像皇帝的早朝,如果起床都懒得起了,所有的事情就都无头绪了。于是她换了衣服,简单地拢了拢蓬松的头发,走出去。“还下吗,雨?”她看到易同林站在那里,几缕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显然是从雨中走来的。

易同林答:“下,断断续续,见鬼的天气。”

她坐在了太师椅上,这时节她最关心的还是地里的谷子,就又问:“这雨坑害了谷子吧?”本来谷子是经不住干旱的,日新堂的谷子就没有播种在山坡上,而是播种在庄园后面的洼地里。没想到今年的雨水特别多,谷子又经不住洼涝了。

易同林就说:“少奶奶,今年的谷子已经没指望了。”

她挑了挑眉梢,说道:“咋个没指望?天不会放晴了?”

易同林说:“现在放晴也晚了。”

她又问:“能坏到什么地步?”

易同林想了想,摇头。她心里原来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就谷子减产三分之一,但看现在易同林的表情,恐怕还要坏。她不由得吸了一口气,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前看外面的雨。老妈子把早餐端进来,她看都没看一眼。

她的目光从细雨中收回来,问道:“有补救办法吗?”

易同林说,地里的谷子是没法补救了,除非像孙悟空那样,变出一顶大雨伞,把整个栖霞境地罩起来。不过大灾之年,也不是坏事。地里的谷子救不成了,就要考虑粮库里的粮食如何“下崽”。他说:“天放晴后,我想带两个账房先生,把大库里的谷子运到其他几个边远的粮库。谷子收割后,没有收成,市集上的谷价肯定暴涨,我们就麻利地把粮库的谷子,运到市集上。”

易同林说的大库,就是大柳家村那个牟家最大的仓库。按照他的想法,今年谷子要减产一半多,许多人家必然恐慌,抓紧购进谷子,使得谷价上扬,是挣钱的好机遇。但眼下一些边远小粮库储存的谷子很少,市场价钱上来后,临时到大库搬运谷子就迟了,要提前做好准备。

姜振帼想了想,却没同意易同林的建议。她觉得那些偏远的小仓库,设备简陋,看守仓库的只有一两个奴才,很不安全。谷子暂时放在大仓库内,以后可以直接从大仓库把谷子运到市场上叫卖。

这时候,北来福的刘太太走来了,后面跟着一个老妈子举着雨伞。刘太太进了少奶奶的堂屋,回头把老妈子打发回去了。老妈子担心刘太太回去的时候淋了雨,就问什么时候来接她。刘太太不耐烦地说:“不用你接了,我让少奶奶的丫环送我回去。”

姜振帼就说:“到了日新堂,还能让刘太太淋了雨回去?”

老妈子走后,刘太太叹了口气,对姜振帼说:“还要找个小丫环,老奴才就是不中用。”扭头看到了易同林站在那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不全对,就补了一句:“像你们管家这样的老奴才,倒是有多少都不嫌多。”

姜振帼笑了笑,努了一下嘴,让管家去了,然后说道:“刘太太快坐,没啥要紧的事吧?”

刘太太坐在了椅子上,说道:“什么要紧的事?这天儿,也就适合闲聊天了。哟,你还没吃早饭呀?”

“这天儿,也适合睡觉,我都懒得起床了。”姜振帼说着,对一边的丫环梨花说,“端走吧,快点儿回来给刘太太冲茶。”

梨花犹豫了一下,说道:“少奶奶一点儿不用了?喝了这碗汤吧?”

姜振帼就从饭桌上端了一碗银耳汤,当作茶水喝了。这边的刘太太,瞅着出了门的梨花,说五年前梨花还是一个皱巴巴的酸杏儿,现在已经出落成小妖精了,十几岁了?姜振帼说,十四岁了,再过几年,也到了打发给人的时候了。刘太太笑了说:“咱们庄园水土好呀,丫环们一个个出落成花朵了。”

刘太太话题就从庄园内的丫环聊起,到后来就说到了月新堂的小六。姜振帼终于明白了,刘太太今儿来的目的,其实就是要婉转地把小六跟二爷牟宗升鬼混的事情告诉她。只是不知道刘太太的用意是什么,这种事情没有公开,又不是嫖娼,李太太不声张,外人不好插手干涉的。姜振帼就说:“这事,我二叔能干得出来,猫不沾腥还是猫?李太太不知道吗?”

刘太太说:“能不知道吗?李太太也想通了,反正她也快五十的人了,夜里那事儿也淡了,倒希望小奴才能缠住二爷,省得他到外面惹是非。”

姜振帼点头,说道:“也是,李太太那边都默许了,别人能说什么?只要不公开身份,别到外面招蜂引蝶,随便他养几个丫环。”

因为想把这个话题引开,姜振帼看到刘太太的胸前挂了一个绣香囊,就伸手托了看,夸赞刘太太的绣技很好,说道:“我看着上面的花鸟跟真的一样。”每年的端午节,庄园里的太太和姑娘们总要绣一些香囊,在里面塞了香料,送给老爷少爷,或者丫环们佩带。眼下离端午节还早,闲来无事的太太们已经开始绣香囊了。

刘太太知道姜振帼从来不绣香囊,就摘下自己胸前的这个,送了姜振帼说:“我这个不好,月新堂请来的几个江南绣女,绣出来的花草,才叫跟真的一样呢。”

姜振帼略带吃惊地问:“从江南请来绣女?绣什么?”

刘太太说:“你还不知道?不会吧?月新堂你二叔要过六十大寿,请来绣一块匾。”

姜振帼终于想起来了,前几天她听说月新堂要给牟宗升准备一个大“寿”字,没想到专门从江南请来绣艺师。牟宗升明年才是六十大寿,这么早就请来,要绣多大的字呀?

正说着话,东来福的栾燕挺着大肚子过来了,也是在屋里闲得慌,想到姜振帼这儿取一些生孩子的经验。栾燕还有月余就要生了,牟银是靠不上的,她心里总有些恐慌,希望到时候姜振帼能到东来福去,坐在她身边,这样她心里才感到塌实。

刘太太和姜振帼就又围绕孩子的话题,教导了栾燕一番。说着还把栾燕平放在了土炕上,圈了她的腿,告诉她如何用力,如何吸气,把栾燕折腾了半天。到后来栾燕似乎还不明白,刘太太就焦急地说道:“你真笨,怎样说你才心里塌实呢。”

姜振帼忍不住笑了,对栾燕说:“你看你把刘太太急的,恨不得脱了裤子给你做个样子。”

这样一说,刘太太也就笑了,说:“去你的栾燕,到时候没人教你,你也能把孩子生出来,当初谁教你怎样怀孩子的?肚子不是大了吗?我操这个闲心干啥。”三个人都笑了。笑着的栾燕,脸蛋微红,带有几分娇态。姜振帼忍不住问了栾燕一句:“你家牟银少爷,好起来,跟没病一样,见了我还咧嘴笑,是不是到了做那事,跟好人一样?”

栾燕的脸就更红了,说道:“大嫂,你真是的、真是的……还是少奶奶呢。”

刘太太也不放过这种调笑的机会,追问:“他缠你还是你缠他?”

栾燕有些急了,半拢了拳头捶了刘太太的肩头,说:“刘太太还是太太呢,一点儿不像太太了。”

刘太太乐呵呵地笑着,嘴里对姜振帼喊叫:“你看看我这个侄儿媳妇,抡拳头打她婶子哟。”

姜振帼笑了说:“这婶子实在该打!”

女人第一次生孩子,总是有一些恐惧感,尤其像栾燕这样没有依靠的少奶奶,生孩子就是她眼前的一道鬼门关。姜振帼就常去东来福走动,把自己的那一点儿生孩子的经验,传授给栾燕,帮她准备一些侍弄孩子所必需的用品。

谷子收过后不久,栾燕要生了。那几天姜振帼一直在东来福陪着栾燕,等待她生产。而今年谷子收割后,事情接连不断,管家易同林就一趟又一趟地跑到东来福,向姜振帼汇报佃户吵闹的事情。因为谷子减产太多,即使把佃户手里的谷子全收上来,也不够地租,一些佃户村的庄头就控制不住局面了,时常发生佃户跟庄头的殴斗。

姜振帼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这种事情闹不好就会惹出抗租的乱子,一两个佃户抗租不可怕,就怕集体闹起来。再说,虽然谷子大面积减产了,但她的那块试验田,却意外地获得了好收成,明年所有佃户都按照她的方法播种谷子,失去的谷子一定会弥补回来。

姜振帼指派易同林,根据佃户的具体情况,减免了一部分地租,还有一部分可以等到秋收后,用别的粮食顶替。

按说姜振帼应该主持一个家族议事会,让各家统一对各自的佃户减租,但她疏忽了这个问题,结果各家的收租措施软硬不等。

西来福的四爷牟宗昊,做得有些生硬了。有一个姓孙的佃户,应该上交一石二斗谷子,地里却只收了四斗,还差八斗谷子交不上。牟宗昊却不给佃户留有生存余地,一定让佃户们把谷子交齐了,逼得佃户一家六口死了四口,另外两口逃亡关东。这消息在佃户当中慢慢地流传,便形成一股愤懑的暗流,许多人总要把自己联想进去,想到有一天这灾祸降临到自家,该如何逃脱。想来想去,也还是两种办法,远走他乡,或者一根绳子了结性命。

正如管家易同林料想的,市场上的谷价暴涨。姜振帼急忙让易同林把大粮库的谷子运往偏远市集上销售,月新堂等其他几家也纷纷效仿。大粮库的那条马路上,昼夜响着骡马的丁当声,漂浮着谷子的香气。那些家中颗粒没有的佃户,看到牟家大批的粮食运到了市集上,然后又被临县的粮贩子贩运到了别处,那颗本来就破碎的心,就完全绝望了。

就在牟家抓住灾荒年,要发一笔横财的时候,栖霞的四五百条汉子纠集在一起,成立了一个农民武装。这些佃户想到自己今后的日子无法混下去了,很容易就串通到一起,临时抄起了猎枪、铁器或者棍棒,跟在别人的后面,围住了牟家的大粮库,要求几大家的管家开仓放粮。易同林一看情势不妙,忙走出去跟领头的人说:“开仓放粮是一定的,但我们不能做主,要回去告知东家,这个理儿你们是清楚的。”

农民武装说,“这是脱了裤子放屁,多余的手续,告诉不告诉东家都一样。就是东家不同意,也不妨碍搬运粮食。”管家们自然不敢打开仓库大门,农民武装的头领就对着拦住去路的粮库看守开了一枪。一个火球喷出去,那个看守“哇哇”喊叫着在地上打滚。后面的人并没弄清怎么回事,就看到前面的人群呼啦啦冲了上去,与守卫粮库的佃户发生搏击,高墙上的火炮冒了几次烟火,很快就哑了,脚下有看守丢弃的大刀和铁器,稍不留神会被绊了跟头。还有一些看守仓皇逃出了粮库,没有方向地逃跑。

粮库就被攻克了。

胜利是件很容易的事。农民们很开心,觉得天地忽然开阔了,他们就在激动和恐慌中,砸开了粮库的铜锁,号召四周的佃户分抢粮食。

牟家大粮库就像开了闸的大坝,瀑布一般的粮食飞泻下来。那些想到今后日子没有着落的穷人,冒着被瀑布淹没的危险,迎了上去。

粮库一个守卫,快马奔到了庄园报信。牟宗升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慌了手脚,就去东来福找当家的姜振帼。这时候,栾燕正在用力生产,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姜振帼的手不放松。牟宗升不便走进屋子,就站在院子里高声喊叫:“当家的,少奶奶----家的,出事了!”

屋内的接生婆也在对栾燕喊:“用力,憋气,叉开,叉开!”

栾燕大叫,还是不得要领。姜振帼跟着焦急,也喊叫:“吸气、吸……好,用力!”声音很大,外面的牟宗升也听得见,也在为栾燕咬了牙暗使劲儿。屋内终于传出了孩子的“哇哇”声,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姜振帼就甩着被栾燕攥疼的手,走到院子里来,高兴地说道:“牟家又多了一位小少爷了。”

牟宗升没有对出生的小少爷说几句高兴的话,而是跺了一下脚,说道:“你早该出来了才对,你……”

姜振帼看到牟宗升失了色的面孔,惊讶地说道:“二叔你怎么啦?这样惊慌?”

牟宗升就把粮库被抢的事情告了姜振帼,说道:“那些奴才们造反了,赶快让大本营的佃户去抵挡吧!”

姜振帼皱了皱眉头,心里也是慌张,但却故意显得很沉稳的样子,说道:“现在让奴才去打奴才,恐怕不行了。那边闹事的手里还有器械,打不赢的。快去县衙门,我日新堂出一千块大洋,让官府出面。”

牟宗升就骑马赶到了县衙门,请了警备队一百多个兵丁,手持精良的武器装备,去大粮库跟临时拼凑起来的农民武装交火了。农民武装还不知道怎么形成战斗队形,所以没抵挡半个时辰,就四处逃散,结果被衙门的官兵打死了几十人。兵丁们把他们的生殖器割下来,装进口袋,把尸体朝荒野随意抛去,拎着口袋内的生殖器去了庄园,从日新堂管家那里领走了一千块大洋。

其实在这个时候,南方的许多地方,像这样的造反农民有成千上万,而且声浪很高,一拨倒下了,另一拨又起来了。但栖霞这个小地方,农民的造反却很容易被平息了。庄园内的老爷太太,也就放下心来,生活又回到了原处。

东来福隆重地给刚出生的小少爷办满月酒。赵太太也从老爷楼走出来,脖子上挂了一串大佛珠,看过了刚出生的孙子,嘴里念念有词。栾燕似乎很不耐烦,不等赵太太把嘴里的经语说完,就把孩子抱回了原处。呆傻的牟银,这会儿也忽然清醒了,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劲儿笑。栾燕请姜振帼给孩子起一个名字,姜振帼想到刚刚打败了那群奴才,就说道:“就叫牟衍胜吧。”

各家的老爷太太都被邀请到了东来福吃喜酒,牟银的亲叔叔牟宗昊却没有来。姜振帼问栾燕请过他没有,栾燕说:“让老妈子去过了,他们不来就算了。”显然并不是太热情的邀请。姜振帼觉得这应该是解开两家怨恨的好机会,就责怪栾燕太粗心,这样的大喜事,至少要让管家亲自去西来福通告。

姜振帼责怪完栾燕,想了想,就自己去西来福请牟宗昊了。

四爷却不在家,陈太太说他吃过了午饭,到外面遛步去了。姜振帼问陈太太,怎么不到东来福吃喜酒。陈太太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们咋去?他们打发了一个下人来,你四叔说我们不少他们一顿酒吃。”

姜振帼就说:“你们不是不知道,牟银神经成了那个样子,能亲自来请你们吗?挑理儿挑错了地方!陈太太你赶快去,那边都等着哩。”

陈太太犹犹豫豫的,被姜振帼扯了一把,也就顺势跟了过去。陈太太本来就喜欢热闹的,听到挨边的东来福传出的笑声,已经在家里坐不住了。

一些酒菜已经上桌了,西来福的下人却一直找不到牟宗昊。姜振帼就让牟宝、牟财几个少爷出去寻找,说道:“我们一直等你们,找不回来,今儿的午饭就晾在这儿!”

五六个少爷们本来凑在一桌准备闹哄一阵子,被姜振帼派了差事后,就慌忙分头去找,把他们能想到的地方都寻找了,还是没找到牟宗昊,东来福的酒宴也就一直不开席。后来陈太太熬不住了,就打发丫环红鸯回西来福告诉老爷,不要再耗下去了。

其实牟宗昊根本没有出门,他就在西来福的账房内,跟管家聊天。他没想到姜振帼能这样固执,弄得他都有些骑虎难下了,最后只好在红鸯的拽扯下,过了东来福那边。姜振帼见了他,笑了说:“四叔呀,太阳快落山了,咱们午饭当作晚饭用吧。”牟宗昊就训斥几个下人,说道:“你们一个个没长眼睛?我就在账房那边,你们却找不见?”

姜振帼不等他多解释,引他去看新出生的小少爷。牟宗昊看到小少爷,说道:“哟,我的小孙孙儿,长得真像你爷爷哩----着,竟然哭了,或许真的想起了他死去的哥哥。

筵席终于开张了。本来是吃小少爷来到这世上的祝贺酒,老爷们聊的话题却是大粮库的战斗中暴尸荒野的穷鬼们。牟宗升心中似乎还残留了许多的恨,骂道:“看那伙穷鬼们还敢胡闹!”

牟宗昊惋惜地说:“我们粮库被抢走了四十几石麦子!”

牟宗天就说:“谁家没丢粮食?日新堂更多,还贴了一千块大洋哩。”

牟宗腾意味深长地说:“咋样?人家日新堂,可是出了血本,这当家的不赖吧?我当初就说了,别看是妇道人家,心里有道道呀。”

这话是说给牟宗升听的,当初没有投给姜振帼绿豆的六爷,却有些窘迫,看了看牟宗升,转移了话题,说道:“二哥,三女子的婚事定在哪一天了?近了吧?”

牟宗升就把三女子出嫁的日子,告诉了几位爷,玩笑道:“你们谁送薄了彩礼,就别去喝酒了。”其实男娶女嫁的彩礼,早有定数的,而且几大家还要协商统一,以免哪一家太慷慨了,弄得其他几家没面子。

栾燕的儿子刚满月,又轮到牟宗升大办酒席,送三女子出嫁,庄园的几家又凑到了月新堂吃酒。各家的彩礼比惯例增长了许多,估计是想到牟宗升前面的两个女子,要在闺中慢慢地老死,不会再让他们破费彩礼了。

庄园内又热闹了五六天,老爷和下人的脸上都挂了笑容,早晚可以看到醉醺醺的身影。牟宗升毕竟是商会会长,前来贺喜的乡绅和商号的老板络绎不绝,门外拴马的石鼻又没了空闲。庄园内的少爷们,更是抢眼了,他们穿了亮丽的服装,担负着迎来送往的角色,经常骑马往来于庄园和县城之间的马路上,吸引了无数羡慕的目光。

平日里,月新堂请来的江南女子都封闭在少爷楼里,日夜为老爷的那个“寿”字忙碌,外人不得入内,因此谁都没有看到究竟刺绣的是什么惊世之作。但月新堂三女子的陪嫁品中,有几块江南女子的绣品,被庄园内的太太和前来祝贺的乡绅太太们不断地传看着,人人称奇,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精巧美妙的刺绣,含苞的花蕾吐出芳香,那草叶上的露珠眼见就要滚落下来。陈太太和王太太就向李太太探听几个江南女子的情况,希望看看她们灵巧的双手,却被李太太婉转回绝了。李太太说道:“现在还没绣出个眉目,明年我家老爷六十大寿的时候,你们再看也不晚。”

月新堂的喜事办得轰轰烈烈。牟宗升三十多岁的大女子,挂着一脸的笑容送走了三妹妹,想到自己还要打熬闺中寂寞的日子,实在无趣,就采用了前人惯用的手法,把一条绳子拴在梁上,另一端系了个扣子,趁着楼内上上下下的人还忙于热闹的空隙,踩着一个方凳,把头塞进了绳扣内,两眼一闭,踹倒了方凳,从此就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恩怨了。

牟宗升很尴尬,不得不在喜宴后,又办了一个丧宴。丧事办得极简单,庄园内也没有多少人关心这件事,只有李太太和仍在闺中熬日子的二女子哭了一场。

流泪的还有一个人,就是少奶奶姜振帼。当她看到大女子脖子上深深的勒痕时,突然失声痛哭,把自己的一块上等的绸缎,放进了大女子的棺木内,把一对上好的翡翠耳坠,也让大女子带走了。

这哭的三个人,都各有哭的道理。李太太不要说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女子是她当母亲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早给她带来快乐的天使。二女子哭得最凶,她既是哭自己的姐妹,也是哭她自己的命运。过去有两个姐妹在闺中陪伴着她打熬日子,现在一个嫁了很远的地方,一个香魂飘逝,闺房中留下了她一人,今后日子的情景,已经可以想见了,她的哭泣也就很悲切。姜振帼哭的是女人的命运,女人能选择的道路实在太少了,或者苦涩地迎着风雨走下去,或者索性来个痛快的,把人生的路一步跨越到尽头。

当然,这三个女人哭完之后,又都回到了自己的角色中。

牟宗升没有哭,他的脸色始终阴着,像送瘟神似的草草地把大女子送了出去。他觉得大女子的死,怪不得他,“要怪,就怪她自己的命不好”。他甚至怨恨大女子没有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死去。

大女子死去后,月新堂的晦气就来了。

一天深夜,四五个神出鬼没的影子潜入了月新堂。等到宅院内十条大狗狂叫起来的时候,其他几家才知道月新堂那边出事了。赶过去一看,月新堂老爷楼的门开着,二爷牟宗升已经被绑架而去,李太太和几个下人都吓得浑身哆嗦,站在堂屋内说不出话来。丫环小六穿了一身丝绸睡衣,在一边哭泣。姜振帼看这架势,明白丫环刚才跟老爷在一起的,就问小六详细情景。小六说,她当时在老爷屋里给老爷捶背,突然听到敲门声,老妈子觉得有些异样,问哪一个在外面敲门。话没问完,堂屋的门就被撞开了,几个蒙面人直接进了老爷的房间,塞住了老爷的嘴,架了就走。

姜振帼觉得诧异,说道:“这些绑匪直接进了老爷的房间,目标很明确。”

牟宗昊焦急地说:“快去报告衙门,派人捕捉去!”

姜振帼摇摇头,说道:“告了衙门,会害了老爷的。真是绑票的话,明天一早就会有消息送过来。”

正说着,庄园外的乞丐来报,说庄园后面的乞丐杠子被打死了。原来这杠子听到狗叫,看到有人从后墙翻出来,以为是盗贼,就带了几个乞丐喊叫着追上去,前面却突然飞来了一排石子,杠子的脑门被一块石子击中了,当场死去。仔细看他脑门,只有被石子击出的紫红印痕。来报的乞丐说:“那些蒙面人,一个个飞檐走壁,眨眼工夫就不见了。”

庄园内的老爷太太们,听了乞丐的报告,都心惊胆战,不知道这伙蒙面人从哪里来,究竟要干什么,还会不会杀回来。各家老爷太太都关紧了大门,派几个下人严密巡视宅院,待在屋内仍睡不塌实。

姜振帼回到了自己屋子,也是一夜没合眼,琢磨是什么劫匪绑走了牟宗升,绑到哪里去了。这夜,整个庄园风声鹤唳,各家的狗们格外兴奋,似乎在搞狂叫比赛,这边儿歇息了,那边儿又叫上了。各家窗户的灯光也是忽明忽暗,灯光下的人缩了身子,盼着窗外的夜色早些退去。

却说那牟宗升被人绑走后,眼睛罩上了一块黑布,翻山越岭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处停下来。他听到前面有人问道:“绑来了?”

一个人回答说:“绑来了。”

随即,他眼上罩着的黑布拽掉了,四周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他抬起手揉眼睛,却被对面黑暗里传来的呵斥声吓了一跳,那声音喝道:“别动!”他就老实地站在那里了。呵斥的人说:“牟二爷,你勾结官府镇压农民军,罪该万死。现在你要想保住性命,必须掏出两千块大洋,分发给死难的农民军家属,否则就让你的脑袋搬家。”

“农民军?啥农民军?”牟宗升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在他看来,那些抢劫粮库的人,就是一些佃户奴才,不能算作军队。对方就气愤地喊:“你勾结官府,镇压了农民军,还装糊涂?”

牟宗升忙说:“不是我勾结官府,那都是庄园当家人的主意。要算账,找日新堂少奶奶去。”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想借助别人的手,除掉少奶奶。而这个时候,日新堂的少奶奶正为他悬着一颗心,彻夜难眠。

第二天,少奶奶很早就起了床,眼睛红肿着,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等待消息。很快,几大家的老爷太太也都集中过来,一个个沉默着。好半天,牟宗昊才说了一句话:“我琢磨了,昨夜里的事,跟抢麦子的事连着的。”

牟宗腾说:“那些奴才,好像没这么大的能耐。”

沉闷的氛围被打破后,老爷太太们都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声音越来越大。姜振帼却一直愣在那里不说一句话。

庄园内乱了秩序,小少爷牟衍堃和少姑奶奶牟衍淑也都待在楼上,没有去私塾。到了开课时间,牟先生不见他们的影子,就走到少爷楼,对姜振帼说道:“少奶奶,小少爷和少姑奶奶都没有去课堂,我不知为什么,走过来看看。”不等姜振帼说话,牟宗昊就瞪了牟先生一眼,说牟先生一点儿不懂规矩,现在乱成这个样子,孩子们哪里还有心思读书。牟先生却说:“不管乱成什么样子,都不是孩子要操心的事情,孩子还要安心读书的。”

姜振帼很赞赏牟先生的话,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丫环梨花说:“上楼喊他们下来,读书去!”

牟衍堃和牟衍淑刚走下楼,在大门口探听动静的易同林跑进来,说门外有一个乞丐,要见少奶奶。姜振帼忙说:“让他进来,你们都躲起来吧,我一个人跟他见面。”

老爷太太们一听,似乎来的乞丐会吃人,都忙不迭地返回了各自的宅院,胆小的牟衍堃和牟衍淑也掉头又回到了楼上躲起来。牟先生刚要走开,看到大堂内只留下了姜振帼和丫环梨花,犹豫了一下,就站住了,说道:“少奶奶,我可以留在这儿吗?”

姜振帼一想,牟先生留下也好,牟先生有文化,能说善辩,可以跟绑匪交涉条件,于是就点了头,说道:“站在一边,没我的话,别吱声。”

乞丐走进来,见了姜振帼就把手里的一张纸条递上去,那张脸一直掩在破旧的草帽下。纸条是二爷牟宗升写的,让姜振帼立即凑两千大洋给来人带走。姜振帼看完纸条,问道:“你们是哪条路上的人?”

乞丐回答:“路不平有人踩,理不顺有人管,少奶奶一定要问,我只能告诉你,我们是光明路上的人。”

姜振帼有些糊涂,又问:“你们这么明目张胆勒索财物,不怕官府捉拿你们?”

乞丐说道:“害怕就不敢登门拜访少奶奶了,官府可以把我抓住,但你们庄园很快就会遭到报应,不信少奶奶可以试一试。”

姜振帼气愤地喊道:“大胆奴才,怎样跟我说话的?”

乞丐笑了:“少奶奶,我可不是你的奴才,外面的很多乞丐,也不见得是你的奴才。我还要告诉你,牟宗升供认,这次勾结官府、镇压农民军的幕后操纵人是你,我们给你记下这笔账。”

姜振帼愣了愣,立即笑了,说我一个女人,能操纵多大的事呀?她心里却气愤地想:二叔你太不地道了,把我供出去,还写条子让我筹措大洋捞你,也太聪明了吧?捞你可以,大洋我日新堂一文不出。

一边的牟先生说话了,问乞丐:“你们拿走了大洋,能保证我们老爷安全回来吗?”

乞丐说:“大洋拿回去,随即就放人。”

牟先生摇头说:“不行,不见人我们就不能给大洋。你在门外等候,我带了大洋跟你一同走。”

“你们只能按照我们说的去做,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不见人,就别想拿走大洋。”牟先生说话声音不高,却很有力度。

乞丐略有惊异,问道:“你是什么人,口气好大,你能替少奶奶做主?”

牟先生回答:“我是日新堂的私塾先生,可以替少奶奶走一趟。你若不答应,那你们就随便吧。”

乞丐仔细打量了牟先生,点了点头。“算你有种,我在外面等候,不能太磨蹭了。”乞丐说完走出门去。姜振帼没想到柔弱的牟先生能有此胆识,她就把牟先生的这种举动,理解为对她少奶奶的某种特殊情感,心里自然一阵感动。

姜振帼让牟先生去月新堂那边取银元,并嘱咐牟先生说:“到了月新堂那边,就说我被叫化子用枪顶在这里,动不得,说二爷写来了纸条,让李太太快点凑足两千块大洋保他。”

牟先生就去月新堂通告了李太太。李太太没仔细想,当即催促自己管家凑足了两千大洋,交给了牟先生,月新堂的人连大门都没敢走出去。

牟先生把两千大洋绑在了腰间准备出发。姜振帼看着他,目光里含了柔情,说道:“拜托你了牟先生,一定把老爷带回来,其实钱是小事,人最重要。”

牟先生走出了堂屋,姜振帼突然喊道:“你也要保护自己。”外面,管家易同林已经给他备了两匹马,他就与乞丐各乘一匹,朝远处的群山峻岭中奔去。

到了半下午,牟先生陪着牟宗升骑马返回来了。受了惊吓的李太太见到老爷回来,上前抱住就哭。丫环小六也忘了自己的身份,从李太太的怀里抢过了老爷的一只胳膊,也抱了哭。其他几家的老爷太太,心里忐忑不安,一个劲儿叹气。

姜振帼站在一边,没有任何表情。等到李太太和小六哭得差不多了,她就走到了牟宗升面前,对还在哭泣的小六说道:“够了,退一边去,我要跟老爷商量事情。”

这话是说给牟宗升听的,牟宗升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哭了,忙拭去泪水。几位老爷都在,姜振帼提出召开家族议事会。几位老爷都跟着她去了日新堂的老爷楼,跪在祖宗牟国珑画像前烧香磕头。这一次的磕头,每个人都动了感情,从心里希望祖宗神灵保佑他们,额头撞击在地面青砖上咚咚响。

眼下,姜振帼需要拿出对策,给庄园的人一种安全感。看现在的样子,以后的庄园怕是不能平静了。庄园内不能平静,一切秩序打乱,她这个掌门人也就成了多余的摆设。

议事会上,她提出了成立庄园保卫团的设想,说这几年世道越来越不太平,只靠官府不行了,要学会保护自己。“这些奴才们,眨眼间变成了农民军,好像跟外面有了勾结,我们还要防范才对。”老爷们都觉得少奶奶的主意很好,说庄园早就该有一支武装了。

既然要成立保卫团,庄园内就要有人来分管这件事。几位老爷都不是合适的人选,他们年龄已大,又各忙自家的营生,很难集中精力打理保卫团的杂事。少爷们当中,牟宝年龄最大,但他正准备成婚,而且生性好玩,精力都在京剧和胡琴上,也靠不住。牟宗腾的儿子牟财,今年十九岁,跟父亲完全不一样,既稳重又有头脑,可以担当重任。姜振帼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几个老爷都同意牟财负责保卫团的所有事务。保卫团的费用,各家平摊。

议事会结束的时候,姜振帼用关心的口气,对牟宗升说道:“这次让二叔为了咱们庄园,受苦了,还贴进去两千块大洋。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所有费用要各家来凑。”

牟宗升愣了愣,这才明白保他的两千块大洋,是月新堂自己身上割下的肉,就焦急地说:“咋的?那银元都是我们月新堂掏了?”

姜振帼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本来是要召集各家老爷凑份子的。来取钱的叫化子却用枪顶住我,说二叔你招供,我是幕后操纵的真凶,担心我见了各家的老爷,又耍花招,不许我走动半步。”

牟宗升气愤地说:“那是绑匪挑拨是非,我能说这种浑话,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虚了,就不好再多说别的话,但又心疼那两千块大洋,于是便拎着烟袋朝外走去,骂道:“谁使了我的银元,让他们断子绝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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