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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2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0160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26

牟财根据姜振帼的吩咐,开始组建保卫团,招来了一位从国民党部队下来的连长,担任保卫团的队长,又从佃户和乞丐中,招募了三十名身强力壮、平时喜欢弄棍舞棒的年轻人,买了十几枝长枪、三枝短枪配备给他们,庄园里的一支武装队伍就正式成立了。保卫团的队长姓张,一身土匪气,看起来是一个不要命的家伙,背上了盒子枪后,在庄园里走路气势汹汹的。那些少爷们见了他,都惧怕三分。

张队长每天都带领队伍在后花园操练,练走步,练刺杀,练瞄准,挺能折腾的。

闲散时,老爷太太们就去后花园观看保卫团操练,看张队长如何罚站队员。通常被罚站的队员,在太阳地里头顶着一个瓦块不能动弹。但有太太和丫环在操练场边观看的时候,罚站的队员总要被美貌的丫环吸引了眼球,身子免不了扭动,头顶上的瓦块就噼里啪啦掉下来。张队长就举了棍子抽打他们的屁股,“眼睛往哪儿看?给你们挖了眼珠子!”丫环们就哧哧地笑,引得队列里的那些队员也偷偷笑,最终被张队长发现,又拉出来罚站。到最后罚站的队伍越来越长,训练的队列越来越短,张队长也就把手中的棍子一丢,对场边的太太丫环们咧嘴笑了,说道:“解散解散,歇息一刻钟。”

两个月后,保卫团走路有了些样子了。张队长特意邀请姜振帼和各家老爷,观看了保卫团的操练表演,虽然不太整齐,却有一股气势。

姜振帼看完了刺杀和瞄准,想知道他们的枪法如何,就让奴才在对面的一棵树上,吊了一个葫芦,让几个保卫团队员射击。三四个队员的火枪响过后,那葫芦仍旧悠闲地晃动着。张队长觉得脸上没有光彩,就亲自拔出了盒子枪,“啪啪”两下把那个可恶的葫芦打碎了,博得了老爷太太们的一片赞叹声。姜振帼当即赏了保卫团一些银钱,但她心里明白,保卫团遇到那些神出鬼没的人,就都变成了肉馅。

从操练场回到日新堂的少爷楼,坐到了堂屋的太师椅上,她就忍不住对丫环梨花说:“养这些人,跟养狗没什么两样,胆小的被他们吓尿了裤子,胆大的就吃了他们的狗肉。农民军?啥农民军,就是一伙奴才!”

庄园内每天照例响彻着保卫团喊号子的声音。有了这些声音,老爷太太们的心里塌实多了。

庄园的各家,每年都要请戏班子唱戏。今年中秋节,南来福老爷牟宗腾听说南方一个戏班子,在烟台赢得了喝彩,想给庄园内营造一些祥和的气氛,就在西花园搭起了一个大戏台,派自己的管家去烟台请来了戏班子。

能够请得起大戏班子的人家,都是大家大户,是件很体面的事。牟宗腾又极喜欢京剧,就搞得很张扬,让保卫团的队员,站在戏台四周担任护卫。队员们穿的是庄园自己设计的服装,下身黑裤子,上身红衣服,腰间扎了金黄色的腰带,看起来很精神。只是当地人还不太适应这种打扮,把他们当作了舞台上的戏子来看,就觉得很可笑,朝着他们发出了起哄的“唷唷”声。

第一场戏,牟宗腾把自己的亲朋都请来了,把县衙门的官员和警备队的兵丁也请来了。庄园内贵宾满堂,佳丽如云。他的侄子牟宝,屁股颠得像筛子里的石子,跑里跑外帮助伯伯打理唱戏的事情,成了戏台下的主角。夜色还没有漫过来时,他就跟在伯伯身后,站在庄园的大门外迎候亲朋。牟宗腾身穿灰长袍,黑马褂,头戴黑色红顶瓜皮小帽,脚穿白洋袜,黑色圆口鞋,手持黄铜水烟袋。牟宝身穿枣红色长袍,草绿色马褂,手持一根竹笛。叔侄两人都神采奕奕,笑容满面,出尽风头。牟宝手里的那根竹笛,还经常对着街心吹出一段欢快的曲子。悠扬的笛声中,暮色便在眼前堆积起来。

戏台前,已经摆好了太师椅、茶水、点心,还有日新堂的米酒。

栖霞县衙先前的罗县长已经调离了,新来的陶县长被请来听戏。陶县长到任月余,一直没有到庄园拜见牟宗升,惹得牟宗升心里很不高兴。牟宗升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发生着变化,现在的陶县长,并不在意清末的兵部侍郎。而且,陶县长到栖霞任职之前,早就听说了牟家的显耀和骄横,心里预先就起了反感,根本没打算去庄园拜访。不过,县衙的一些官员还是提醒陶县长,意思是说,应该到牟家装装样子。陶县长却表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装装样子,说自己吃的不是牟家的俸禄。这陶县长其实并不是多么有气节的人,只是早就把牟家的底细摸清楚了。牟家虽是中国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土地主,但多年来埋头经营土地,从不涉足官场,相对自我封闭,过去的靠山也就是县太爷,济南府那边没有一个亲朋。既然依靠的是县太爷,陶县长觉得牟家应该到衙门拜见县太爷才对。

陶县长受邀到庄园,就摆足了气派,骑着高头大马,两名骑马配枪的护卫跟随左右。到了庄园门前,两名护卫把陶县长扶下马,像两根树桩一样站在陶县长身后,惹得几条狗围着护卫呜呜地叫唤。陶县长戴着金边眼镜,拄着文明棍,眯缝着眼睛欣赏了庄园高大的围墙。“庄园确实好气派呀,围墙比我们县城的城墙都威武。”陶县长阴阳怪气地对身边的护卫说话,眼睛却瞟着眼前的牟家人。

牟宗腾看到陶县长下了马,急忙跑上去作揖问好,小心地前面引路,先到了自己的客厅小坐,派腿子通告少奶奶和牟宗升,说县太爷已光临庄园。

各家的老爷太太都朝戏台走来,前面有丫环和老妈子挑了灯笼,引到了事先安排好的座位上。座位前放了茶几,几个碟子内盛满瓜果。老爷太太们坐定,丫环在当中蝴蝶一样穿梭着,伺候着她们的主子。

姜振帼和牟宗升没有落座,站在通往戏台的月形门前恭候着。陶县长走过来,他们上前作揖问好后,一同走到了戏台的正前方。牟宗升依旧摆出他的兵部侍郎派头,不等陶县长坐下,自己就先落座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姜振帼意识到有些不妥,就想弥补牟宗升的无礼,笑着说:“我作为庄园当家的,本来早就应该去县衙拜见陶县长,可因我是妇道人家,多有不便,请陶县长见谅。”

陶县长笑了笑,站在那里环顾四周,故意一脸的惊叹,说道:“岂敢惊动牟家掌门人呀,早就听说庄园比县衙还气派,今天看了,觉得胜过了济南府。”

陶县长的话,让姜振帼倒吸了口凉气,仔细去看陶县长的脸色,就知道陶县长心里拧着麻花,忙说道:“陶县长耍笑我们庄园了,要说气派,不是比房屋和门槛。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县衙的门槛再低,那也是县太爷坐堂的地方。再说了,同是一个衙门,倘若坐堂的县太爷是个无德之人,县衙就高大不起来;倘若县太爷是一个有识之士,那么县衙自然会因县太爷而蓬荜生辉。”陶县长听了姜振帼的话,也略有吃惊。关于庄园掌门人的传闻,陶县长初来就听到了不少。现在看来果然如外面所传,掌门人是个很机警伶俐的女人。陶县长就问:“那么,少奶奶以为本县属于哪一类?”

姜振帼对陶县长微微点头,说道:“陶县长初来乍到,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敢妄加猜测。看陶县长的举止,应当属于胸怀宽阔,具有大智慧的人。”

陶县长似乎松了一口气,说:“少奶奶抬举本县了。本县才疏学浅,今后有得罪的地方,还望少奶奶宽谅。”

不等少奶奶回答,牟宗升不满地接过了话头。他显然听出了陶县长软话中夹带的针刺,说道:“我们牟家一向很守规矩,谈不上得罪不得罪。不过牟家养了上万的佃户,难免有人得罪了陶县长,倒是希望陶县长不看僧面看佛面了。”陶县长明白牟宗升是在向他施压,就答道:“是呀,本县所管辖的民众,多是牟家的佃户,这把县太爷的椅子不好坐呀,本县已早有准备。”

话到这儿,已经闻到火药味了。姜振帼心里焦急,恨牟宗升不识火候,何苦跟县太爷较劲儿。恰好,前台的牟宝跑过来,问姜振帼台上的戏幕是否可以拉开了。姜振帼就转头客气地问陶县长,说道:“陶县长,月儿升起来了,我们听戏吧?”

陶县长抬头看天空,点了点头。

南方的这个戏班子,都是一些小演员,最大的十六七岁,最小的只有十岁,京戏却唱得精彩。陶县长几次情不自禁地鼓掌,似乎很开心。姜振帼却无心看戏,常常去瞟陶县长脸上的表情,心里盘算今后如何跟这个陶县长打交道。牟家要想昌盛平安,就必须有县衙门的庇护。作为掌门人,自然要想办法协调好跟官府的来往。她趁着台上更换布景的时候,端起米酒,向陶县长介绍日新堂米酒的功效,请陶县长品尝。“庄园自己酿造的米酒,委屈大人了。”陶县长喝下第一杯米酒,惊讶地看着酒杯,然后把鼻子凑上去嗅着,称赞米酒的醇香,说如果当年皇上喝到了这样的美酒,恐怕要把此酒封为酒神。

姜振帼笑了,说道:“别说皇上,我们就连当今济南府的官员都见不上,能请到县太爷就很荣幸了。陶县长赐它为酒神,以后这米酒就是县衙门的贡品了。”姜振帼的话,说得陶县长心里很舒服,不由得仔细去看姜振帼。月光下的姜振帼,身上的珠宝熠熠闪亮,眼睛和脸蛋儿在皎洁的月光底色里,显得更加妩媚动人。再看周围的几个太太和那些丫环们,也是一个个艳丽醉人。四周的红灯笼在微风中忽闪忽闪的,真如皇宫内一般豪华奢侈,飘然悠闲。陶县长想自己为官多年,竟然没有享受一天这般纸醉金迷的生活,他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心里却起了变化,竟有给这庄园放一把火的念头。

庄园遇上了这等心胸狭窄的县太爷,就在劫难逃了。这实在不能算庄园的错处。

既然陶县长喜欢米酒,姜振帼就让管家易同林准备了几坛子,在陶县长离去的时候送上了。陶县长没说话,只是对着姜振帼轻轻一笑,策马而去。姜振帼注意到他的笑,掩藏了一种妒忌和愤恨。她站在月光下怅然了很久。

庄园里的其他人,似乎并不去理会县太爷的喜怒,都围着那些唱戏的热闹去了。牟宗腾请来了精彩的戏班子,博得了庄园内老爷太太的高兴,为他争得了脸面,他就吩咐管家给演员们送去了水果和赏钱。

牟家庄园的气派是南方玲珑的园林不可比拟的,而牟宗腾的热情和慷慨,也是南方人所缺少的,那些小演员们对牟宗腾就有了极好的印象。后面的几场戏,小演员们使出了浑身解数,高潮迭起,掌声不断,庄园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一连几天,县城内和周围村子的人,成群结队到庄园看戏。牟宗腾干脆把戏台子搭在了大门外的场院上。天色朦胧时分,四周的小路上就有一盏盏的灯笼忽闪着,远处看不到举灯笼人的身影,却看到那灯笼像自个儿长了腿似的,朝着牟家庄园漂移而来。戏场散后,小路上人声沸腾,灯影交错,由最初的一团一簇,渐渐地飘散开,化作了星星点点,消失在远处狗叫之处的黑暗里。再之后,就又有许多个屋子的灯影下,谈论起南来福老爷牟宗腾请来的戏班子。

戏班子为牟宗腾挣足了荣耀。

牟宝因为看好了一个十六岁的女演员,想把她留下来,就寻了个理由,对伯伯说:“咱们要能养这么个戏班子,那就美了,什么时候想听戏都行。”

牟宗腾心里也有这个想法,戏班子明天就要走了,他的心里正很空落,就说道:“两个戏班子我也养得起,可到哪儿招收戏子呢?”

牟宝就把早谋划好的想法告诉了伯伯,说他已经从南方的戏班子中,挑选了两男两女,作为台柱子。古镇都有几个能耍棍、能翻跟头、能劈腿的小孩子,招来调教一下,一个规模不大的小戏班子就成立了。牟宗腾摇头,“你说留下就留下了?”他知道南方那几个小演员是戏班子顶梁柱,庄园留下了,戏班子也就散了架,就是喊戏班子老板三声老爹,他都不会答应。

牟宝神秘地凑近伯伯的耳朵,说道:“只要伯伯愿意出钱,我来办这事儿。”

当夜,牟宝就偷偷找到了他喜欢的那个女演员,塞了几块大洋,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女演员已经感受到了少爷牟宝对她的柔情,倒很愿意在这里长期住下来,于是听从牟宝的安排,去把另外三个小演员悄悄带到了后花园隐蔽处。牟宝见三个小演员来了,满心喜悦,当即给每人十块大洋,然后跟几个人商谈条件,每年薪金是戏班子老板给的三倍,以后几个人都变成师傅,一起管理戏班子。小演员们经不起这样的诱惑,又想到他们跟随老板四处漂泊,辛苦不要说了,说不定哪一天戏班子就撑不下去了,各自走散,倒不如留下来唱戏,塌实又安逸。几个人就约定好,夜里等到同伴入睡后,就起身到南来福的老爷楼集合。

第二天清晨,戏班子老板出发前清点人数,发现自己四个台柱子演员不见了,问谁都摇头不知。老板傻了眼,愣了半天,才想起这几日牟宗腾和牟宝对几个小演员的青睐,心里亮堂了,猜到一定是庄园里留下了几个演员。

老板找到了牟宗腾,说道:“老爷,我少了四个角儿,求老爷帮忙找一找。”

牟宗腾惊讶地说:“丢了四个角儿?是不是他们私自逃走了?”

老板说:“不会的,老爷的庄园内养了保卫团,别说四个活人,就是四条猫儿狗儿,半夜里也跑不出这高墙深院。再说了,他们身上没有路费,能跑到哪里?”

牟宝在一边插嘴,不以为然地说:“丢了就丢了,你再招收几个不就行了?”

老板说:“我们回去要对他们父母有个交代呀,孩子交给我的戏班子,总要知道他们丢在了哪里呀!”

牟宝忙说:“这好办,你把他们几个人家里的地址留下来,等我们找到了,跟他们家里人联系。”

老板一听,更加确信牟宗腾和牟宝藏匿了演员,但眼下他们死不认账,自己又不能在庄园内四处搜查;即使让他搜查,这么大的庄园藏匿四个孩子,就像山谷里撒了四粒黄豆,不知道滚到哪个缝隙里去了。老板看看天光大亮,知道无法久缠,就留下几声叹息,雇用马车拉走了大箱小箱的物品,离开了庄园。

戏班子刚走,牟宝就把藏匿的小演员放了出来,几个人兴奋地拥抱在一起。牟宗腾中午专门宴请了小演员们,宣布戏班子正式成立,让牟宝负责戏班子的事务,并通告了日新堂的少奶奶。

姜振帼并不晓得里面曲曲拐拐的事,以为真如牟宝所说,是给了戏班子老板好处,小演员们自愿留下来的,就说:“庄园有了戏班子,各家太太和女子们可以解闷了。需要费用,日新堂也可以支出一部分。”

牟宝一连几天跟小演员们在一起练功,脑子里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把已经准备腊月成亲的媳妇辞掉,娶那个十六岁的女演员。但去跟父亲商量的时候,却碰了钉子。父亲牟宗天把他臭骂一通,并去责怪哥哥牟宗腾,说道:“你把孩子带成了什么样子?我们北来福能娶个戏子做少奶奶吗?”

虽然遭到了父亲的反对,但牟宝并不理会,与那个女演员成天泡在一起,心想只要他坚持下去,父亲终究会默认的。为了张扬牟家戏班子的名声,牟宗腾让小演员们尽快排练一出戏,在庄园内公开演出。他选定了《武家坡》。

事情并不像牟宗腾和牟宝想像的那么简单,南方戏班子的老板也是走南闯北的人,见过不少世面。他离开栖霞城没几天,又偷偷拐回来,去县衙告牟宗腾私藏演员,说如果县衙不管,就去济南府找某某大人。陶县长想,唱戏的走遍天下,认识的官府老爷不在少数,而且很受官府老爷的喜爱。牟家私藏了戏班子的台柱子,独家享用,以后济南府的大人们都听不成戏了,太霸道,估计济南府的大人不能不管。再说了,陶县长也正要揪住庄园的一个什么尾巴,敲打敲打牟家人,这样,陶县长就派了几个衙役,突然闯入庄园搜查。

哪里还用搜查,几个小演员都在庄园的戏台上排练《武家坡》选段呢。衙役当即就要把人带走。牟宝忙去告诉了牟财,说有几个衙役到庄园里闹事。保卫团的人不明事理,就跟着牟宝赶过来,把几个衙役围住了。

衙役很生气地说:“你们不让开路,当心县衙依法查办你们!”

姜振帼得到了日新堂一个奴才的报信,心里一惊,坏了,要出事!她匆忙赶到了南来福宅院,气愤地喊道:“好大的胆子,谁让你们干涉县衙的公事?”

保卫团的队员去看牟宗腾,牟宗腾急忙对姜振帼说:“当家的,这几个小戏子不想跟着他们老板干了,自愿留下来,衙门是不该干预的。”

姜振帼脸色铁青说:“五叔,这是明摆着的理儿,老板不应许,就是演员自愿留下来,我们也不能收留,把他们都放走。”转头看到了负责保卫团的牟财,就瞪了牟财一眼,责怪说:“让你训练保卫团,干啥吃的?嗯?是看家护院的,谁让你们私藏戏子的?”

牟财喝退了保卫团,放衙役离开。衙役带着小演员走了几步,那个十六岁的女演员就哭起来,回头叫牟宝:“少爷、少爷,我们就走了吗?”牟宝的泪水就流出来,冲到衙役面前拦住了去路,说他已经和这女演员订了终身,谁都不能把她带走。这么一喊,衙役也愣住了,问女演员,“有这事吗?说真话。”女演员点头证实,衙役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姜振帼也没想到事情是这个结果,如果六爷真的同意留下这个女演员做少奶奶,那么戏班子的老板也没有权利干预的。姜振帼就差了奴才,去把六爷牟宗天喊来,当场对证。六爷一听就跳起来,对衙役说:“赶快带走,我们北来福已经有少奶奶了,要这么多少奶奶,蒸包子呀?”

牟宝还想说什么,牟宗天就喝道:“给我滚回去,再敢胡闹,家法收拾!”

牟宝呆傻了,泪汪汪地看着衙役把心爱的女演员带走了。

牟宝算得上一个痴情男人,女演员走后,他心里一直惦念着她,身子明显消瘦了,再后来,不再唱戏了,把他的那把金贵的京胡折成两段。

庄园的少爷在外面看起来一个个盛气凌人,但在庄园内其实并没有他们的位置。就连婚姻这种事情,也要听从老爷太太摆布。尽管牟宝发誓自己不结婚,但五爷牟宗天和刘太太根本不理睬他,依旧按部就班地操办着他的婚事。

进入了冬季之后,牟宗天给各方亲朋发了帖子,各家的太太也便提前把礼品送到了北来福。姜振帼送的是非常稀奇的玻璃画,由四幅组成,第一幅是共结丝萝,第二幅是燕尔之喜,第三幅是桂子添香,第四幅是百年偕老。许多人都被玻璃画吸引了,去北来福看个稀奇。

南来福的少爷牟财也过来看了,对堂哥牟宝嬉笑着说:“新郎官,你的那幅百年偕老玻璃画最好。”

牟宝冷着脸对牟财说:“喜欢你拿走,我才不愿什么百年偕老的!”

一边的六爷牟宗天听了牟宝的话,觉得很不吉利,说,“我让你胡咧咧。”上前给了他一个嘴巴。

准备婚事的日子里,牟宝始终沉默不语,听别人摆布。但新婚夜的时候,他却死活不进洞房,跑到了伯伯牟宗腾屋里睡下了,谁也劝不回去。牟宗天就拿了一根大木棒追过去,说牟宝要是不回去,就一棒子把他劈成两半。

牟宝跟六爷顶上牛了,说:“不用你劈我,我这就跳井去!”

“好,你快去跳,你这个浑球!”

“跳就跳,谁也别拦我!”牟宝说完就走,几个人都拽不住他,最后只好用绳子把他捆住了。

姜振帼在北来福吃了酒,跟几位太太闲聊了半晌,正觉得疲惫,要回日新堂歇息,刘太太跑过来说了牟宝的事情。“牟宝平日里最听你这个大嫂的话,你就过去劝劝牟宝。”刘太太请求着,眼角有了泪水。姜振帼想,牟宝真的不愿入洞房,自己也没有好办法,总不能把他绑进洞房吧?这样想着,还是走过去劝说牟宝了。

牟宝被绳子五花大绑着,姜振帼见了就苦笑说:“你这新郎官,怎么当成了这样子?快给他松了绳子。”北来福的几个奴才都犹豫着,担心松了绳子他会跳井。姜振帼就自己走过去,给牟宝解绳子。结儿系得很紧,她就弯腰用牙扯开了结儿。牟宝站起来,看了姜振帼一眼,泪水就流出来了。

姜振帼觉得这个时候逼着牟宝进洞房,不是火候儿,就说道:“好了好了,看看你这个样子。”

又对周围乱糟糟的人说:“都忙别的去吧,我劝劝他,牟宝弟,跟我来吧。”

她拽了一下牟宝的胳膊,然后自己朝前走去。牟宝就像一个受了很大委屈的孩子,跟在她身后慢慢地去了日新堂。

已经是十点多钟了,日新堂的宅院很静,堂屋里只有丫环梨花没有入睡,等待侍奉少奶奶就寝。姜振帼进了屋子,就把外罩棉袄脱了,里面是一件棉马甲。因为天气很冷,她就跳上土炕坐了。奴才们把土炕烧得很热。她伸手插进被筒里摸了摸,对傻愣在那里的牟宝说:“脱了鞋上来吧,站地上冻脚。”

牟宝就缓慢地脱了鞋,机械地把脚伸进了被筒里。姜振帼知道牟宝心中还想着那个戏子,就告诉牟宝那戏子并不如洞房内的那个,戏子长得太单薄了,缺少女人的风韵,而洞房里的那个,身子却很饱满。她说:“我拉过她的手,面条一样柔软,你真傻,放着这样的媳妇不要,还要什么样的?”

好半天,牟宝才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不好,我不要,你要你领走。”

姜振帼笑出声音来,说道:“傻话,什么样的好?就那个戏子好呀?你还不懂,那戏子要屁股没屁股,要胸脯没胸脯,好在哪儿?”姜振帼说了这些,自己又忍不住笑了。

牟宝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了看姜振帼,目光落在她的胸上,似乎在做同一类的比较。姜振帼的胸脯当然很好。牟宝看她的时候,她的心跳了一下,忽然想到了当年自己的少爷牟金,穿着新郎的衣服,走进洞房看她的那个眼神。她的脸就红了,眼神也慌乱地扑棱了几下。牟宝平日里把她看得高不可及,现在她这副模样,正好给了牟宝鼓励,他就试探地捏住她的手,说:“要说好,没有比大嫂再好的了……”

姜振帼甩开了他的手,用食指点了他的脑壳,说道:“嫂子已经是明日黄花了,你屋里放着水灵灵的不去吃,在这儿卖什么痴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那么绵软,带了些娇气。

牟宝就把身子向前一扑,抱住了她。看起来很突然,其实她已经预感到了,于是就伸手抵住他的身子,说道:“傻瓜,你做什么傻事?快坐回去!”

起来的牟宝却不肯坐回去了,伸手扯开了她的棉马甲,半张脸已经钻进了她的胸怀里。她听到自己身子欢唱了起来,血液的温度急剧上升,呼吸也失去了韵律。她想很生气地用力推开牟宝,两只手却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而牟宝的身子又像个磁铁似的,正把她的身子一点一点地吸过去。她知道自己只要松一口气儿,牟宝就会跃过了河,与自己身体中的某些叛逆分子胜利会师。这些叛逆分子从沉睡中醒来,正在高唱着:“来吧来吧,打开生命之门,穿过幽长的黑暗,前面就是天堂;来吧来吧,雨露阳光,漫过干涸的土壤,让枯萎的鲜花重新开放!”

叛逆分子跺了脚拼命呐喊,把她整个身子踩得很酥很软。

但同时,另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来:“心死!心死!把你的血熬成蜡烛点燃,去照亮你的念想!”

牟宝的嘴已经把她的衣兜兜拱碎了,含住了她的乳头吸着,有一只手顺利地插向她的下身。她喘息着,像是害了大病,一只手抓住了牟宝向下的手,另一只手举到头顶,摸索着拔下一根银簪,刺向自己的大腿。她惨叫了一声。

牟宝被她的惨叫惊住了,抬起上身一看,姜振帼手中举着银簪,大腿的血正在向外涌。牟宝恐惧地睁大眼睛看着她,身子僵硬,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外面的丫环梨花,听到了少奶奶的喊叫,上来敲门,喊道:“少奶奶你怎么啦?没事吧?”

姜振帼说道:“没事呀小奴才!”她看着呆傻的牟宝,又说:“你老老实实回去,听到了吗?!”

牟宝缓过神,跳下了土炕,拉开门疯跑而去。

姜振帼一下子瘫软在炕上,看着自己腿上的血慢慢地在裤子上洇开,眼泪无声地流出来。她心里说:你是掌门人呀,不能前功尽弃,要挺住,牟家指望你撑起来,日新堂指望你去辉煌,你回不得头了!

受了惊吓的牟宝跑回了洞房,摁住了他的新娘,在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中,给自己的婚事仓促地画上了句号。新娘姓秦,的确是很标致的美人,也极体贴牟宝,一个晚上把他侍奉得像一头吃饱的猪,躺在那里不停地哼哼着。

第二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牟宝还躺在被窝里没有起床。母亲刘太太似乎很理解儿子,想他昨夜里缺了许多觉,应当多睡一些时辰。新媳妇秦氏却早已起床了,按照应当的礼节,去向刘太太请了早安。刘太太也极体贴她,说道:“你要犯困,也迷糊一会儿去。”

秦氏回到自己的屋子没有再睡,而是忙着照料牟宝了。

其实牟宝已经醒了,只是懒得起来,躺在被窝里想昨夜的事情,有些心虚,不知道少奶奶会不会计较这件事情。他心里的恐惧渐渐地聚拢上来,不由得坐起身子,呆呆出神。秦氏恐怕他凉了身子,忙给他穿衣,他也就任凭秦氏摆弄。

刚穿好了衣服,屋外传来了姜振帼的声音,说道:“怎么,还没起床?”

刘太太忙迎了过来,小声说道:“昨夜多亏你劝说,要不就闹出乱子了,这会儿还睡着哩。”

正说着,秦氏拉着牟宝从屋里走出来,给姜振帼问好。秦氏说道:“嫂子过来了?快屋里坐。”姜振帼看着秦氏,说道:“哟,少太太还牵着他的手,他自己不会走路呀?”

牟宝把头垂得很低,不敢抬眼去看姜振帼。

姜振帼就笑了说:“牟宝弟弟,怎么连头都不敢抬了?进了洞房知道害羞了?”

刘太太等几个人也就笑起来,笑得少太太秦氏也低了头。

牟宝听了姜振帼的话,就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姜振帼满脸灿烂,他知道一切如旧了,心情也就放松下来,咧嘴笑了笑。姜振帼走前几步,给牟宝整理了一下衣领,缩回手的时候,顺势拧了一下他的脸蛋儿,说道:“我这个弟弟从今天起,就是大人了。”

牟宝的心就被拧出了一汪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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