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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14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26

第二年春上,姜振帼推广她的试验田并不顺利。佃户们习惯了过去的耕种方式,一时不好改变。更重要的是,佃户们担心试验失败了,一个季节的庄稼歉收,粮囤里没有存粮,一家老少的日子可就没指望了。姜振帼就让各个佃户村的庄头,跟佃户们签订了协议,按照试验田耕种的租地,如若歉收,日新堂不收一粒租子,并给一年口粮吃。

这样的优惠政策,也还有一些佃户心里不塌实,只是用一小部分薄田做实验。姜振帼就派大把头张腊八,带了几个长工去田里巡视,把一些不肯间苗的谷子地收回来,还给一个顽固的佃户封了门,这才勉强推广下去。

日新堂的试验田,搞得轰轰烈烈,庄园其他几家老爷就觉得诧异,觉得一向聪明的少奶奶,折腾试验田,一定有她的道理。但老爷们心里也犹豫着,不敢盲目效仿,说道:“啥事情都要逞能,种地可不是女人生孩子,她不算是行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盘算,若是今年日新堂的佃户们有了好收成,明年再跟着他们走也不迟。月新堂的二爷牟宗升就特别叮嘱自家的大把头,让大把头仔细盯着日新堂佃户的庄稼长势。

牟宗升的心思,过多地用在自己六十大寿的筹备中。到了五月,月新堂请来的南方绣女,终于绣完了一个“寿”字。这个大“寿”字高六尺,宽三尺,五步之外看上去是个“寿”字,走近看却是两枝叶茂花俏的牡丹。这两枝牡丹用了六十种不同颜色的丝线,绣了十九枚绿叶和二十七朵姿态各异的牡丹花。六十种不同颜色的丝线象征了牟宗升走过的六十个色彩斑斓的春秋,十九枚绿叶和二十七朵牡丹花,代表了六十大寿的1927年。无论绿叶还是红花,都逼真而又充满了活力。

这幅“寿”字挂在了月新堂老爷楼的大堂正中,前来祝寿的各大商号的老板,观赏了“寿”字,都称赞是绣品中的绝品,觉得自己带来的各种礼品实在微不足道了。

陶县长并没打算给牟宗升祝寿,但听说了这幅绣品后,也禁不住来到月新堂,他要看看这幅被众人称奇的绣品有多么娇艳。陶县长刚走到老爷楼的会客大厅前,迎面就看到了光彩照人的“寿”字,自己禁不住快步走近,仔细端详。果然是一幅难得的珍品。牟宗升站在陶县长身边好半天了,陶县长似乎忘了他是来给牟宗升祝寿的,一直没有给牟宗升作揖贺寿。

牟宗升就咳嗽了一声,说道:“陶县长光临,月新堂蓬荜生辉。”

陶县长这才把目光从绣品上移开了,说道:“不敢当呀,牟会长堂室内已经光彩照人了,我也是来蹭一些喜气的。”

姜振帼在客人休息室内,帮助李太太照料那些名流乡绅的太太们。听丫环小六来报,说陶县长光临,姜振帼就急忙朝会客大堂走去。她对春风得意的牟宗升有些不放心,怕他对陶县长疏于礼节。可是,走到了客厅时,陶县长却已经离去了。姜振帼问牟宗升为什么没留住县长中午喝酒,牟宗升说道:“留过,他摆县长的谱儿,说公务在身,管他呢!”

姜振帼就冷了脸说:“二叔,以后这种事,还是要慎重一些。世道变了,我们得罪不起县太爷呀。该弯腰时就弯腰,弯腰是为了保护脊梁骨不折断。”

牟宗升仍旧不在意,说道:“怕他干啥?他才能在我们这儿待几年?栖霞县城还是咱牟家的地盘儿。”

不等姜振帼再说话,牟宗升已经高声笑着去迎接来客了。

这天来祝寿的客人四五百人,月新堂的五个四合院内都摆上了八仙桌,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让各方名流乡绅感受了月新堂的荣华富贵和一掷千金的气魄。

牟宗升的六十大寿,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当然是那幅“寿”字,很多天后街面上闲聚的人,还在赞叹“寿”字的精妙。

这幅“寿”字,却并没有给牟宗升带来好运气。就在他六十大寿的半个多月后,驻扎在烟台的土匪张福财,要途经栖霞去莱阳,派手下给他捎信,让他这个商会会长做好接待准备。牟宗升觉得张福财这次过境,只要让他们吃饱喝足了,再送上一些大洋,也就应付过去了,队伍对庄园并无威胁。

像往常一样,牟宗升按照惯例动员了县城的几个大商号老板,筹集了大洋,准备为张福财的部队接风洗尘。然而,张福财离开了烟台,一路传来的都是他们横行乡里、四处抢劫的消息。进入了栖霞境内,队伍已经在乡下小镇抢劫了数家商行,现在正朝县城方向奔来。在外面替姜振帼打探消息的奴才,立即打马来报。

姜振帼听后,估计这些土匪对他们庄园也不会礼貌了,待在庄园里就等于送死,忙召集几位老爷商量,建议各家的老爷太太连夜出去躲藏。牟宗升听了不以为然,他似乎要借这个机会,显示一下商会会长的身份,于是故作平静地说:“没必要这么害怕,有我在外面应付呢。再说,各家都拖儿带女的,躲到哪里都不方便。”

北来福少爷牟宝的少太太秦氏,已经怀胎四个月了,躲起来很麻烦。所以刘太太很赞同牟宗升的说法,说道:“二哥说得对,我们一家十几口子,能躲到哪儿去?二哥你赶快出去看看,我们等你的信儿。”东来福的赵太太信佛,死活不肯走;少爷牟银疯疯癫癫;少太太栾燕怀中的孩子刚一岁多,所以栾燕也不愿意东躲西藏的。牟财掌管着保卫团,平时很神气,这会儿也不想说软话,觉得保卫团凭借庄园高大的围墙,足可以抵挡土匪的进攻。

姜振帼的建议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她有些急了,说道:“你们都不走,我们日新堂可就自个儿走了!”

牟宗升把脸拉下来,说道:“少奶奶,我们庄园这么多口人,东躲西藏不是个法子,躲到乡下就安全了?相信我的,就留下来,我这就出去应付他们。”牟宗升特意称呼姜振帼“少奶奶”,话语显得很郑重。

牟宗升说完,穿戴整齐出了门。

庄园里的老爷太太对牟宗升抱了幻想,对庄园的保卫团寄予了希望,于是老老实实地在屋子里等待牟宗升外面的消息。姜振帼知道土匪张福财不会给牟宗升多大脸面的,但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能丢下大家不管,自己一个人逃走。她只好挨门挨户去动员,让各家把值钱的财物藏匿好,把一些事情提前交代给管家们,并让老爷太太们都打扮成了普通的佃户模样,做好出逃的准备。

因为东来福的栾燕和北来福的少太太秦氏行动不便,姜振帼苦口婆心地劝她们先走一步,说道:“要是一切平安无事,那更好,把你们接回来就行了。但万一不是这个样子,那么你们要走就来不及了。”

还好,栾燕和秦氏都接受了姜振帼的劝告,在夜幕里动身去了乡下。

对于日新堂,姜振帼做了周密的安排,把账房先生、大把头和几个佣人喊到身边,告诉他们说,今后无论遇到什么特殊情况,如果她不在日新堂,所有的事情由管家易同林定夺。“不听你指派的,该咋处罚他们,你自己看着办。”这个时候,姜振帼真正让大管家,成为日新堂名副其实的二主子了。她叮嘱易同林说:“管家你记住,留守在宅院里,不管我出去多少天,只要你的老命还在,就不能让日新堂破碎了!”

易同林跪在姜振帼面前说道:“老奴早就把自己的命交给日新堂了,请少奶奶放心躲避出去。”

姜振帼点了点头,又对把头张腊八说:“腊八,你马上把老太太和小少爷、少姑奶奶送到石头崖村的庄头家里,不能出半点差错。”

张腊八就带着鲁太太和牟衍堃、牟衍淑,还有一位老妈子,从后门溜出了庄园。月亮虽不十分皎洁,却也能模糊地分辨出脚下的沟坎。张腊八先是一个人走到后面的那片菜地探路。过去那些依赖庄园放饭的乞丐,这些日子嗅出了异样,一个个不见了踪影。菜地边茅棚子里的那个乞丐杠子死后,他的老婆也带着女儿走了,茅棚就空了,夜里四处游荡的野狗走累了,就会卧进茅棚内歇息。这时候,茅棚里的野狗听到了庄园后门的动静,就朝张腊八狂叫起来。张腊八蹲下去窝了好半天,直到狗叫声停住,四周恢复了寂静,他这才带领小少爷等人绕开了古镇都,奔远处的山路去了。

小少爷一行人离去后,姜振帼和丫环梨花也准备好了出逃的衣物,让潘马夫备好了骡马驮轿,在日新堂的后门等候。

各家宅院都设有后门,就是用来防备不测的。后门不大,是用整块的石板做成的,设在围墙的拐角处,从外面看去跟围墙合为一体。不是庄园内的知情人,很少有人知道那是一道活门。这个晚上,各家都把平时顶住后门的石柱子挪开了,派了奴才专门看守在旁边,探听外面的动静。

牟宗升进了县城,正要去寻找张福财,却遇到了一个店铺老板,一把拉住了他问:“牟会长你去哪里?”

牟宗升端着架子,说要去见土匪头子张福财。店铺老板就慌忙说道:“见不得,你赶快躲起来吧。”

牟宗升不满地说:“我躲起来?谁去替你们说话?我这个会长就是要保护你们各位的商铺不遭抢劫。”

店铺老板苦笑了,说道:“牟会长还不知道吧?我听说张福财要让庄园给队伍捐出二十万大洋的军费,要抓你去当人质哩。”

牟宗升一听慌了,掉转马头跑回庄园。各家就乱了套,纷纷从后门逃走。就连负责保卫团的牟财,也把身上背的短枪摘下来,藏在腰间,装扮成了一个长工的模样,护送着父亲牟宗腾和母亲王太太,躲到乡下去了。

姜振帼是最后一个离开庄园的。她担心土匪攻进了庄园后,发现老爷太太们从后门逃走,派兵追赶,于是离开庄园的时候,命令保卫团在大门口坚守,尽量拖延时间。保卫团的张队长在国民党队伍里经受了不少大战,有一些作战的经验。他把大门闩好后,在里面用圆木顶住,然后把三十多个兵分派到围墙的几个重要地方,踩了木梯,把枪架在了墙头上。一切安排停当,张队长背着手,信心十足地检查防御工事。一个胆怯的保卫团队员,看到他这副镇静的模样,就问:“队长,你说土匪打不进来?”

张队长就不屑一顾地说:“庄园就像一个城堡,土匪们想攻进来,能累死他们。”

胆怯的队员咧嘴笑了笑,也说:“累死这些孙子!”

土匪张福财的队伍赶过来,看到庄园的大门紧闭了,十几个土匪兵就架着木桩,用力撞击大门。但庄园的大门太厚重,几十个人轮番撞击,却丝毫无损。张福财就命令匪兵搭了人梯越墙,事先埋伏的保卫团开枪射击,打死了两个匪兵。张福财急了眼,命令匪兵朝院内丢手雷,就有一片片火光从院内升起来。手雷的威力很大,把院内保卫团的队员吓傻了眼,纷纷逃散了。匪兵冲进了大院内,把张队长和几个顽抗的队员砍了脑袋,挂在庄园大门外的树上。

成立了一年多的庄园保卫团,就这样消失了。

张福财在院内搜寻了半天,只找到了闭目念佛的赵太太和她的疯癫儿子牟银,心里恼怒,问牟银:“人呢?牟宗升那个王八蛋跑到哪里去了?”

疯癫的牟银笑了说:“飞了,飞上天了。”

张福财喊道:“来人,把他绑了!”

东来福的下人跑到张福财面前解释,说:“我们的少爷有精神病,请长官饶命。”

张福财狠狠地说:“有精神病吗?那活着干啥?丢进井里。”

匪兵们把赵太太和牟银绑起来,丢进院内的水井里。牟银被丢进水井里的时候,依旧嬉笑着。赵太太却是两眼微微闭着,口中念念有词。下人们听到深深的水井下,传出了两声沉闷的响声,母子两个从此就占据了这口水井。

张福财在庄园内没有搜寻到多少金银财宝,非常懊恼,下令封锁了栖霞城,发誓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牟宗升,说:“抓住牟宗升,我活剥了他的皮!”

在张福财看来,庄园的老爷太太们一定躲进了城里的什么地方。他没有想到这些过惯了奢侈生活的老爷太太们,会藏到乡下佃户的破屋子内。

姜振帼和丫环梨花在潘马夫的照应下,朝石头崖村逃去。走出古镇都不远,就听到了庄园那边传来了枪弹声,知道庄园的保卫团已经跟土匪交火了。但是枪声一会儿就消失了,继之而来的是几声狗叫。她不由得站住了,回头朝庄园方向瞥了一眼,知道此时的庄园,狼藉一片了。

石头崖村虽然只有十几户人家,但都是她的老佃户,对她忠心耿耿。村子又在深山里,后面就是日新堂的百亩山林,有个风吹草动的,可以逃到山林里躲藏。

庄头做梦也没想到,少奶奶会在深更半夜突然来到自己家里。他惊喜万分,觉得天赐良机,让他能为少奶奶效劳,于是想尽了办法安排少奶奶的吃和住。但他再折腾,也无法达到日新堂的生活条件。乡下人没有蚊帐,晚上对付蚊子,都是用点燃的艾蒿。姜振帼受不了这种烟熏火燎的滋味,整夜里咳嗽。

过了两天,姜振帼的眼睛开始红肿,实在坚持不住了,就打发潘马夫在一个深夜回到日新堂取蚊帐,取一些生活必需品,也顺便探听一下庄园的消息。她叮嘱潘马夫一定要小心谨慎,回来的时候不要被人跟踪了,说:“问问那几家的老爷太太,都在哪一个村子里落脚了。”

潘马夫记住了少奶奶的叮嘱,就趁了夜色返回日新堂。他心里惦记的是自己的婆娘红鸯,不知道红鸯跟随西来福的陈太太躲藏到哪里了,躲藏的地方是否安全。他跟红鸯成了亲,其实在一起的时光并不多。白天他们都为各自的主子忙碌着。到了夜里,红鸯常常因为侍奉陈太太,就留宿在西来福老爷楼里。因此日新堂少奶奶在古镇都划拨给他们的房子,大多数的日子都空着。潘马夫曾经跟红鸯商量,让她离开西来福,回家好好做他的婆娘,给他生儿育女。红鸯答应了,只是说刚刚成亲就离开庄园,似乎有些不近人情,过个一两年再跟陈太太提出来才好。

在月色下骑马走路的潘马夫,满脑子都是红鸯的影子,他有些想她了。眼前的月色,极容易让他想到去年这个季节,自己跟红鸯第一次走夜路的一些情景。山里的风很凉爽,不急也不缓地把很远处的花香送了过来。如果不是赶着回庄园去,他会下马到路边的草地上仰身躺了,陪着头顶的半块月亮说一会儿话。他心里的话很多,却极少说出来;而有些话要想说出来,也需要一个很适宜的氛围,需要很悠闲的时光。一路上,他心里拿定了主意,等到土匪张福财离开后,老爷太太们都回到了庄园,就让红鸯回家去。他一个人在日新堂当下人挣的工钱,也还能养家饣胡口。

不觉间,三十几里的山路走完了,可以看到前面古镇都的灯光了。他下马站住,想了想,把马匹牵到一个小树林内,拴在了树上,一个人偷偷摸摸到了庄园前面。

潘马夫隐在庄园门前的黑暗处观察了半天,没有发现特别的动静,这才试探着走到日新堂大门外,轻轻敲门。敲了半天,院内没反应。他只好转到了日新堂的后门,又敲,就听到里面传出了沙哑的声音,问道:“谁呀?”

潘马夫听出是管家易同林的声音,心里一阵惊喜,说道:“大管家,我是潘马夫。”易同林也听出了潘马夫的声音,忙命人打开后门。他把潘马夫迎进去后的第一句话就问:“少奶奶可好?”

马夫点头,说:“少奶奶很好,就是不放心家里,让我回来瞧瞧。”这时候的管家易同林,在潘马夫面前完全没有了管家的架子,看到潘马夫就像看到了少奶奶一样恭敬,老眼里闪着泪花说道:“少奶奶没事,老奴这就放心了,放心了……”

日新堂的下人听说潘马夫回来了,都跑到少爷楼来看望他,问少奶奶的一些情况,问小少爷可否习惯乡下的生活。那些老妈子们难免要红了眼睛,叹息一阵子,让潘马夫转告少奶奶,请她在外面放心,日新堂没有遭到太大的毁坏,只是被抢走了几件珠宝。老妈子们缠住潘马夫没完没了地说话,仿佛多年没见了。易同林就粗着嗓子对她们说:“快去准备少奶奶需要的东西,说起话来,就没个边儿了!”

老妈子就去按照少奶奶开具的单子准备物品了。小灶的佣人还忙着给少奶奶炖了海参和银耳汤,用瓦罐盛好,一定让潘马夫带给少奶奶。

潘马夫从易同林那里,得知了另外几家的藏身之地,也知道了红鸯还好,于是取了要取的一切物品,赶回去报告给少奶奶。

姜振帼一直没睡,等待潘马夫的消息。听说潘马夫回来了,她就忙让身边的梨花燃亮了灯,让潘马夫进屋说话。她听说赵太太和牟银被活活扔进了水井里,叹息着对身边的丫环梨花说:“你看,我们要是不走,还不一样要被扔进水井里?说不定还要凄惨。”

一边的老妈子就说:“像梨花这些俊俏的丫环,更要遭殃了……”

梨花明白老妈子说的“遭殃”是哪一种,于是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姜振帼,问道:“少奶奶,我们在这儿保险吗?”

姜振帼微微摇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想着眼下的局势。张福财的队伍在城内驻扎了,发誓要抓住牟宗升,让庄园包管他们三年的军费。牟家这么多人躲在乡下,驴吼马叫的,动静很大,长久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日新堂一家老少虽然是在半夜里悄悄住进石头崖村庄头家里的,但是第二天,村子里的佃户看到庄头家门前那匹黑亮的高头大马,就知道日新堂的主人来到了石头崖,经常有人在庄头门前朝院子里张望。这样下去,万一走漏了风声,恐怕遭殃的就不是丫环,而是她这个少奶奶了。最重要的是,她身边带着日新堂的独苗牟衍堃,无论想什么办法,也要让牟衍堃转移到一个最安全的地方。想来想去,她决定让潘马夫护送一家老少去烟台避难,留下腿子大牛去通告另外几家的老爷。

在土匪张福财的严密封锁下,庄园内的六大家几经周折,都先后逃到了烟台,东一个西一个地租赁了房子。牟宗升在烟台朝阳街,栾燕在西沙旺,牟宗昊在顺昌路,牟宗腾在大马路春德胡同,牟宗天在虹口路。后来,他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打听到了各自的落脚处。

姜振帼寻找到了最安全的地方。她在风景秀丽的烟台山,与一家挪威外侨合租了一幢两层的洋式楼房。挪威人住在楼下,姜振帼一家人住在楼上,推开后窗,就可以看到碧波荡漾的大海。租金当然是烟台最昂贵的了。因为人多房间少,鲁太太就只能和随身照料她的老妈子住在一个屋子。天气虽热,鲁太太却仍旧像在庄园时那样,极少出屋。住在一栋楼的挪威人,就不曾见到鲁太太,以为这家里的主人,只有姜振帼一人。

这家的女主人姓宋,人称宋太太,碧眼金发,性情开朗,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很快就与姜振帼熟悉了。尽管姜振帼是一方的土财主,有一个好脸蛋和好身材,浑身披金戴银的,但跟宋太太在一起,就显出了她的土气。

宋太太完全是西方的生活方式。她得知了姜振帼的身份后,就劝姜振帼不要经营土地了,说经营土地的利润太低,而且旱涝不保。最初,姜振帼对宋太太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听听而已。她想宋太太是外国佬,自己怎么能跟外国佬一样生活呢?就说吃东西吧,宋太太那里的名堂太多,一切都从营养学和卫生角度出发,似乎并不管食物味道。青菜都是生吃,说煮熟了就没营养了,最要命的是吃活鱼,让姜振帼看了就恶心。

宋太太从事商贸事业,白天要去上班,下班后就邀请姜振帼坐在花园的藤椅上喝茶,让姜振帼给她讲一些庄园的故事,说乡下的趣事,常常笑得前仰后合。有时候,宋太太就穿着一条短裤,上身的胸前扣了乳罩,躺在花园的草坪上跟姜振帼聊天。到后来,宋太太也动员姜振帼脱去多余的衣物,享受阳光浴。姜振帼只是笑笑,说自己害怕太阳晒坏了皮肤,其实她是不习惯袒胸露臂的。

住在楼上的小少爷牟衍堃,经常站在窗口看宋太太的身体。被姜振帼发现后,狠狠地骂了一通。牟衍堃虽然遭了骂,却仍不改悔。他毕竟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了,身体的一些部位正发生着革命,而姜振帼对他管教得又极为严格,到了烟台后,把他禁闭在房间里读书,还特意派人回庄园去,把私塾的牟先生接到了烟台,继续教授牟衍堃读书。那番苦心就连牟先生都被感动了。牟衍堃到了烟台,在私塾陪读的易谷雨,就去了日新堂的账房,跟着爷爷易同林做起了账房先生,也成了日新堂的小奴才了。没有易谷雨在身边,牟衍堃就更孤单了。憋闷的时候,他也只能打开窗户,看看远处大海里的船桅和海鸥。能够看到宋太太半裸的身体,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了。

姜振帼虽然心里羡慕着快乐的宋太太,但嘴上却对丫环梨花说:“你看看,外国人有啥比我们好的?吃生鱼,露屁股,这就是外国人。”

一天晚上,宋太太邀请姜振帼去戏院看戏。姜振帼长这么大,其实还没有进过正经的戏院,对看戏并没有兴趣。但宋太太说已经预订了包厢,姜振帼拒绝了似乎不太礼貌,于是就跟着宋太太坐上一辆豪华轿车,去了戏院。姜振帼仍旧是在庄园生活的那副做派,随身带着自己的丫环梨花。但到了戏院后,她就后悔自己不该把梨花带来。宋太太预订的包厢,是最好的位置,周围都是烟台的社会名流,姜振帼的样子就显得有些呆傻,一举一动都模仿宋太太的姿势。丫环梨花就更可笑了,一身乡下人的打扮,招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在这些目光的注视下,梨花憋了一泡尿却找不到厕所,竟然尿湿了裤子。

那晚上的戏,姜振帼没有看出什么名堂,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心思。回到家里,她就对梨花说:“咱们真是乡下人,进了大城市成了睁眼瞎子呀!”

姜振帼似乎为了弥补自己的不足,第二天就找来了裁缝,给自己定做了两身高档的衣服,也给梨花定做了一身。然后,她也学着宋太太的样子,在戏院预订了包厢,带着梨花去看戏,一连看了四五天,慢慢地就找到了感觉,看戏也看出了味道。再后来,她就常常预订了包厢,反过来邀请宋太太看戏了。

出入戏院包厢的,大多是成双成对的男女,让姜振帼看了,心中生出了羡慕和妒忌。一天傍晚,她和丫环梨花又要去戏院,走到楼下的花园里,远远看到牟先生正在散步。牟先生毕竟在北平读了几年书,见多识广,就连走路的姿态,也颇有上层人的优雅。姜振帼就站住了,看着牟先生愣了片刻,对梨花说:“你去听戏,活受罪,就别陪我了,回楼上照看好小少爷。他要是跑到了大街上闲逛,我回来打你棍子!”

梨花一看姜振帼的目光就明白了,笑了说:“太好了少奶奶,我真是看够戏了,要不要我过去把牟先生喊过来?”

姜振帼一听梨花的话,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破了,就对梨花瞪眼骂道:“死奴才,我叫牟先生做啥?”丫环看透了主子的心思,不是奇怪的事情。这些奴才们跟主子相处的时间久了,主子身上有什么气味,她们都闻得出来。骂过了梨花后,姜振帼就又说:“让他陪我看戏去!”

梨花就跑过去告诉牟先生,少奶奶让他去看戏。牟先生似乎不相信,朝前面的少奶奶看去,看到穿了旗袍的少奶奶站在下山的路口上不动,身子背向他的目光,好像在等待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就朝前走去。

不等牟先生走到身边,姜振帼就转过头来看着他,冷了脸说道:“我以为请不动牟先生呢,好磨蹭呀,不情愿去?”

牟先生忙说:“少奶奶抬举我了,我不知道陪少奶奶去看戏合不合适?”

姜振帼眼睛一瞪,说道:“怎么不合适?你以为我让你看戏去的?我一个人夜里出去不安全,让你来当打狗棍用的!”

这样说着,她已经朝前走了。从烟台山走下去,还有很长的路,她约好的轿车就在前面等她。

一路上,两个人没有找到可以说的话,也就只好在车里沉默着。到了戏院,情形就变了,那里的氛围一下子把姜振帼的身体烘热了。她走进包厢的时候,就把牟先生的手臂拽过去了。牟先生并没有显出大惊小怪的样子,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于是也很自然地把手臂给了少奶奶作道具。他们两个很快被很多人的目光包围了。

牟先生的稳健和大方,让姜振帼感到满意,但同时她的心里却又诧异,想:他应该有一些受宠若惊的神色呀?他怎么连一点儿慌张都没有?他把自己放到什么位置上了?

姜振帼坐进包厢后,周围的目光并没有放过她,她就想做出轻松的样子,于是找了话跟牟先生说,问道:“牟先生过去到戏院看过戏?”

牟先生说道:“在济南在北平都看过,不过不是在这样豪华的包厢里。”

姜振帼笑了笑,说道:“牟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我不明白如今为啥这么郁闷,活得小里小气的。”

牟先生扭头看了看姜振帼,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佯装被前面的什么人吸引住了,仰了头看去。他的目光正好遇到了前面一个很亮丽的女人。姜振帼注意到了他看那女人的眼神,含了某种渴望,她就不经意地挨近了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似乎要试探牟先生心中的秘密,又似乎受了环境的影响,需要一些浪漫的情调。牟先生感觉到了她身上的温度,身子动了动,仍旧不说话。其实,如果牟先生对她的举动做出回应,她倒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说不定要给牟先生一些难堪。

但牟先生的冷淡,却又让她有些失落。她心里就想:这个牟先生,真是一个怪人呢。

姜振帼在烟台居住了半个月后,管家易同林派腿子大牛到烟台通报她,说张福财的队伍在栖霞城没有多少收获,开往莱阳去了,日新堂一切平稳。

按说,姜振帼应该立即打道回府了,但她担心张福财的队伍从莱阳返回来的时候,还会冲击庄园,于是就对腿子说:“再等等看吧。”

这样,日新堂的事务仍由易同林料理。按照姜振帼的要求,易同林每月都要带着结算后的账本,到烟台呈给姜振帼查看。

各家的土地经营,并没有因为他们居住在烟台受了影响。忠于职守的管家和账房先生们,在主人不在的时候,照样收租、理账、赶集,按照主子的吩咐,把一些主子需要的钱财送到烟台。长工们依旧与过去一样耕种收割,听从大把头的招呼。因此,各家的老爷太太也就不急于返回去。他们用兜里大把的钱,享受着城市的新鲜生活。

谁都没有想到,这次土匪张福财的突然侵入,竟然打破了庄园上百年的生活秩序。

他们在烟台从夏天住到了冬天。这半年中,各家的老爷少爷,在花花绿绿的烟台真是开了眼界,已经完全变了样子。牟宗升、牟宗昊、牟宗腾和牟宗天四位老爷,不仅抽上了大烟,而且都进过了妓院。

北来福少爷牟宝的太太秦氏,在烟台生下了他们的小少爷,取了“烟”字的谐音,名叫牟衍生。牟宝的父亲牟宗天就把北来福的权力,基本交给了牟宝,自己跟哥哥牟宗腾忙着喝茶泡妓院去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牟宝,也沾染了抽大烟的恶习。

这些事情,姜振帼虽然已有耳闻,但各家分散居住,各自为政,她抓不住真凭实据。

春节前,姜振帼想起给祖宗进香火了,通知各家返回庄园。而老爷少爷们,却玩野了心,竟然连春节都不想回去了。姜振帼就坐上轿车,一家一家地走,对各家的老爷说:“你们连祖宗都不要了?想在烟台居住,回去给祖宗烧了香,你们再回来,就是把房子搬到烟台来都行!”

姜振帼说的是气话,她还没有觉察到庄园潜在的危机,仍旧很自信。她做掌门人的这些年,经受了不少的风雨,庄园不仅没有颓败,还出现了欣欣向荣的景象。她甚至已经对未来做了预想,在三四年之后,让小少爷牟衍堃娶妻成家,把掌门人的位置交给儿子,自己垂帘听政。

姜振帼费了一番口舌,总算在春节前,把几大家的老少都劝回了庄园。按照往年的规矩,大年三十的夜里,在姜振帼的带领下,给列位祖宗烧香磕头,做了孝子贤孙应做的一切。

转过年去,大地回春,冷冷清清的庄园又热闹起来。老爷少爷们一回到庄园,在烟台的那股子疯劲儿也就收敛了,很自然地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老爷还是老爷,依旧在下人们面前端着老爷的架子。少爷们呢,也在老爷和太太们面前,显出很驯服的样子。

表面上看,经受了匪兵蹂躏的庄园,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赵太太和牟银葬身的那口水井,被封盖起来。奴才们夜里都不敢从那里走过,说水井下总有咕噜噜的声音冒出来。

然而,1928年的这个春天,庄园的奴才们还是从主子身上发现了变化----饮食和行事方式,都不似从前了。就连跟随主子的丫环和老妈子,也变得洋气了。老爷们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身边都多了一枝烟枪。当然,他们抽大烟的时候,都是躲在自己卧室内,把门闩了。从烟台带回来的大烟抽完了,就悄悄派了账房先生赶往烟台购买。

牟宗升那枝烟枪,成了他的宝贝,烟嘴是翡翠制作的,景泰蓝烟杆,非常特别。牟宗升抽大烟的时候,还要让丫环小六在身边伺候他。照理说李太太是知道的,但李太太已经接受了这种事实。到后来为了麻木自己,她也抽上了大烟。

栖霞城里的小妓院,实在不上档次,老爷们无处嫖娼,时间久了心里痒痒的,总想找个东西抓挠几下。那天牟宗腾看到丫环春桃在自己卧室里走动,臀部一扭一扭的,心里就波澜起伏了,上前抱住了春桃,把她摁倒在土炕边,去解她的裤子。春桃已经二十多岁了,是一个熟透了的女人。她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明白老爷要什么东西,也就没有了太多的恐惧,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任老爷牟宗腾摆布她了。

牟宗腾刚刚手忙脚乱地跟丫环做完事情,王太太正巧推门走进来。牟宗腾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丫环春桃惊慌地跪在王太太面前,身下还流着血,求饶道:“奶奶饶命,不是奴才……是老爷强行要奴才……奴才该死!”

说完,春桃就因为恐惧哭起来。

王太太愣了片刻,立即反应过来,对牟宗腾说道:“老爷大白天做这事,总要闩上门。要是被奴才们看到了,你这个老爷的脸儿朝哪儿搁?”

牟宗腾苦笑着,一个劲儿点头,心里实在感激王太太的心胸宽广。

王太太就不理会牟宗腾了,转眼看春桃下身的血迹,知道这奴才是第一次破身,就瞪了她一眼说:“老爷能看上你,也算你的福分,哭啥哭?闭上你的嘴!从今往后,你就再也不用惦记着嫁人了,好好侍候老爷。”

王太太转身走出牟宗腾的屋子。春桃连忙整理了自己的衣服,看了牟宗腾一眼,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牟宗腾心里却塌实了,知道太太已经默许了他跟丫环的关系,于是就对春桃说:“不要怕了,太太已经准许你跟我在一起。”

说着,又把春桃抱进怀里,春桃却不知什么原因,在牟宗腾怀里又呜呜地哭起来。

当天晚上,王太太特意安排春桃去牟宗腾屋里过夜。她觉得这种事情想堵是堵不住的,老爷偷偷摸摸地行事,倒不如成全了他,免得闹出什么乱子。老爷喜欢春桃,也就是喜欢春桃的身体,就像喜欢腥气的猫,要从春桃身上偷嘴。春桃只是一个丫环嘛,闹不到哪里去。但如果老爷到外面招引一个小妾来,那才麻烦呢,不仅要从老爷兜里掏钱,还要跟她这个太太争权夺利。不过这种事情,是瞒不过南来福几个老妈子的,于是王太太叮嘱了屋里的老妈子,严厉地说:“你们哪一个嘴碎,把事情张扬出去,割了你们的舌头!”

老妈子们都在主人身边待了多年,其实是不用担心的。大家都在躲避一个人的耳朵,那就是掌门人姜振帼。王太太想,如果让姜振帼知道了,对南来福没有任何好处。南来福要的是脸面,没有了脸面,在这个庄园里也就没有了位置。

王太太的举动,自然感动了牟宗腾。他对王太太比先前更尊敬了,索性把家中的许多事情都交给王太太,自己搂了春桃抽大烟去了。春桃虽然夜里常常睡在老爷房内,但到了白天,仍旧是一个丫环,要给王太太捶背、冲刷夜壶。屋里的老妈子也没有另眼看待她。一切都没有多少改变。

只有少爷牟财比过去沉默了许多,见了春桃不像先前那样随便玩笑了。牟财从小就和春桃厮混在一起,得到了春桃的照料。两个人的身体是一起长大的,彼此之间就有一种超越了主仆的情感,平日里难免私下玩笑。玩笑中,少爷极其自然地去摸春桃的胸,春桃也就放肆地在少爷脸蛋上,轻轻地打一巴掌。彼此的身体虽然吸引着,但绝没有想到要发生点什么。做少爷的明白对方只是个下人,而做下人的知道对方是她的少爷,是她未来的主子,因此都没有超越界限。春桃一年年拖延着不愿离开南来福,对少爷的眷恋也是一个原因。现在,牟财看到做父亲的竟然对春桃下了手,心中的那种复杂情感就可想而知了。他想,其实过去自己是可以对春桃的身体做些什么的呀。

牟财就有了一种失落和懊悔。

他不再去理会春桃了,甚至与她见面的时候,都不正眼去看她。春桃心里当然明白牟财冷漠的道理,就觉得内疚,似乎欠了少爷一些东西,就想找个机会跟少爷说几句话,像过去那样跟少爷玩笑几句。

那天下午,春桃去少爷楼清扫房间,看到只有牟财在楼上,就笑着对他说:“少爷,这么好的天气,闷在家里生蛋呀?庄园的几个少爷到山里放鹰去了,你咋没去?”

牟财低了头说道:“没去就是没去吧,不愿意。”

春桃就说道:“少爷你吃了枪药了?说话这么冲!我什么地方得罪了少爷,让你这样恨我?”

牟财瞥了春桃一眼,说道:“你这奴才,跟我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

春桃并不害怕,反而走到了牟财面前说,“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的,少爷生气就给我几个嘴巴。”春桃说着仰起了头,让牟财去打。牟财愣住了,看着她仰起的脸。慢慢地,那脸上就有了泪水流淌着,让他惶惑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这季节,外面的桃花正开得灿烂,一些飞扬的柳絮飘过了打开的窗户,落在了屋内。牟财突然走上去,抱起了春桃的脸,亲吻起来。春桃的身子软软地瘫在他的怀里,嘴里梦呓般地说:“少爷、少爷,我已经是老爷的人了,你放开我,放开我吧。”

嘴里这样说着,身子却软得无法收拾了。

这对在一起度过了青春期的身体,终于彼此打开了。牟财虽然二十二岁了,又是大少爷,但从小在庄园里长大,受到严格的管教,跟外面的世界没有太多的接触。说来也很可笑,看到了春桃的身子后竟然有些惶恐,满身的冲动和力气,不知道如何使用。春桃就主动了很多,教他如何进入自己的身体。到后来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兜满风的帆,在春桃的呻吟中出海了,越走风浪越大,到后来他就忍不住大叫起来,鼓胀的帆再也承受不住海上的风浪,轰然折断。

牟财等不到自己的喘息平静下来,丢下了残局就要匆忙下楼,而春桃却抱住他不放,说道:“少爷求求你,别走……”

春桃从少爷这里得到的快乐,完全不同于老爷牟宗腾,她心里的那张帆似乎还刚刚启航。

以后的日子,春桃总能找到理由去少爷楼,跟牟财做身体的狂欢。牟财虽然也快活着,但他心里却有些恐惧,担心被父亲发现了,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牟宗腾已经给牟财订好了亲事,原计划去年就给牟财成亲,却因为从烟台回来得匆忙,改在今年了。什么季节操办,并没有定实。牟财跟春桃有了肌肤之亲后,就主动在母亲王太太面前,流露出准备五月份成亲的想法。王太太自然高兴,忙请人选择了五月的一个吉祥日子,开始为牟财的婚事作准备了。

按照牟财的要求,南来福的婚事办得很简单。婚后的牟财因为屋里有了少太太林氏,春桃也就断了跟少爷疯狂的念头。从此她见了少爷,只用眼睛瞟了他,满眼的忧伤和哀怨,让牟财看了心里总不是滋味。

在少爷当中,牟财算是没有沾染多少坏毛病的一个,知道帮着王太太打理家务,支撑南来福的门户,让王太太心里庆幸万分。

这时候的牟氏庄园,老爷和少爷们都变得躁动不安,就连西来福不满十八岁的二少爷牟恒,都不守规矩,把一个佃户的女儿搞了。老爷牟宗昊知道后,似乎还很气愤,端着架子训斥牟恒。但牟宗昊在烟台的所作所为,牟恒都看在眼里了;而且这小崽子的嘴皮子功夫,比他的哥哥牟永胜了几倍,只几句话就把牟宗昊噎住了。

牟恒说:“哦,就兴你偷情嫖娼,吃香的喝辣的,我喝点儿菜汤都不行?”

在烟台的时候,牟宗昊不仅去妓院嫖娼,还跟邻居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小玉眉来眼去,后来竟然常常把小玉带回他的房间。陈太太不像王太太这么聪明,以为牟宗昊还像过去一样,害怕这种丑事传出去,想逼迫牟宗昊跟小玉断了来往,就在地上打滚哭闹,故意招引了许多人看热闹。

丫环红鸯觉得围观的人像看耍猴子一样看陈太太,于是上前拉起了陈太太说:“太太别闹了,你看好多人在看你……”

陈太太哭喊道:“我不怕看,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牟宗昊在陈太太闹腾的时候,根本不理会她,离开家去了妓院,在妓女的侍奉下悠然地抽着大烟了。

陈太太的哭闹,在牟宗昊身上没有收到效果,她就把眼睛盯住了女孩子小玉。看到小玉去了牟宗昊的房间,就冲了进去,要把裸着身子的小玉拽到大街上示众,说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妖精,不怕丢脸,到大街上展示展示去!”小玉就朝牟宗昊怀里躲藏,嘴里喊着老爷快救我,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牟宗昊就对陈太太喝道:“你给我滚出去,不准再进我房间!”

陈太太不肯罢手,仍朝牟宗昊怀里扑去,要去厮打小玉。牟宗昊一脚踹倒了陈太太,对外面的奴才们喊道:“来人,把太太拖出去,我再也不想看到她这头蠢猪!”

躺在地上的陈太太一边哭着,一边想,自己跟老爷的情分就算彻底断了。这样想着,她的哭声就更大了。红鸯和一个老妈子拉她的时候,她没有挣扎,只是从泪眼中看了看老爷和他怀里的小玉,满是哀怨地走出了老爷的房间。

从烟台返回庄园,牟宗昊没有让陈太太住进老爷楼,而是让下人把她安排到后面的少爷楼里。

本来日新堂的潘马夫已经跟红鸯商量好了,从烟台返回庄园后,红鸯就离开西来福陈太太身边,回家去为潘马夫生儿育女了。但看到孤单单的陈太太被冷落在少爷楼内,几乎无人过问,作为多年来跟随她的丫环,红鸯觉得这个时候提出离开西来福,会让陈太太伤心的。于是红鸯就一声不吭地留在陈太太身边,继续侍奉她,陪伴着她打发寂寥时光。

看着母亲所遭受的待遇,牟恒心里很不是滋味,对父亲就有了一股恨,无处发泄,也就不把牟宗昊当作父亲了。

牟宗昊听了牟恒的混话,瞪了半天白眼球,到后来突然感到很累,很无聊,一切都没有意思了,叹口气说道:“你这么一点儿的人就开始折腾,唉,西来福怕是要葬送在你们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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