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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2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00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26

覆水难收,庄园内的人和事,许多没了规矩。那些在庄园内侍奉主子一二十年的老妈子,眼睛里看多了脏东西,就禁不住摇头,怀念死去的老主人,同时也为小主子们捏了一把汗。

当然,外面的世界也发生着变化,许多事情百姓们越来越闹不明白了。就说占据烟台的军阀刘珍年吧,转眼间被蒋介石任命为国民革命军暂编第一军军长,经常到处张贴布告筹措军费,动员豪门富户捐款,名正言顺地从别人兜里掏银子了。

世事无常,本地的县太爷也不好做了,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刚来一年多的陶县长又调走了,换了一个瘦小的林县长。林县长上任没几天,就接到了刘珍年的命令,让他想办法动员牟家捐出百万军费。刘珍年张贴的“富户捐”告示,反应冷淡。富户门都很吝啬,不肯把自己兜里的银钱捐给刘军长。刘军长就不得不挑选大户人家开刀了。

林县长接到刘珍年的命令,愁眉苦脸了几天,百万大洋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牟家再有钱,也不会轻易拿出来的。但刘珍年的指令又不敢违抗。林县长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心想也只能去做一些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了。主意想定后,林县长派两个衙役,持请帖去了牟氏庄园。

衙役去了月新堂,对牟宗升说:“我们县太爷刚到,邀请牟会长去做客,以后许多事情要请牟会长扶助。”

牟宗升听了很高兴,心想这个林县长还懂礼节,知道我牟会长是清朝的兵部侍郎,当地最大的财主,要跟我亲近才好。牟宗升就故作姿态地说:“县太爷上任,我本该给他接风洗尘的,哪敢让县太爷宴请?”

衙役就答道:“牟会长有这个心意,改日吧,今儿县太爷已经摆好了酒席,等候您呢。”

牟宗升不客气了,精心整理了衣冠,要给县太爷摆出他牟家的阔气来。因为是去赴宴,所以身边不能带着马夫和腿子,他就骑了高头大马,一个人跟随衙役去了县府。

按照牟宗升预先的想法,这种宴请,县太爷一定站在县府内的大客厅外等候他,见了面要客气一番,说一些“久仰久仰”之类的套话。但是走进县府,却没有看到林县长的笑脸。他正纳闷,从侧翼的胡同里走出几名全副武装的衙役,直奔他而来。一个头目走到他面前,瞪了眼喊道:“牟会长,你迟迟不肯缴纳富户捐,先依法关押了!”宣布完后,两个衙役就上前粗鲁地架住了他的胳膊拖着走,像是要把一头肥猪架到案板上。

牟宗升挣扎着喊道:“干啥干啥?我是你们林县长请来吃酒席的……”话没说完,他自己就醒悟过来----自己真是林县长请来的客人,这帮衙役哪敢对自己动手动脚的?看样子是中了林县长的圈套,于是他就又喊道:“快放开我,你们胆大包天,忘了我是谁了?!快让林县长出来见我,他出来晚了可别后悔!”

衙役根本不听牟宗升的叫喊,强行拖着他走路,一直把他拖进了一个小黑屋里,落了锁。他在屋里叫喊了半天,外面却无人答理他。他喊叫累了,停息下来,就感到了莫名的恐惧,坐在黑暗里开始琢磨主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对着门缝喊道:“林县长说了,要想出去,必须捐出大洋一百万,不想捐献的话就在里面待一辈子吧。”

牟宗升傻傻地呆坐着,弄不明白自己是商会会长,又是本地最大的豪门老爷,这个新来的林县长,怎么有这样大的胆子,明目张胆地把自己关押起来,敲诈勒索。

他感觉阳光明朗的白日,突然间就变成了没有一颗星星的黑夜。

牟宗升离开庄园大半天,最初谁都没有意识到什么。到了晚饭的时候,月新堂的李太太才纳闷地对身边的丫环说:“老爷去县衙吃酒席,难道还要吃两顿吗?”丫环小六就担心地说:“老爷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李太太瞪了小六一眼,嫌小六多嘴,说:“老爷能有什么事情?你放心好了,今夜老爷还会回来睡觉的。”说到睡觉,小六的脸就红了。因为大多数夜晚,是她陪在老爷身边。她心里挺内疚的,觉得很对不起李太太,可老爷就是喜欢把自己留在屋内,她做丫环的敢不从吗?

两个人说话的当儿,外面的腿子来报,说县府的一个衙役要见李太太。小六当即惊得脱口说道:“老爷肯定有事了!”

李太太的脸色也骤然变了。老爷吃酒宴没回来,衙役却又来了,看样子不像好事情,于是慌慌地走出卧室,到了会客大堂见衙役。当得知老爷因为拒交“富户捐”被衙门关押了,她的泪水就流出来,对衙役说道:“我们月新堂对县衙门历来不薄,新来的县太爷咋能这样不讲理呢?”

衙役说道:“我只是奉旨通报来的,太太赶快拿了现大洋领人去吧,耽搁久了,怕牟会长经受不住那种苦。”

衙役离去后,李太太就跟大少爷牟昌和自己的管家李连田商量,如何拿了大洋去领人。大少爷牟昌当时就急了,对李太太说道:“一百万现大洋?你以为是从地里刨地瓜呀?上哪儿弄这么多钱?”

管家也说:“县衙的狮子口张得太大了,月新堂承受不住呀。”

“没这么多大洋,他们愿意扣押我爹,就让他们扣押好了!”牟昌说完,干脆一甩手走了。

李太太生气地瞪了一眼牟昌的背影,说道:“你连自己的爹都不要了?没有你爹,还有你们这些王八羔子?多少钱都要把你爹领出来!”

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丫环小六在一边急得直张嘴,想催促大家赶快想办法,可就是不敢说话。到后来,李太太发现了,就顾不了那么多的规矩,说道:“小六,你要说啥话?有啥好办法快说出来!”

小六这才说道:“县府敲诈的富户捐,按说不该由月新堂一家来付,要捐的是整个庄园。只不过我们老爷是商会会长,就让我们老爷出头露面了。这事要跟其他老爷一起商量,最好让日新堂少奶奶出来应付。少奶奶是掌门人,心里主意也多。”

小六这么一说,管家李连田禁不住“哦”了一声。李太太也觉得很有道理,当即带着丫环小六去了日新堂。

少奶奶姜振帼正在大堂内给管家易同林交代事情,让他抓紧制造一批假银元。姜振帼已经预感到了时局的动荡,今后兵匪骚扰庄园的事情会经常发生,不管哪路人马来了,都要打点他们一些银钱,这样下去恐怕很难应付,于是就想到制造一批假银元备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堂屋的大门关得紧紧的,还把丫环梨花打发到了门外守候。

梨花看到李太太和丫环小六急匆匆走来,赶忙上前阻拦,笑了说:“太太什么事呀?走得这么急。”

李太太说道:“你们家少奶奶呢?”

说着,人已经走到了堂屋门前,要去推门。梨花忙说:“我们少奶奶在屋里跟管家商量事呢,奶奶你看今年的迎春花怪不怪,这个时候了才开花。”

李太太不理会梨花,径直推开了门。姜振帼和管家易同林没想到会有人突然闯进来,他们的表情就显得有些吃惊,愣在那里。李太太就说道:“少奶奶,你二叔被衙门扣押了,你赶快想个法子!”姜振帼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易同林,说道:“你出去吧。”

姜振帼仔细地听李太太说了牟宗升的遭难,也感到意外,没想到新来的林县长这么霸道。她对李太太说:“骑到我们头上屙屎了,我这就去县衙门走一趟,拜会这个林县长。”李太太原以为需要费很多口舌才能请动少奶奶,却没想到少奶奶这么主动。其实姜振帼心里明白,这“富户捐”并不是只拿牟宗升开刀,庄园内的各家,谁也逃脱不掉。日新堂在牟氏家族中是首富,外面的人都知道,别家挨一刀,日新堂要挨两刀。表面上她是去搭救牟宗升,实际上是要挡住伸向自己口袋的黑手。

离开庄园的时候,姜振帼去见了牟宗昊、牟宗腾和牟宗天三位叔叔,说她这次去如果跟林县长闹僵了,也就回不来了,今后日新堂的事情,就要靠几位叔叔照应。牟家恐怕今后的日子会更艰难,几位叔叔一定要齐心协力,保住祖宗留下的这份家业。“各位叔叔现在就筹措大洋,恐怕一个子儿不出是不行了,我豁出性命跟县太爷理论,尽量少掏一点儿。”她说得有些伤感,自己的确不知道这个林县长,能不能给她面子。

几位老爷被他们掌门人的话感动了。

牟宗昊就很气愤,搬弄出了他学过的法律,证实林县长的做法严重违法,说道:“我跟少奶奶一起去,问问这个狗县长还要不要王法了?”

牟宗腾斜睨了牟宗昊一眼,嘲弄地说:“你就别显摆你学的法律了。县太爷要是害怕法律,就不会这么干了。这世道呀,没规矩了。”

牟宗天故意激牟宗腾的将,说道:“对,老四你懂法律,你陪着少奶奶去县府,不要在家里耍嘴皮子,窝里横,你去跟县长理论!”

姜振帼知道几个老爷只是打嘴仗,到了这个时候谁都不会出头露面的,就说:“你们都不用陪我去,我一个女人家,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了。”

她把自己上下收拾了一番,带着丫环梨花去了县府。

这个时候,林县长也正需要一个像姜振帼这样的人出来调和事情。牟宗升被关在黑屋内,死活不肯答应出钱,总不能一直关下去吧?因此看到姜振帼来到县府,林县长心里就塌实了,还算客气地接待了她。姜振帼婉转地告诉林县长,庄园与过去历任县太爷都有交往,已经给了县衙很多捐助了,希望林县长手下留情,不要过分难为庄园。

林县长说道:“不是我要跟你们牟家过不去,是刘珍年军长的指令,我这个小县官窄窄的肩膀,能抗得住吗?我想请你劝劝牟会长,不要太死心眼了,这年月混过一天是一天。我得罪了刘军长,这县太爷也就做不成了,你们得罪了刘军长呢,恐怕好日子也就过完了。”

姜振帼为难地说:“一百万大洋,这数目太大了呀!”

林县长笑了笑说:“一百万对你们庄园来说,也不是个大数目。”

姜振帼说:“林县长高看我们了,我们真的拿不出这么多。如果几万大洋,还是可以凑一凑的。”

林县长的脸色就变了,说:“要是几万大洋,我也没必要费这么大周折。你就不要跟我缠磨了,这个数目,你们庄园能掏出来。要是成心跟我作对,可别怪我不客气。”

姜振帼心里一沉,知道这个林县长不像过去几个县太爷那么容易对付,于是就说,“既然林县长这么不讲情面,那就算了。”她把目光从林县长那里移开,看着身边的丫环梨花说:“你回去吧,告诉一大家子都别等我了,我回不去了,恐怕要死在县衙了。”

梨花站在那里不走,怯怯地看着姜振帼,眼里含了泪水。姜振帼就生气地骂道:“小奴才,你耳朵聋了?!”

梨花擦了一把泪水,慌张地离去了。

林县长有些愣了,看着姜振帼问:“这么说,你是要跟本县长抗拒到底了?”

姜振帼说:“不是我要抗拒,是我们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只好请林县长放了我二叔,我是庄园主事的,把我扣押在衙门好了。”

林县长担心把事情搞僵了,弄不到钱,对刘珍年那里无法交差,于是就缓和了语气,答应把“富户捐”减半,让庄园六大家捐出五十万大洋。姜振帼说,五十万也拿不出来。林县长就跟姜振帼讨价还价,最后确定为三十万大洋。

牟宗升被放了出来,跟着姜振帼一起回到了庄园。

虽然“富户捐”从百万大洋减到了三十万,六大家子平均分摊了,但对每一家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牟宗昊说他西来福拿不出银元,主张抗捐到底,结果遭到了其他人的反对,无奈忍痛掏出了五万大洋。

当三十万现大洋拼凑齐了,放在月新堂的大厅时,牟宗升看着白花花的一堆银元,突然扑上去抱头痛哭,喊道:“祖宗呀,不是我们子孙无能,这世道实在变得太坏了……”

他这么一哭,周围的几个太太也就哭起来,把姜振帼的眼圈也哭红了。姜振帼就挥了挥手,对牟宗升说道:“别哭了二叔,赶快给衙门送去吧。”

牟宗升就带着两个奴才把现大洋送往县府。牟家的老爷和太太都跟在身后,一直走到大门外,像发丧似的哭喊着,在蒙眬的泪水中送别了三十万现大洋。

到了县府,牟宗升把三十万大洋点给了林县长,然后愤恨地说:“从今儿起,我这个商会会长不当了,以后这个费那个费的,不要找我筹措了!”

林县长看着白花花的银元,心里正后悔着,觉得如果再让牟家捐出十万块,牟家恐怕也拿得出来。听了牟宗升的话,林县长就瞥了一眼牟宗升。冷笑说:“会长不当就万事大吉了?想太平你就别当富户人家才行,回去一把火烧了庄园!”

林县长说话的口气,似乎他眼前站着的已经不是声名远播、令人敬畏的大地主,而是一个普通佃户,或者说是一头已经失去了自我保护能力的老虎豹子,可以随便从其身上择取骨肉食之。这口气,自然刺伤了牟宗升。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县长,努力想透过愤恨的目光为自己挽回一些尊严,却没有达到预想的目的。林县长嘲弄的目光始终压制着他愤恨的目光,到后来他竟然有些站不住了,感觉自己的身子开始不停地晃动。他想挺直腰杆,也仍然没有做到。他不明白,堂堂的牟二爷的腰杆,怎么会突然间害了软骨病,坚挺不住了?

他狼狈地走出了衙门,丢魂落魄地爬上了马背。沿着大街走出了很远,他仍觉得身后有个影子追逐他,于是虚虚地回头看,却看不到什么异样,但转过头走路的时候,那影子又上来了。他就有些奇怪,自己怎么大白天怕起鬼来了?当他再次回头看时,不经意间看到身后衙门的大门,竟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嘴对他张着。

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牟宗升辞去商会会长的职务闭门不出,每日偷偷地抽两口大烟麻木自己,隔三差五地把丫环小六留在自己卧室过夜,呼天呼地云雨一场,看起来日子倒也过得清静。其实他心里却苦闷着,闭上眼睛就看到被县衙敲诈去的一堆白花花的银元,心肝尖尖就禁不住抽搐着疼,额上也便泛起了细碎的汗珠。他心里喊叫,自己辛辛苦苦节俭了几十年,照这样折腾下去,三两年就倾家荡产了,将来如何到阴曹地府里去见祖宗!

心肝尖尖疼着的时候,他就苦苦地想,有什么办法能够摆脱官府的敲诈?想到最后,还是想到林县长的那句话,自己要清静,就得把家产烧个精光。

烧个精光倒不如花个精光。他就想起了大少爷牟昌的婚事,觉得应当及早给牟昌成家。牟昌刚满十九岁,过去有人给大少爷提及过本县一户姓李的小地主的女儿。那女子叫李桂芳,细高挑儿,长得很出众。牟宗升却没有答应,要在方圆百里内好好给儿子挑选一户富家女子为妻。现在他不这样想了,觉得儿子的婚事不宜久拖,早给他成了亲,自己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到了秋后,月新堂就给大少爷完了亲。这时候,任期刚一年的林县长已经调走了,又新来了一个郁县长。当地人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变化,说如今的县太爷,还不如地里的一季庄稼。其实这儿县太爷的轮换,都与外面政府衙门的更替连着呢。牟宗升害怕引起郁县长的注意,就把婚事办得很低调,不敢像过去那么张扬了。庄园内的老爷太太去月新堂喝喜酒,也不像从前那么热闹,他们心里都乱糟糟的,已经没了那份闲情逸致。

北来福的牟宝,一月前突然得了头疼病,疼起来的时候大呼小叫的,不停地用头撞击墙壁,似乎要把脑袋撞成两半才舒服。老中医给他换了几次药方了,终不见效,把北来福的刘太太急得大骂老中医是个草包。几天前家里把牟宝送到了烟台医院,请了一个专家诊治。从专家脸上的表情看,牟宝是留不住了。从烟台返回庄园,牟宝每日撞墙的次数越来越多。撞墙的时候,几个人都摁不住他。少太太怀里抱着少爷牟衍生,站在远处流着泪,开始想以后的日子该如何打发了。在她看来,眼前的牟宝跟死了没什么两样了。月新堂的喜宴,北来福的老爷牟宗天和刘太太都没有去参加,只派了二少爷牟旺带着贺礼去了。牟旺虽然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却不知道替爹娘分忧,在月新堂喝喜酒,竟喝醉了,被下人抬回了北来福。

姜振帼去月新堂吃酒,送去了一个玉石佛手做贺礼,是当年娘家送给她的陪嫁,很金贵的东西。李太太有些受用不住,一惊一炸地说:“呀呀呀,少奶奶真是出手大方!”

姜振帼笑一笑,说道:“这些东西,放在家里也不会下崽。”

牟昌的婚事,让月新堂又热闹起来了,老爷牟宗升和李太太的脸上,都挂了笑容,因此下人们说话也就轻松了很多,可以在院子里听到老妈子们说笑的声音了。

但这种气氛很快就结束了。牟昌婚后第三天,一家人正准备吃午饭,县府的官兵手持长枪,把守在月新堂的大门外。一个矮胖的长官,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月新堂宅院,不等一院子的老少反应过来,就对惊慌中的牟宗升宣布:“郁县长有令,请你马上去县府面见郁县长。”

牟宗升心里一惊,新来的郁县长也要召见自己?是不是又要“富户捐”?心里恐惧着,脸上却赔了笑,对那个矮胖子说:“长官请进屋坐,喝一杯喜酒,我儿子前天刚结婚。”矮胖子一挥手说道:“免了免了,郁县长正等着你哩,走吧牟会长。”

牟宗升说道:“郁县长刚来,可能不知道,我早就辞掉了会长职务,什么事情也不管了。”

矮胖子有些不耐烦了,说道:“是不是会长我不管,反正郁县长就是要见你。”

牟宗升没办法,站起来跟着胖子走到大门外,一家人都担心地跟在身后送他。到了门外,牟宗升发现自家的大门外,站着十几个持枪的士兵,他的脸色就惨白了,故作镇静地问矮胖子:“这是干什么?你们来抓我呀?那我不走了,你们把我绑起来吧。”说着,站在那里不肯走了。

矮胖子不客气地说:“郁县长说了,要是牟会长自己不能走,就要我们把你抬进县府!”

这句话充满了杀气,把跟在牟宗升身后的李太太和大少爷二少爷吓了一跳,李太太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没想到刚过门的新媳妇李桂芳倒很镇静,上前拦住了矮胖子问道:“你到底要把我公爹怎么样?他犯了什么法,你们县衙门来抓他?总得跟我们这些家人说清楚,哪能这么不讲理呀。要抓,那就把我们一起抓走!”

矮胖子一看这女子挺刁横,担心闹腾起来误了公事,于是态度缓和了说道:“你们就别问了,牟会长去了就知道了。我实话跟你们说吧,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就是没理可讲。”

矮胖子回头又对牟宗升说:“你赶快跟我走,别不看火候,让家里人受牵累,惹恼了我,可别怪我不客气!”

牟宗升知道拗不过衙门,只能去县衙见郁县长,当面跟郁县长申诉。不过,他觉得自己作为栖霞的头面人物,被这么多士兵押解着从大街上走,实在太难堪,于是悄悄对矮胖子说:“我又跑不了,就不要让这么多弟兄跟在后面了。”

矮胖子明白了牟宗升的意思,就拍了拍自己身背的盒子枪,对那些士兵说:“你们前面走吧,我陪牟会长就行了。”

牟宗升被衙门的官兵带走后,李太太就和丫环小六去了日新堂,不多时其他几位老爷太太也都过来了,问姜振帼该怎么办。姜振帼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派出腿子在县府门前打听消息,等待事态的发展。

正如牟宗升预料的一样,郁县长上任后发现县衙库银严重短缺,衙门当差的薪金都发不下去了,让牟宗升为衙门捐些银元。牟宗升哭丧着脸说道:“郁县长你不知道呀,上半年我刚给衙门捐了三十万现大洋。”

郁县长冷着脸说:“你那是捐给林县长的,跟我郁县长没关系。”

牟宗升就问:“这次要我捐多少?”

郁县长说:“最少也要跟上次一样吧?你们给林县长捐了三十万,我也不多要,还是这个数,三十万。”

牟宗升一听,叹了口气对郁县长说:“你就是杀了我,我也捐不出这么多钱。”

“你们庄园六大家,清理一下库底也凑够这个数了,别给我装穷。不掏钱,你这辈子就待在班房里吧。”

“你想怎么样都行,就是没有钱。”牟宗升来了个死猪不怕开水烫,不在乎地把头扭到一边了。这一次他打定了主意,就是蹲一辈子班房,也决不掏一块大洋。这样掏下去,祖宗留下的这点儿家业就掏空了,老婆孩子都要被饿死。

郁县长也不跟他废话,让衙役把他关进了黑屋里。

进了黑屋子,他心里倒觉得塌实了,觉得最坏的结果也就这样了。当然,在黑暗里坐久了,孤独和哀伤就涌上心头,他就在黑暗里开始回想从前,想自己从父亲那里接手月新堂以来的作为,很为一些得意的岁月骄傲。想到最后,就情不自禁地哭了,觉得人生真是一场噩梦,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这种地步。在栖霞这块地盘上,除去县太爷就是他这个商会会长了,曾经何等风光?现在自己就倒霉在这个“会长”的头衔上。要说有钱,日新堂比月新堂胖多了,衙门每次却偏偏把他当作领头羊揪出来,就因为他曾经是商会会长,当那个狗屁会长干啥?

他很少像今天这样来认识自己。

消息很快送到了庄园。李太太得知老爷牟宗升又被扣押了,还要捐三十万大洋领人,急得哇哇哭起来。

姜振帼长叹一声,说道:“哭有什么屁用?还是凑钱救人吧。”

这时候,各家的现大洋确实不多了,都不肯拿出来。大家拥挤在日新堂的客厅里,唉声叹气,看当家的姜振帼,会有什么办法。牟宗昊竟然责怪姜振帼,说道:“当时就不该答应林县长的条件,看他林县长有什么办法。现在好了,走了林县长,来了郁县长,衙门吃顺了嘴,咬住我们牟家不放了。过个一年半载,再来个什么鸟县长,再捐三十万。你日新堂能够拿得出银元,我们西来福可就捐个底朝天了!”

牟宗天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批评牟宗昊说话失了水准。“四哥你别跟侄儿媳妇这么说话,她为咱们牟家,在衙门已经尽了力,受了委屈,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他这些日子,夜里为了看护牟宝撞墙,缺少了睡眠,眼睛红肿着,总是用生了气的样子瞪眼看人,样子就很可怕。

牟宗昊梗了梗脖子说:“上次捐现大洋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们应该抗捐,然后到济南府告县衙的状。”

姜振帼不满地说:“你懂法律四叔,你来当这个家,带头抗捐!”

牟宗昊翻了翻白眼:“当初可都是变着法儿争着抢着要做掌门人。哦,现在时局乱了,这个家不好当了,就想撂挑子了?好事都让你占全了!”

姜振帼眼窝里的泪水忍不住涌出来。

牟宗腾也觉得牟宗昊的话,越说越离了谱儿,说道:“你也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现在别扯其他的,你一家拿不出钱来,咱们庄园各家都遭殃。就这世道,你跟谁讲理去?!”牟宗天听了他这话,也点点头,并且用眼睛去看姜振帼,给她送去了一些鼓励。

姜振帼说道:“你们都先回去吧,让我想想办法。”

人走散了,姜振帼的身子就靠在了太师椅上,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到后来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日新堂的几个老妈子都站在一边,后来管家易同林和腿子也走来了,瞅着太师椅上的少奶奶,都不吭气。好半天,丫环梨花担心少奶奶受了凉,就去房间里拿来一条羊绒毛毯,轻轻地搭在少奶奶身上。

少奶奶就醒了。

周围的奴才都低着头,仿佛被霜打了的茄子。这个时候,无论是奴才还是主子,都有些人心惶惶,整个庄园被一种恐惧和哀伤的情绪围困了,仿佛头顶上的天即刻就要塌下来。姜振帼吃力地抬起眼皮,感觉头痛恶心,但她知道自己这个庄园掌门人,到了关键时候应当支撑得住,于是对丫环和老妈子们说:“你们都站在这儿卖傻呀?该干啥干啥去,我跟管家有事情商量。”

众人都退去了,只有易同林站在那里看着姜振帼,老脸上写满了忠实和担忧。姜振帼就叹了一口气,说道:“三十万大洋呀管家,谁都不肯出了,咋办?难道我们日新堂自己掏了?”

易同林低声告诉少奶奶,说:“那五十万假银元已经制造好了,可以把假银元捐给县衙。”姜振帼想了想,摇头说:“假银元只能用来应付过路的兵匪,他们就是识破了,也很难再回来。可衙门不行呀,若是让县太爷知道银元是假的,我们庄园可就惹大麻烦了。”

易同林说:“别家不是不肯出现大洋了吗?那就只有一个办法,用土地房屋作抵。”

姜振帼听后,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腾地站起来,甩手给了易同林一个嘴巴,骂道:“你这条老狗,你是想败了我们牟家呀?!我们几代祖宗耗尽心血,置下了这几万亩土地,是用来滋养我们子子孙孙的。抵出去,我们牟家的子孙日后依靠什么生活?我这个掌门人死后怎么去见祖宗?”

易同林站在姜振帼身边,垂了头一声不吭。

姜振帼暴怒之后,突然抽泣起来。她知道除去用土地和房屋作抵押这条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最后,她对默立的易同林说道:“去办吧。”

易同林犹豫了一下,叹口气走出去了。姜振帼随即打发腿子去把几位老爷太太找来商量,三十万大洋,就用两千亩良田和一千间房子作抵了。

牟宗升从班房里放出来,姜振帼和庄园的几个老爷在月新堂等候着他。见他走进堂屋,姜振帼就说:“二叔回来了,受委屈了。”旁边的牟宗昊和牟宗腾,只是看了看他,却无话。牟宗升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放出来的,于是很硬气地说道:“衙门不放我,就养活我一辈子。哼,妈的王八蛋,还想让我们捐三十万,捐他妈的屁,我就是死在大牢里,也不会签字画押的!”

他说完话,见几个人都不吭气,目光也并不落在他身上,感到有些蹊跷,又说:“咦,你们蔫不唧的,遭霜打了?”

李太太终于忍不住,把真相告诉了牟宗升。

牟宗升听说庄园是用土地和房子作抵,才保释他出来的,气得在屋里呼天抢地叫唤,两条腿不停地蹦跳,仍旧不能发泄心中的怨愤,就把客厅柜子上的一些器皿之类的东西,稀里哗啦摔在地上,破口大骂李太太混账透顶。“你死去,快死去,你把祖宗的家业败毁光了,还活着干啥?!”骂完了,他跺跺脚,就要返回衙门,去把契约要回来,自己还去蹲班房。李太太急忙拽住他的胳膊,却被牟宗升甩手给了两个嘴巴,李太太就倒在地上撒泼地哭了。

牟宗升暴跳的样子,把家人吓傻了。他冲出院子,谁都不敢上前阻拦。沉默半天的姜振帼,突然高声喊道:“二叔,你要是去衙门吵闹,那好,我们庄园的妻儿老小都陪你去,咱们干脆一起死到衙门里!”说着,姜振帼就招呼身边的老爷太太,“走呀,咱们都去,死光了清静!”一伙人跟在牟宗升后面朝外走去。这阵势一下子把牟宗升弄蒙了,他就回头看着大家说:“你们要干什么?都给我回去,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们回去!”

姜振帼说:“你说得太简单了,契约到了县衙门,能要回来吗?再说了,你好像不在乎去蹲班房,可你知不知道你在班房里,家里人替你担了多少惊吓?李太太整夜整夜地哭,你没看到她眼睛都哭成了烂桃?还有庄园里的其他老爷太太,哪一个不为你担心?各家把地和房子都抵出去,为的就是把你赎回来。现在你倒要逞英雄了。要是蹲班房能解决问题,那我去蹲好了,谁让我是掌门人的?!”

牟宗升看了看站在一边的牟宗昊和牟宗腾,他们都是软不拉叽地站在那里。他呆傻了半天,突然间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起来,说:“完了,我们牟家完了。列祖列宗呀,你们保佑子孙平平安安吧。”

姜振帼抬步朝屋外走去,说二叔你别哭了,先休息吧,回头咱们再商量事情。

李太太对丫环小六使了个眼色,说道:“快扶老爷屋里歇息。”

小六上前拉着牟宗升的胳膊,眼泪汪汪地说:“老爷别哭伤了身子……”

牟宗升就在小六的搀扶下进了自己的屋子。小六想尽了办法想使他快乐起来,但他就是一副呆相。到后来,因为心中的郁闷无处排遣,十几天的时间牟宗升就病倒了,每天都要由老中医在身边服侍,全没有了当年的霸气。

到了冬季,病了半年多的北来福少爷牟宝,在一个寒冷的晚上走了,撇下了不到三岁的儿子牟衍生和少太太秦氏。他的伯伯牟宗腾很久没有唱京戏了,这天却站在牟宝的灵柩前,突然扯开嗓子唱了几句。但不等唱完,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双眼,喉咙哽咽着发不出声音。一边的老爷太太见了,想到过去牟宝跟着牟宗腾唱戏的快乐样子,就都伤心地哭了。

从这以后,喜欢京剧的牟宗腾,再也没唱一句京剧。有时丫环春桃想逗他开心,说老爷你咋不唱京剧了?他叹气道:“唱京剧,要的是一份好心情,可这哪里是唱京剧的世道呀!”

牟氏庄园似乎一夜之间露出了败相,就像一棵突然遭到了暴风雪的树木,叶子虽然还青青的,却一片又一片坠落了。

刚刚送走了牟宝,月新堂老爷牟宗升的病情就严重起来。李太太很焦急,跟自家大少爷牟昌商议,要把牟宗升送到烟台医院去诊治。一切收拾停当,准备上路的时候,一个名叫“无极道”的民间武装队伍却突然打进了栖霞城,把出城的大路口都封锁了。

队伍的成员,都是栖霞无路可走的穷苦百姓,信奉“无极道”。过去他们都租种牟家的土地,还能维持生活,但这两年因为刘珍年和县衙门的敲诈,庄园各家已经顾不上他们的佃户了,把一些土地变卖或是抵给了官府,很多佃户失去了租赁的土地,于是揭竿而起,要跟官府拼出一条活路。

这一天是腊月十一上午,天空飘着大雪,路上少有行人,一千多名“无极道”会众,从正西、西南、西北三个方向潮水般向县城涌来。他们一个个头缠红布,胸前带着一个红兜兜作为护身符,手里拿着红缨枪,看起来势不可挡。守城的官兵急忙关闭了大门,不敢与“无极道”的会众交战。

无极道的会众就在城外扎了营,四处寻找梯子和木板,做攻城的准备。

庄园内的老爷太太很惊慌,担心“无极道”会众抢劫庄园。当天晚上,他们又像躲避土匪张福财的队伍一样,月色中逃到了乡下佃户家中躲藏。重病在身的牟宗升,也只好跟着转移到了乡下。

“无极道”的会众却没有打搅庄园,他们的目标是官府衙门,对周围的百姓秋毫无犯,只是派出了代表去庄园内求援,希望庄园能够为他们提供食宿。牟家本来就恨县衙门,巴不得“无极道”会众能把郁县长打跑了,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给官兵腾出了房间,做好了饭菜。那股热情劲儿,感动了“无极道”的会众,他们的斗志就更旺盛了。

会众们在百姓的帮助下,准备了攻城的梯子和炸药,在两天后发动了总攻。“无极道”会众攻城前,都吃下了用朱砂写的豪言壮语,口中喊着“刀枪不入”的口号,端着红缨枪朝城墙冲去。会众们并不知道,就在昨天夜里,县衙门已经从邻县莱阳搬来了援兵,在城墙内居高临下地架好了枪炮。他们刚登上了城墙外的梯子,就被墙内的一阵乱枪打倒了一片,慌慌地退下去。再次组织进攻,一片枪声响过,又倒下一片。他们吃了的那些写着豪言壮语的朱砂符,根本抵挡不住官府士兵的枪弹;胸前的护身符,也没有像他们想像的那么灵验。

官府的士兵估计“无极道”的会众伤亡得差不多了,就突然打开城门反击,“无极道”会众被追得四处逃散,大多被枪杀了。

庄园内因为驻扎了“无极道”的会众,官府就趁着追击“无极道”逃散会众的时机,给庄园的几座油坊点上了火。油坊内的豆油、豆饼、大豆一起燃烧起来,火势凶猛,根本无法扑灭。庄园内的老爷太太们,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掉了三十多间房屋,一万多斤豆油,一万多斤豆饼,还有几百石大豆。

“无极道”的会众轰轰烈烈了几天就消失了,只在栖霞城留下了一首民谣:

民国十八年,腊月雪满天,

来了无极道,道徒有两千。

头缠红布巾,手持红缨枪,

大炮架南山,城里冒火烟。

官府害了怕,城门闩得严,

请求莱阳府,派兵来支援。

十三开了战,拼杀西门外,

道徒连连败,血流一大片。

牟宗升在乡下担惊受怕地躲藏了几天,回到庄园看到自家的油坊化成了一堆灰烬,气恨交加,病情急剧加重。大少爷牟昌不敢耽搁,急忙把牟宗升送到了烟台医院诊疗。这年的春节,月新堂的老爷太太和丫环,都是在烟台度过的,家里只留下几个佣人,还有十几个长工,门庭冷落。祖宗祭坛上的香炉,交给了奴才们去照看,香火也就时明时暗。其他几家的情形,也大致相似。东来福的少奶奶栾燕,孤儿寡母。北来福的牟宝刚刚去世,少太太秦氏搂抱着不满三岁的儿子,把除夕夜晚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牟宝的灵牌前。老爷牟宗天和刘太太,本想过去劝劝秦氏,没想到走进了秦氏屋内,面对跪着的秦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默地流了一些泪水,又悄悄退出来。

这个新年,庄园的各家,几乎都是在叹息和泪水中度过的。

牟宗升的病,治疗了小半年,似乎有了好转,一家人就回到了月新堂。

庄园遭受了官府士兵的焚烧之后,各家的老爷和少爷都灰心丧气了,破罐子破摔地打发日子,于是许多丑闻就不断传入姜振帼耳朵里。她心里很焦急,知道这样下去,庄园很快就稀里哗啦地垮掉了。夜里,她坐在屋内的土炕上,面对心中的老爷爷牟墨林暗自垂泪。想来想去,也只有动用家法整顿庄园秩序了。以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凡是发现有违祖训的。不管是哪一位老爷,一律家法处置,该清除出家族的,就一定清理出去。

她想好之后,就召集了家族议事会。

几位老爷接到了议事的消息,虽然都来到了日新堂的祖宗画像前,但一个个却漫不经心,议事之前给祖宗烧香磕头,也显得草草了事。

姜振帼一脸的肃严,坐到了掌门人的位置上,把庄园内发生的违规行为,一条条列举出来,说道:“不管多大的事情,日子还得过,庄稼还得种,哪能散了心,破罐子破摔了?”牟宗腾就说:“我看呀,这日子真是艰难,倒不如把房子和地都卖了,跑烟台去住。”

他的话,引来一阵叹息。姜振帼说,“听起来是个好办法,可祖宗留给我们的土地,就这样败在咱们手里?”牟宗昊翻了翻眼皮,说道:“我们有啥法子?匪兵一拨接一拨来,还咋种地?”

“不管哪拨队伍来了,都要吃粮,没有粮食他们就得饿死。粮食从哪里来?从地里长出来的。土地就是咱们手里的王牌,谁来了都得巴结我们。”姜振帼的话,让几位老爷都沉默了,他们承认她说的话是对的,谁离开了土地能过活?看到大家不说话了,姜振帼就又说:“各位叔叔都知道,我们祖宗的规矩,凡是抽大烟和嫖赌的,都要开除出家族。我今儿想问问各位叔叔,咱们牟家的家规还要不要了?”

好半天,牟宗昊瞟了姜振帼一眼,不软不硬地说:“少奶奶你就省点儿心吧,别把你累着了。我花自己家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过些日子,我还要讨个小老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把我开除出家族都行。我看咱们牟家,也挣扎不了多久了!”姜振帼没想到牟宗昊能说出这种话来,于是气愤地问其他老爷:“你们看,成什么样子了?哪还像个老爷?!再这样胡闹下去,我们牟家真的就要败落了!”

牟宗升叹了口气,说道:“世道变了,我看随大家便吧,谁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人心涣散,已经不可收拾了。姜振帼愣了半天说不出话,目光盯住老爷们的脸,一个个看去,发现四位老爷漠然着,一脸的平静,这实在出乎她的预料。她有些恐惧地问:“你们怎么啦?这些可都是真心话?难道你们连祖宗都不认了?”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牟宗天,口气温和地说:“少奶奶,这些年你做掌门人,为咱们费了不少心血,大家都看得见。可现如今,再用祖宗的家规管束着大家,恐怕不行了。”他说得很真诚,却知道说这种话很不应该,眼睛里就流露出了内疚和无奈。姜振帼木然地点点头,说道:“我明白了。从今往后,咱们牟家就各奔前程了,我也不用再操这些闲心了。”说完她就呜呜地哭了,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筹划的议事会,竟然是这个结局。

她跪倒在祖宗牟国珑的画像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独自离去了。

几位老爷面面相觑,他们都不敢去看祖宗的画像,沉默了片刻,也各自离去。

庄园内六大家的联盟,就这样解体了。

姜振帼病倒了几天,几位太太到日新堂看望了她。虽都知道她的病根儿,却谁也不点破,仍旧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只说有些伤风了,“春夏交错,最容易伤风的。”她说着,还咳嗽了几声。东来福的少太太栾燕,向来跟姜振帼的交往密切,因此来看望姜振帼的时候,就说了真话,说大嫂你也不用太伤心,你该做的都做了,牟家就是败落了,一切都是天意。说着,自己先哭了起来。姜振帼知道栾燕心里有很多苦水,说道:“你有什么难事要我帮忙,就直接说,咱们都是苦命女人。”

栾燕擦拭了泪水,说道:“其实赵太太和我家少爷活着的时候,也没有给我帮上什么忙,但他们在的时候,我心里总算有个底儿,现在我的心却漏了,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姜振帼明白她心里“漏了”的感觉。虽然牟银活着是个废人,但毕竟也还能跟栾燕生出孩子,黑夜里可以滋润她的身体,而现在却不能了,栾燕要一个人沉在黑暗里。姜振帼就安慰她说:“好好把小少爷拉扯大吧,其他的,啥也别想了。”

姜振帼对栾燕说的话,其实是说给她自己的。病倒的这几天,她躺在炕上一直在想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她内心宽慰的是,儿子牟衍堃一天天长成男人了。再过两年,这棵独苗就可以参天而起,荫蔽日新堂。那时候,日新堂又该是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了。

她的目光,就过多地停留在儿子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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