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太太想了想,也有一些疑惑,说道:“衍堃还不懂事,谁能想到我儿子去得这么早,你说咱们该咋办呀……”
说着,鲁太太又哭起来。
“我们先主事,衍堃长到十八岁,就可以交给他了。”
“我们?你是说我和你?”鲁太太吃惊地看着姜振帼,“牟家自古可没有女人做掌门人的,都是长子长孙主事,那几家的老爷会同意吗?”
其实姜振帼说的“我们”,是指她自己。她担心鲁太太起疑心,只能把鲁太太推到前面。她叮嘱鲁太太,在这个大事情上,一定不能软弱让步,要跟牟宗升争夺到底。日新堂有牟衍堃在,没有断子绝孙,不需要过继别人,可由鲁太太暂时代替牟衍堃主事。她说:“祖训上没有说女人不可以暂时代理主事呀?”
鲁太太为难地说:“这要他们提出来才好,我怎么能厚着脸皮去争这个呢?”
“太太肯定不能出面去争了,但我可以,我是衍堃的娘,我有责任代替自己的儿子操劳吧?我若能争得来,还不是和太太主事一样?什么事情我都要请你拿主意的。”
鲁太太不知道姜振帼心里的真实想法,于是就说:“若是能争得来,一定要争了。”
接下来,姜振帼又说第二件事情,说她准备过两天,就把男人牟金的尸体入棺,移到堂丘里,丧事就此打住,不想耗过七天的日子。
堂丘就是三进门西厢房的一间屋子,专门用来停放棺木的。鲁太太一惊,说:“两天后就从堂屋移到堂丘?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不能为他守灵七天?”
姜振帼瞥了一眼灵柩,说:“我能守他一辈子,只是眼下春播时节,日子经不起折腾了。”
鲁太太脸色愠怒,说:“春播用你下地吗?让大把头安排就行了。”
姜振帼说:“以往可以交给大把头,如今不行了,大把头会不会像过去那样尽心?咱们得自己打算料理才行。”
鲁太太眼睛一瞪说:“你这是让别人家耻笑我们啊?人刚咽气,就搁在一边了?你没心思守,我来守,这才不到一天,你就没心思守他了!”
鲁太太的话刺伤了姜振帼,她说:“太太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是吃了秤砣。”
“你敢!我倒要看看你吃的是什么秤砣!”
姜振帼不想这个关口跟鲁太太争吵,于是就站起来,走到门外。佃户们见她走出来,哭声就陡然升高了,一浪高过一浪。
“都别哭了,起来起来。”
她说完,还有零落的几声哭,在坚持着,显示自己对主子的忠心。她就提高了声音,严厉地说:“都起来,滚回去,明儿一早就下地,眼下雨水充足,赶紧播种谷子,误了时节,地租可是一两都不能少。”
大管家易同林拂袖擦了泪水,定神去看白灯笼下站立的少奶奶,一身素装,那双三寸金莲,踩在门前的青石上,像两个小玉米棒棒,饱满结实。大管家心里暗暗叹服少奶奶的干练和大事临头的冷静。
他知道少奶奶的心情,于是就喊,说都回家吧,少奶奶发话了,你们回去播好春种。跪着的佃户这才起身,由于跪的时间太长了,站起来不太适应,一个个佝偻了腰,身子打晃。
佃户走净了,姜振帼对易同林说,你也去睡吧。易同林嘴里应了一声“是,少奶奶”,身子站在那里没动,眼睛瞅着堂屋的灵柩,泪水涟涟。姜振帼明白了他的心思,就说:“进来吧,想给你的少主子磕头是吧?想进来就进来,缩着个鳖头干啥?”
易同林慌忙磕磕绊绊扑到灵柩前,三个响头磕得惊心动魄。然后,哑哑地哭了,说少爷啊少爷,你走得太早了,让我这条老狗陪你去吧。
一边的鲁太太说话了,说管家你站起来,你是日新堂的老仆人了,这个节骨眼上,别坏了身子。我们老的老,少的少,就靠你打理家事了。当年老爷和少爷待你都不薄,养了你二十年,也养肥你这老狗了,还缺少什么?
易同林忙给鲁太太和少奶奶磕头,说老狗知足了,老狗的命就交给奶奶了。
这老狗的命,对日新堂的孤儿寡母,是很有用处的。
姜振帼跪在灵柩前,一夜没闭眼睛,把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身后伺候她的丫环翠翠,却经不住漫长的夜晚,困得打了瞌睡。她见了,拔下头上的一支银簪,去扎翠翠的大腿,嘴里骂,你这个该死的奴才。
翠翠惊叫了一声,醒过来,急忙看灵柩上的大少爷,以为是被少爷的鬼魂咬了一口。
这一夜,是姜振帼一生中最寂静的夜晚。她觉得奇怪,眼前放了一个死人,就把所有本该属于夜晚的声音,都吃净了?猫叫,狗叫,布谷鸟的叫,还有虫虫的声音,突然间都消失了。她的思维在这寂静中,就格外清晰敏捷,把将来很多事情都梳理了一遍,就连她将来的死亡都想到了。
对一个人来说,这种夜晚多有几个也不是坏事。
她想,日新堂不能垮,日新堂还要掌握家族的主事权,眼下她要想办法为儿子牟衍堃保管着掌门人的位置。
这个夜晚,牟家大院的许多个窗户,都亮着烛光。
月新堂的二爷牟宗升回家后,越想越气愤,就把伺候他洗脚的丫环小六打了一巴掌。小六不知道为什么被打了一巴掌,也不去想,老爷太太打她,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想打就打吧。
挨了打,也是不能哭的,小六这点儿没做好,忍不住泪水,让那无声的泪水流了满脸。她已经十七岁了。七八岁那年,父母逃荒路过牟氏庄园,差点饿死在街头。二爷牟宗升遇见了,给他们一家吃了顿饱饭,看着小六长得机灵,就给了小六父母一些钱,把小六买下做了丫环。如今自己的父母流浪到哪里,小六并不知道,说不准已经死在路上了。
看到小六流泪了,牟宗升似乎很不理解,说:“你委屈吗?嗯?你有什么委屈?要哭滚出去哭,我家里不发丧!”
又说:“明儿我卖了你,看你再哭!”
小六跪在地上,不敢哭了,眼窝里盛满的是惊恐。她一边搓着二爷的脚,一边说:“二爷不要卖我,不要卖我,我要伺候二爷一辈子哩,二爷……”
二爷低头看了一眼小六。跪在那里的小六,穿了一件丝绸褂子,是二爷的大姑娘扔掉的旧衣裳,太宽大了,胸前的领口耷拉下来,露出一对快要成熟了的小乳房。
只是,二爷眼下没有雅兴欣赏小六的胸,他心里想的还是姜振帼。虽然打了小六一巴掌,却不解恨,巴掌毕竟不是打在姜振帼的脸上呀。
小六已经端走了洗脚水,他仍坐在那里,呆想了半天,突然狠狠地说:“我让你给我来洗脚丫子!”
小六怯怯地跑过去说:“老爷,我刚给你洗了脚……”
牟宗升瞪了小六一眼,说:“你滚一边去,谁让你给我洗脚了?”
小六真不懂他的心思,被他的话搞蒙了,傻傻地站在那里。
李太太心里明白,就说:“单单让她洗脚?便宜了她吧?我看要让她陪你睡觉。”
要是在往常,牟宗升不会计较李太太这句话----喜欢吃醋,让她吃好了。可今晚不行,今晚二爷心里憋闷,她就吃不成醋了。二爷就站起来,不哼不哈地走到了她身边,扬起巴掌,抽在她的脸上。
“除去这事,你还能想什么?蠢货!”
挨了巴掌的李太太,不敢多言,忙捂着下巴,闪进了自己的卧室。
各家老爷和太太的卧室,都是分开的。老爷喜欢睡你,就会去你卧室;老爷不喜欢,你就在那里干熬着吧,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两年,是极正常的事。今晚,二爷是不会有这个雅兴调理她的身体了。她进了卧室,就把伺候她的老妈子赶出去,自己闩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了牟宗升和丫环小六。牟宗升坐在那里抽烟,一声不吭。小六就站在一边,给二爷捶背,二爷不睡觉,她是不能睡的。月新堂的老爷楼内,住着丫环小六和三个老妈子。小六专门伺候牟宗升,一个姓李的老妈子专门伺候李太太。这个李妈子是李太太嫁过来的时候,从娘家带来的,伺候李太太特别尽心。另一个老妈子专门伺候大少爷牟昌和二少爷牟盛,大少爷十岁,二少爷才五岁,两个少爷都由老妈子单独照料在一个房间。还有一个老妈子,住在楼上,伺候牟宗升的三个姑娘,大姑娘二十五,二姑娘二十岁,三姑娘十五岁。牟家的姑娘们,都藏在深闺内,很少出门,就连整天在院里走进走出的大管家,也很少能见到姑娘们。佣人们都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事实上她们也不需要名字,老爷和太太,总是叫她们大女子二女子的,下人们叫她们姑奶奶。
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已经到了出嫁年龄,做父母的却一直没有给她们选定婆家。能够与月新堂门当户对的人家,实在不多,牟宗升又不肯降低自己的身价,把女儿许给一些小地主家的少爷,于是女儿的婚事一年年拖下来。女儿们自己虽然焦急,却又说不出嘴,自己的命运,全交给了父母主宰。
因为少爷们还小,月新堂后面的那栋少爷楼,就暂时闲置着。
每天晚上睡觉前,牟宗升都要走过去看看大少爷和二少爷,今夜他却没有去。照顾两个少爷的老妈子,小心地把二少爷抱出来,送给牟宗升过目。二少爷已经睡着了,牟宗升看到了儿子,脸色就好起来,凑近了儿子的脸蛋儿,亲了亲,对老妈子说:“让少爷去睡吧,当心夜里受了凉。”
老妈子抱走了二少爷,牟宗升又把长杆烟袋插到嘴里吸了几口。想到了两个宝贝儿子,他心里就动了动,月新堂的将来,就要靠他们支撑下去了,能否像日新堂那样长盛不衰,也要看两个小东西了。他想,如果这次能把掌门人的位置夺过来,月新堂就是家族繁衍发展的龙头,他的大少爷牟昌将成为家族最有权力的人。
该动手了。
他让门外的腿子,去一进门的群房,叫来了大把头。
他问大把头:“我们跟日新堂地界相邻的地方,哪里最模糊?”
大把头说:“什么事?”
牟宗升踢了把头一脚:“我问你话,你就答。”
庄园各家的土地,大都给了佃户耕种,但每家也在距离庄园最近的地方,留出了一百多亩好田,还有十亩的菜园,作为自耕田,常年雇用了长工住在庄园内,耕种管理这些自耕田。产下的粮食,也就堆放在庄园内的粮仓里,供自己食用。
“东泊的滩地,几十亩的地界挨着。”
“好,你带两个人,看看哪几块地界的石头能挪一下,向外挪两尺。”
大把头明白了二爷的意思,向外挪两尺,至少可以多占日新堂两三亩地。地界是用埋在土里的石碑作标志的,双方都有约定。
大把头小心地说:“二爷,今夜不好挪。”
二爷的眼睛已经瞪起来,要发火,要骂“你们这群猪”,大把头就急忙凑近二爷,说:“二爷你想,今天刚下了雨,挪了界石,留下的痕迹太明显。”
牟宗升的眼珠子又缩回了眼眶,说道:“我就是要让她知道!”
大把头去了。大把头走出屋子的时候说:“这事就交给我了,二爷,我会弄好的。”
牟宗升粗粗地喘了口气,走进卧室。其实他并不是为了多占日新堂的几亩土地,月新堂的土地虽然比日新堂少了许多,但也不缺少这么三两亩;他是要投石问路,挤压一下刚刚死去男人的少奶奶,看她如何反应。
丫环小六已经给他安排好睡觉的物品,正要出屋,他却叫住了小六说:“给我捶捶腿。”
小六就跪在炕沿边,给二爷捶着大腿。这时候的二爷,想到了她胸前的乳房,有了空闲可以摸摸了,于是就把手伸进去。小六惊恐地看着他,两只小拳头不敢歇下来,一边捶着,一边让他悠闲地捏着。
“长成了呀。”牟宗升说。那口气就像看着自己田里的玉米棒子或是一个葫芦瓜一样,很自然地抚摸着说:“快长成了。”
“二爷,太太、太太那边……”小六说。
小六是要提醒二爷,别让李太太看到了。这当然吓唬不住二爷,别说李太太这么晚不会进来,就是看到了,又能把二爷怎么样?对于二爷来说,自己地里的庄稼,什么时候想收割都行。二爷不慌不忙地解开了小六的上衣,仔细看着,似乎在想该不该收割这片庄稼。到后来,他还是扯掉了小六的裤子。
被脱光了的小六,浑身抖着,可两只手还是机械地捶着二爷的大腿。她心里已经明白,今夜自己的身子就要交给二爷了。
二爷终于把她的两个小拳头拨开了。她垂着头,缩紧了身子,看到二爷的手,用力掰开了她的两条腿。她虽然心里紧张,但也并不是十分害怕。她孤身一人,是被二爷买来的,二爷有权利对她做任何事情。她实在不知道离开了二爷,该怎么生活,也没有去想自己的身体应该交给哪一个男人。
二爷叼住了她的乳头吸了,她并不挣扎,也不闭上眼睛,就那么傻傻地看着他的脸,这反倒让二爷有些不自在了。二爷就缩减了一些程序,把小六摁在身子下面。二爷进入小六身体的时候,小六急促地喘息着,一只手揽住了二爷的脖子,流着泪水,叫了一声:“二爷,奴才是你的,你想把奴才怎么样都行,奴才是你的、是你的……”
二爷跟李太太成亲那时候,还不太懂得男女的事情,新婚夜过得很没有章法。现在二爷知道品味当中的快乐了,他从小六的身上就找到了从来没有的体验,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膨胀,膨胀成一个硕大的气球,然后开始漂浮,最后在大气层的压迫下,“砰”的一声爆炸了。
爆炸后的二爷,又回到了地面上,他就觉得自己离不开怀中的小六了,想着应该常常地像气球一样漂浮一阵子,然后在她的体内炸裂。他对小六就温和了许多,给了她一些抚摸。
小六从二爷身子下爬起来,好像想起了重要的事情,说了声:“哟,忘了。”二爷不知道她忘了什么,静下来看她,她却转到二爷身后,又给二爷捶背了。
二爷就美滋滋地笑了,点上了一锅烟吸着,在小六的两个拳头敲打下,回味自己在小六体内索取的一些滋味。
这个晚上,小六就在二爷的卧室内度过了。
东来福少爷楼内牟银的卧室,蜡烛也亮了大半个晚上。少太太栾燕回去后,牟银挺吃惊,问她怎么又回来了。栾燕说,大嫂让我回来的。牟银有些恼,说大嫂让你回你就回来了?她是怕你累着,你倒是很实在,真的就回来了。
栾燕软着声音,给牟银解释说:“大嫂那边有事跟太太商量,我在那儿碍事。”
这样,牟银就不追究了,只是粗粗地叹了口气,说:“大嫂现在难呀。”
“她们肯定是商量以后谁当家的事儿,你看二叔那架势,明着是要主事了。”
“他主事,唉,只顾为他自己了,我看最好还是让大嫂当家。”
栾燕想了想,摇头说:“大嫂是女人,能当家?”
“暂时当家,有什么不行的?等到衍堃长大了,再交给衍堃嘛。”
谁来当牟氏家族的掌门人,对几个家庭都很重要;对过早失去父亲的牟银,就更重要了。他夹在几个长辈爷们当中生活,常常要忍受一些委屈,于是就希望有个公道的当家人,为自己支撑着。
想到今天牟宗昊的话,牟银就气愤地说:“你看咱叔叔,那叫人话吗?”
栾燕上了土炕,凑近了牟银说,那是你亲叔叔,你不知道他一向这么霸道?过些日子,我看咱们也该跟你叔叔分家了,不能总这样让他压着我们。按规矩,你是长孙,东来福应该你来继承。栾燕说着,把自己的身子送到牟银怀里。牟银就把她的身子扳倒了,放在自己腿上,说,我没法提出来,就连咱们太太都不好张嘴。我看,过些日子如果真是少奶奶当了掌门人,我跟少奶奶提出来,让她来主持公道。
牟银说话的时候,栾燕就把头朝牟银怀里拱,拱得他后面的话无心思说了,到后来就被肢体语言代替了。
…………
疲惫的夜晚终于退去,喳喳的家雀把天色叫亮了。
守了一夜灵的鲁太太,在丫环的搀扶下回到老爷楼梳妆去了。姜振帼也离开灵柩走出堂屋,她好像被清新的空气噎住了,站在门前嘴唇张着,却不呼吸。昨天的雨水,把屋顶冲刷干净了,院子的青砖和石板上,留下了积水匆忙离去的痕迹。喳喳叫着的鸟儿,从屋顶俯冲下来,在摆放粥锅的地方,啄食遗留的米粒,轰然而来,又轰然而去。
小灶的佣人已经送来了早餐,依旧是少奶奶喜欢吃的银耳汤和海参汤。少奶奶看了两眼,心里想着一对儿女,问佣人:“衍堃和衍淑吃了吗?”
厨房佣人回话,说还没有,老妈子伺候小少爷和小姑奶奶洗漱呢。
佣人退下,姜振帼觉得自己需要吃一点东西了,不是她要吃,是她的肚子需要。她想,过会儿吊孝的客人来了,又要忙活一天,中午饭是不能吃了,就是她想吃都不能,总要在人面前,做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因为忙着料理事情,脸上竟然挂不住悲伤了。“这不行的,总要有些悲伤才对。”她努力去想一些悲伤事情,想自己的命如何悲惨,想孤儿寡母被人冷落了……想着想着,她骨子里的那种争胜好强的韧劲儿就冒出来了,把刚有的一点儿悲伤涂掉了。
悲伤还是没有回到脸上。
这时候,易同林跑来通报,本县的几个乡绅已经到了。再后来,她娘家的哥哥和嫂子,也乘坐马车赶到了。她的早餐终于没有吃成,忙跪在灵柩前,接待一批又一批的客人。
本县的头面人物都来了。街门外,停放了很多轿子,有的是人力轿,有的是马驮轿。大多数的人,还是骑着马匹、骡子、毛驴赶来的。街门外的石墙上,有许多用来拴马匹的石鼻子,都已经拴满了,客人们只好把马匹拴在门前的槐树上。
过路的乞丐,单看门前的马匹和轿子,就知道这户人家真是气派,许多乞丐就朝门前走来。庄园的门前,从来没断过成群结队的乞丐。
在少奶奶姜振帼的身前身后,前来吊孝的人说了很多话,她都记不得了,就记得两位乡绅太太,在她背后小声议论:“有了大寡妇,又多了个小寡妇,这日子啥时候熬出头?”
过去,人们在她面前称呼她的婆婆“大寡妇”。她知道从今儿起,人们背地里就会叫她“小寡妇”了。
“我是寡妇了。”她心里说,“唉,我是小寡妇了呀。”
她对一拨又一拨前来吊唁的客人开始憎恨了。她疑心这些人不是来哭丧的,而是来看看新守寡的她,是个什么样子,就像她嫁过来的那天,许多人跑来看新娘一样。只是,当新娘时,人们对她的腰身、她的脸蛋儿指指点点的时候,是羡慕她的美丽和幸福,现在人们却是在替一个小寡妇剩余的姿色惋惜。
她心里绽放开一丝苦笑。
半上午的时候,罗县长也来了。这是一个矮小的男人,拄着文明棍,身后跟着几个兵丁。县长来了,二爷牟宗升也就走到大门外迎接,垂着头,却不说话。
二爷脸上的悲伤,竟然比姜振帼厚重了几倍。
罗县长不喜欢牟宗升,也就没有多跟他说话。客气了几句后,他进了少爷楼的祭祀堂,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走到姜振帼面前,请她一定节哀。
说完了话,罗县长却没有走开,站在她身边,瞅着她的面孔看。
“唉。”罗县长瞅了半天,突然发出很响亮的一声叹息。
罗县长曾见过姜振帼几次,印象极好。按照罗县长的想法,这女人应该是个县长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