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牟氏庄园》作者:衣向东【完结】 > 衣向东 牟氏庄园.txt

  第三章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26

四爷牟宗昊很快就明白自己被姜振帼耍了。他原以为她的房屋里空着,自己可以随意出入,填补房间里的空白,没想到连日新堂的少爷楼都不能进去了。

牟金的丧事过去一个多月,四爷牟宗昊就忍耐不住了。这天半下午他寻了个理由,溜到了日新堂少爷楼,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姜振帼正在屋子里教一双孩子读书识字,看到牟宗昊走进屋,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心里就明白了。她面带微笑,招呼说:“四叔过来了,你坐吧。”很热情,样子也像等待了很久。

牟宗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坐在了太师椅上。丫环翠翠给他倒了茶,他就把翠翠赶出去了,说:“我有事情要跟你们少奶奶商量,在外面候着,谁也不准进来。”丫环看了看少奶奶,从少奶奶的眼神里得到了允许,就退了出去。

姜振帼喊老妈子,“三桂家的,把两个孩子带出去吧。”老妈子的男人叫三桂,死去多年了。但这地方,很少叫女人的名字,女人似乎就是男人的一件什么物品,喊叫起来,总是把男人的名字放在前面,叫王五家的,李四家的。

老妈子听到叫她,慌忙跑过来。姜振帼把孩子送到门口,吩咐老妈子照看好孩子。“看着猫儿狗儿的,別抓伤了小少爷的脸。”趁着牟宗昊不注意,她又小声对老妈子交代了几句。老妈子明白了,“喔喔”应着,一手拉扯一个孩子,朝院外走去。

姜振帼回到屋里,随手关紧了门,还瞟了牟宗昊一眼。牟宗昊对她的做法很满意,他以为她把两个孩子送出了屋,是要给他腾出空间,心里就说:“好呀,你是早就盼我来了吧?”他端着茶杯的手,竟然有些抖动,心里的波浪已经翻滚起来了。

姜振帼穿的是一件短袖上衣,白底蓝花。头上松松地挽了个髻。下身穿肥大的裙子。一双软底蓝布鞋的前面,缝缀了一块白布,象征着她还在戴孝。牟宗昊把她上下打量完了,放下茶杯站起来,黏黏糊糊地走到了她身边,称赞她头上的银簪好看,“白银的?是一只蝴蝶吧?”说着就伸出了手,去摸她的头发。

她闪开了。

她去给牟宗昊续了一杯茶。“坐下,再喝一口茶,刚来就坐不住了?”她的神气,略带了一些责备,像是责备一个小孩子。牟宗昊也就乖乖地坐下,慢腾腾地继续喝茶。

过了一些时候,姜振帼听到外面的老妈子高声说话,就舒了一口气。“四叔呀,你来的时候,陈太太知道吧?”她笑着问。

牟宗昊明白了姜振帼的意思,他不能让她心里不塌实,于是放下了茶杯,很硬气地说:“她知道了怎么样?”他朝姜振帼走去,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你可是我的叔叔,要让陈太太撞见,丢死人了。以后呀,叔叔你就不要一个人到我屋子来了。”

“她管我的事?她敢说一个‘不’字,我让她当奴才去!”

他没想到,这个时候陈太太就在窗外偷听。窗户纸被陈太太用唾液洇破了一个小洞洞,半个眼球贴在小洞洞上,把屋里的光景都看清了。她是被姜振帼的老妈子叫来的。老妈子说:“四爷在少奶奶屋内,怎么也劝不走。少奶奶担心别人说闲话,请陈太太去把四爷请回家。”

陈太太当时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却没多想,跟着老妈子赶过来,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一边的老妈子,却像没事似的,哄着两个孩子在院里玩耍。几条大狗跟在小少爷牟衍堃的身后奔跑,老妈子吆喝着狗,说:“狗、狗,离远点儿!”

外边训斥狗,屋内的姜振帼也提高了声音,说道:“四叔你离我远一点,你再靠近我,我就只有撞死在你面前了。”

牟宗昊不明白姜振帼为什么突然变得凶巴巴的了,正纳闷着,外面就敲门了,声音很大,“开门开门!”是陈太太在愤怒地喊叫。

姜振帼抢上一步,打开了闩着的门,满眼泪水看着陈太太说:“太太你来得正好,我就死在你面前了。”

陈太太一下子抱住了姜振帼,说:“侄儿媳妇你别糊涂,这事儿我都听到了,他要我当奴才去,好,我今儿就看看他怎么让我当奴才!”

牟宗昊有些蒙了,刚才姜振帼还对他眉来眼去,转眼之间风云突变,变得这么糟。他来不及细想,从屋里快速朝外走,担心自己傻呵呵的陈太太的大嗓门,招来很多人,那就走不脱了。刚走到门口,却被陈太太一把抓住。他慌乱中一脚踹倒了陈太太,但还是走不掉。陈太太死死抱住了他的腿,而且大声哭起来。

陈太太那身肉朝地下一堆,就像一个碾盘一样坠住了他。

姜振帼忙去拽开了陈太太的手,放走了牟宗昊,然后捂住陈太太的嘴说:“陈太太你别出声,让外面的奴才们听到了,还了得?!”姜振帼真的不想把这事情声张开,她只是演给陈太太看。她把陈太太扶起来,拽进了屋里,告诉陈太太说,“家丑不能外扬,事情没有坏到哪里去,最好大家都别声张。你要闹出去,我也没有脸面见人了。你要死,大家死在一起。”

她的话,一下子镇住了陈太太。

已经仓皇跑回了家的牟宗昊,坐在书房里喘息了半天,才明白这是姜振帼设的圈套。“我他妈被她戏弄了!”一时满心羞愧,懊悔不迭,责怪自己,自言自语道:“真是愚蠢,轻易地就被一个女人耍了,好,你个小寡妇呀,有你好瞧的!”

到底怎么样报复她,暂时还顾不得去想,他要琢磨自己的胖太太这边,有什么办法让她闭上嘴。平日里,太太惧怕他,对他细声细气的,但这种事情,太太真闹起来,也很让他头疼。况且这傻太太,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出来的。

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好办法,气得他把还没画完的一幅画,抓起来撕碎。

陈太太回来了,他躲在书房不出去,但过了大半天,也不见陈太太哭闹。他有些纳闷,想向丫环红鸯打探一下外面的情况,那个死丫环却不进书房。

到了晚上,丫环才走进来,叫他出去用餐。他像老鼠出洞似的,左右瞅着,小心地走到了餐厅。看到饭菜已经备好了,陈太太正在往杯子里倒米酒,他的心就塌实下来,知道风雨已经过去了。

其实,姜振帼早就把陈太太安稳住了,姜振帼比牟宗昊更害怕事情闹出去。

一切准备妥当,陈太太就要走开了。女人在家庭里的地位很卑微,男女不能共餐,男人用完后,女人才能上餐桌。能够跟老爷一起进餐的,只有十一岁的大少爷牟永和九岁的二少爷牟恒。

今天,牟宗昊却喊住了她,说道:“坐下,一起吃吧。”

陈太太明白了老爷的意思,说:“谢谢老爷垂爱,老爷你先吃。”说完,就离开了餐厅。

牟宗昊心安理得地吃起来。老爷就是老爷,谁能把我怎么样?他心里想着,大声喊叫丫环。丫环红鸯就慌张地跑进来,问老爷有什么吩咐。他气哼哼地说:“羊肉炒老了,不能吃,让奴才重新做一个。”其实今晚的羊肉做得挺不错,他就是想耍耍老爷的威风。

丫环慌慌地出去了。他嘴里骂一声:“这些穷鬼们!”

他又回到老爷的位置上了。

一连几天,四爷牟宗昊不看书,也不作画,每天提着鸟笼子,到外面晃悠,一边走,一边琢磨整治姜振帼的计策。一个专攻法律的大老爷们,被女人耍了,不找回个平衡,心里就不会安静。

正苦于没有计策的时候,日新堂的一群大狗,跟月新堂的一群狗,在大门外的空坪上厮咬起来了。庄园内,各家都有二十多条狗。狗们看家护院,也供主人消遣。这些狗们上街的时候成群结队,浩浩荡荡。也怪了,狗们似乎很有灵性,日新堂和月新堂的主人彼此不合,两家的狗也不能碰面,只要在大街上遇见了,就有一场恶战。日新堂的狗们,格外勇猛,总是把月新堂的狗咬得四处逃窜。这一次也不例外,它们迅猛地扑进月新堂的狗群内,左右开弓。一会儿工夫,月新堂的狗就朝自己的大门奔去。

在往常,只要对方溃逃,战争就结束了,但今天有点儿奇怪,日新堂的狗一直追到月新堂大门口,去咬对方。月新堂的狗就惨叫着,乱作一团,呼啦啦地朝院子里冲,把佣人们吓得也跟着躲藏。

牟宗升听到了动静,出来一看,觉得受了欺辱,就满腔愤怒,骂道:“我打死你们这些狗东西!”他抄起一根木棍追出大门口。可他跑不赢日新堂的狗们,拎着木棍跑到门口的时候,日新堂的狗已经跑到了自己的大门口内,然后回过头来,对着他汪汪地叫,意思说:我们回家了,你有本事就来呀?

他真的举着木棍,要冲进日新堂的大门。在一边看了半天热闹的牟宗昊,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就故意大声笑着,说道:“二哥你跟一群狗较劲儿,也太失身份了。”

牟宗升就站住了,把手里的木棍甩出了很远,嘴里骂:“狗东西,瞎了狗眼,也不看看我是谁!”

听起来是骂狗,其实把牟宗昊也一起骂了。牟宗昊装出没事一样,走到了牟宗升身边,说:“二哥,你知道日新堂的狗,为啥这么凶?”

牟宗升瞅了牟宗昊一眼,没搭理他,准备走开。

“家业正兴旺着,畜生们也就火暴。要想不让锅里的水烧开,你就要把灶下的柴草抽掉呀!”牟宗昊担心牟宗升走开了,忙把后面的话说完。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牟宗升站住了,眼睛上下翻了翻牟宗昊。

牟宗昊又说:“你还是街面上的头面人物呢,心里有气儿撒在狗身上,算什么本事。”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哼哼叽叽的,我没工夫跟你闲扯。”

“好吧,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知道日新堂的日子,为什么兴旺?”

“这还不明摆着,多吃多占了。”牟宗升说道,一脸不服气的神色。

“不全是。再大的家业,要败落起来,也很快。日新堂的大哥死去后,日子照样红火。他的大少爷牟金又没了,少奶奶持家,日子还是井井有条。难道他们比我们多长了一双手?”

牟宗升若有所思,声音和气了许多,问:“你说咋的?”

“他们有一个好管家,那奴才管理家业确实有方。我们家的大管家,三两个也抵不上日新堂一个。”

牟宗昊说完了,扭头就走。牟宗升站在那里愣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是呀,他妈的,易同林那条老狗,已经扶助日新堂二十年了,都快成精了,要想个办法,把那奴才赶走。

办法实在不多,他想了两天,最后还是决定去找牟宗昊。

牟宗昊在书房里画画,看起来心情不错,不停地跟身边的丫环红鸯说话。红鸯虽然十四岁了,却憨实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一样。她明知道老爷对眼前的画挺得意,问她的时候,她却说看不懂,说只要老爷说好,那一定就是好了。牟宗昊有些失望,就恨陈太太了----是太太挑来的,太太就是缺心少肺的,怎么可能挑选出机灵的嫚子?他想,赶明儿把红鸯赶走,亲自挑选一个留在身边。

正想着,外面的老妈子喊道:“老爷,月新堂的二爷过来了。”

他知道二爷一定会来的,他在书房已经等了两天了。

二爷走进书房,他仍旧弯腰作画,嘴里说:“二哥,我还有几笔就画完了,你稍等等。”

丫环红鸯看到二爷的丫环小六也跟过来,就暗中瞟了小六一眼,两个丫环会意地笑了笑。

牟宗升走到牟宗昊身边欣赏他作画,一边看一边称赞,但因为他不懂画,马屁拍得不得要领。牟宗昊就不客气地让他闭嘴,说你不懂不要装懂,这么好的画,让你一说,成了一堆狗屎了。牟宗升站在那里不尴不尬的,心里骂:你这个狐狸,故意显摆啥,你这臭画,给我擦屁股,我还怕脏了我的屁眼呢。

四爷画完了最后一笔,这才请牟宗升落座,把两个丫环都打发出去了。

红鸯和小六有几天没见面了,老爷把她们赶出书房,正好遂了她们的心愿。两个丫环就在老爷楼前的花园里坐着说话,偶尔还发出哧哧的笑。屋里的陈太太看到了,有了痒痒心,也想着说笑,就带着二少爷牟恒,走到院子里。两个丫环看到太太走过来,忙站起身子。小六乖巧地垂下头,叫一声:“四太太。”

陈太太让她们坐下,问小六:“六嫚子,你家奶奶做什么呢?”

小六想了想,说:“太太在院子里,给少爷晒太阳。”

“回去告诉你家奶奶,抽空过来说话。”

小六一边应着,一边又说:“四奶奶到那边说话最好了,我家太太天天摆弄二少爷哩。”

陈太太点了点头,说二少爷五岁多了,这时候正好玩,我在家闲着没事,赶明儿过去玩玩。小六就笑着说:“我家少爷成什么了?供奶奶玩耍了?那可不行。”陈太太撮了手指头,点着小六的脑门说:“大胆的奴才,也敢这样对奶奶说话?”

小六忙站起来,说:“小六该死,奶奶饶我一次,奶奶实在没什么玩的了,就玩小六好了。”一边的红鸯,也慌张地站起来,帮着小六说话:“太太,小六不是成心的……”

陈太太的面色马上好起来,她本来也不是真的恼怒,只不过要在奴才们面前耍一下威风。小六心里当然知道,表面装得很害怕,其实脸上并没有恐惧,甚至还带了些微笑。陈太太叹了一口气,说红鸯你这奴才,跟小六在一起,学着一点儿,你看小六有多乖,明儿我告诉你家奶奶,把你卖个好人家。

小六一下跪在了陈太太面前,请求太太千万别提这事儿,自己宁死不走,就在月新堂照顾老爷和太太一辈子。

小六说着,朝书房那边看了看,好像担心陈太太刚才的话,被二爷听去。陈太太就说:“看你吓得,你家老爷听不到的。”小六心里却在笑,得意地想:我家老爷才不肯卖了我呢。

陈太太对红鸯说:“只顾说笑,忘了给两位爷倒茶了。”

红鸯就急忙去了书房,给两位爷倒茶。书房内,二爷牟宗升正在聆听牟宗昊的高见,他不得不佩服喝了墨水的四爷,肚子里的墨点子多。牟宗昊说,眼下姜振帼新寡,大家最关心的就是她能不能守住寂寞。易同林那奴才,整天跟在姜振帼屁股后面转悠,想编排出一点事情来,是不难的。有了这种男女勾当的丑事,易同林就别想待在日新堂了。

牟宗升就问:“怎么才能知道少奶奶和大管家勾搭成奸?他们要是不勾搭怎么办?”

牟宗昊斜睨了牟宗升一眼说:“本来就不可能勾搭,你要制造出桃色事件才行。这个时候,你只要制造出来了,不管是真是假,一定会有人相信。这个时候,谁对少奶奶不存着怀疑心?”牟宗升这才明白了,点了点头,说你他妈是要给她下绊子设套子呀。

进去倒茶的丫环红鸯,听了两位老爷的几句话,当时并不明白里面的意思,后来庄园内流传开少奶奶的桃色新闻,她才明白了两位老爷在书房隐秘的谈话,是在算计少奶奶和她的大管家。

从牟宗昊的书房回了月新堂,牟宗升把事情交给了自己的大管家李连田去办。他了解自己的管家,持家的本领不如易同林,耍心眼搞小阴谋,却比易同林聪明。

李连田寻找到机会,跟日新堂的一个小账房先生闲聊,很随意地问:“你家少奶奶,对大管家咋样?”小账房先生不知道李连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怀着对少奶奶的感激,说了少奶奶对大管家的许多好处。小账房先生说:“我们大管家自己都说,少奶奶能够到我们下人住的地方,晚上陪着我们聊天,真不像个奶奶。”

这话是赞叹少奶奶人缘好,没有奶奶的架子,跟下人们相处得不错,但后来变成了传言,就不是这个味道了。

自从牟金去世,姜振帼对账房先生们格外关照,对大管家尤其和气,这当然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考虑,知道这几个奴才对她很有用处。账房是各家经营管理的中心,掌管着各家的经营运作权,负责安排庄稼的播种收割,收租放租,赶集卖粮,银钱的收进和支出,是主子的智囊团。每家的账房内,都养着五六个账房先生,他们的头儿正账房先生,也叫大管家,是从账房先生一点一点熬出来的,负责筹划安排主子一家的各项经济活动和社交活动,监督管理手下的账房先生,检查他们的账目,定时结算各项收支,呈送给老爷过目,是老爷的经济代言人。老爷赋予他绝对权力。在家庭中,他只听老爷一个人命令,就连家中的太太少爷们,有一些事情都要听从他的安排,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常常被佃户下人们称作“二主子”。

如此重要的地位,账房先生的挑选也就格外严格,必须有可靠的人作为担保,经过考核试用后,才能正式成为账房先生。这些人都精通管理,善于买卖,忠于主子。当然,他们的待遇也是优厚的,一个普通账房先生的年薪,抵得上十个长工。

日新堂有六名账房先生,其中两个是大管家易同林作担保介绍来的。那个叫易春的小账房先生,是易同林的侄子。易同林平日说话不多,下人们既怕他又尊重他。当年老爷活着的时候,对他特别器重。少爷牟金十四五岁那年,私自去他那里支取点零花钱,他不答应,说要老爷同意才行。少爷牟金很不满,骂他“狗奴才”。老爷知道后大发脾气,让少爷在地上跪了半天。老爷说:“大管家是狗奴才,但不是你们能随便骂的奴才,他为我们牟家把守家业,忠心耿耿,你们不能委屈了他。”老爷还说:“大少爷呀,你将来不仅要管理日新堂,还要成为我们家族的掌门人,你应该懂得,没有这样的管家,我们的家业就败了。”

老爷说这些话的时候,大管家就站在老爷身边,一边流着热泪一边说:“老爷这么抬举奴才,让奴才不知道怎么报答老爷呀。”

精明的姜振帼,当然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大管家。

忙完了丧事不久,一天晚上,她自己去了二进门的账房。当时几个账房先生都准备睡觉了,穿着大短裤,坐在通铺的大土炕上,听大管家安排明天的事务。他们看到少奶奶推开门的时候,都张嘴傻愣着,说不出一句话。

姜振帼看了看大管家说:“你这奴才,愣着干啥?不快给奶奶搬个凳子坐?”

易同林这才醒过来,急忙拖过一条长木凳子,说道:“奴才该死,少奶奶你坐,就是、就是没想到少奶奶能来账房。”

姜振帼说:“哪里我不能去?我自己家里,想去哪里随我的便。”

“账房里脏乎乎的,怕脏了奶奶的身子。”

她的口气严厉起来,说:“知道脏就好,以后这儿我会常来,你们也得收拾利索了。”说着,也就坐在了脏乎乎的凳子上。

后来,姜振帼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账房。账房先生们把屋内收拾利索了,还专门给少奶奶准备了一个椅子。她来的时候,手里经常拎着一坛子米酒,或者一些水果,让这些账房先生感动不已。有时,她要单独给大管家交待事情,就会说:“你们几个奴才外面凉快一会儿,我有话要跟管家说。”

几个账房先生就出了账房,去对面一进门的群房内,跟大把头和勤杂工们闲聊去了。

月新堂的大管家李连田了解了这些,就有了编造故事的背景了。

李连田仔细想了想,觉得编造一些桃色新闻还不够,他要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干,把易同林彻底搞垮,讨得二爷牟宗升的赏钱。

他想到了日新堂姓孙的账房先生。姓孙的账房先生,前些日子跟李连田闲聊,曾经流露出对易同林的不满,说自己到日新堂七八年了,年薪才二百吊铜钱,而易春因为是易同林的侄子,刚来了不到两年,年薪已经长到一百吊铜钱了。“这么多年,都是我在帮着易同林处理事情,但在主子面前,名声都让他一个人赚去了,我什么也没捞到。”很显然,姓孙的账房先生觉得委屈自己了。

李连田偷偷找到姓孙的账房先生,问他是否愿意去月新堂做账房先生。愿意的话,年薪三百吊铜钱。姓孙的账房先生当然高兴了,问他月新堂的二爷能否同意。李连田说:“就是二爷看好你理财的本领了,让我来找你商谈。”说着,李连田从腰里掏出五十吊铜钱塞给了姓孙的账房先生,说道:“这是二爷给的一壶酒钱。”

姓孙的账房先生满心欢喜,把铜钱揣在怀里,说自己终于可以离开易同林那条老狗了。

李连田就趁机说:“离开前,整治那老家伙一下。”

姓孙的账房先生想了想,说要想整治易同林难啊,少奶奶对他太信任了,怎么对他下手?李连田提醒他,说易同林的侄子易春,可是易同林保举来的。按照规矩,易春出了事情,要追究保人的责任。姓孙的账房先生眨了眨眼,猛然醒悟,说道:“对呀,整治易春可是容易多了。”

两个人很快就密谋了一个加害易春的计划。

易春掌管着日新堂院内粮库的钥匙。日新堂院内有四五十佣人和勤杂工,易春每隔三天就要从粮库内取一次粮食送到磨坊。姓孙的账房先生趁易春不注意,偷了易春的仓库钥匙,在一个长工的协助下,从粮库内偷走了三斗麦子。

后来,易春到粮库内取粮食的时候,发现粮食少了,心里很害怕。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把守着,少奶奶知道少了粮食,肯定要把他赶出日新堂。他就一直没敢告诉叔叔易同林。

一切都铺垫好了,李连田把早已编造好的桃色新闻散布出去。很快,庄园内几大家的下人们,都传说日新堂的少奶奶,跟自己的奴才大管家勾搭成奸,两个人整天厮守在一起,分不开了。又传,大管家凭借着跟少奶奶的关系,越来越无法无天,伙同自己的侄子易春,偷盗粮库的麦子,别的账房先生都敢怒不敢言。

再后来,一些老爷太太们也知道了,都直摇头,骂少奶奶真是没脸没皮,“竟能跟一个老奴才混在一起,侮辱了牟家的名声,不配做牟家的当家人了,应当请辞。”这当中,月新堂的李太太,自然是叫骂最积极的一个。

一些日新堂的下人们,听到了少奶奶的绯闻后,却不敢告诉少奶奶。只有易同林的侄子易春,把自己听到的传闻偷偷告诉了叔叔,结果被易同林抽了个大嘴巴,骂道:“你听谁胡咧咧的?再敢胡说,我割了你的舌头!”

易同林没把这事当成件事情,他以为只是哪个下人乱嚼了舌头,打了侄子易春后,并没有仔细追问下去。

易春这时候已经感觉到粮库内不翼而飞的麦子,是一个陷阱,但却不知道该怎么从陷阱中逃离,只能提心吊胆地等待厄运的到来。

天开始热了,东来福花园里的那片藤萝下,就成了几个太太纳凉说话的好地方。

这天,南来福的王太太和刘太太,带着自己的儿女们和丫环,结伴来到东来福。陈太太和儿子牟恒正在藤萝下坐着,看到两位太太走来,忙让丫环红鸯搬来了小凳子。两位太太并不慌着坐下,就站在那里欣赏已经开放的藤萝花。紫色的小花散发出浓浓的香气,两位太太都把鼻子凑在一片紫花上,嗅着。头顶上,有两三只燕子穿梭着,一些不知名的小飞虫,在花丛中转来转去的。

刘太太拍去了脸上栖落的一只小飞蛾,对陈太太说:“你家四爷呢?”

陈太太说:“在书房。”

王太太接过话去,问:“整天憋在书房干啥?也真能坐得住。”

陈太太不满地说:“画一些乱七八糟的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家五爷呢?”说着,已经把一个小板凳,塞到了王太太屁股下。

王太太说:“在家唱京剧,哼哼呀呀的,我听了难受,就出来了。”

刘太太就说:“我们家牟宝,也被京剧迷了魂,整天跟在他伯伯身后学唱。”

王太太笑了说:“还说呢,那小崽子比他伯伯都痴迷。”

刘太太的大少爷牟宝已经十五岁了,从小受了伯伯牟宗腾的熏染,对京剧迷恋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他也喜欢放鹰,喜欢养鸟,喜欢拉胡琴。为了学拉胡琴,经常跑到一个佃户家里去,把平时积攒的零钱,都交给了那佃户。

几个太太想到一老一少的两个京剧迷,就都笑了。

五爷牟宗腾走路的时候都哼着京剧,脚下踩着京剧的节拍,样子很可笑。他的嗓子又不好,经常把京剧唱走了味道。

刘太太故意戏弄王太太,问她夜里跟五爷做那事的时候,五爷是不是也哼着京剧,有板有眼的,一口一个“娘子”呢?王太太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丫环,嗔怪刘太太,说:“你在奴才面前,也说得出口来。”

刘太太和王太太是还没分家的亲妯娌,又比王太太小,说话也就很随便。

陈太太很想听听王太太和刘太太调侃一些男女的笑话,看了看身边的丫环们,觉得她们在这儿,妨碍了两个太太的正常发挥,就打发自己的丫环红鸯,带着两位太太的丫环,还有少爷牟恒,去月新堂二爷那里,把李太太请过来说话。丫环们一听就高兴了,她们可以去找月新堂的丫环小六玩耍了,于是就嘻嘻哈哈地跑去了。

丫环们一走,太太们就没有顾忌了,说笑起来。王太太和刘太太知道陈太太心眼太实,就要合伙作弄陈太太。王太太说:“四爷在外面跟几个老爷诉苦,说他这么瘦,都是被你折腾的,他不想那事情,你却不饶,夜里总缠着他。”陈太太不知是计,生气地反驳道:“他真不要脸皮,我缠着他了?都是他来缠我,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大白天在书房里看书,看着看着,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像抽风似的跑到我屋子里,什么话也不说,粗手粗脚就把我摁在地上,有一次把我的胳膊扭肿了……”

王太太和刘太太忍不住笑起来。

刘太太又说:“他不缠你,就去缠外面的女人了。”

陈太太生气地说:“哼,一样是吃着锅里看着盆里,吃着老的想着嫩的,吃着荤的惦着素的……”

南来福的两位太太又忍不住笑起来。

远处走来的李太太听到了笑声,老远就喊:“有好笑的,先别说了,留着,等我过去。”李太太走到藤萝下,几个太太就抢过了李太太怀里的二少爷牟盛,轮流抱了抱。牟盛的脖子上,挂了一个香包,色彩鲜艳,里面塞了香料。几个太太闻了那香气,又仔细看上面的图案,一针一线极讲究,问李太太,这是哪一个女子绣的。李太太说她也不知道,三个女子的刺绣针线都很好,没事就整天待在屋里绣这些东西。几个太太就叹息,说女子们不刺绣,还能做些什么?

刘太太说:“你家大女子的象棋走得好,有空儿过去跟她下棋。”

李太太就说刘太太:“好像你整天很忙似的,哪一天不是空儿?”

李太太说着把二少爷交给了丫环小六:“看好了少爷。”陈太太对红鸯说:“带着几个少爷和少姑奶奶,一边玩去,你们在这儿,一个个竖着耳朵,也不脸红。”

几个丫环抿着嘴笑,带着李太太的二少爷牟盛,王太太十一岁的女儿,刘太太五岁的女儿,还有陈太太九岁的二少爷牟恒,到一边的花园里去疯了。

王太太又把刚才陈太太的话,模仿给了李太太听,藤萝下的笑声就一浪高过一浪。书房里的四爷牟宗昊,听到了笑声,走出来看了看,问几位太太为什么事情高兴到这份儿上了。他这一问,太太们就更忍不住笑了,弄得他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又缩回了书房。

后来,太太们就聊到了日新堂的大寡妇和小寡妇。

刘太太问陈太太:“少奶奶跟家里的大管家钻到一个裤裆里去,能是真事?”

不等陈太太回答,李太太就说:“还能有假?有人看见了。”

陈太太说:“大管家那么老了,那东西她也稀罕?”

李太太说:“有那么个东西,总比没有好。”

几个太太又开心地笑了。

那边的丫环把二少爷牟盛逗哭了,李太太就扯了嗓子喊:“六嫚子,你这奴才,少爷咋哭了?要是磕着碰着了,我剥了你的皮!”李太太喊了一声,就又忙着跟几个太太议论小寡妇的绯闻了。

那边的丫环小六,吓得伸了伸舌头,对几个丫环翻了翻白眼说:“你们轻一点儿行吧?我们太太可厉害了,要剥了我的皮,没听到吗?”

南来福王太太十五岁的丫环春桃说:“我家老爷太太还好,老爷忙着唱京剧,太太也心善,就是少爷牟财太坏了。”

小六似乎故意问:“你家少爷挺好的,见了我们,还笑嘻嘻的,哪里坏呀?”

春桃说:“欺负我这个丫环呗,趁我不注意,还摸我的脸……”

红鸯就嘻嘻笑,夸赞南来福十四岁的少爷牟财,长得很帅,实在招人喜欢。“也不能全怪牟财少爷,你看你,像招惹蜜蜂的桃花,少爷摸了你的脸,就权当让蜜蜂叮了一口嘛。”春桃脸一红,追着红鸯打了几下。

春桃止住笑后,问小六:“你家太太是不是经常要剥你的皮?”

小六说:“也不……”小六说了一半话,打住了。

几个丫环又追问老爷对她怎么样,她笑了笑,说:“能怎么样?我们当奴才的,人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呗。再不好,也没地方去。你们总还好,爹妈都在,身子还是自己的……”

说着,小六眼圈红了。几个丫环这才想起小六是被买过来的,于是忙安慰她,说先熬着,过几年老爷太太会放你走的。

小六就说:“怎么放我走?把我随便卖个人家?我才不走呢。”

几个丫环遇到很现实的问题了,谁都不能替小六拿出好主意。这时候,盯着小六仔细看的红鸯,突然觉得小六有了变化,就惊讶地说:“哎,我怎么看着小六姐变了样子?”

丫环们都去瞅小六,都说变了样子,又都说不出哪里变了。其实有了阴阳交合的小六,身子明显地长开了,胸脯和臀部都起了变化,就连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跟先前都不一样了。这些,丫环们是很难辨别出来的。

后来,丫环们就想起了日新堂的翠翠,说日新堂的少奶奶太凶了,翠翠常常挨打。红鸯说:“那天我听翠翠说,少奶奶用藤棍把她的手都打肿了。”

刘太太的丫环水仙,突然想起了六爷和刘太太的议论,就问几个丫环,说:“听说了吗?少奶奶跟大管家……”

春桃看了看那边的太太们,小声说:“我家五爷说,是少奶奶勾引大管家的。”

红鸯想起了那天去书房倒茶,四爷跟二爷说的一些话。她虽然憨实,但也知道这些话如果说出去了,她的命恐怕都保不住。于是在丫环们议论少奶奶的时候,她一声不吭。

刘太太的丫环水仙说:“真稀奇,一个少奶奶能去跟下人……”

红鸯想到前些日子,自己的老爷牟宗昊在日新堂闹的乱子,就说:“有什么稀奇的,还有长辈跟晚辈勾搭的呢。”

水仙问是哪一个,红鸯知道自己说多了,忙闭住嘴。

小六的耳根就有些红了,在一边逗着少爷牟盛,不敢抬头,其实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那边的太太们,又传来了笑声,丫环们就都扭头去看。

结果,大半个上午,丫环和太太们都在议论日新堂少奶奶和大管家的话题。

谣言比长了翅膀飞得还快,像漫来的水一样无孔不入,很快就覆盖了庄园。月新堂的二爷牟宗升,就约了东来福的四爷牟宗昊,一起去了日新堂的老爷楼,让鲁太太给个说法。鲁太太自从儿子牟金死后,整天把自己关在老爷楼,外面的风声是听不到的。她对流言有些疑惑,问二爷和四爷:“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话?”

二爷牟宗升说:“你们大管家自己说出去的,说少奶奶每天晚上跑到账房纠缠他,真不像个奶奶样子,不信你可以问问那奴才!”

四爷牟宗昊摇摇头,对牟宗升说道:“二哥你这么笨,你现在去问那奴才,他能招供吗?”

牟宗升说:“粮库里的麦子倒可以追查,打开粮库点验一下就清楚了,我们的管家李连田,可是听你们姓孙的账房先生说的。”

两个老爷离开日新堂老爷楼的时候,建议鲁太太没事的时候,去少爷楼那边看看,不能什么事情都不管。说你是日新堂的大奶奶,该当家的地方,还要当家。按说这个家就应该你来当,少奶奶太年轻了,恐怕稳不住。这样下去,整个庄园的老爷们都没脸面出门了。

两位老爷走后,鲁太太心里就七上八下。她对这两位老爷没有好感,也知道他们来告诉这个消息,并非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为家族担着心。但她听了两位老爷的话,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并把过去的一些事情牵扯进来,想到自己儿子刚死没几天,姜振帼就丢在那里不问了;想到姜振帼当家后,不像原先说的那样,凡事都来请她拿主意,很多事情不跟她打招呼,就吩咐下人去办了;最近家里的奴才们,也似乎不把她放在眼里了,都围着少奶奶身边转……再这样下去,她这个老太太,在家里一点儿位置都没有了。

她就觉得有必要去少爷楼看看了,要让那些奴才知道日新堂的老太太不是泥捏的牌位!

鲁太太去少爷楼的那个晚上,正好少奶奶不在,问丫环翠翠,说少奶奶去了账房。鲁太太跟着就过去了。账房的门虚掩着,鲁太太从门缝朝里看,只见少奶奶和大管家在里面。少奶奶坐在大土炕上,盘着腿,大管家就坐在土炕边。鲁太太觉得少奶奶坐到了下人的土炕上,真是有失体统,丢尽了日新堂的脸面,于是招呼也不打,就返回了老爷楼,琢磨如何把大管家逐出日新堂,如何剥夺了少奶奶当家的权利。

姜振帼从账房回了少爷楼,丫环翠翠就告诉她说:“老太太过来,找到少奶奶了吗?”姜振帼想了想,以为太太找她商量事情,于是就带着翠翠,到老爷楼那边去见太太了。

她去得真不是时候。本来鲁太太不想立即找她,不想跟她发生正面冲撞,准备明天开仓验粮后,再跟管家易同林算账。但是她却穿着很薄的短袖上衣,头上挽着的髻也披散下来,走到了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这种很媚的模样,一下子把鲁太太的目光刺痛了。她走到鲁太太面前,刚说了一句,“太太找我了?”鲁太太上前就给了她一巴掌,把她打蒙了。

鲁太太说:“你这个贱货,男人刚死了几天,就饿了?我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姜振帼捂着脸,站在鲁太太面前回答:“我去账房了,太太,有什么不对吗?”

“你也有脸说出来,跟下人也能搅和在一起,你是不管萝卜还是白菜,拔到篮子里就是菜了。”

姜振帼终于听出鲁太太话里的意思了,含着泪说:“太太冤枉我了,我是跟大管家商量事情去了。”

“商量事情,用得着你跑到奴才们的炕上?奴才应该去少爷楼跟你禀报才对。”

“那些奴才们没有大事,不会跑到少爷楼里去。我每天多跑几次账房,就是想多知道一些事情。”

鲁太太对姜振帼的辩解很气愤,以为是在跟她顶嘴。过去老爷活着的时候,姜振帼被她臭骂了,从来不敢辩解,总是把头垂着;现在却把头抬得高高的,自己说一句,她就辩解两句,满嘴里是理,好像受了多大的冤枉。什么理由呀?奴才们不去跟少奶奶禀报,少奶奶倒成了奴才相,跑到账房的土炕上去了。

鲁太太问姜振帼:“你知道庄园里的老爷太太们都说什么?说我们日新堂的枯树要发芽了,哈,枯树发芽!”

“有些话,太太是不能听信的。别人家的老爷太太,恨不得我们死了才好。”姜振帼说话的口气很气愤,她恨那些造谣的人,也恨眼前不明是非的鲁太太。

“你去问问大管家,那条老狗怎么说你的?说你太不像话了,哪里还有个少奶奶的样子!”

“不会的,那奴才没这么大的胆子,他对我们像狗一样忠实。”

“他还忠实?粮库里的麦子快让他偷完了!”

少奶奶听了鲁太太的话,一惊,还是不相信。她说:“易同林在日新堂这么多年,手脚向来很干净,怎么可能偷粮食呢?真要偷的话,他掌管着那么多银钱,也不需要偷粮食呀。”

“你真不要脸,处处替那老狗说话!”鲁太太说着,抬手又要去打姜振帼,姜振帼闪了一下身子,躲过去了。鲁太太抡胳膊的力量太大,身子一晃就摔倒了。倒在地上的鲁太太放声大哭。女人们哭起来,喜欢东扯葫芦西扯瓢的,喜欢翻腾旧账,把所有的委屈都揉成一团。有些委屈甚至是听来别人家的故事,也算在自己头上,一起哭了,于是就越哭越悲伤,越哭越想哭,而且是一边哭一边数落着。鲁太太把老爷在世时的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抖搂出来了,甚至小夫妻之间逗趣的话,都倒腾出来,当作姜振帼守不住身子的证据了。

姜振帼实在听不下去,就朝前挪了几步,弯腰去拉起鲁太太,说:“太太你不要说了我求求你,不要说了,你要是恨我,就打我好了。”

鲁太太真的抓过她的头发,一下子把她拽倒了,骑在她身上厮打起来。姜振帼就本能地躲闪着。那样子,像两只斗在一起的老母鸡,扑腾成一团了。

到后来,姜振帼就不躲闪了,两只手护住自己的脸,别的地方都丢给了鲁太太,让鲁太太尽快发泄完心中的怨气,早早收场。

丫环翠翠一直站在一边,吓得不敢说话。看到少奶奶被老太太揪住头发摁在地上,翠翠就慌了神,想把自己的少奶奶拽出来。翠翠扑上去抱住鲁太太的胳膊,请求说:“老太太,放开我们少奶奶吧,奴才愿意替少奶奶受罚……”鲁太太没想到丫环竟敢抱住她的胳膊,小奴才真是翻了天!她抓住翠翠的头发,几乎把翠翠拎起来了,骂道:“小穷鬼,小奴才,现在看你主子当家了,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你算什么东西,还要替你的主子受罚?你就是一只老鼠,是一条狗,我今儿要让你看看,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翠翠在地上滚着,鲁太太手里拿着一根鸡毛掸子,狠狠地抽打,终于把那根鸡毛掸子打断了。鲁太太就把断了的鸡毛掸子摔在地上,喊道:“给我滚出去,滚出日新堂,永远别让我见到你!”

翠翠爬起来,跪在鲁太太面前央求道:“太太打我骂我,我都愿意,求太太不要把奴才赶出去,求太太……”

鲁太太对少奶奶说:“你听好了,让她给我滚,还有管家那条老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家我就说了算!”

少奶奶直起身子,对翠翠喝道:“还跪着干啥?起来,滚!”

翠翠始终跪着不起来,嘴里一直央求鲁太太。姜振帼走上前,抓住翠翠的胳膊拽着就走。出了老爷楼,翠翠还惊恐地哭,转过来央求少奶奶不要把她赶出日新堂。姜振帼让她闭嘴,说道:“你是不是嫌别人没听到?哭什么哭?再哭把你的嘴封了!”翠翠呜咽着不敢出声了,姜振帼就又轻声说:“有你的主子在,你怕什么?赶你走,也得我发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