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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00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26

大场院已经干干净净地铺展在阳光下,等待成熟的粮食睡上去。

最先收获的是小麦。庄园后面的那片自耕田的麦子,在微风的吹拂下,麦穗儿闹哄哄地拥挤着,发出了沙沙的声响。把头张腊八带着长工走到了地头上,并不急于挥动镰刀,而是蹲在那里,各自揪了几个麦穗,在两张厚实的掌心内搓捻着,然后把手掌打开,噘了嘴“噗”地吹去。麦壳扬尽,手心里留下一粒粒饱满油亮的麦粒。

一只只粗粗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把麦粒摁进嘴里嚼着。

张腊八咽下了麦粒,一股清香沁入心脾。他很爽快地说:“开镰吧!”

镰刀的银光一闪,就有一个个麦浪翻滚起来。镰刀下,粗壮的麦秆依镰而卧了。

这几天,阳光明媚,正是麦收的好日子,各家都不停地催促着长工们加紧收割,并从大本营的佃户中,抽调了青壮年帮工。牟家规定,每个佃户,一年要为牟家义务出工两个月。这两个月按常规,应选择在闲散季节,或去远处山林修剪树木,准备冬天的烧柴;或是修补佃户房屋,帮助庄园开山劈石之类。还有,租种牟家二十亩以上的佃户,必须饲养一头驴;四十亩田地的,要饲养一头骡子。驴和骡子每年要有二十天,给牟家服务,大多在夏秋两季,为牟家驮运粮食。冬季里,山里修剪的树枝等柴草,也是靠骡子驮运回来。

牟家在农忙季节抽调青壮年,收割他们的自耕田,佃户就无暇照料自己的庄稼。他们虽然心里不满,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抗。于是佃户们相互之间达成了默契,收割麦子的动作就有些迟缓,常常跟监工的大把头发生冲撞,有的甚至动了镰刀,要把对方的鼻子或者什么部位削了去。

这时节,不是教训佃户的时候,地里齐刷刷竖着的麦子,就是白花花的银钱。在姜振帼看来,靠鞭抽棍打强逼穷鬼们抢收麦子,就是把力气用错了地方,耗费了时间,丢了银钱,还落了个狠毒的坏名声。

她倒有个好办法。

晚饭前,她派了腿子,悄悄去麦田挑选强壮的汉子,领到小灶里。那里已经让佣人炖了一只鸡,备了米酒。汉子见到这阵势,自然要惊讶和胆怯,不知道少奶奶对他的这份待遇,要让他做些什么。

姜振帼就微笑了说:“我今儿到地头去了,看到只有你这奴才很卖力,少奶奶是赏罚分明的,就要给你特殊的待遇。”

奴才听了,就要感动,就要内疚,觉得自己并没有特殊卖力。但听少奶奶说,明儿她还要去麦田的时候,就心安理得地吃了眼前的炖鸡,预备明儿在麦田使出浑身力气,给少奶奶个惊喜。这奴才并不知道,在另一个屋子里,还有一位奴才,正在吃着少奶奶特殊待遇的鸭子;在另一个屋子还有一个奴才吃完了一整只兔子。

吃完了特殊待遇的晚餐,他们心里想的都大致相似。

第二天,麦田里的光景就可想而知了。少奶奶坐了一把藤椅,在田头远远地张望。丫环翠翠给少奶奶撑了一顶蓝色遮阳伞,很是醒目。吃了鸡鸭的几个奴才,弯腰撅屁股,拼命挥动镰刀,都想在麦浪中一马当先。没吃鸡鸭的奴才,被他们远远地甩在后面,显得很难堪,心里就有一股莫名的愤怒,嘴上说道:“好,你不是要显能吗?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多远!”于是也就猫了腰去追赶,并不想让前面的人在少奶奶面前抢尽了风光。

到后来,大半个上午,麦田中见不到有人直起腰,只看到撅起的一个个屁股,朝前一拱一拱的,把一垄垄的麦子吃掉了。

吃了鸡鸭和没吃鸡鸭的奴才们,心里都纳闷了:这些孙子们,今儿像吃错了药,怎么都突然发力了?

干农活一向走在前面的大把头张腊八,今天却被几个佃户甩在后面了,而且少奶奶就在身后看着,他就很焦急,心里骂那些佃户,你们这些狗娘养的,故意让我在少奶奶面前没风光呀!心里骂着,手下却不敢松力,一个劲儿追赶。

坐在遮阳伞下的少奶奶,对着一排排倒下的麦浪,很是得意,不由得脱口而出:“鸡飞,鸭撵,兔子满地跑啊。”

身边的翠翠,不知道少奶奶嘴里说的什么,眼睛瞪大了看眼前的麦田,却怎么也看不到鸡鸭的影子。

各家的麦子上了场院,山一样堆积着。这时候如果有一场雨,那就糟了。各家都忙着打麦场,大本营的劳动力远远不够,就从附近的佃户村抽调。各家的场院内,都有上百个青壮年,昼夜给麦子脱粒,然后扬场,之后把圆滚滚的麦粒,摊在场院上晾晒。汗水,强壮的身子,呼哧呼哧的喘息,亢奋的号子……都同那麦子,一起晾晒在打麦场上。庄园内佣人们也不知疲惫地忙着,把节日的饭菜送到场院,把烧开的绿豆汤端给汉子们。各家的老爷,这时节也知道打理一些家务,一次次匆忙地走过场院,手里拎着永远吸不尽的长杆烟袋;就连很少出门户的太太们,也到了场院,看着自家油光光的麦粒。

日新堂的麦子,比其他几家的多几倍,经常要晚上挑了灯笼夜战。日新堂门前享用放饭待遇的乞丐们,这时节真是帮了大忙,他们的组织者就是菜园旁居住的杠子。杠子一个人拖着个碌碡,能够一口气在麦场上跑十圈,比旁边架着的那头骡子都有力气。姜振帼出手也格外大方,不仅饭菜好、米酒好,而且场院边上,昼夜放着绿豆糖水,还有成捆的上等烟叶。

姜振帼每天都要到麦场上。奴才们怕太阳晒伤了少奶奶白皙的皮肤,就用麦秸搭了一个宽敞的草棚子,里面摆了一张太师椅,一个茶几。姜振帼和丫环翠翠就在里面坐着,看外面挥汗如雨的场面。

再后来,这棚子就成了几家太太们唠嗑的地方。月新堂的李太太和东来福的陈太太,常常坐在里面纳凉,跟姜振帼说一些女人们的事情。今年的打麦场就有点儿像过节,虽然依旧紧张,却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李太太看着麦场上的乞丐,对姜振帼说道:“都说好女不如赖男,我看侄儿媳就例外,心眼儿就是多,把别人卖了,别人还傻乎乎地帮着你收银子,你看这些叫化子让你耍弄的。”

姜振帼笑了笑,说道:“我要是没有这些叫化子心眼多,那我不就成傻子了?”

“我们庄园上上下下,哪一个能比你?在你面前我们都像傻子了。当初你嫁过来时,文文静静的,谁能想到你一肚子道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哩。”李太太表面上说着恭维话,实际要把姜振帼讽刺一番。她以为姜振帼听不明白,说完了,就朝陈太太挤了挤眼睛。

“婶子说的有理,婶子的心长得咋样,我们谁瞧得见?”姜振帼毫不留情地回击了李太太,话锋犀利。

南来福的王太太觉得两个人的话都走了题,就忙打趣:“我知道,你们两人的心都是血红的肉球球。”

几个女人就笑了。

等到麦子晾晒干爽,佃户们就用布口袋装好,三斗一口袋,扛到庄园内的粮仓入库。管家带着账房先生们,站在粮库门口,每个口袋进库,就发给佃户一支竹签。粮囤节节升高,登板梯子也在升高,奴才的腰却一节节地弯下去。

姜振帼天天坐守在打麦场上,一直看着黄灿灿的麦粒入了仓,心里才塌实了。这是她经手的第一个夏收,她很想从这个夏收开始,去改变一些什么。什么呢?不是很分明,但她却实实在在朝着那个方向走了。

接下来,就到了去乡下的田庄收租的时候了。日新堂的六个账房先生各自拿了算盘,去相对集中的佃户村扎下营。账房先生们最忙的也就是收租子的日子,他们要在乡下居住一个多月,把收起来的租子就地入库。

负责催交租子的,是每个田庄的庄头。田庄就是牟家的佃户村,佃户居住的房屋和耕种的土地,都是牟家的,就连他们屋前屋后的树木,他们田间地头生长的一株野山枣之类的东西,也是牟家的。总之,佃户们除去他们的身体是爹妈给的,其余的一切都属于他们主子。

庄头由牟家任命,帮助牟家管理村子的一切事务,监督所属的佃户,及时给主子通风报信,在村子里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庄头可以优先挑选租种的土地,并且享有两亩的免租田,用来饲养骡马,供牟家收租和赶集使用,还可以无偿修剪牟家的山林,作为烧柴。设立了市集的田庄,庄头还享有免交三石租子的待遇。当然,庄头要负责账房先生下乡收租、赶集卖粮的吃住费用。

庄头就成了牟家在田庄内的代言人。

庄头得知账房先生下乡收租了,就要督促本村佃户,尽快把应该上交的租子,送到账房先生扎营的佃户村。账房先生在那里享受着庄头的酒肉招待,然后张开了大斗,挑肥拣瘦地过量租子。

孙管家第一次作为大管家,单独为日新堂料理收租。临走的时候,姜振帼特意叮嘱他,让他掌管好手中的秤和斗,一粒不少地把租子收上来,说道:“有事多给庄头打招呼,让庄头料理去。”

孙管家嘴上应了少奶奶,就赶着几匹骡子,春风得意地下乡去了。只有离开了牟家大院,到了乡下,他这个大管家才能显出自己的身份。大管家下乡,代表的是庄园内的老爷太太们,在庄头和佃户们的簇拥中,就找到了一些人上人的感觉,尤其他手中的秤和斗,是权力的象征。牟家的斗,有内在的玄妙。里面设置了一块活动的木板,收租的时候把木板翻下去,放租的时候再把木板翻上来,这一上一下的倒腾,就差了四五斤粮食。还有,管家如果高兴了,可以放平斗,不高兴就要放满斗,平与满,一斗又相差一二斤。

来交租的佃户,把麦子倒入斗里的时候,热切的目光就盯住了孙管家的那张脸,一遍一遍地抚摸着,这正是孙管家需要的。他把一只手插进了斗中,抓起一把麦粒扬起来,总会飞起一两片糠壳,他就喊道:“怎么搞的?连屎带尿都装来啦?”

佃户就忙给他赔笑脸,恨不得把那一两片糠壳吃进肚子里,说:“二主子,可不是成心的,可不是成心的……”

他就在一种满足中,斜睨了眼睛,让麦子从他的斗中淌过去了。倘若他不高兴,还可以捏几粒麦子放入口,然后说麦子不饱满,麦子不干爽,等等。随便一个什么理由,都可以扣除几斤麦子的。大多数的佃户,被无端地刁难了,也就吃了哑巴亏,不敢跟他理论;有一两个理论的,结果不是被扣除更多的麦子,就是被庄主狠踢两脚。

有一个姓李的佃户,被孙管家无端扣除了几斤麦子,心里很不痛快,就与孙管家争吵起来,被孙管家打了一个嘴巴。这姓李的佃户脾气有些暴烈,抄起了一根木棍,朝孙管家劈去,差一点儿索了他的命。

庄头亲自去了日新堂,把事件报给少奶奶。庄头因为自己的田庄出了这个姓李的佃户,一脸的愧色。他反复说:“这东西,简直无法无天,要抗租,少奶奶要给他一点儿颜色。”

其实,这并不是姜振帼希望看到的。日新堂的佃户要抗租,传出去很没有脸面。她心里明白这是由于孙管家不得力,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又不能放任下去。想了想,她就派了腿子,去县衙门告了官府,顺便让腿子给罗县长捎去了一些银钱。姜振帼是不想破费这银钱的,却又必须让佃户们看到牟家不可侵犯的神圣,所以掏了银钱,心里就恨起姓李的佃户,把事情告诉官府的时候,额外增加了一些罪状。

几天后,这姓李的佃户被官府的兵丁狠打一顿,关进了大牢里,要在一年半后才能再见天日了。

姓李的佃户进了大牢后,孙管家更神气了,佃户都怕得罪了他,早早地把租子交齐了。但心里,却把仇恨的种子埋下了,倘若哪一天气候适合,种子便在心里发芽,最后闹出乱子。

大多数收来的麦子,都是就地入库。孙管家从佃户中抽调来骡马,驮着麦子朝粮库运去。通往粮库的路上,排了几里长的骡马队,骡马的丁当声,不绝于耳。

牟家在相对集中的佃户村附近,都设有粮库,总计五十余个,分布在整个栖霞境内的各个角落。有粮库的地方,一定有市集。农闲的时候,账房先生们就要到各个粮库挖了粮食,到市集上叫卖。到了那时候,路上骡马队的情形,跟现在大致相似。

牟家最大的粮库在大柳家村。这里地势平坦,有良田万顷,附近的二十几个村庄,无一不是牟家的佃户村。从祖上起,牟家就在这里建造了粮库,最初只有一百余间粮仓,历时百年后,被子孙扩建到了二百余间。粮库建造得气势宏伟,宽敞亮堂,每间房屋的后墙,都留有通风口,顶部是设计巧妙的百叶窗。仓库围墙高十二尺,宽三尺,环绕了近三里。外面临街的围墙,用青绿色的石块垒砌而成,在阳光照射中,泛着莹莹的蓝光。大柳家村的几十户人家都是牟家的佃户,就被围墙围在当中,给他们配备了土炮和火枪,在耕种田地的同时,又肩负了看守仓库的责任。

大柳家仓库,自然是夏秋两季收租时节最热闹的地方了。庄园几大家的管家,最终都要蹲守在这里,监督账房先生把在附近收下的租子,运来入库。

管家们各为其主,都在这里兢兢业业地把守入库的关口。他们白天虽然也能遇见,却是很少闲聊。到了晚上,仓库围墙的大门紧闭了,几个管家就要凑在一起,喝着酒,互通信息,议论各家粮食的收成,议论将要上市的麦子价钱。看起来都是说说笑笑的,但各自的心里,都防范着,从嘴里说出的话,没有几句可信的。

往年,几个管家都是围在日新堂的大管家易同林身边,听他的摆布。但今年的孙管家,就没有这份待遇了。况且,他如何坐上了管家的椅子,月新堂的管家李连田是知根知底的。孙管家见了李连田,自己也就矮了三分,跟李连田说话的时候,一些本不该透露的信息,也就说了。

麦子都入库了,各家老爷得了消息,终于可以松口气儿了。日新堂今年的麦子,比往年多收了上百石。姜振帼把账本过目之后,便有了闲心,又看她的《红楼梦》去了。

小少爷牟衍堃,因为认识了一些字,见了书就要看几眼。少奶奶放在床头的《红楼梦》,就被他读去了几行诗句。

牟先生在课余时间,喜欢独自吟诗,对云,对雨,对着一只翻飞的燕子,抑扬顿挫地吟诵。这天,他正忘我陶醉的时候,不想一边的牟衍堃,也脱口而出了一首诗: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这诗,牟衍堃并不解其意,却认得这些字,翻阅《红楼梦》时偶然发现,原来母亲常对他吟诵的诗,躺在这里面,于是就被他记住了。

牟先生吃了一惊,问小少爷从哪里看来这诗。牟衍堃就告诉牟先生,是从母亲的书内看到的。牟衍堃看到牟先生不知何故,竟然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瞅着他,就又说:“真的从我妈书里看来的,不信我把书给先生拿来。”

等到姜振帼再来私塾巡视的时候,牟先生就故意找了理由,把话题引到了读书识字上,说牟衍堃的阅读范围很广,竟然能够背诵《红楼梦》中的诗词。

姜振帼略有诧异,但很快就平静下来,知道牟先生一定猜到了,小少爷是从她那儿偷看到《红楼梦》的,而且知道牟先生引出这个话题,是要探究她是否读了这本书。她看了一眼牟先生,觉得他并非那种粗俗男人,于是就实话告诉了他,说:“我没事的时候,随便翻翻的书,或许被他看去了,好在他也看不出个究竟。”

牟先生说:“别说小少爷才七岁,就是七十岁的读书人,又有几人能够读出味道呢?”

姜振帼就问牟先生,说:“看样子,你也读了这书,觉得好吗?”

牟先生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忧伤着,说:“书好,诗也好。”

接下来,牟先生就背诵了其中的一些章节,姜振帼也应合着背诵。这情景,倒不像一个少奶奶同一个私塾先生的对话了。

背诵到后来,牟先生大概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不由得背诵起那首“飞鸟各投林”的曲子:“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

这首诗无意间触怒了姜振帼,她突然喝道:“闭嘴!”

牟先生这才明白此曲不应该在这里背诵,或者说还不到背诵的时节,忙住了嘴。

少奶奶哼了一声,扭头去了。

她走出了私塾,自己却不由得把最后一句说了出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但同时,她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不,我少奶奶决不会让日新堂食尽鸟散!

就在姜振帼吟诵“红楼”诗词的时候,月新堂的二爷牟宗升,却看到了良机,对自己的大管家李连田面授机宜,在麦子的市集上下了黑手。按照惯例,麦子入库后,趁着秋收到来前,要卖出一部分,剩下的等到来年春上,再抛到市集上。卖粮前,管家先携带了小部分粮食,到市集上叫卖,投石问路,摸清了行情,再将大批的粮食投放到市场。

李连田抢先在几个市集上,以低廉的价钱,抛出了少量的麦子,干扰了眼下的行情。日新堂的孙管家不知有诈,接连奔走了几个市集,发现今年小麦的价钱很低。他正犹豫时,李连田主动找上门来,说道:“孙管家,今年的行市不好呀,你这儿咋样?”

孙管家连连摇头,说麦子看来要等到明年春上再卖了。

李连田就说:“我家二爷可是不让等了。今年小麦丰收,到了明年,家家都有余粮,行情更臭。眼下的价钱,恐怕是最好的了。”

到了第二天,孙管家果然看到月新堂成队的骡马,把麦子从大仓库内驮了出去。他不知是计,也慌忙让几个账房先生,驮了麦子去市集叫卖。其实,李连田只把很少的一部分麦子运到了市集,大批的麦子从大柳家粮库驮出去后,又转移到了别的粮库。

孙管家觉察到上当的时候,已经晚了,日新堂几千斤麦子被市场上看不见的黑手抢了去,而且邻县的一些买主都找上门来,围在粮库外等候着收买日新堂的麦子,终日不散。姜振帼得知后,当即就是一身冷汗,把跪在面前的孙管家一顿臭骂,仍不解恨,就拿了身边的藤木棍,抽他的脊背。打完了,扣了他半年的年薪,但对事情却无补。她想来想去,猜想到是自家人做了手脚。在栖霞境内的市集上,能左右市场行情的,除去牟家还能有谁?

虽然知道是同室操戈,但却没有真凭实据,说不出嘴。姜振帼只能以掌门人的名义,召开了家族议事会,紧急稳定市集行情。

二爷牟宗升的粮库内,囤积了日新堂的麦子,却装出受了莫大损失的样子,说道:“今年莱阳一带的粮贩子,动手很早,我们被他们算计了。月新堂的几千斤麦子,卖了个牛粪价钱。”

这话,是故意说给姜振帼听的。

尽管姜振帼的心尖尖疼得在颤抖,却仍旧一脸的平静,说道:“牛粪马粪的,总算有个价钱。从今儿起,我们牟家的麦子暂停上市,把市集上的价钱抬上来。几位叔叔可要叮嘱好了管家,真要自家人暗中较劲儿的话,日新堂扔掉库房内一半的粮食,就叫栖霞的市集两年不开张。”

此话虽然有些夸张,但也足可以震慑几家老爷----较起劲儿来,他们是要被日新堂击垮的。

几大家的爷们都点了头。

从老爷楼的议事厅回到少爷楼,姜振帼心中郁闷,就让翠翠取来了米酒自饮。不想所喝的米酒,味道全不似从前,她就把佣人喊来询问。佣人告知,这米酒是自家的酒坊里新酿制的,没有错。姜振帼这才想起,怀有酿酒绝技的大管家易同林不在了,以后便不会有先前那种醇香的米酒了。这自然又让她想到了因为孙管家而失去的麦子,心里一阵悔恨和愤懑。

她抱起一坛子米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孙管家这头蠢驴!”

她叫骂的时候,翠翠很想告诉她,大管家易同林是被别人陷害的。易同林不走的话,日新堂的麦子不会被骗走的,少奶奶也就有好酒喝了。

但是翠翠的嘴怎么也张不开。

麦子过后,谷子和大豆又从地里回来了。所有的人都围着土地转,日子被一批批成熟的庄稼推着走。

一晃就入秋了。

趁着秋收还没开始,南来福的牟宗腾和牟宗天两兄弟,要把家产一分为二,各立门户。

按照规矩,他们请了掌门人姜振帼主持分家。土地和银钱都有定数,账面上写得很清楚,没有什么争议,只是土地有肥沃和贫瘠之分,需要肥瘦搭配。南来福的房子,依照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由长子牟宗腾继承,牟宗天就另立了堂号“北来福”,建房的费用由双方承担。

虽然分家是一件很头疼的事情,为各自的利益必然有一些争执,但总体来说,这兄弟两个还算和气,没让姜振帼太费口舌。

分完家,牟宗天就搬到了月新堂的少爷楼借住了。牟宗腾一再挽留,让他继续住在南来福,说自家的房子,总比借住月新堂的方便,等到北来福建造完工再搬走不迟。牟宗天却执意要搬出去,说既然分了家,再待下去就不好了。

他心中显然是憋了一口气,要跟哥哥牟宗腾比个高低。

牟宗腾也就不再劝了,只是怕他跟牟宗升住在一起,受了牟宗升的挑唆,就提醒他说:“家是分了,可骨肉情永远不能分。”

分家的事情,其实是牟宗天提出来的,他有他的想法。不分家的时候,永远是哥哥当家;倘若自立门户,可以展示自己当家理财的本领,妻子儿女的生活也自由多了,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但是真正分开之后,他心里又难免有一些失落。毕竟他是次子,南来福的堂号被哥哥继承了去,自己似乎是被逐出了门户。这样,他赌气借住月新堂的少爷楼,也就可以理解了。

少爷牟宝虽然也去月新堂的少爷楼借住,但大多数时间,还是泡在南来福牟宗腾的老爷楼里。牟宝离不开京剧,夜里常常就跟了牟宗腾睡在一个房间,爷儿俩深更半夜还拉着胡琴唱京剧。

月新堂的二爷牟宗升,因为自己也是次子,大致猜得出过来借住的牟宗天心里想了些什么。在商讨如何建造北来福宅院的时候,牟宗升就对牟宗天说:“老六,要盖就一定压住他们,我们次子不能永远不抬头呀!”

北来福宅院的位置,在南来福的西边,与南来福并排而立。论常理,并排建造的房屋,应该高矮一个尺寸,不能压过对方一头。但是牟宗天却在牟宗升的授意下,在紧挨南来福的老爷楼旁,建造北来福老爷楼的时候,起脚的宅基就比南来福高了一尺。因为做得巧妙,最初牟宗腾竟没有丝毫的察觉。

东来福的牟银,看到南来福分了家,也就跟叔叔牟宗昊提出要独立门户。牟宗昊却说:“眼下农活忙,过了秋天再说吧。”

显然是一种推托之词。

牟银只好找到了姜振帼,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你真想分家?栾燕也同意了?想分就分,没啥不好意思的。”姜振帼说。她也觉得东来福的家,早就该分了。牟银离开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叔叔,不是一件坏事。

这样,姜振帼就去征求牟宗昊的意见,列举了分家的种种好处。既然掌门人都觉得应该分家了,牟宗昊不能再找理由,也就说:“早分了最好,省得我替他们操心。”

一个晚上,姜振帼就坐在东来福老爷楼的大客厅内,主持牟宗昊和牟银叔侄的分家。这种事儿,女人照例是不能进言的,所以陈太太和赵太太都不在场,牟银的少太太栾燕也不能露面,只有牟宗昊和牟银,还有账房先生们在场。账房先生把东来福所有的家产宣读了一遍,然后请牟宗昊和牟银过目账本,再请姜振帼最后审核无误。

姜振帼就征求他们叔侄的意见了,说:“你们事先可有想法?”

按说,所有祖宗留下的规矩都在,不需要费太多口舌。东来福的堂号,由长孙牟银继承,并额外享受五百亩祭祖的土地;牟宗昊另外建造宅院,部分费用从总资产中支出。没事了。

东来福的事情却没这么简单,牟宗昊有他的说法,说牟银的父亲去世多年,这个家一直由他支撑着,东来福的堂号,应该由他来继承。

牟银不肯退让,就说:“我是长孙,祖上的规矩,老堂号应该我继承。”

牟宗昊对牟银瞪圆了眼,说道:“你爷爷和奶奶去世的时候,都是我料理的后事,是我守灵三年,是我把你养大,是我把东来福的家业发展到现在,是我……我不该继承老堂号?”

“叔叔所操的心,侄儿铭记在心了。”牟银很恭敬地说。

“记了,记了顶个屁用?”

牟银就去看姜振帼,希望她说句公道话。

这个时候,掌门人也该说话了。

姜振帼的口气很坚决,说道:“老堂号的继承,不是根据操心多少来定的,长子长孙继承,没商量的余地,四叔就不要坚持了,别的倒可以商谈。”

牟宗昊也知道东来福的老堂号,自己是不可能继承的,照他这般要求,今后家族也就没了规矩。既然老堂号得不到,就在财产上多得一点吧。于是,他就将早已想好的方案提出来,让牟银和他的两个儿子牟永和牟恒,三个同辈人平分南来福的家产。

牟银还是摇头,不答应,说道:“我现在是顶替了父亲名分,跟叔叔分家,财产只能一分为二,以后牟永和牟恒两个弟弟,再平分叔叔的这份家业,才合理。”

姜振帼也说:“我们牟家自古没有这种分法,都是以亲兄弟论,平起平坐。虽然我三叔过世了,但他的份额还在,牟永和牟恒,怎能跟三叔和四叔一起平分财产?”

牟宗昊一看自己占不到便宜,就干脆耍横,拉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对姜振帼说:“你说这样分,我就不同意。要分家,就按这个方法分;要不,这家就别分了。”

“你说分就分,你说不分就不分了?!”姜振帼的口气突然硬起来。她本来对这位四叔就没什么好印象,看到他这种霸道样子,更不舒服,想在一些事情上,挫了他的锐气。

东来福的分家,陷入了僵局,姜振帼就要召集各家的老爷,一齐来商讨东来福的家如何个分法。但是,南来福刚分完家,牟宗天心里正不痛快,就推辞说:“这种事情还是由东来福自己解决吧。”

二爷牟宗升那里,也是成心要给姜振帼制造一些难处,于是就说:“分家这种小事,不必召集各家老爷们商议。以你的干练,自己就可以摆弄明白了。”

完全是看热闹的嘴脸。

这种局势,对牟宗昊非常有利。他现在掌握着东来福的大权,也就私自做主,让账房先生们把财产一分为三,老堂号留给了牟银,自己另立堂号“西来福”。

三分之一的家产账本交来的时候,没经历过多少风浪的牟银,一下子瘫软了。想到这么多年被叔叔欺压的经历,他一肚子的苦水就搅腾起来,不由得放声大哭。

哭一哭,释放一下多年积压在心里的郁闷,原本是件好事。然而,他在挥发心里郁闷的过程中,变得喜怒无常了:不知为什么哭泣,也不知为什么高兴,见了丫环下人们,又打又骂,转眼间变成一个废人。

他的母亲赵太太,流过几次眼泪后,更加专心致志地念佛了,把所有的担子都丢给了性情温和的少太太栾燕。没别的办法,栾燕就坚决请掌门人少奶奶主持公道。她跪在姜振帼面前,泪人似的说道:“大嫂,你可是咱们牟家的当家人,你不为我们做主,我只有撞死在你的面前。”

姜振帼的眼窝里,也有泪水闪烁。栾燕的处境,与她很相似,眼下也是一个女人撑着一个宅院走路,那份艰难她是品尝了的。牟宗昊和牟宗升几位叔叔,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栾燕就是不来求她,她也是要把这件事情管到底的。

她扶起了栾燕,用手帕给栾燕擦拭了泪水,说道:“妹妹,你不要急,有大嫂在,他就是阎王老子,我也要揪掉他几根胡须,小路不通走大路,家法不灵有王法,你去县衙门告他去!”

栾燕的目光流露出无望的神色。牟宗昊学的就是法律,跟他打官司,就等于白给县衙门送钱。栾燕说:“既然大嫂没有别的好办法,我也就死了这条心,好在我现在无儿无女,死了也没啥牵挂……”

一边说着,一边朝外走去,身影竟是幽灵模样了。

姜振帼上前抓住了栾燕,用力一推,栾燕就倒在了地上。姜振帼说:“大少爷神经了,你也要神经?就你这个样子,将来给了你万贯家产,如何管理?要死,也得拉上个垫背的!”

她的声音很大,眼睛很凶,把倒在地上的栾燕镇住了。

栾燕一想,对呀,既然要死了,死前还不咬他一口?官府喜欢钱,就给他们好了,现在我留着钱有什么用处?人一死,钱全都是别人的了。

栾燕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问道:“你说怎么告?我听大嫂的。”

看到栾燕恢复了理智,姜振帼就说:“你就按我说的去做,剩下的事情我来打理。”

栾燕就请了本县一位律师,把一纸诉状递给了县衙门。叔侄的分家,最终变成了一场官司;这场官司的背后,又牵扯着家族内部的角斗。

牟宗昊并不怎么在乎栾燕的诉状,他本来就喜欢打官司,借机把自己的那点儿本事抖搂出来。于是,他亲自写了应诉状,做了很充分的准备。对于县老爷那里,他也并没有事先去打招呼,心想县老爷在他这个法学专家面前,也是要毕恭毕敬的。事实上,罗县长接了栾燕的诉状,通告了他之后,一直在等他亲自到县衙门,并不是等他来送钱,而是等他来送个笑脸。罗县长没有等到他,自然觉得他没有把县太爷放在眼里。

栾燕那里,却很快打发了下人,把一堆钱物交给了罗县长。

县衙门开庭审理的时候,姜振帼乘坐了驮轿,前面有潘马夫引路,后面跟着丫环,去了不到两里路的县城,代替栾燕上公堂申诉。一路上,很多人指点着她,示意给身边的人,说这就是牟家的少奶奶。有消息灵通的,还知道她是要去县衙门,跟法律专家牟宗昊对簿公堂,就更有了一份敬慕。驮轿后面很快跟随了数十人,一直跟到了县衙门外,不肯散去。

姜振帼下了驮轿,让潘马夫和丫环翠翠留在门外,自己则在当差的衙役引导下,进了公堂。

罗县长已经官服加身,坐在公堂之上。牟宗昊也已经在他的位置上坐定了。

开庭了,罗县长让双方各自陈述自己的理由。

牟宗昊引用了许多法律条文,姜振帼实在听不明白。她看了看罗县长的表情,罗县长在支棱着耳朵发愣,那样子也听不太明白。

牟宗昊说到最后,罗县长总算听明白了。大意是这么多年来,都是他本人为父母守灵,所以牟银不孝;牟银自小只知道吃喝玩乐,不会理家,祖上的家业到了牟银手里,很快就会糟践殆尽,等等。

姜振帼反驳的理由很简单,没有那么多法律条文。她只说家产的分配,应该按照祖上留下来的规矩行事。虽然祖上的规矩有一定的不合理性,但暂时没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来代替,就只能延续陈规。至于牟银不会理家,那是牟银的事情。家产分给了牟银,糟蹋光了也与牟宗昊无关。现在,牟宗昊连起码的家规都不能遵守,更何况国法了;连家族掌门人都不放在眼里,蛮野骄横,更何况县太爷了……

县长越听越舒服,越听越觉得言之有理,说到他心眼里去了。县长当庭写了判决书:依据族规,家产平分。

牟宗昊不服,上诉到济南府。姜振帼又带了丫环和潘马夫,去济南府应诉。这场官司从初秋一直折腾到深秋,这当中她又要料理秋收,又要监督儿子和女儿的学习,人明显瘦了。而她的丫环翠翠和马夫,却在跟随她去济南府的几次颠簸中,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彼此拉了手,啃了嘴,体味了男女之间的一些滋味,她这个少奶奶却全然不知。

每次的亲密接触之后,翠翠都要对潘马夫说:“以后我们咋办?”

牟家是不允许下人之间有男女之情的,一旦发现了,就会赶出庄园。潘马夫比翠翠有主意,又是他最先勾走了翠翠的心,就很自信地说:“我们离开日新堂。”

翠翠不太情愿离开少奶奶,所以潘马夫催了她几次,她却一直犹豫着。

少奶奶的注意力没有在翠翠和潘马夫身上,或者说根本没想到两个下人敢在她眼皮底下偷取快乐,她的心思全用在官司上。

到了秋后,官司终于有了结果,济南府依然判牟宗昊败诉。于是,东来福的家产按照祖上的规矩一分为二,并额外分给了牟宗昊部分土地,作为建造宅院的补偿。

牟宗昊就另立了堂号“西来福”。

这场官司,牟宗昊不仅同侄子结了冤仇,跟姜振帼也是旧恨添新仇。一天,牟宗升向他问及此事的细节时,他就咬了牙说:“我恨不得她死了才好。”

他没有想到牟宗升竟回应了一句:“那就让她死吧,不难的事情。”

他吓了一跳。

但是,那颗心剧烈跳动之后,强烈的报复心理主宰了他的理智,于是竟然很认真地跟二爷商讨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让少奶奶不明不白地死去。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强烈地吸引着,一步一步向前滑去。

牟宗升又想到了日新堂的孙管家。孙管家的底牌捏在他们手里,让他做什么都不会走样。牟宗升对牟宗昊说:“让日新堂孙管家想辙,你给他提供一些砒霜就解决了。”

牟宗昊就明白了牟宗升的意图,找到孙管家,交给他一百吊铜钱,连同一些砒霜,让他想办法送少奶奶归西,事成后还有重赏。孙管家去接一百吊钱的手,不停地颤抖。他知道这一百吊钱太沉重了,系着少奶奶的一条命,或者说系着自己的一条命。但他别无选择,退缩只有死路一条,硬着头皮朝前走,虽然路越来越险峻,却总有一丝生的希望。况且,自从麦子事件之后,孙管家已经感觉到少奶奶对他很不满意了,如果有一天找到了更合适的管家,少奶奶就会让他滚蛋的。

孙管家只能铤而走险了。

这天,县衙门里几个当差的,提着猪头肉和煮花生米,来到日新堂品尝米酒。当差的都知道姜振帼打赢了官司,见了她自然要恭喜几句。姜振帼心里也正舒畅着,于是破例让小灶的佣人又做了几道菜,放在花园前的亭子下。门前的许多花草都在秋风中没了模样,只有那棵百年的紫薇树,叶子还整齐着。

一个当差的站在树下,用手抚摸树干,树干上的树叶就痉挛似的抖动起来。

当差的就笑了,说:“你们看!”

另一个当差的,也就跑过去,伸了手摩挲树干。

坐在那里的几个人,扭头看那些抖动的树叶。这棵树被大家叫做“痒痒树”,用手指抓挠树干,树叶就忍不住颤抖。多少年来,这紫薇树的名气和日新堂的名气一样,流传甚远。凡是到了日新堂的客人,总要到紫薇树下,给它挠挠痒儿。

酒坊的下人抱来了一坛子米酒,放在县衙门几个当差的面前。天气虽然凉爽了,但时至午后,亭子下阳光充足,又有好看的丫环翠翠伺候,几个当差的心情也就像秋后的天气一样明朗。

他们打开米酒喝了几口,却很扫兴,都觉着不对劲儿,米酒怎么有一股子尿骚味?于是就对身边的翠翠说:“你们日新堂的米酒,咋像猫尿了?”

姜振帼走过去告诉几位衙门当差的,管家易同林那老狗离开了日新堂,酿酒的绝技也带走了,他们不可能喝到过去醇香的米酒了。这样,几个当差的似乎没了兴趣,匆忙喝了一些米酒,都说有事在身,丢下了那些上好的菜肴,去了。

看来日新堂米酒的好名声,很快就要消失了,而很多贵人惦念着日新堂,就是惦念着这里的米酒。姜振帼觉得很没面子,训斥了孙管家一顿,让他想办法把米酒酿好,如果再酿出骚乎乎的米酒来,就让他卷了铺盖滚蛋!

她的话,等于给了孙管家索取她性命的勇气和决心。于是,孙管家就带着账房先生和两个长工开始酿酒了,似乎要酿造出绝世佳品。

新酒出锅了。孙管家很兴奋,说这次的米酒少奶奶一定满意。他用一个干净的大碗盛了米酒,让那位曾经帮助他偷盗粮食的长工,赶快送给少奶奶品尝,而且一再叮嘱长工,要亲眼看着少奶奶喝了米酒,把少奶奶对米酒的评价带回来。

这位长工端着米酒去了少爷楼,老妈子告诉他说:“今晚少奶奶早早地躺下了,明天再把新酒送来吧。”

长工返回酒坊,路上突然动了心思,想品尝一下这次的米酒到底有什么稀奇的,于是就偷偷地喝了两口。

这个贪嘴的长工并不知道,孙管家在酒里放了砒霜,所以他端着碗没有走回酒坊,就倒下了。

孙管家等待长工回来的那份心情,是可以想见的。等了很久,不见送米酒的长工回来,心里有些虚,就蹑手蹑脚地朝少爷楼走去,要去少爷楼外探探虚实。刚走出酒坊,就听到灶房的一个佣人惊叫:“不好啦不好啦,出事了!”孙管家急忙跑过去,看到躺在地上的长工,吓了一跳,对老妈子说:“你别大呼小叫的,吓坏了少奶奶,我们先把这个王八蛋拖到药房!”

日新堂药房的老中医,看看长工的嘴和眼睛,说是喝了砒霜。

孙管家就去喊来了把头张腊八,骂道:“这孙子,要死就死到庄园外,偏偏死到里面来,少奶奶知道了,又要怪罪我们了。大把头,他可是你的人,为什么要寻死?你去给少奶奶当面解释吧。”

张腊八听了大管家的话,不满地说:“是我的人,可我不知道他咋要寻死,还是你跟少奶奶说去。”

孙管家说:“我怎么跟少奶奶说,就说这王八羔子赌钱输了,行吗?”

大把头一听,忙说:“行行,就这样说。”大把头觉得能把事情糊弄过去,怎么说都行。

姜振帼在少爷楼内,已经听到了外面的惊叫声,就喊翠翠,“小嫚子----看一眼!”喊了几声,翠翠没动静。一个在堂屋搞卫生的老妈子跑过来,问道:“少奶奶有什么事?”

“翠翠呢?外面什么动静?鬼哭狼嚎的!”

老妈子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告诉少奶奶,有一个长工因为赌输了钱,喝药自杀了。

姜振帼哼了一声,说:“他死了倒好,省得我收拾他。”又说:“他愿意赌钱,跟阎王爷赌去吧。告诉孙管家,以后看到赌钱的奴才,剁他一只手喂狗去。”

说完了,仰身倒下休息,却突然想起了没回音的翠翠,随便问了一句:“小嫚子呢?”

老妈子说:“上厕所了。”老妈子也是随便说了一句,翠翠除了去上厕所,也没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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