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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衣向东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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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滤的阳光》作者:衣向东

1

无风的夜晚,雪下的格外欢畅,在寂静的黑暗里,细软地覆盖了东边那座圆锥形的山丘和山丘下面的那个山村,覆盖了山村夜晚一些本该有的声音。那些看家狗们也一声不叫了,离开了蹲守的门户,夹着饥饿的肚皮,在雪地上盲目地跑跑停停,偶尔会竖起耳朵,对着孤独地立在黑暗中的树木,很不理解地呆呆出神。

这座圆锥形的山丘叫釜甑山,山下面的村子就叫釜甑村。在村子北边最后一排村舍中,有三间低矮的瓦房被厚重的积雪压迫着,雪花扑打着干裂的窗户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间低矮的瓦房内,也有一团人体散发出的温暖,在一团温暖里,也响着一个男人的鼾声,这个男人就是我的父亲。大多数的夜晚,父亲的鼾声响在别处,三间小屋子因为少了这样有力度的鼾声,而降低了不少的温度。

父亲在外面一所学校里教书,后来还当上了校长。那时候在我眼里,当校长的父亲远不如邻居重阳和立秋的农民父亲神气,重阳的父亲经常带着重阳去山里追赶野兔,去屋檐下掏鸟窝,立秋的父亲给立秋制作了滑冰车和多棱镜,而我的父亲很少呆在我们身边,他星期六的晚上回家,星期天的晚上离去,把许多农活都留给我们。

父亲回来的时候,我总觉得家里突然显得拥挤起来,似乎一下增添了很多东西,仔细看看,也就多了父亲这么个人。

但是多了父亲这么个人,三间低矮的瓦房就觉得满当当的了。

最初父亲还不会喝酒的时候,我和姐姐都喜欢父亲回来的这个晚上,这倒不是因为屋子显得满当了许多,而是我们饭桌上的东西一定会丰富起来。

只是,父亲每次回来的那个晚上,母亲就突然变得凶巴巴的,黑夜还没有完全聚拢起来,她就像把鸡鸭赶进窝里似地,把我和姐姐赶进被窝,逼着我们快点闭上眼睛。母亲那种火烧火燎的样子,反而让我觉得好奇,我总是从被窝探出头,偷偷看着父亲那张陌生的面孔。父亲很少跟我们说话,瘦长的脸上一直挂着淡淡忧郁,衣服穿的朴素整洁,一边倒的头发梳理得很有秩序。他常常坐在土炕边上,看着母亲收拾屋子,或者做一些针线活,那样子像家里来访的客人。

他就是我的父亲?他怎么不像别人的父亲呢?我经常看着他想。

这个雪夜,父亲回家了,像往常一样,母亲很早就吹灭了油灯,让黑暗占据了狭窄的屋子。我听到我们粗粗细细的喘息声,在黑暗里一起一伏的。粗粗细细的喘息声中,屋子里的空气渐渐浓稠起来,渐渐地升着温,而我也渐渐地滑到了黑暗的深处。

到了后半夜,我被母亲的一声惊叫吓醒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睁着惺忪的眼睛看着坐起来的母亲。窗外的飞雪已经停止了,把一片银白的光映照进屋子里。在银白的光里,父亲仰起裸着的身子,警觉地四下看着,说,什么什么?在哪里呀?

母亲紧紧裹着棉被,伸出一只手指着黑暗处的一点,说你看你看,顺儿就蹲在那里!母亲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味道,仿佛嗓子里被堵塞了什么东西,她在堵塞中费力地挤出了一丝沙哑的声音。

父亲点亮了油灯,油灯在深夜显得比往常亮了几倍,母亲伸手指点的地方,什么也没有。父亲对母亲说,你又做梦了?父亲说完叹息一声,吹灭了油灯。

但是母亲又在黑暗里尖叫起来,说你看你看,顺儿就蹲在那里你怎么看不见!

这次父亲有些慌张了,他仓促地去点油灯时,不小心把油灯碰翻了。油灯亮起来,母亲脸色苍白地缩在墙角里,浑身打颤。父亲怔怔地看着母亲指点的地方,半天才自言自语地说,你是幻觉吧?顺儿怎么能……父亲发现我和姐姐都惊恐地从被窝探出头来,就平静了一下情绪,说你们不睡觉干啥?睡吧没事,你妈做了个噩梦。

我急忙把头缩进被窝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屋子里桔黄色的灯光,把父亲和母亲的影子,投在我头顶对面的墙壁上,油灯的火焰冷不丁地闪爆一下,把混在灯油里的杂质炸裂开,墙上的两个影子也便跟着抖动一下。这时候,桔黄色的灯光里透出一种神秘感,灯光的色泽浓稠了许多,时间也像一块软化了的橡皮糖,越拉越长了。我屏息呼吸,耳朵听着屋子里细小的动静,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寂静中,我分辨着父亲、母亲和姐姐的喘息声,我细听着自己的耳朵里发出的金属敲击声,就像手表里齿轮转动时发出的铮音,虽细小却强劲而富有穿透力。

这样的紧张状态持续了很久,我才又松弛了呼吸,慢慢地喘息了。

父亲和母亲在灯光里对坐了很久,他一直瞅着母亲指点的地方,瞅着瞅着,也便发现有个黑影蹲在那里,仔细看时,那黑影便悠地不见了,他就感到身上有些冷,起身去木柜里拿出一瓶烧酒喝起来。那时候父亲还不会喝酒,我在被窝里听到了他被烧酒呛得咳嗽起来,随即一股浓烈的酒精气味在屋子里漫溢开。

从此,这种味道一直伴随着我的成长。

2

叫顺儿的人是我的哥哥,是父亲和母亲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一周岁的时候就死掉了。哥哥死掉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正闹着离婚,按照母亲的说法,我的哥哥是被父亲害死的。一次,母亲跟父亲在屋子里吵架,父亲怒气冲冲地跟母亲争辩着,后来母亲突然放声大哭,嘴里喊叫着我的哥哥顺儿的名字,父亲仿佛遭了霜打的茄子,突然软了下去,顺手闩上门,把我和姐姐闩在门外。里面的吵架声渐渐平息下去,母亲唏嘘着,开始数落着父亲过错,都是一些与哥哥有关的话题。我从门缝朝里窥视,竟看到父亲跪在母亲面前,噙着满眼的泪水,一言不发。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对于我哥哥的死,从来没有做过辩解,一生就背着这样一个罪名生活着。

细长的门缝拉长了父亲的脸和他弯着的腰,也使父亲变得遥远而弱小了。

后来,我听了村里年长者的一些零零碎碎的讲述,大致了解了哥哥的死因。据说。母亲年轻的时候,在一个乡村剧团里唱戏,一次到父亲的村子里唱《三姑闹婚》,唱得很出色,我奶奶得知这个水灵灵的女孩子还没有许人,就急忙托了媒人去说亲。

父亲是一个很英俊的小伙子,母亲第一次看到父亲的时候就被他迷住了,应该说被父亲迷住的女孩子不止母亲一个人,这不能算母亲的错误。母亲和父亲认识半年就结婚了,当时两个人都才二十岁,父亲还在中学读书。

我的哥哥出生的时候,父亲中学毕业了,考出了济南的一所大学,当时山村里考出一个大学生,真像鸡窝里飞出了凤凰,在周围的村子里轰动了一阵子。

父亲上大学去了,把母亲和哥哥丢给了我奶奶照料。奶奶看母亲,不再像当初看着《三姑闹婚》里的母亲那样水灵灵的了,在奶奶的眼里,考取大学的父亲就是中了状元,将来要做官发财使唤丫环了。

奶奶开始和母亲吵闹,等到父亲从学校回来,奶奶就死去活来地对他讲述吵闹的原因,说母亲是如何懒惰如何不孝,如何打了她等等,让父亲跟母亲离婚。

据说,父亲刚上大学不久,班里有一个和父亲同乡的女同学,开始拼命追求父亲。男人遇到了追求自己的女人,不管这个女人是否漂亮,他们大多会感到一种满足和愉快,父亲也是这样。况且,母亲和追求他的女同学相比,在姿色上就要逊色许多,更不要说气质了。

闲暇的时候,父亲经常和那个女同学一起去电影院或者马路边,说一些从来没有对母亲说过的词句。

不过,父亲还算一个负责任的父亲,他和女同学说了一些新鲜的词句,只是体会一下另一种感觉,并没有要和母亲离婚的意思。他觉得自己有儿子了,不想让另一个男人去做自己儿子的父亲。

奶奶明白了要让父亲离婚,就不能有这个孩子,她采取了很极端的做法,几乎给母子两人断了粮食,只给少量的红薯干吃,不满周岁的哥哥是吃不进这种东西的,母亲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足,奶水已经枯竭了,哥哥饿得支撑不住时,母亲就跑到邻居讨要一些吃的。

在寒冬的夜里,奶奶给了母亲一床很窄的棉被,还不能裹住母亲和哥哥的身子,母亲就把哥哥放在自己肚皮上温暖着。哥哥熬过一周岁之后,只剩下一把骨头,再也熬不住了。

母亲在哥哥死前,曾经在父亲面前列举了一些奶奶的恶毒,父亲并不相信,他觉得母亲是因为和奶奶吵闹了,说了一些无中生有的话,他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会有意折腾死她的孙子。因此,即使哥哥死后,父亲也并没有怪罪他的母亲。那时正闹灾荒,一些成年人都在灾荒中死去,孩子死去得就更多了,村庄周围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的乱坟岗,因此他认为哥哥死去得很正常。

但父亲还是伤心地哭了一场,死去的毕竟是他的儿子呀。母亲因为身体虚弱,哭昏了几次,一直把心哭冷了。

哥哥死后,奶奶再逼着父亲和母亲离婚的时候,父亲的心就动摇了,毕竟学校里有一个很有姿色的女同学拽扯着他。于是,父亲婉转地把奶奶的意思跟母亲说了,他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微红着脸,眼睛看着别处,话语疙疙瘩瘩的不太顺畅。父亲没有想到母亲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同意了,她看着父亲的脸说,明儿去办手续吗?

母亲知道父亲过两天又该返校了,下次回家应该是几个月之后,母亲似乎很理解父亲,说要办明儿就办了,你利利索索地回学校安心读书。这时候的父亲突然有些犹豫了,事情的结局比他想象的快了许多,他抬头看了一眼母亲,目光刚刚触碰到母亲的眼睛,就像被灼烫了似地弹开了。

他沉默了,喘着粗重的气息。很久,终于说,那么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父亲和母亲走了十八里路,去了人民公社的政府机关,负责办理离婚手续的人却不在,两个人又走了回来。

也许是天意吧,如果那次负责办理离婚手续的人没有外出,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我和我的姐姐了。我甚至很极端地想,如果父母亲离了婚,现在的许多家庭都将重新组合,父亲跟他的女同学结婚,跟他女同学结婚的男人就要去跟另一个女人结合,另一个女人的男人说不定去跟一个外国女人搞跨国婚姻了……当然,这些家庭的孩子也不会是今天的这些孩子,今天的这些孩子也不会又组成了今天的新家庭。

父亲和母亲去人民公社办理离婚手续的事情传开后,周围善良的邻居见了父亲,就把他拉到一边责怪他,把奶奶的对母亲和哥哥使得一些手段讲给他听。一个邻居讲了,父亲感到疑惑,许多个邻居都这么讲,父亲就开始反思了。

返回学校的前一天晚上,父亲认真地向母亲询问了奶奶的一些行为,事实让他感到内疚和震惊。总之,父亲属于那种注重情感的读书人,如果不是这样,他完全可以不顾道德和情感,去享受已经到手的幸福快乐,但是他没有。那天夜里,父亲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他把绞绳的一端交给了母亲,把绞绳系着的十字架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于是,我和姐姐就在绞绳牵着十字架的戏法中诞生了。

父亲和母亲没有离婚,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就是父亲返校不久,学校由于饥荒解散了,父亲又回到了乡村小路上,于是奶奶再也没有提及离婚的话题。父亲回到村里当农民、当会计、当团支部书记、当民办教师、当公办教师、当中学校长,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自己的人生路,每一步都那么沉重和艰难。

从今天和历史的视角来看,父亲即使离了婚也无可厚非。至于他离婚或者不离婚,究竟哪一种选择更好,我们无法作出评判。但是就我个人来说,我宁可不出生,也不愿看到一个跪在母亲面前的父亲。

父亲跪在母亲面前的时候,他的腰大幅度地躬着。

3

父亲在那个雪夜喝酒之后,对酒精就有了一种特殊的依赖,他开始醉酒了,而且每年的冬季里,他肯定要醉几次,尤其那些落雪的日子里。

我的记忆中,父亲最早的一次醉酒,是在我七岁,距离春节已经不远的一个雪天里。我记不得父亲跟谁喝酒为什么喝酒的,只记得他醉酒后,扛着一把铁锹在大街上东倒西歪地走,嘴里喊叫着说,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

母亲最初要把父亲拽回家,但是拽了几次都被父亲甩开了。父亲甩动胳膊的时候力气很大,有一次把手甩到母亲的脸上,母亲的脸就红肿起来,但是父亲根本顾及不到母亲的脸,他要去抓革命促生产了。

父亲朝村外走去,母亲流着眼泪气愤地对我说,丰儿你傻愣着干啥?快跟着他!

父亲的身后,跟着一群孩子和几条狗,热热闹闹的。孩子们不停地把一些雪球抛向父亲,砸在他的头上和脸上,有的把一寸长的小鞭炮点燃了,朝父亲身上甩。父亲笑着,听到鞭炮炸响之后,他就喊一声,“砰”!孩子们也就哄笑一次。

后来,父亲的脚下滑了一下,摔倒在雪地上,开始呕吐起来,在他身后跟了很久的几条狗立即扑上去。孩子们欢叫着,把雪球和鞭炮朝他身上甩去,父亲卧在雪地上,已经没有了抵挡的能力,只是笑着喊叫着。

我冲上去赶开那些孩子,但是赶走了这个又上来了那个,后来孩子们把父亲扔在一边,都朝我围攻上来,把雪球塞进我的后背和裤裆里。我倒在父亲不远的雪地上放声大哭,在我哭喊的时候,父亲却看着我笑个不停。

孩子们终于闹哄够了,索然寡味地离去,只剩下几条狗还守候在我和父亲躺倒的雪地上。雪耀眼的白,阳光落在雪地上,闪烁出淡黄的光芒。远处的雪地上,有一团热气蒸腾着,不知道是那条狗屙了屎或者撒了一泡尿。再远处,被雪覆盖着的山坡上,有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影走动着,像银幕上的皮影人,似乎走起来一颤一颤的。这样的天气里,一定是谁家的父亲正带着他的儿子追猎野兔。

父亲喊叫的声音,被渐渐渗透出的酒力压制了下去,他无力地卧在那里,神志迷迷糊糊的,眼皮开始耷拉下去了。他嘴边的雪,在他呼出的热气蒸腾下,完全融化了,露出黑黝黝的泥土。

这时候,我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我肩上,吃力地扶起他,将他的半个身子靠在我的脊背上,拖着他回家了。我们一步步朝前挪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条很深的沟痕,那是我和父亲磕磕绊绊的双脚犁出来的……

父亲醒酒之后,母亲狠狠地辱骂了他一顿,她说你还算个人呐?你简直就是一条狗,你连条狗都不如!父亲低头听着母亲的辱骂,一声不吭。最后,我听到母亲说,你以后还喝吗?你就不能下狠心戒了?父亲这才动动身子,小声说,要戒也容易,容易的……

然而,春节到来之前,父亲又醉了几次,他烂醉如泥的身体经常靠在我弯曲的脊背上。有一天我走在大街上,那些和我一样大的孩子,突然嘻笑着对我喊叫“酒鬼”,我恼怒地冲进他们当中,后来不知怎么就被他们打翻在地上,鼻孔里流出了血。

回到家里,母亲看到我的嘴唇红肿着,问怎么回事,我平静地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在心里,我却狠狠地骂了父亲一声酒鬼。

4

我们当地的春节,最热闹的是大年三十晚上。对于我们孩子来说,等待了一年的时间,就是等待的这个晚上。

在白天,父亲和母亲一直忙碌在锅灶前,他们蒸了馍,蒸了包子,蒸了年糕,还在油锅里炸了一些掺着许多淀粉的肉丸子,炸了一些捏造成各种形状的面点心。到了晚上,土炕就像一个大烙锅,人躺在上面被烙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温热而略带潮气的屋子里,飘着油炸食品的香气,还有新蒸馍的甜味儿,这些气味也使我难以入睡。而母亲却不停地催促我和姐姐快些睡去,她说你们还在那里翻腾什么?睡晚了半夜起床又困的像赖皮狗儿。

父母在年三十的晚上,总有干不完的事情,他们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半夜里要用的物品。在供台上,他们摆放了两个大红蜡烛,要在后半夜村人中的晚辈来拜年时点燃起来,照亮整个屋子。在餐桌上,他们准备了几个的凉菜和几种烧酒,准备了茶水和自己油炸的点心,准备了一些劣质的糖块,款待前来拜年的男人女人和孩子。

一切都收拾停当了,他们各自做最后一件事情。母亲把给我和姐姐早就缝制好的新衣服拿出来,摆放在我们的头顶上,等待我们半夜醒来穿在身上。新衣服缝制完的时候,我们曾经试穿了一次,之后母亲就藏了起来,不到这个时候绝不会拿出来的。父亲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了藏着的鞭炮,这些鞭炮刚买回家的时候,父亲取出几个让我试放了,就神秘地藏了起来,不到这个时候也是决不肯拿出来的。他从鞭炮中精心挑选出一个炮仗,用一根针把炮仗的引信挑开,让引信露出黑色的火药,然后,父亲把这个炮仗放在灶间的门后面竖立着,半夜起床,他首先做的事情就是燃放这个炮仗,之后去把家门打开。倘若这个炮仗的声音响亮的干脆利索,似乎就预示着新一年开门的吉利,因此父亲在挑选这个炮仗的时候,格外用心。

乡村的拜年活动从后半夜的两点钟就开始了,每个家庭的女人留守在家里,迎接来拜年的晚辈的祝福,男人们除去很年老的、身体有病的,其他都去自己长辈的家里拜年,三岁以上的孩子大都参加了这个类似朝拜的乡村活动。

那年月村里没有一台电视,年轻人只能聚在一起打扑克,凌晨一点钟的时候,他们就在自家的院子里开始燃放鞭炮。

我通常是在两点多钟被母亲叫醒,这时候父亲和母亲已经准备好了午夜的年饭。按照规矩,我和姐姐穿好新衣服,走到父亲母亲面前给他们拜年,姐姐恭恭敬敬地说了爸爸好、妈妈好之后,就轮到我了,但我只叫了一声妈妈好,然后就站着不吭气,垂着头。母亲说,你还没问爸爸好呢,你怎么……傻了呀?爸爸站在我面前,愣愣地看着我,有些吃惊。母亲拽了一下我的胳膊,催促说,快问你爸爸好!我扭了扭脖子,歪头瞅着爸爸说,酒鬼!我刚说完这句话,母亲的巴掌就落在我的脸上,父亲叹息一声就从我身边走开了,对母亲说,你別招惹他了,大过年的让他哭叫呀?

据说这个时辰是不能流泪的,这个时辰流泪了,一整年都晦气,即使家里死了人,也要暂时搁置起来,欢欢喜喜过了年,再把该哭的声音哭出来。母亲也就叹息一声,不跟我较劲了。

挨了一巴掌,我的情绪没有受到多少影响,母亲的巴掌落得很轻。等到父亲走开了,我就跑到院子里,用一根木棍挑了长长的鞭炮燃放,但是我的鞭炮经常被左右邻居孩子们的鞭炮声淹没了。站在院子里,能听清远远近近的村庄传来的鞭炮声,那些很远的声音,听起来像锅里滚沸的稀粥,沉闷而粘稠。

总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半大孩子,在别人还没有吃完午夜年饭的时候,就欢快而急促地拍响了房门。父亲听到拍门声,就让母亲把没有吃完的年饭端走,他小碎步跑去开门。

门一打开,半大孩子们就乱嚷嚷地喊,伯伯好大妈好,叔叔好婶婶好,哥哥好嫂子好……父亲和母亲分不清是谁喊叫他们了,嘴里一个劲地应答着好好好,手里忙着倒酒分糖。孩子们谁都不坐下喝酒,他们从父亲手里领了一块或者两块糖块,呼啦啦地撤出屋子,像潮水一样退去,接着,我们就会听到邻居的房门被拍的砰砰响,再接下来,我们的房门又被拍响了,第二批第三批……人流一批接一批地漫过来。

邻居的女孩子跑来和姐姐结伴,她们走后不久,父亲也便带着我出门了。临出门的时候,母亲就叮嘱我,说管住你爸爸,不能让他喝酒!

大概有十三四年里,我一直充当着父亲喝酒的监护人。

天空落着小雪,铺了雪的街道在黑夜里泛着白光。大街小巷上,灯火闪烁,说笑声迭起。成年人手里举着手电筒,里面的电池大都是新买的,射出了雪亮的光柱。这些光柱在人们的头顶上相互交织着,照着雪地,照着街道边的树木,照着积雪的屋顶……把夜晚照的摇摇晃晃。孩子们手里挑着红灯笼,里面蜡烛的光跳跃着,把暗红的光线映在雪地上,他们走近的雪地也就变成了暗红色。在黑的夜里,灯笼从对面走来,看不清挑着灯笼人的脸,只有一个人的轮廓在暗红的光里朦胧着。倘若从远处看,就连朦胧的人影也看不到,那些穿梭的灯笼仿佛自己长了腿,在黑暗里飘忽游动着。那景象,多少年之后在异地他乡回想起来,如在梦中。

人在雪地上摔倒是常有的事,摔倒的人和没摔倒的人就一起嘻笑了。也有喜欢恶作剧的半大小子,藏在某黑暗处,等到一些结伴拜年的姑娘走近,突然发出几声怪叫,或者向她们眼前抛出点燃的鞭炮,就会听到姑娘们发出长长短短的尖叫,惊恐的叫声多半被她们夸张了一些,半大小子们就在姑娘们半怒半喜、带着兴奋和善意的嗔骂声中,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我跟在父亲身后,穿过一条条街巷,去那些长辈家里拜年。父亲叫对方哥哥,我就叫伯伯,父亲叫叔叔伯伯的人,我就叫他们爷爷,掌握了规律之后,我就不须父亲指点了。

事实上我是管不住父亲喝酒的,每到一户人家,主人必定热情地招呼父亲喝酒,而父亲也就喝了,不多喝,只一小酒杯。但是走过二三十户人家后,父亲的脚步就趔趔趄趄,说的话也多起来,说话的音调逐步升级。我知道父亲快要醉了,再后来,父亲给长辈拜过年,不等他端酒杯,我就拽着他朝外走。父亲的一只手被我拽着,身子歪斜,另一只手快速地从主人手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黑暗渐渐退去,只有一些僻静的角落还残留着浅淡的夜色,街道上拜年的人稀疏起来,这时候父亲就彻底醉了,在我的搀扶中,沿着街巷趔趄地走回家。他一次次摔倒,我一次次吃力地把他拽起,走到家后,我们的新衣服上都粘满了雪和土。

母亲照例要大骂父亲,一向寡言的父亲这时候却有说不完的话,他说你骂吧我才不怕你骂哩,我一不偷盗二不抢三不耍流氓四不反对党,你骂吧,共产党好社会主义万岁,我没犯法你能把我怎么样?

父亲弓着腰,站在屋子中央,尽力支撑着几乎要瘫下去的身体,不停地挥动着手。我的姐姐怯怯地走到他面前,说你睡吧爸,你睡一会儿就好了。

姐姐的羊角小辫被父亲抓住,拽着,姐姐抻长了脖子,嘴角咧扯到耳根下。

你走开。父亲甩开了姐姐。

爸,你睡吧。姐姐很希望父亲立即躺下睡去。

但是被酒精燃烧着的父亲,此时不能有一刻的安静,他把姐姐朝一边甩去,凶着眼看我,故意拉出了很丑恶的面孔。

你过来我命令你过来。父亲用手指点着我。

我不像姐姐那样乖巧,撒腿就要逃跑,却被他抓住了后衣领,他用手掐着我的脖子,手指一紧一松的,说,你叫我爸爸,叫呀!

母亲慌张地冲过去,试图从父亲手里把我夺下来,但是父亲的两手紧紧地箍住我的脖子,母亲就逼着我说,丰儿,快叫他一声,你不叫他能掐死你!

我倔强地怒视着父亲,死也不吭一声。母亲只好去扳父亲的手,父亲的手松开了,却抬手对着母亲的脸打了一巴掌,说你们给我滚出去,都去死吧!

父亲醉酒后,完全没有了他平时的文静,脾气异常暴烈,母亲在这个时候不敢与他较劲,就放声大哭了。母亲不管这个日子能不能悲痛地哭泣,她像死了娘一样悲切地哭叫,一边哭着一边喊叫我哥哥顺儿,但是她无论喊叫谁的名字,对父亲都起不了震慑作用了。父亲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屋子中央蹦跳着,练习着谁也看不懂的拳脚。

母亲转身朝屋子外走,说你让我死我就死给你看,我死了你去找你那个梅吧。母亲说的那个梅,就是追求父亲的女同学。

我和姐姐急忙跟着母亲一起朝屋外走,走到了院子里,母亲才突然站住,回头瞪着我和姐姐,说你们跟着干啥?回屋子看守着他!

母亲当然不会去死的,这样的话我们听了无数次了。母亲出了家门,拐到邻居家躲藏了,把我们留在家里照料父亲。我和姐姐不敢进屋子,就站在院子里监视父亲,防止出现什么意外。父亲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渐渐地疲软下去,躺倒在土炕上,只几分钟的时间就发出了响亮的鼾声。

外面的大街上,穿着新衣服的孩子们聚拢在一起玩耍,那些笑声隔了几排屋顶,飞落在我家院子里。我对姐姐说,你在家里吧,我出去找找妈。姐姐知道我想出去跟孩子们玩耍,姐姐就生气地说,你走吧,你走了我告诉妈,就说你不在家里看守爸,看妈不收拾你!

最后我还是跑了,姐姐就一个人呆在屋子里。

等到我在外面疯了一阵回家,父亲已经醒过来,坐在土炕上愣愣地出神,眼睛有些浮肿。看到我进屋,他瞟了我一眼,仍旧把目光盯住屋子随便的一个什么地方,似乎在回忆一些往事,思绪费力地穿越着某段被堵塞了的空间。

外面的天渐渐黑下来,屋前屋后的人家已经亮起了油灯,不断地有谁家的父母扯着嗓子喊叫他们的儿女回家了,有冷不丁地响起的几声狗叫,还有一些零星的鞭炮在远远近近炸开。这些声音在傍晚快速下垂的暮色里,显得那样急促,那样温暖。

这时候,父亲在暗影里动了动身子,抬头看着我姐姐,疑惑地说,你妈妈呢?

我姐姐摇头。父亲醒来的时候,姐姐就不害怕他了。

出去找找她,该吃晚饭了。

其实我们知道母亲在什么地方,但是母亲不准我们说。父亲让我们出去找找,我们就跑到邻居,把父亲的一些情景转告母亲。母亲说,你们就告诉他找不到我,就说我死了!

邻居的女人也说,不要回去,在我们这儿吃完饭,在这儿睡一个晚上,吓唬吓唬他。

我们在外面消磨一些时间才回家,说到处找不到母亲。父亲在黑暗里动了动身子,有些紧张地说,她能到哪里了?再后来,他就站起来在屋子走动,偶尔会扭头凝视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

当然,母亲在邻居的家里,也不停地打量窗外的夜色,她坚持到别人家里吃完饭的时候,就再也不能坚持了,要起身回家做饭。她知道父亲醉酒后,把胃里的食物都吐出来了,瘪瘪的胃里却还残留着一部分酒精,这个时候最容易伤了胃。

母亲走进家门,拉长着脸一句话不说。父亲小心地观察了母亲的脸色,然后轻声问她到哪里串门了,却听不到母亲的回答。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听到母亲在灶间烧饭的叮当声。

这种沉寂的时间不会拖延太久,母亲就突然发出愤怒的责骂声,她说,你害死了顺儿,又想害死丰儿,你恨不得我们都死了呀。父亲很内疚的样子,小声说,怎么又扯上了顺儿,别提顺儿的事,我喝酒跟顺儿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想喝醉。

你不想喝醉,怎么醉得像癞皮狗?!

父亲很认真地说,到了谁家都让喝一杯,一杯一杯就多了。

母亲瞪眼盯着父亲问,谁让你和你都喝?就不能不喝。

不能。父亲说,人家那么热情,看得起你才让你喝,不能不喝。

之后,无论母亲再骂什么,父亲就不吱声了,他走到灶间,尽量找一些能做的事情做。

父亲又恢复他的样子,一切也就平静下来了。

5

乡下的孩子都期盼着过春节,只有过春节才能穿新衣,才能吃一顿大肉。我却是一个例外,从七岁那年,我就害怕过春节了。

我七岁那年之后,每年的大年初一,几乎成了父亲法定的醉酒日,母亲也在这一天要大哭大闹一场,而我和姐姐就要在恐惧里度过艰难的一天。

快乐只属于别的孩子,我没有。我们家里鸡飞狗跳的景象,倒是给那些喜气洋洋的孩子们,又增添了些许快乐,他们常常追随在醉酒的父亲身后,快乐地嬉闹着,最后拥挤进我们家的院子里,听父亲的醉话,听母亲拖着唱腔的哭泣。

我是没有办法把孩子们赶出院子,这个时候我们家的院子似乎已经不属于我们的了,它成了大家娱乐的场所,随便的什么人都可以进进出出的,他们甚至走进我们屋子里喝水,或者东瞅瞅西看看的。

看着这一切,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恐惧。

当然,在父亲醉酒之外,还有让我更恐惧的事情,那就是请人吃饭,被请的人主要是生产队长,还有生产队里的会计,他们控制着我们家里的粮食。我们家里过年预备的最好的鱼肉,都跑到这些人肚子里了。

那是一个靠挣工分吃饭的年代。我们家里只有母亲去生产队里劳动,母亲的工分只能挣出她自己的口粮,按照规定,父亲每年要向生产队上交一百多元钱,给我和姐姐买口粮。那时父亲已经吃皇粮了,每月有二十四块钱的工资,扣去他自己每月要交的八元钱生活费,剩下的这些钱仅能维持我们家庭的基本消费。

不给生产队交钱,他们随时都可以停发我们的口粮。那一年麦收后,生产队在打麦场上分麦子,母亲对我说,你去看看,先排着队去。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母亲只是为了躲避一些尴尬的场面,就把我派出去了,家里的这种尴尬的事情,大都有我去支撑着。在母亲眼里,我是个男孩子,受人嘲笑几句,或者给一些冷脸,没有多少难堪的。但是母亲错了,母亲不知道我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孩子,不知道别人的那些冷讽热嘲给我的成长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障碍,如果她明白,她肯定不会把我推出去的。

我拎着一条口袋,随着熙攘的人流去了打麦场。六月末的太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脱了壳的麦粒,照着山一样堆起来的麦秸草,照着男男女女黑黝黝的脸膛。

男男女女们都在一架大磅秤前排起了长队,略显疲惫的脸上挂着庄严的神色,目光投向了生产队长。麦场的边缘处,有几头牛卧着,尾巴不停地卷曲在身上轰赶着苍蝇,阳光闹哄哄地围在牛们身边,把牛们晒得困倦懒散。

不知谁家的狗跑进了麦场,跟在几个绕着打麦场疯跑疯叫的孩子身后,欢欢地跃动身子,竟从麦堆边跑过去。看麦场的瘸子爷就对着那条狗猛吼一声,一瘸一拐地把狗赶出了场地。

队长披着一件白色褂子,围着金灿灿的麦堆转悠着,会计已经把算盘放在了磅秤的横梁上,但是队长还绕着麦堆思量着。今年天旱,麦子减了收成,队长的脸色有些阴暗,长长的一队男女很关切地盯住他的脸色,仿佛要从上面读出一些文字。

队长把手插进了麦堆里搅动几下,麦堆表层的一些麦子像山体滑坡似地滑下来。队长搅动麦堆的时候,麦堆散发出新麦的清香,由于太阳的烘烤,麦子的清香中夹杂着温热的潮气,弥漫了整个打麦场。队长的手从麦堆里拔出来,将手里捏着的几粒麦子,放在嘴里咀嚼着,片刻就有白色的液汁从他的嘴角溢出。

队长终于看着会计说,每人六十斤吧。

会计立即把算盘拿起来,习惯地摇动几下,算盘珠子在寂静的阳光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种声音把磅秤前面的长队搅乱了,队伍里的男女开始推推搡搡的,都抻了脖子朝会计看去。

很多年以后,我听到算盘珠子的声音,仍禁不住心头一颤一颤的。

队伍朝前挪动,我前面一个女人硕大的臀,挡住我的视线,看不到前面热热闹闹的情形。我不安分地朝前探着身子,大概碰到了女人硕大的臀,那女人扭回头挖了我一眼。

前面的长队缓慢地移动,一节一节地缩短着,我终于站到了排头,把自己的口袋放到了磅秤上。这时候,会计抬头看了队长一眼,队长就拉长着脸走过来,我看到他走路的样子,心里虚虚的,不等我反应过来,他飞起一脚,把我放在磅秤上的口袋踢飞了。

队长说,不交钱,吃屎吧!

会计又低下了头说,下一个。

后面的人快速地挤上来,粗手粗脚地把我拨拉到一边。

我拎起踢飞的口袋站在队伍外,傻了似地看着金灿灿的麦堆,在会计的算盘珠子噼啪声中,一节节地缩矮。分到了麦子的男人女人们,把鼓鼓的口袋绑到独轮车子上,各自回家,打麦场上的人终于走光了。

太阳下空旷的打麦场上,只有我和我的影子,还有空气里留下的麦香。我的腿像生了根一样扎在那里,嗅着甜润的麦香,似乎永远不想动弹了。

看守麦场的瘸子爷用扫帚清理着麦场,清理到我身边的时候,抬眼看着我说,回去吧,该吃晌饭了。

我用力拔了一下自己的腿,沿着路边慢慢地走回家。晌午的阳光那么热烈,而我的心却是凄凉的。

快到家的时候,我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6

过春节的时候,我们家就必须请队长吃饭了,当然别人家里也要请。队长是生产队的领袖,他可以指派队员去做一切农活,脏的臭的苦的累的,他让谁去干谁就要去。他还可以对队员所做的农活挑三拣四,可以依据干活质量的高低,扣除或者奖励队员一个两个的工分。那时候的壮劳力每天只能挣十个工分,到了年底一个工分可以领取八分钱,八分钱可以买一斤盐巴,可以买一个半鸡蛋,可以买一两半猪肉……。

队员们把队长看得比自己的爷爷还重要,过春节购买的精品食物可以不给爷爷吃,却一定要请队长来品尝。

大多数人家都赶在过春节时请队长,只有过春节时家里的食物最丰富。乡下人那年月没有冰箱冰柜可以储藏副食品,春节过后不久就开春了,天气转暖,拖不过正月十五,副食品就开始散发出异味,总不能把有异味的食物让队长品尝吧?于是过了正月初一,家家户户都要抢先请队长吃饭,要提前预定提前排队。

请队长就成了一种脸面,一种对抗性很强的竞争。

不用问,请队长这种冷脸去蹭热屁股的事,还得我去干。从初二开始,每天早晨母亲都把我从被窝揪出来,去队长家里排队。按照现在的观点,队长也不容易,那些日子每天都被酒精浸泡着,只有早晨刚醒来的时候,能清醒一会儿。为了满足许多家庭的需要,队长不得不从早饭开始就去应付酒场,也挺累的。

这年初四的早晨,队长家的街门紧闭着,天色已经亮了,街面上有三两个人缩了身子匆忙地走过,脚步声在没有杂质的清新空气里传得很快很远。我开始敲击队长家的街门,咚咚的声音使我感到莫名地恐惧,敲一敲停一停,没有动静就擦一把鼻子上冷出的清涕,壮着胆子再敲。

听到院子里的房门开了,我急忙停止了敲击。屋子里走出队长的婆娘,身上披着一件棉衣,扯着嗓子气冲冲地说,谁呀?敲敲敲,烦死人了!

我说,是我呀大妈。

谁呀?!这么早敲个屁!

我说,我是丰儿,请队长伯吃饭哩。

队长的婆娘开了街门,并不理会我,转身忙着打开了鸡窝,闷了一夜的鸡叽叽咕咕叫着,连飞带跑冲出来。圈里的猪听到了动静,也爬起来哼叫着,把两条前蹄搭在圈墙上,仰了头看队长的婆娘。

屋子里,队长隔了窗说,今早儿在老六家吃饭。

我急忙追问,那么晌午呢?

晌午饭在二眼家。

我停顿了一下,提醒队长说,不是我爸前两天就跟你说好了,今早晨轮到我家了……

说好了顶个屁用,说好了的人多着哩!

队长似乎又睡去了,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看着队长的婆娘喂完了鸡和猪。队长婆娘这才瞟我一眼,说你走吧你等着也是白等。她把我轻轻地推出院子,然后关上了街门,我就推着门,带着哭腔央求她说,大妈你让队长到我们家、到我家吃饭吧。

她已经转身进屋子了,边走边气呼呼地说,他爱去哪儿喝就去哪儿喝,早喝死了利索!她的声音很高,一半是说给我听的,一半是说给屋子里的队长听的。其实她也很讨厌队长天天烂醉的样子,为了队长的醉酒,她没少和队长大吵大闹。

队长显然听到了婆娘的话,咕噜了一句,就起床出了屋子,奔厕所去了。我赶紧凑到厕所外等候着,这时候老六从外面走进了院子,看到厕所里队长露出的半个头,也站在厕所外面等候,侧眼看了看我,明白我也是来请队长吃饭的,就故意对着厕所里的队长说,该走了,刚起床呀?

我朝老六走了两步,说,六叔,把队长让给我家吧,我家请了队长几天了,说好今早上去的。

老六朝我翻了几个白眼,不等他说话,队长从厕所走出来,他上前拽了队长的胳膊就走。队长说,我还没洗脸,我抹两把脸再走。老六始终不松手,说洗脸干什么你的脸上也不脏,要洗到我家洗去。

队长说,好,到你家让你老婆给我洗。

队长跟着老六走了,我只能赶快回家向母亲报告,让她停止烧菜烧饭。按照母亲的吩咐,我请了队长还要去请会计,还要去请本家族的几个叔叔伯伯。但是队长是我们请的关键人物,队长没有请到,其他的人也不用去请了,我们家里的那点精品食物不能分流,必须集中火力把所有要请的人一网打尽。

母亲已经把一些精品食物摆在了案板上,等待我的消息,她看了我脸上的神色,就知道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是她还是瞪着眼睛看着我,等待我说点儿什么。

我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做错了事情似地满脸愧疚,一声不吭。母亲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对着我的屁股就打,说你哑巴了你怎么不说话?你除去吃饭还能干啥,去了这么长时候干什么啦?你这个笨货,你就不能拖着他就走!

母亲一下又一下地打我,她越打越生气,越打越想打。母亲刚把我按倒打了一下,我就慌张地哭叫起来,这种哭叫并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恐惧,等到母亲甩开膀子打我时,我心里反而踏实了,虽也哭着,但哭声里明显淡去了惊恐。我知道母亲也就是打我一顿了,像过去一样打完了就完了,并没有新的花样。疼痛倒没有什么,这种疼痛我已经体验了无数次,我直到自己最后总能顶住的。

父亲说,行了,你打他有什么用,他哭得天昏地暗能把队长哭来?

母亲停住手喘息着说,那你说咋弄?那些肉我洒过盐巴,还闻着有臭味了,你说咋弄!

母亲气冲冲地看着父亲,那样子似乎要把父亲按倒一起打了。

父亲说,明天再说,再追追队长。

母亲白了父亲一眼,把脚下的一个小板凳一脚踢翻了,父亲被母亲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浑身打了个激灵,小心翼翼地把目光投向母亲,暗暗地观察她的脸色,然后帮着母亲收拾那些准备下锅的精品食物,把它们放回了原处保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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